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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八・唐文 与陈给事书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章旨韩愈致书陈给事,阐明疏远缘由,表达悔悟之情,并献文以示诚意和求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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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tuìé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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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énggèngxiě
xiàérlüè
kǒngzàibài

白话译文

韩愈再拜:我得以拜见您已有多年。起初曾蒙您一句赞许。但因贫贱之身,为衣食奔走,无法早晚继续拜见。后来您的地位日益尊贵,等候在门下的人日益增多。地位愈尊贵,贫贱者便日益被疏远;门下的人日益增多,您的关爱就会广博而不专一。而我呢,道德未见增进,文章却日益有名。道德不进,贤者便不与我交往;文章有名,同辈便会嫉妒。先是因日久疏远而生分,加上您情意不专的期望,怀着不与我交往的心,又听信嫉妒者的谗言。因此您的府邸中,便再没有我的足迹了。

去年春天,我也曾有一次到府上拜见。您面色温和,像对待新交一样;言语恳切,似怜悯我的困顿。回来后我很高兴,告诉了别人。之后我去东京接取家眷,又不能早晚拜见。等到回来,也再一次到府上拜见。您神情淡漠,仿佛不理解我的愚诚;言语简略,似不接纳我的情意。回来后我心生惶恐,不敢再前去拜见。

如今我才恍然醒悟,翻然悔悟:您神情淡漠,正是责怪我不常来拜见;言语简略,正是暗示我的心意。我这愚钝者的过错,无法逃避。不敢贸然再次登门,便自行陈述缘由,并献上近来所作《复志赋》以下共十篇,合为一卷,卷上有标轴。另有《送孟郊序》一篇,用白纸书写,未经装饰。都有涂改添注之处,因急于自我辩解并致歉,来不及重新誊写。希望您能领会我的心意而宽恕我的礼数不周。

韩愈惶恐再拜。

字词精讲

  1. 再拜(zài bài):古代礼仪,拜两拜,表示极度恭敬。用于书信开头和结尾,是下级对上级、晚辈对长辈的固定敬语。
  2. 阁下(gé xià):对尊贵者的敬称,此处指陈给事(陈京)。唐时常用“阁下”尊称显宦。
  3. 辱(rǔ):谦词,犹言“屈尊”、“承蒙”。表示对方降低身份给予自己某种待遇,是自谦之辞。
  4. 誉(yù):称赞,夸奖。此处指陈给事曾对自己的文章有过好评。
  5. 衣食於奔走:为衣食生计而四处奔波。形容自己为生活所迫,忙碌不堪,无法顾及社交礼节。
  6. 门墙(mén qiáng):师门。语出《论语》,后泛指尊长或有权势者的门庭。此处指陈给事的府第官署。
  7. 伺候(sì hòu):此处非今日“服侍”之意,而是“等候、拜谒”的意思。指等候拜见陈给事的人。
  8. 博(bó):广泛,多。指仰慕、投靠陈给事的人众多。
  9. 道(dào):指道德修养、学问文章的本原。韩愈在此反思自己德行未有进益。
  10. 不与(bù yǔ):不赞许,不参与。指贤者不与自己交游、引为同道。
  11. 同进者:指与自己同辈、同科或同等地位的人。他们因韩愈文名渐显而产生嫉妒。
  12. 望(wàng):期望,这里指带有责备意味的期望。指陈给事因韩愈疏于问候而产生的不满。
  13. 进谒(jìn yè):呈递名帖拜见尊长。比“拜见”更正式,含有恭敬求见之意。
  14. 温乎(wēn hū):温和的样子。“乎”是形容词词尾。
  15. 属(zhǔ)乎:连续不断、恳切的样子。“属”有连接、专注之意。形容陈给事言语恳切。
  16. 闵(mǐn):通“悯”,怜悯,同情。指陈给事体恤自己的穷困境遇。
  17. 邈(miǎo)乎:遥远、淡漠的样子。形容陈给事神情疏远,仿佛不认识自己。
  18. 悄(qiǎo)乎:寂静无声、简短冷淡的样子。形容陈给事言语很少,态度冷淡。
  19. 不敏:谦称自己愚钝、不聪明。这是古代士人常用的自谦之词。
  20. 诛(zhū):责备,处罚。此处“不敏之诛”指因自己愚钝而应受的责备。
  21. 释然悟:形容心中的疑惑、隔阂完全消解而醒悟。“释然”即疑虑消除的样子。
  22. 翻然悔:形容彻底悔改,态度转变很大。“翻然”即突然改变的样子。
  23. 所以:用来……的方式/原因。此处指陈给事冷淡的态度,是用来表达对他不来拜见的不满。
  24. 自疏其所以:自己陈述其中的原因。“疏”在此是陈述、分条说明的意思。
  25. 标轴:卷首的题签和卷轴。指书卷装潢完备,形式郑重。
  26. 生纸:未经加工精制的纸张。与熟纸相对,质地较粗糙,但便于急就书写。
  27. 楷字注字:指文字有涂改、旁注的地方。表明书稿仓促写就,未经誊清。
  28. 俟(sì):等待。
  29. 略其礼:忽略礼节上的不周。希望对方体谅自己匆忙急切的心意,而不苛责礼节。
  30. 恐惧:此处并非害怕,而是表极度恭敬、惶恐不安的谦辞,用于严肃郑重的场合。

义理赏析

韩愈此书,以卑辞陈情,却字字筋骨,展现了士人在人情冷暖与道义操守间的自觉与自省。

其义理之精微,在于层层剥露人际疏隔的复杂成因:有客观的“位尊日隔”,有人性的“爱博情专”,更有自身“道不加修”的清醒认知。他并未止于对势利之态的幽怨,而是反身自责,将“不敏之诛”归于己身。这种自省,非怯懦的屈从,而是一种士人风骨——将外在的际遇冷落,转化为内在修德进业的砥砺。

文中对陈给事前后容止态度的细腻揣摩,生动揭示了“情”与“礼”在权力结构下的微妙互动。韩愈最终的释然与悔悟,实则是悟透了人情之常与处事之理:对方的“邈”与“悄”,非轻蔑,恰是对其交往疏惰的无声责备。这种领悟,超越了个人得失的计较,升华为对人际交往中“信”与“勤”的体认。

全书最动人处,在于坦诚与自尊的平衡。韩愈“不敢遂进”而“疏其所以”,并附上未加装饰的文稿,正是以最质朴真诚的方式,履行士人间以文相知、以诚相待的本分。这封信因而成为一篇关于如何在不平等的现实中,保持人格独立并寻求精神沟通的深刻范本,对今日人际交往中如何保持真诚与自省,仍有深远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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