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八・唐文 送杨少尹序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 原文依权威通行本整理;下列白话译文 · 字词精讲 · 义理赏析为 AI 辅助整理,仅供学习参考,如有疏漏敬请指正。
原文
昔疏廣、
受二子,
以年老,
一朝辭位而去。
於是公卿設供帳,
祖道都門外,
車數百輛;
道路觀者,
多嘆息泣下,
共言其賢。
漢史既傳其事,
而後世工畫者,
又圖其跡,
至今照人耳目,
赫赫若前日事。
國子司業楊君巨源,
方以能詩訓後進,
一旦以年滿七十,
亦白相去,
歸其鄉。
世常說古今人不相及,
今楊與二疏,
其意豈異也?
予忝在公卿後,
遇病不能出,
不知楊侯去時,
城門外送者幾人,
車幾輛,
馬幾匹,
道旁觀者,
亦有嘆息知其爲賢與否;
而太史氏又能張大其事爲傳,
繼二疏蹤跡否,
不落莫否。
見今世無工畫者,
而畫與不畫,
固不論也。
然吾聞楊侯之去,
相有愛而惜之者,
白以爲其都少尹,
不絕其祿。
又爲歌詩以勸之,
京師之長於詩者,
亦屬而和之。
又不知當時二疏之去,
有是事否。
古今人同不同,
未可知也。
中世士大夫,
以官爲家,
罷則無所于歸。
楊侯始冠,
舉於其鄉,
歌《鹿鳴》而來也。
今之歸,
指其樹曰:“某樹,
吾先人之所種也;
某水、
某丘,
吾童子時所釣遊也。”
鄉人莫不加敬,
誡子孫以楊侯不去其鄉爲法。
古之所謂鄉先生沒而可祭於社者,
其在斯人歟?
其在斯人歟?
白话译文
从前疏广、疏宣两位先生,因年事已高,同日辞去官职离京。当时公卿大臣为他们设宴饯行,在都城门外祭祀路神,送行的车马有数百辆;沿途观看的人,无不感叹落泪,一起称颂他们的贤德。汉代史书已经记载了他们的事迹,后世擅长绘画的人又描绘了当时的场景,至今仍鲜明地映现在人们眼前,清晰如同昨日之事。
国子监司业杨巨源先生,正以善诗之道教导后辈,年满七十时,也禀明宰相辞官归乡。世人常说古人今人无法相比,如今杨先生与汉代二疏,其心意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我愧居公卿之后,因病无法出行,不知杨侯离京时,城门外送行的有几人、车几辆、马几匹,路边观看者中是否也有人赞叹他的贤德;更不知史官能否像记述二疏那样为他立传发扬事迹,是否免于冷落。如今天下没有善画之人,至于画像与否,本就不足论了。
但我听说杨侯离去时,宰相爱惜挽留,奏请让他担任故乡少尹,俸禄不绝。又作诗相赠劝勉,京城擅长诗歌的人也纷纷唱和。不知当年二疏离京时,可有这般情景。古人今人是否相同,实在难以断言。
中古以来的士大夫,往往以官为家,离任后便无处可归。杨侯成年时通过乡试,吟诵《鹿鸣》诗入京求仕;如今归乡时,指着庭前树木说:“这棵树是先人所种,那条溪流那座山丘,是我儿时垂钓嬉戏之地。”乡人无不肃然起敬,告诫子孙以杨侯不忘故土为楷模。古人所谓“死后可在社庙受祭的乡贤”,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
字词精讲
- 疏广、受:指西汉两位贤臣疏广与其侄疏受。疏广为太傅,疏受为少傅,二人年老同时辞官归乡,是为佳话。
- 供(gōng)帐:饯行时设置的帷帐、酒食等用具。“供”指陈设,“帐”指帷幕。
- 祖道:古代出行前祭祀路神(称“祖”),后引申为设宴饯行。
- 赫赫:显著、盛大的样子。
- 国子司业:国子监的副长官,负责协助祭酒教导学子。
- 白:此处指禀告、报告(上级),引申为提出辞官的请求。
- 相及:相提并论,赶得上。“及”有“赶上、等同”之意。
- 忝(tiǎn):谦辞,表示有愧于,愧居其位。
- 张大:夸大,显扬。此处指太史官(史官)将事迹详加记载、传播。
- 落莫:同“落寞”,冷落、寂寞。此处指杨侯归乡之事是否冷清,无人关注。
- 属(zhǔ)而和(hè)之:接连写作诗文来唱和。“属”指撰写,“和”指应和。
- 都少尹:唐代京城(如东都洛阳)的副长官,“都”指都市。
- 冠(guàn):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此处名词作动词用,指举行冠礼。
- 举:指科举中第,被选拔。
- 《鹿鸣》:《诗经·小雅》篇名,是宴饮群臣嘉宾时的乐歌。唐代乡试中举后,有“鹿鸣宴”,故以歌《鹿鸣》指代中举。
- 没(mò):通“殁”,去世。
- 社:指土地神庙,后世也指乡里祀贤的场所。
义理赏析
韩愈的《送杨少尹序》以送别杨巨源退休归乡为契机,借古论今,阐发贤者进退的永恒义理。文章先引疏广、疏受汉代辞位归乡、备受敬仰的典故,再对比杨少尹同样年满七十、毅然去职的情景,质疑“古今人不相及”之说,实则强调无论时代变迁,德行高洁之士的风范始终相通。这不仅肯定了杨少尹的贤德,更揭示出士人“功成身退”的理想追求——退休非终结,而是回归本心、传承德教的开始。
文中笔锋一转,指出中世士大夫常“以官为家”,一旦罢职便无所依归,而杨少尹归乡后却指认先人所植之木、童稚所游之水,深受乡人敬重,子孙亦以他为法。这突显了乡土根基与家族传统对个体精神的滋养,呼应了儒家“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的理念,强调地方贤达在维系社会道德中的作用。韩愈进而关切杨少尹离去时是否有足够礼遇、史官是否会记载其事,暗含对社会评价与历史记忆的思考,提醒世人贤者价值不仅在于当世荣光,更在于能否成为后世楷模。
此篇的现实启示历久弥新:在职业与身份日益主导现代人价值的今天,杨少尹的例子鼓励我们思考退休后的生命意义——无论曾处何位,都应回归本真,以德行浸润乡里,而非依赖外在荣光。同时,它呼吁社会珍视那些默默传承文化的长者,因为他们的坚守与回归,正是抵御功利浮躁、维系人文精神的无形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