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九・唐宋文 朋党论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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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
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爲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爲朋,此自然之理也。
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
其故何哉?
小人所好者祿利也,所貪者財貨也。
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爲朋者,僞也;
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自保。
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爲朋者,僞也。
君子則不然。
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
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
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
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
故爲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僞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堯之時,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爲一朋,君子八元、八愷十六人爲一朋。
舜佐堯,退四凶小人之朋,而進元、愷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
及舜自爲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並列於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爲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
《書》曰:“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
周有臣三千,惟一心。”
紂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爲朋矣,然紂以亡國。
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爲一大朋,而周用以興。
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爲黨人。
及黃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
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
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或投之黃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
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爲朋,莫如紂;
能禁絕善人爲朋,莫如漢獻帝;
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
然皆亂亡其國。
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
然而後世不誚舜爲二十二人朋黨所欺,而稱舜爲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
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爲一朋,自古爲朋之多且大,莫如周;
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
嗟呼!
興亡治亂之跡,爲人君者,可以鑑矣。
白话译文
我听说关于朋党的说法,自古就有,只希望君主能分辨其中的君子与小人罢了。一般来说,君子与君子因志同道合而结为朋党,小人与小人因利益相同而结为朋党,这是自然的道理。
然而我认为小人并没有真正的朋党,只有君子才有。这是为什么呢?小人所爱好的是俸禄利益,所贪图的是钱财货物。当他们利益相同时,暂时互相勾结成为朋党,这是虚假的;等到他们看到利益争先恐后,或者利益耗尽交情疏远时,反而会互相伤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能自保。所以我说小人没有朋党,他们暂时结成的朋党是虚假的。君子则不是这样。他们坚守的是道义,奉行的是忠信,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修养自身,就会因志同道合而互相促进;用这些来侍奉国家,就会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始终如一,这才是君子的朋党。所以做君主的,只应当斥退小人的虚假朋党,任用君子的真实朋党,那么天下就太平了。
尧的时候,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结为一个朋党,君子八元、八恺等十六人结为一个朋党。舜辅佐尧,斥退了四个凶恶小人的朋党,而举荐了八元、八恺这些君子的朋党,尧的天下因此大治。等到舜自己做天子,皋陶、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同时在朝为官,互相称赞、互相推让,这二十二人结为一个朋党,而舜都任用他们,天下也大治。《尚书》说:“商纣王有亿万个臣子,就有亿万条心;周武王有三千个臣子,却是一条心。”商纣王的时候,亿万人各怀异心,可以说是没有朋党了,然而商纣王因此亡国。周武王的臣子三千人结成一个大朋党,而周朝因此兴盛。后汉献帝时,把天下名士都囚禁起来,称他们为“党人”。等到黄巾贼寇起事,汉朝大乱,后来才醒悟,全部释放了党人,但已经无法挽救了。唐朝晚年,渐渐兴起关于朋党的议论。到唐昭宗时,把朝中的名士全部杀掉,有的扔进黄河,说:“这些人自称清流,可以投进浊流。”而唐朝就灭亡了。
前代的君主,能使人人各怀异心不结成朋党的,没有比得上商纣王的;能禁绝好人结为朋党的,没有比得上汉献帝的;能诛杀清流朋党的,没有比得上唐昭宗时的;然而都使国家混乱灭亡。互相称赞推让而不自相猜疑的,没有比得上舜的二十二个臣子的,舜也不怀疑而都任用他们;然而后世不讥讽舜被二十二人的朋党欺骗,而称颂舜是聪明的圣人,因为他能分辨君子与小人。周武王的时候,全国三千臣子结成一个朋党,自古以来朋党人数众多、规模巨大的,没有比得上周朝的;然而周朝因此兴盛,是因为好人虽多也不会嫌多。
唉!前代兴亡治乱的史迹,做君主的,可以作为鉴戒了。
字词精讲
- 朋党(péng dǎng):指因相同目的或利益而结合的集团。在政治语境中多含贬义,欧阳修在此文中重新定义了“君子之朋”与“小人之朋”。
- 惟(wéi):副词,只、仅仅。
- 幸(xìng):希望,期望。
- 同道(tóng dào):指志向、道义、原则相同。
- 同利(tóng lì):指追求的利益一致。
- 党引(dǎng yǐn):拉拢、勾结。
- 伪(wěi):虚假,不真实。
- 贼害(zéi hài):残害,伤害。
- 道义(dào yì):道德与正义。
- 忠信(zhōng xìn):忠诚与诚信。
- 名节(míng jié):名誉与节操。
- 共济(gòng jì):共同渡过难关,引申为共同成就事业。
- 共工、驩兜(gōng gōng, huān dōu):传说中舜帝时代的“四凶”之二,代表邪恶的小人集团。
- 八元、八恺(bā yuán, bā kǎi):传说中舜帝举荐的十六位贤臣。“元”与“恺”皆为美称,代表贤能的君子集团。
- 皋、夔、稷、契(gāo, kuí, jì, xiè):舜帝时期并列于朝的二十二位贤臣中的四位代表,分别指皋陶、夔、后稷、商契,皆为名臣。
- 更相(gēng xiāng):互相。
- 称美(chēng měi):称赞、推崇。
- 亿万(yì wàn):极言其多。
- 党人(dǎng rén):特指东汉末年因批评宦官专权而遭受禁锢、迫害的士大夫群体。
- 清流(qīng liú):本指清澈的溪流,比喻品德高尚、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士大夫。唐末朱温将清流名士投入黄河,是著名的政治迫害事件。
- 不厌(bù yàn):不嫌其多,不以为足。
- 迹(jì):事迹,轨迹,指历史的经验教训。
义理赏析
欧阳修在《朋党论》中深刻辨析了“朋党”之真伪,揭示出君子与小人结党的本质差异,对政治伦理与用人之道具有深远启示。
文章开宗明义,指出朋党自古有之,关键在于人君能否辨识君子与小人。欧阳修进而提出一个看似矛盾却极具洞见的观点:“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小人以利相合,利尽则散,其“朋”实为利益勾连的脆弱联盟;君子以道义相交,同心共济,其“朋”是基于共同信念的稳定团体。这一辨析超越了表面现象,直指人际关系的道德根基。
欧阳修援引尧舜治世与商纣、汉献帝、唐昭宗乱亡的史实,形成鲜明对比:舜因重用皋、夔等二十二位君子为“一朋”而天下大治,纣王虽令亿万人“不为朋”却终致国亡。这有力证明,国家的兴衰并非取决于是否禁止结党,而在于所用者是“真朋”还是“伪朋”。真正的治国智慧,在于“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
此文的现实意义在于,它超越了对“朋党”一词的简单道德否定,揭示了团队凝聚力的本质差异。在任何时代,无论是组织管理还是公共治理,单纯依靠利益捆绑的群体难以持久,唯有基于共同价值与道义的结合,才能形成稳固而富有生命力的共同体。欧阳修所强调的“辨君子小人”,实质是呼唤一种以德性与公心为核心的政治伦理与用人哲学,这对今日社会仍具警醒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