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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八・唐文 进学解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章旨本文借国子先生与学生的对话,先以勤学进德相勖,继借学生之口自嘲仕途困顿,终以匠氏、医师、宰相为喻,阐明人才各当其用、穷通有命,不必计较禄位得失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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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guó子zi先xiān生shēng晨chén入rù太tài學xué,招zhāo諸zhū生shēng立lì館guǎn下xià,誨huì之zhī曰yuē:“業yè精jīng於yú勤qín,荒huāng於yú嬉xī;
行xíng成chéng於yú思sī,毀huǐ於yú隨suí。
方fāng今jīn聖shèng賢xián相xiāng逢féng,治zhì具jù畢bì張zhāng。
拔bá去qù兇xiōng邪xié,登dēng崇chóng畯jùn良liáng。
佔zhàn小xiǎo善shàn者zhě率lǜ以yǐ錄lù,名míng一yī藝yì者zhě無wú不bù庸yōng。
爬pá羅luō剔tī抉jué,刮guā垢gòu磨mó光guāng。
蓋gài有yǒu幸xìng而ér獲huò選xuǎn,孰shú雲yún多duō而ér不bù揚yáng?
諸zhū生shēng業yè患huàn不bù能néng精jīng,無wú患huàn有yǒu司sī之zhī不bù明míng;
行xíng患huàn不bù能néng成chéng,無wú患huàn有yǒu司sī之zhī不bù公gōng。”
言yán未wèi既jì,有yǒu笑xiào於yú列liè者zhě曰yuē:“先xiān生shēng欺qī餘yú哉zāi!
弟dì子zi事shì先xiān生shēng,於yú茲zī有yǒu年nián矣yǐ。
先xiān生shēng口kǒu不bù絕jué吟yín於yú六liù藝yì之zhī文wén,手shǒu不bù停tíng披pī於yú百bǎi家jiā之zhī編biān。
紀jì事shì者zhě必bì提tí其qí要yào,纂zuǎn言yán者zhě必bì鉤gōu其qí玄xuán。
貪tān多duō務wù得dé,細xì大dà不bù捐juān。
焚fén膏gāo油yóu以yǐ繼jì晷guǐ,恆héng兀wù兀wù以yǐ窮qióng年nián。
先xiān生shēng之zhī業yè,可kě謂wèi勤qín矣yǐ。
觝dǐ排pái異yì端duān,攘rǎng斥chì佛fú老lǎo。
補bǔ苴jū罅xià漏lòu,張zhāng皇huáng幽yōu眇miǎo。
尋xún墜zhuì緒xù之zhī茫máng茫máng,獨dú旁páng搜sōu而ér遠yuǎn紹shào。
障zhàng百bǎi川chuān而ér東dōng之zhī,回huí狂kuáng瀾lán於yú既jì倒dào。
先xiān生shēng之zhī於yú儒rú,可kě謂wèi有yǒu勞láo矣yǐ。
沉chén浸jìn醲nóng郁yù,含hán英yīng咀jǔ華huá,作zuò爲wéi文wén章zhāng,其qí書shū滿mǎn家jiā。
上shàng規guī姚yáo姒sì,渾hún渾hún無wú涯yá;
周zhōu誥gào、殷yīn《盤pán》,佶jí屈qū聱áo牙yá;
《春chūn秋qiū》謹jǐn嚴yán,《左zuǒ氏shì》浮fú誇kuā;
《易yì》奇qí而ér法fǎ,《詩shī》正zhèng而ér葩pā;
下xià逮dǎi《莊zhuāng》、《騷sāo》,太tài史shǐ所suǒ錄lù;
子zi云yún,相xiāng如rú,同tóng工gōng異yì曲qū。
先xiān生shēng之zhī於yú文wén,可kě謂wèi閎hóng其qí中zhōng而ér肆sì其qí外wài矣yǐ。
