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让王
战国·庄周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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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堯以天下讓許由,
許由不受。
又讓於子州支父,
子州支父曰:「以為我天子,
猶之可也。
雖然,
我適有幽憂之病,
方且治之,
未暇治天下也。」
夫天下至重也,
而不以害其生,
又況他物乎!
唯無以天下為者,
可以託天下也。
舜讓天下於子州支伯,
子州支伯曰:「予適有幽憂之病,
方且治之,
未暇治天下也。」
故天下大器也,
而不以易生,
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
舜以天下讓善卷,
善卷曰:「余立於宇宙之中,
冬日衣皮毛,
夏日衣葛絺;
春耕種,
形足以勞動;
秋收斂,
身足以休息;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
吾何以天下為哉?
悲夫!
子之不知余也!」
遂不受。
於是去而入深山,
莫知其處。
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
石戶之農曰:「捲捲乎后之為人,
葆力之士也。」
以舜之德為未至也,
於是夫負妻戴,
攜子以入於海,
終身不反也。
大王亶父居邠,
狄人攻之。
事之以皮帛而不受,
事之以犬馬而不受,
事之以珠玉而不受,
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
大王亶父曰:「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
與人之父居而殺其子,
吾不忍也。
子皆勉居矣!
為吾臣與為狄人臣,
奚以異?
且吾聞之,
不以所用養害所養。」
因杖筴而去之。
民相連而從之,
遂成國於岐山之下。
夫大王亶父可謂能尊生矣。
能尊生者,
雖貴富不以養傷身,
雖貧賤不以利累形。
今世之人,
居高官尊爵者,
皆重失之,
見利輕亡其身,
豈不惑哉!
越人三世弒其君,
王子搜患之,
逃乎丹穴。
而越國無君,
求王子搜不得,
從之丹穴。
王子搜不肯出,
越人薰之以艾,
乘以王輿。
王子搜援綏登車,
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
獨不可以舍我乎!」
王子搜非惡為君也,
惡為君之患也。
若王子搜者,
可謂不以國傷生矣,
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為君也。
韓、
魏相與爭侵地。
子華子見昭僖侯,
昭僖侯有憂色。
子華子曰:「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
書之言曰:『左手攫之則右手廢,
右手攫之則左手廢,
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
君能攫之乎?」
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
子華子曰:「甚善!
自是觀之,
兩臂重於天下也,
身亦重於兩臂。
韓之輕於天下亦遠矣,
今之所爭者,
其輕於韓又遠。
君固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也!」
僖侯曰:「善哉!
教寡人者眾矣,
未嘗得聞此言也。」
子華子可謂知輕重矣。
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
使人以幣先焉。
顏闔守陋閭,
苴布之衣而自飯牛。
魯君之使者至,
顏闔自對之。
使者曰:「此顏闔之家與?」
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
使者致幣,
顏闔曰:「恐聽者謬而遺使者罪,
不若審之。」
使者還,
反審之,
復來求之,
則不得已。
故若顏闔者,
真惡富貴也。
故曰:道之真以治身,
其緒餘以為國家,
其土苴以治天下。
由此觀之,
帝王之功,
聖人之餘事也,
非所以完身養生也。
今世俗之君子,
多為身棄生以殉物,
豈不悲哉!
凡聖人之動作也,
必察其所以之,
與其所以為。
今且有人於此,
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
世必笑之。
是何也?
則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
夫生者,
豈特隨侯之重哉!
