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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八・唐文 送李愿归盘谷序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章旨本文借李愿归隐盘谷之事,对比出世隐居与入世显达两种人生,颂扬自由无忧的隐逸之乐,批判世俗钻营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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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tài行xíng之zhī陽yáng有yǒu盤pán谷gǔ。
盤pán谷gǔ之zhī間jiān,泉quán甘gān而ér土tǔ肥féi,草cǎo木mù叢cóng茂mào,居jū民mín鮮xiān少shǎo。
或huò曰yuē:“謂wèi其qí環huán兩liǎng山shān之zhī間jiān,故gù曰yuē‘盤pán’。”
或huò曰yuē:“是shì谷gǔ也yě,宅zhái幽yōu而ér勢shì阻zǔ,隱yǐn者zhě之zhī所suǒ盤pán旋xuán。”
友yǒu人rén李lǐ願yuàn居jū之zhī。
願yuàn之zhī言yán曰yuē:“人rén之zhī稱chēng大dà丈zhàng夫fū者zhě,我wǒ知zhī之zhī矣yǐ:利lì澤zé施shī於yú人rén,名míng聲shēng昭zhāo於yú時shí,坐zuò於yú廟miào朝cháo,進jìn退tuì百bǎi官guān,而ér佐zuǒ天tiān子zi出chū令lìng;
其qí在zài外wài,則zé樹shù旗qí旄máo,羅luō弓gōng矢shǐ,武wǔ夫fū前qián呵hē,從cóng者zhě塞sāi途tú,供gōng給gěi之zhī人rén,各gè執zhí其qí物wù,夾jiā道dào而ér疾jí馳chí。
喜xǐ有yǒu賞shǎng,怒nù有yǒu刑xíng。
才cái畯jùn滿mǎn前qián,道dào古gǔ今jīn而ér譽yù盛shèng德dé,入rù耳ěr而ér不bù煩fán。
曲qū眉méi豐fēng頰jiá,清qīng聲shēng而ér便biàn體tǐ,秀xiù外wài而ér惠huì中zhōng,飄piāo輕qīng裾jū,翳yì長zhǎng袖xiù,粉fěn白bái黛dài綠lǜ者zhě,列liè屋wū而ér閒xián居jū,妒dù寵chǒng而ér負fù恃shì,爭zhēng妍yán而ér取qǔ憐lián。
大dà丈zhàng夫fū之zhī遇yù知zhī於yú天tiān子zi、用yòng力lì於yú當dāng世shì者zhě之zhī所suǒ爲wèi也yě。
吾wú非fēi惡è此cǐ而ér逃táo之zhī,是shì有yǒu命mìng焉yān,不bù可kě幸xìng而ér致zhì也yě。
窮qióng居jū而ér野yě處chù,升shēng高gāo而ér望wàng遠yuǎn,坐zuò茂mào樹shù以yǐ終zhōng日rì,濯zhuó清qīng泉quán以yǐ自zì潔jié。
採cǎi于yú山shān,美měi可kě茹rú;
釣diào於yú水shuǐ,鮮xiān可kě食shí。
起qǐ居jū無wú時shí,惟wéi適shì之zhī安ān。
與yǔ其qí有yǒu譽yù於yú前qián,孰shú若ruò無wú毀huǐ於yú其qí後hòu;
與yǔ其qí有yǒu樂lè於yú身shēn,孰shú若ruò無wú憂yōu於yú其qí心xīn。
車chē服fú不bù維wéi,刀dāo鋸jù不bù加jiā,理lǐ亂luàn不bù知zhī,黜chù陟zhì不bù聞wén。
大dà丈zhàng夫fū不bù遇yù於yú時shí者zhě之zhī所suǒ爲wèi也yě,我wǒ則zé行xíng之zhī。
伺cì候hòu於yú公gōng卿qīng之zhī門mén,奔bēn走zǒu於yú形xíng勢shì之zhī途tú,足zú將jiāng進jìn而ér趑zī趄jū,口kǒu將jiāng言yán而ér囁niè嚅rú,處chù污wū穢huì而ér不bù羞xiū,觸chù刑xíng辟pì而ér誅zhū戮lù,僥jiǎo倖xìng於yú萬wàn一yī,老lǎo死sǐ而ér後hòu止zhǐ者zhě,其qí於yú爲wèi人rén,賢xián不bù肖xiào何hé如rú也yě?”
昌chāng黎lí韓hán愈yù聞wén其qí言yán而ér壯zhuàng之zhī,與yǔ之zhī酒jiǔ而ér爲wèi之zhī歌gē曰yuē:“盤pán之zhī中zhōng,維wéi子zi之zhī宮gōng;
盤pán之zhī土tǔ,維wéi子zi之zhī稼jià;
盤pán之zhī泉quán,可kě濯zhuó可kě沿yán;
盤pán之zhī阻zǔ,誰shuí爭zhēng子zi所suǒ?
窈yǎo而ér深shēn,廓kuò其qí有yǒu容róng;
繚liáo而ér曲qū,如rú往wǎng而ér復fù。
嗟jiē盤pán之zhī樂lè兮xī,樂lè且qiě無wú央yāng;
虎hǔ豹bào遠yuǎn跡jī兮xī,蛟jiāo龍lóng遁dùn藏cáng;
鬼guǐ神shén守shǒu護hù兮xī,呵hē禁jìn不bù祥xiáng。
飲yǐn且qiě食shí兮xī壽shòu而ér康kāng,無wú不bù足zú兮xī奚xī所suǒ望wàng!
膏gāo吾wú車chē兮xī秣mò吾wú馬mǎ,從cóng子zi於yú盤pán兮xī,終zhōng吾wú生shēng以yǐ徜cháng徉yáng!”