少shǎo始shǐ知zhī學xué,勇yǒng於yú敢gǎn爲wéi;
長zhǎng通tōng於yú方fāng,左zuǒ右yòu具jù宜yí。
先xiān生shēng之zhī於yú爲wéi人rén,可kě謂wèi成chéng矣yǐ。
然rán而ér公gōng不bù見jiàn信xìn於yú人rén,私sī不bù見jiàn助zhù於yú友yǒu。
跋bá前qián躓zhì後hòu,動dòng輒zhé得dé咎jiù。
暫zàn爲wéi御yù史shǐ,遂suì竄cuàn南nán夷yí。
三sān年nián博bó士shì,冗rǒng不bù見jiàn治zhì。
命mìng與yǔ仇chóu謀móu,取qǔ敗bài幾jǐ時shí。
冬dōng暖nuǎn而ér兒ér號hào寒hán,年nián豐fēng而ér妻qī啼tí飢jī。
頭tóu童tóng齒chǐ豁huō,竟jìng死sǐ何hé裨bì。
不bù知zhī慮lǜ此cǐ,而ér反fǎn教jiào人rén爲wéi?”
先xiān生shēng曰yuē:“籲xū,子zi來lái前qián!
夫fū大dà木mù爲wéi杗máng,細xì木mù爲wéi桷jué,欂bó櫨lú、侏zhū儒rú,椳wēi、闑niè、扂diàn、楔xiē,各gè得dé其qí宜yí,施shī以yǐ成chéng室shì者zhě,匠jiàng氏shì之zhī工gōng也yě。
玉yù札zhá、丹dān砂shā,赤chì箭jiàn、青qīng芝zhī,牛niú溲sōu、馬mǎ勃bó,敗bài鼓gǔ之zhī皮pí,俱jù收shōu並bìng蓄xù,待dài用yòng無wú遺yí者zhě,醫yī師shī之zhī良liáng也yě。
登dēng明míng選xuǎn公gōng,雜zá進jìn巧qiǎo拙zhuō,紆yū餘yú爲wéi妍yán,卓zhuō犖luò爲wéi傑jié,校xiào短duǎn量liàng長zhǎng,惟wéi器qì是shì適shì者zhě,宰zǎi相xiāng之zhī方fāng也yě。
昔xī者zhě孟mèng軻kē好hǎo辯biàn,孔kǒng道dào以yǐ明míng,轍zhé環huán天tiān下xià,卒zú老lǎo於yú行xíng。
荀xún卿qīng守shǒu正zhèng,大dà論lùn是shì弘hóng,逃táo讒chán於yú楚chǔ,廢fèi死sǐ蘭lán陵líng。
是shì二èr儒rú者zhě,吐tǔ辭cí爲wéi經jīng,舉jǔ足zú爲wéi法fǎ,絕jué類lèi離lí倫lún,優yōu入rù聖shèng域yù,其qí遇yù於yú世shì何hé如rú也yě?
今jīn先xiān生shēng學xué雖suī勤qín而ér不bù繇yáo其qí統tǒng,言yán雖suī多duō而ér不bù要yào其qí中zhōng,文wén雖suī奇qí而ér不bù濟jì於yú用yòng,行xíng雖suī修xiū而ér不bù顯xiǎn於yú衆zhòng。
猶yóu且qiě月yuè費fèi俸fèng錢qián,歲suì靡mí廩lǐn粟sù;
子zi不bù知zhī耕gēng,婦fù不bù知zhī織zhī;
乘chéng馬mǎ從cóng徒tú,安ān坐zuò而ér食shí。
踵zhǒng常cháng途tú之zhī役yì役yì,窺kuī陳chén編biān以yǐ盜dào竊qiè。
然rán而ér聖shèng主zhǔ不bù加jiā誅zhū,宰zǎi臣chén不bù見jiàn斥chì,茲zī非fēi其qí幸xìng歟yú?
動dòng而ér得dé謗bàng,名míng亦yì隨suí之zhī。
投tóu閒xián置zhì散sàn,乃nǎi分fēn之zhī宜yí。
若ruò夫fū商shāng財cái賄huì之zhī有yǒu亡wáng,計jì班bān資zī之zhī崇chóng庳bì,忘wàng己jǐ量liàng之zhī所suǒ稱chēng,指zhǐ前qián人rén之zhī瑕xiá疵cī,是shì所suǒ謂wèi詰jí匠jiàng氏shì之zhī不bù以yǐ杙yì爲wéi楹yíng,而ér訾zī醫yī師shī以yǐ昌chāng陽yáng引yǐn年nián,欲yù進jìn其qí豨xī苓líng也yě。

