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九・唐宋文 释祕演诗集序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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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予少以進士遊京師,因得盡交當世之賢豪。
然猶以謂國家臣一四海,休兵革,養息天下以無事者四十年,而智謀雄偉非常之士,無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販,必有老死而世莫見者,欲從而求之不可得。
其後得吾亡友石曼卿。
曼卿爲人,廓然有大志,時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
無所放其意,則往往從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顛倒而不厭。
予疑所謂伏而不見者,庶幾狎而得之,故嘗喜從曼卿遊,欲因以陰求天下奇士。
浮屠祕演者,與曼卿交最久,亦能遺外世俗,以氣節相高。
二人歡然無所間。
曼卿隱於酒,祕演隱於浮屠,皆奇男子也。
然喜爲歌詩以自娛,當其極飲大醉,歌吟笑呼,以適天下之樂,何其壯也!
一時賢士,皆願從其遊,予亦時至其室。
十年之間,祕演北渡河,東之濟、鄆,無所合,困而歸,曼卿已死,祕演亦老病。
嗟夫!
二人者,予乃見其盛衰,則予亦將老矣!
夫曼卿詩辭清絕,尤稱祕演之作,以爲雅健有詩人之意。
祕演狀貌雄傑,其胸中浩然。
既習於佛,無所用,獨其詩可行於世。
而懶不自惜,已老,胠其橐,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
曼卿死,祕演漠然無所向。
聞東南多山水,其巔崖崛峍,江濤洶涌,甚可壯也,欲往遊焉。
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
於其將行,爲敘其詩,因道其盛時以悲其衰。
慶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廬陵歐陽修序。
白话译文
我年少时以进士身份游历京师,因而得以结交当世的贤人豪杰。但仍认为国家统一天下,停止战事,休养生息已四十年,那些足智多谋、雄才伟略的非凡之士,才华无处施展,往往隐居不出。山林之中、市井之间,必有终老一生而不为世人所见的高人,想要追随他们却无法寻得。后来我结识了已故的友人石曼卿。
曼卿为人豁达,胸怀大志,当时之人不能任用他的才能,曼卿也不愿委曲求全以迎合时世。他无处施展抱负,便常常与平民野老纵情嬉闹,沉醉倾倒也不厌烦。我暗自思忖,那些隐居不现的奇人,或许能在亲近中寻得,因此喜欢跟随曼卿交往,想借此暗中访求天下的奇士。
僧人祕演,与曼卿交往最久,也能超脱世俗,以气节相互推崇。两人情投意合毫无隔阂。曼卿借酒隐遁,祕演遁入佛门,都是非凡的男子。然而他们都喜欢创作诗歌来自我愉悦,当他们畅饮大醉时,歌唱吟诵、呼啸欢笑,尽享世间至乐,何等豪迈!当时的贤士都愿意追随他们交游,我也时常去他们的居所。十年之间,祕演北渡黄河,东往济州、郓州,却都不遇知己,困顿而归。此时曼卿已经去世,祕演也年老多病。唉!这两位先生,我亲眼目睹了他们的盛衰变化,那么我也将老去了啊!
曼卿的诗文清妙绝伦,尤其推崇祕演的作品,认为它典雅刚健,有古代诗人的风骨。祕演相貌雄伟杰出,胸怀浩然正气。既然已入佛门,抱负无处施展,唯有他的诗作能在世间流传。但他生性疏懒不自珍惜,到了老年,翻检行囊,还能得到三四百篇诗作,都是值得喜爱的佳作。
曼卿死后,祕演茫然无所归依。听闻东南地区多有山水胜景,那里的峰崖险峻,江涛汹涌,极为雄壮,他便想去游览。由此可知他虽年老而志向犹存。在他即将启程时,我为他的诗集作序,因而谈及他们盛年时的情景,也悲叹如今的衰颓。
庆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庐陵欧阳修作序。
字词精讲
- 进士:唐代科举取士的主要科目,考中者方能授官。欧阳修此处指自己年轻时曾以应试进士的身份在京城活动。
- 游:此处并非单纯的游历,特指为应试、干谒(求见权贵以求引荐)而游历交往于京师。
- 臣一:使动用法,即使天下臣服、归于一统。指国家统一安定。
- 兵革:“革”指甲胄,此处“兵革”借代战争。
- 伏:指隐居不出,蛰伏。
- 山林屠贩:泛指隐士、市井百姓。“屠贩”并非实指屠夫商贩,而是代指身处下层的普通百姓。
- 廓然:开阔、豁达的样子。常用来形容人的胸襟或气象。
- 放其意:纵放其心意、抱负。“放”有舒展、抒发之意。
- 布衣野老:指平民百姓。“布衣”是平民的衣着,代指平民。“野老”指乡野老人。
- 阴求:暗中寻访、私下结交。“阴”是暗地里的意思。
- 浮屠:梵文(Buddha)的音译,此处指佛教或僧人。祕演(tú) 是一位僧人。
- 遗外世俗:超脱、弃绝世俗之事。“遗外”有弃置、疏远之意。
- 相高:互相推崇、比高,指以节操气概互相标榜、激励。
- 隐:此处并非归隐山林,而是指有所寄托、沉溺于某事。石曼卿寄托于酒,祕演寄托于佛门。
- 壮:此处形容景象或行为的雄壮、豪迈。
- 崛峍(jué lù):形容山势高峻陡峭的样子。
- 胠(qū)其橐(tuó):“胠”是撬开、打开的意思。“橐”指口袋或箱子。此处指打开装诗稿的箱子。
- 雅健:评价诗文风格的术语,指典雅刚健。
- 浩然:常连用“浩然之气”,源自《孟子》,指盛大刚直、充塞于天地之间的正气。此处形容祕演胸襟气魄宏大。
- 独:转折连词,此处意为“只是”、“只是由于”。
- 漠然:茫然失措、无所适从的样子。
- 庆历:宋仁宗赵祯的年号。庆历二年即公元1042年。
义理赏析
本文以质朴沉郁之笔,为两位“奇男子”画像,寄寓了士人在时代与命运中的深刻慨叹。欧阳修由国家承平四十年而才士隐伏之象起笔,点出智谋之士“伏而不出”的普遍困境,这既是对所谓“盛世”表象下人才浪费的冷静观察,亦是对个体生命价值未能充分实现的深沉叹息。石曼卿与释祕演,一隐于酒,一隐于佛,皆因“无所用其能”而放浪形骸,其酣嬉淋漓的背后,是雄心未展的郁结与不合于时的傲骨。他们以诗酒相高,以气节相砥,在困顿中守住了内心的“浩然”之气,这正是乱世或浊世中士人精神不屈的写照。
序文最动人处,在于对生命盛衰的直观记录。作者目睹二人从壮年交游到“老病”零落的全过程,并由此观照自身“亦将老矣”,个人命运与友人遭际在此共鸣,升华为对生命有限、志业难成的普遍性悲悯。然而,秘演老而“志在”,欲往游东南壮山水,又透出不屈的余响。欧阳修最终为其诗集作序,正是要为这未酬的壮志与遗落的才情存一见证,使“可行于世”的诗篇与其人一起,获得超越时空的存在。文章因而超越了一般的赠序,成为对一代才人命运沉浮的记录与凭吊,启示后人:真正的豪杰精神,往往在困厄与寂寞中淬炼,在文字的传承中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