白话译文

太行山的南面有个地方叫盘谷。盘谷这地方,泉水甘甜,土地肥沃,草木繁茂,居民却很少。有人说:“因为它环绕在两座山之间,所以叫‘盘’。”也有人说:“这个山谷,环境幽静地势险要,是隐士盘桓流连的地方。”我的朋友李愿就住在这里。

李愿说:“人们所说的大丈夫,我是知道的:把恩惠施给当代人,使名声显扬于当时,坐在朝廷上参与政事,任免百官,辅佐天子发布政令;当他们在朝廷外时,就树立起旌旗,排列着弓箭,武夫在前面吆喝开路,随从人员挤满了道路,负责供给的人各自拿着物品,在道路两旁飞快地奔跑。高兴了就有赏赐,发怒了就施刑罚。才华出众的人聚集在面前,谈论古事称颂他的美德,听着顺耳毫不厌烦。眉毛弯弯、脸颊丰润、声音清脆、体态轻盈、外表秀美而内心聪慧的女子,穿着飘动的轻衣,舞动着长长的衣袖,脸上敷着白粉画着黛绿,住满了房屋闲适地待着,她们依仗着主人的宠爱互生妒忌,争妍斗艳来博取怜爱。这就是大丈夫得到天子赏识、在当代施展抱负时的所作所为啊。我并非厌恶这些而逃避它,只是这是命中注定,不能侥幸得到啊。

生活困窘就住在山野,登上高处眺望远方,坐在茂盛的树下消磨整天时光,用清泉洗涤保持自身洁净。从山上采摘野菜,甘美可吃;从水里钓鱼,新鲜可食。作息没有固定时间,只求舒适安逸。与其当面受到赞誉,不如背后不遭诋毁;与其身体享受安乐,不如内心没有忧虑。不受官职车马的约束,不受刑罚刀锯的侵扰,不了解天下是治是乱,不听闻官职是升是贬。这就是大丈夫不被当世赏识时的所作所为,我就这样做。

在公卿权贵的门前伺候奔走,在权势门路上奔波钻营,脚要前进却又踌躇不前,嘴要说话却又吞吞吐吐,身处污秽之地却不感到羞耻,触犯法律而遭诛杀,只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直到老死才罢休,这样的人,比起贤与不肖之人,到底怎么样呢?”