白话译文

国子先生清晨来到太学,召集学生们站在学舍前,教导他们说:“学业精深来自勤奋,而荒废于嬉游玩乐;德行成就源于深思熟虑,而败坏于因循苟且。如今圣主贤臣相逢,治国法令完备。铲除凶邪奸佞,提拔俊杰贤良。只要稍有德才的全被录用,但凡精通一艺的无不任用。选拔搜罗人才,犹如刮去污垢磨砺光华。或许有人侥幸被选,但谁说人才过多而不被举用?诸位只需担心学业不能精进,不必担忧考官不明察;只需担心德行不能成就,不必担忧取士不公正。”

话未说完,队列中有人笑着问道:“先生在欺骗我们吧!我们跟随先生学习,至今已有多年。先生口中不断诵读六经文章,手上不停翻阅百家著作。记事之书必提纲挈领,立论之作必探索奥旨。务求博学多得,大小都不舍弃。点起灯烛日夜苦读,常年如此不知疲倦。先生的学业,可谓勤奋啊。

抵制排斥异端邪说,抨击扬弃佛道之说。弥补儒学缺失的漏洞,张扬其精微幽深的道理。追寻断绝千年的道统,独自广泛搜求以承续远方。阻拦百川使其东流,扭转已经倾泻的狂澜。先生对于儒学,可谓功劳卓著啊。

沉浸于醇厚典籍,品味吸取精华,撰写文章,著作满屋。上取法尧舜《书》典,浑厚无边;周诰、殷盘,文辞艰深;《春秋》严谨精要,《左传》辞藻铺张;《易经》奇妙而有法则,《诗经》纯正而华丽;下至《庄子》《离骚》,太史公的《史记》;扬雄、司马相如的辞赋,同样精妙而风格各异。先生的文章,可谓内蕴宏富而外显恣肆啊。

年少初学时,勇于实践;年长通达后,处事妥当。先生的为人,可谓德业有成了。

然而公职上不被信任,私人交往得不到朋友相助。进退两难,动辄获罪。刚任御史就被贬到南方边地。做了三年博士,闲散无用。命运如与仇敌相搏,何时招致失败?冬日虽暖孩子却喊冷,丰收年景妻子仍啼饥。头顶光秃牙齿脱落,到死又有何益?不知反省这些,反而教训别人?”

先生说:“喂,你过来!大木料可做房梁,小木料可做椽子,斗拱短柱、门枢门槛、门闩楔子,各得其所,建成房屋,这是木匠的技艺。朱砂、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破鼓之皮,兼收并蓄,随时备用,这是良医的本事。选拔明智公正,巧拙并用,委婉谦逊为美,卓越超群为杰,比较长短,量才任用,这是宰相的方略。从前孟子喜好辩论,孔子之道因此彰明,车辙遍行天下,终老于奔波途中。荀子恪守正道,弘扬儒家大论,逃谗言到楚国,老死于兰陵。这两位大儒,言辞成为经典,行为成为法则,超越常人,进入圣贤境界,他们的际遇如何?如今我学业虽勤却未成系统,言论虽多却不得要领,文章虽奇却无济实用,德行虽修却未显于众。而且月月耗费俸禄,年年消耗粮米;儿子不知耕作,妻子不懂纺织;出门骑马随从众多,安坐享受衣食。沿袭常规辛劳忙碌,窃取古书拼凑文章。然而圣主不加责罚,宰臣不予贬斥,这难道不是幸运吗?动辄得谤,名声也随之受损。被闲置散职,正是理所应当。至于计较俸禄多少,掂量官职高低,忘记自身才能与什么相称,指责前人缺点,这就如同责怪木匠不用小木桩做柱子,批评医师用昌阳延年益寿,却想进献豨苓一样可笑了。”

字词精讲

《进学解》关键字词精讲

  1. 国子先生:唐代对国子监博士的尊称。国子监是古代最高学府兼教育管理机构。
  2. 太学:即国子监,京官学。
  3. 馆下:学舍门前。
  4. 业精於勤,荒於嬉:学业靠勤奋才能精进,贪玩则会荒废。“於”相当于“于”,表示原因或途径。
  5. 行成於思,毁於随:德行靠深思熟虑才能养成,随波逐流则会败坏。
  6. 治具:治理的法令制度。
  7. 畯(jùn)良:俊杰贤良之士。“畯”通“俊”。
  8. 爬罗剔抉:爬梳搜罗,剔除挑选。比喻广泛搜求人才。
  9. 膏油:灯油。
  10. 晷(guǐ):日影,指白天。继晷即夜以继日。
  11. 兀兀:劳苦不息的样子。
  12. 觝(dǐ)排:抵制排斥。“觝”同“抵”。
  13. 补苴(jū)罅(xià)漏:弥补缺漏。苴:填塞。
  14. 张皇幽眇(miǎo):阐发精微深奥的道理。皇:大;眇:微。
  15. 坠绪:指中断的儒家道统。
  16. 旁搜远绍:广泛搜集,远承前贤。
  17. 沉浸𬪩(nóng)郁:沉浸在醇厚的典籍中。𬪩:酒味厚。
  18. 含英咀(jǔ)华:品味文章精华。英、华:花,喻精华。
  19. 周诰、殷盘:《尚书》中《大诰》《康诰》等篇与《盘庚》篇。诰:告谕;盘:指《盘庚》。
  20. 佶(jí)屈聱(áo)牙:形容文句艰涩,不顺口。佶屈:弯曲;聱牙:拗口。
  21. 葩(pā):华美。
  22. 闳(hóng)其中而肆其外:内容宏大,文辞奔放。
  23. 跋前踬(zhì)后:进退两难。跋:踩;踬:绊倒。
  24. 冗(rǒng)不见治:任职闲散,无政绩可显。冗:散慢。
  25. 头童齿豁:头顶秃了,牙齿缺了。童:指无发。
  26. 杗(máng):大梁。桷(jué):方椽。
  27. 欂栌(bó lú)、侏儒:柱上承梁的短木;侏儒:梁上短柱。
  28. 椳(wēi)、闑(niè)、扂(diàn)、楔(xiē):门枢、门中央竖木、门栓、门两旁长木。皆为门户构件。
  29. 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皆为名贵药材。玉札即地榆。
  30. 牛溲、马勃,败鼓之皮:贱价药材。牛溲即车前草;马勃即菌类;败鼓皮指破鼓皮。
  31. 纡余为妍,卓荦(luò)为杰:委婉从容是美,超群卓越是杰。形容人才各有所长。
  32. 孟轲好辩:孟子曾为辟杨墨而辩论。荀卿守正:荀子坚守儒家正道。
  33. 吐辞为经,举足为法:言论成为经典,行为成为准则。
  34. 投闲置散:被安置在闲散职位上。
  35. 班资之崇庳(bì):品级俸禄的高低。庳:低。
  36. 杙(yì):小木桩。楹:厅堂前柱。诘:责问。
  37. 昌阳引年:用昌阳(菖蒲)延年益寿。豨(xī)苓:猪苓,利水药,与延年无关。

义理赏析

《进学解》以师生问答的形式,揭示了学问修养与人生际遇之间深刻的张力。国子先生先言“业精于勤,荒于嬉”,强调主观努力的根本性,其言勤勉治学、砥砺德行之语,至今仍是为学立身之圭臬。学生随后以先生自身遭遇反驳,指出勤学未必见用,德修未必得彰,道出了理想与现实常有的裂隙,其辞恳切,实为古今有志者共有的困惑。

先生的回应并未简单诉诸天命,而是以“杗桷各得其宜”“并蓄以待用”为喻,阐明才器各异、各有所用之理。更以孟、荀为例,指出大儒亦难免“辙环天下,卒老于行”“逃谗于楚,废死兰陵”。这既是对历史境遇的清醒认知,亦将个人得失置于文化传承的宏大脉络中——学问的价值,本不系于一时之遇合,而在其能否“吐辞为经,举足为法”,成为文明灯火。

此文深刻处在于:它不回避理想受挫的愤懑,却最终引导读者超越个人际遇的计较,回归“己量之所称”的内在准则。在当代社会,这种“不怨天、不尤人”,专注修养才德以待其时的精神,仍是对抗焦虑、安顿心灵的良方。真正的“进学”,正是无论境遇如何,皆能持守精进、成就人格的坚韧过程。

常见问题

《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八・唐文 进学解》讲的是什么?

本文借国子先生与学生的对话,先以勤学进德相勖,继借学生之口自嘲仕途困顿,终以匠氏、医师、宰相为喻,阐明人才各当其用、穷通有命,不必计较禄位得...

《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八・唐文 进学解》翻译成白话是什么意思?

国子先生清晨来到太学,召集学生们站在学舍前,教导他们说:“学业精深来自勤奋,而荒废于嬉游玩乐;德行成就源于深思熟虑,而败坏于因循苟且。如今圣...

《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八・唐文 进学解》有什么值得读的地方?

《进学解》以师生问答的形式,揭示了学问修养与人生际遇之间深刻的张力。国子先生先言“业精于勤,荒于嬉”,强调主观努力的根本性,其言勤勉治学、砥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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