昌黎人韩愈听到他的话觉得很有气概,给他酒喝,并为他作歌道:“盘谷之中,是你的居所;盘谷的土地,是你耕种的田地;盘谷的泉水,可以洗涤可以沿岸游览;盘谷的险阻,谁来争夺你的住处?幽深啊广阔有容;曲折回环啊,像是前行却又回转。盘谷的快乐啊,快乐无穷无尽;虎豹远离踪迹啊,蛟龙逃遁隐藏;鬼神守护啊,呵斥驱除不祥。饮酒吃肉啊长寿安康,没有不满足的啊还有什么奢望!给我的车轴上油,喂饱我的马,跟随你到盘谷去啊,终我一生在此徜徉!”

字词精讲

《送李愿归盘谷序》字词精讲

  1. 盘(pán):此处指山谷名。据原文解释,因其环绕两山之间,地形回旋曲折而得名。
  2. 鲜(xiǎn)少:鲜,少也。此处读上声,意为居民稀少。
  3. 於(yú):介词,相当于“于”,表对象、处所或比较。
  4. 昭(zhāo):显明,显著。
  5. 庙朝:指朝廷。庙,宗庙;朝,朝堂。古代宗庙与朝廷并称,代指国家政权中心。
  6. 进退:此处指任免、黜陟百官。
  7. 旗旄(máo):旄,以牦牛尾装饰的旗帜,是古代高级官员或将领出行时的仪仗。
  8. 呵(hē):大声斥喝,指开道者威吓行人让路。
  9. 畯(jùn):同“俊”,指才俊之士。才畯,即有才能的人。
  10. 曲眉丰颊:形容女子眉目清秀,脸颊丰满。
  11. 便(pián)体:体态轻盈美好。
  12. 秀外而惠中:外貌清秀,内心聪慧。
  13. 裾(jū):衣服的前后襟。
  14. 翳(yì):遮蔽,此处形容长袖飘动时遮掩身姿的动态。
  15. 黛(dài):古代女子画眉用的青黑色颜料。粉白黛绿,指代盛装的姬妾。
  16. 负恃:倚仗,凭恃(所受的宠爱)。
  17. 幸:侥幸,希求非分的获得。
  18. 濯(zhuó):洗涤。
  19. 维:语气助词,用于句首或句中,无实义。
  20. 维子之稼(jià):稼,种植谷物;此处指所居之地可供耕种。
  21. 沿:顺着水流漫步。
  22. 窈(yǎo):幽深。
  23. 廓(kuò):广阔,空旷。
  24. 缭(liáo):环绕,盘曲。
  25. 央(yāng):尽头,完结。无央,即无尽。
  26. 呵禁:呵斥并禁止。
  27. 膏(gào)车:膏,油脂,此处用作动词,指给车轴涂油润滑。
  28. 秣(mò)马:秣,喂养。指用草料喂马。
  29. 徜徉(cháng yáng):闲游,安闲自在地漫步。

义理赏析

《送李愿归盘谷序》以盘谷的幽静环境为引,通过李愿之口,描绘了三种人生境遇:一是得志于朝堂、威权赫赫的达官贵人,二是隐居山林、自得其乐的高士,三是钻营权门、卑躬屈膝的投机者。李愿选择归隐盘谷,不为前者名利所惑,亦不齿后者苟且之态,体现了“不遇于时”时的清高自持与精神自由。

文中隐逸思想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对内心安宁与道德完整的坚守。与官场荣华相比,山林生活虽简朴,却能“无忧于其心”,远离机巧与灾祸;与趋炎附势之徒相比,隐者保有人格尊严,不堕污秽。这种选择呼应了儒家“穷则独善其身”的操守,也融合了道家顺应自然的智慧。韩愈以歌声赞颂盘谷之乐,更寄托了对理想生活的向往——在纷扰世间,人当有心灵归宿,不被外物所役。

此作对今人仍有启示:在追逐功名与物质的时代,如何平衡外在成就与内在修养?李愿之择提醒我们,真正的价值在于精神的从容与道德的独立,而非世俗的荣辱得失。盘谷之“乐”,本质是超越浮华、回归本真的一种生命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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