子列子窮,
容貌有飢色。
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曰:「列御寇,
蓋有道之士也,
居君之國而窮,
君無乃為不好士乎?」
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
子列子見使者,
再拜而辭。
使者去,
子列子入,
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
皆得佚樂,
今有飢色。
君過而遺先生食,
先生不受,
豈不命邪!」
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
以人之言而遺我粟,
至其罪我也,
又且以人之言。
此吾所以不受也。」
其卒,
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楚昭王失國,
屠羊說走而從於昭王。
昭王反國,
將賞從者,
及屠羊說。
屠羊說曰:「大王失國,
說失屠羊;
大王反國,
說亦反屠羊。
臣之爵祿已復矣,
又何賞之言?」
王曰:「強之!」
屠羊說曰:「大王失國,
非臣之罪,
故不敢伏其誅;
大王反國,
非臣之功,
故不敢當其賞。」
王曰:「見之!」
屠羊說曰:「楚國之法,
必有重賞大功而後得見。
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國,
而勇不足以死寇。
吳軍入郢,
說畏難而避寇,
非故隨大王也。
今大王欲廢法毀約而見說,
此非臣之所以聞於天下也。」
王謂司馬子綦曰:「屠羊說居處卑賤而陳義甚高,
子綦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
屠羊說曰:「夫三旌之位,
吾知其貴於屠羊之肆也;
萬鍾之祿,
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
然豈可以食爵祿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
說不敢當,
願復反吾屠羊之肆。」
遂不受也。
原憲居魯,
環堵之室,
茨以生草,
蓬戶不完,
桑以為樞而甕牖,
二室,
褐以為塞,
上漏下溼,
匡坐而弦。
子貢乘大馬,
中紺而表素,
軒車不容巷,
往見原憲。
原憲華冠縰履,
杖藜而應門。
子貢曰:「嘻!
先生何病?」
原憲應之曰:「憲聞之:『無財謂之貧,
學而不能行謂之病。』
今憲,
貧也,
非病也。」
子貢逡巡而有愧色。
原憲笑曰:「夫希世而行,
比周而友,
學以為人,
教以為己,
仁義之慝,
輿馬之飾,
憲不忍為也。」
曾子居衛,
縕袍無表,
顏色腫噲,
手足胼胝。
三日不舉火,
十年不製衣,
正冠而纓絕,
捉衿而肘見,
納履而踵決。
曳縰而歌商頌,
聲滿天地,
若出金石。
天子不得臣,
諸侯不得友。
故養志者忘形,
養形者忘利,
致道者忘心矣。
孔子謂顏回曰:「回來!
家貧居卑,
胡不仕乎?」
顏回對曰:「不願仕。
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
足以給饘粥;
郭內之田十畝,
足以為絲麻;
鼓琴足以自娛;
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
回不願仕。」
孔子愀然變容曰:「善哉回之意!
丘聞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
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
行修於內者無位而不怍。』
丘誦之久矣,
今於回而後見之,
是丘之得也。」
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
心居乎魏闕之下,
奈何?」
瞻子曰:「重生。
重生則利輕。」
中山公子牟曰:「雖知之,
未能自勝也。」
瞻子曰:「不能自勝則從,
神無惡乎?
不能自勝而強不從者,
此之謂重傷。
重傷之人,
無壽類矣。」
魏牟,
萬乘之公子也,
其隱巖穴也,
難為於布衣之士,
雖未至乎道,
可謂有其意矣。
孔子窮於陳、
蔡之間,
七日不火食,
藜羹不糝,
顏色甚憊,
而弦歌於室。
顏回擇菜,
子路、
子貢相與言曰:「夫子再逐於魯,
削迹於衛,
伐樹於宋,
窮於商、
周,
圍於陳、
蔡,
殺夫子者無罪,
藉夫子者無禁。
弦歌鼓琴,
未嘗絕音,
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
顏回無以應,
入告孔子。
孔子推琴喟然而歎曰:「由與賜,
細人也。
召而來!
吾語之。」
子路、
子貢入。
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
孔子曰:「是何言也!
君子通於道之謂通,
窮於道之謂窮。
今丘抱仁義之道,
以遭亂世之患,
其何窮之為?
故內省而不窮於道,
臨難而不失其德,
天寒既至,
霜露既降,
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
陳、
蔡之隘,
於丘其幸乎!」
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
子路扢然執干而舞。
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高也,
地之下也。」
古之得道者,
窮亦樂,
通亦樂。
所樂非窮通也,
道德於此,
則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矣。
故許由娛於潁陽,
而共伯得乎共首。
舜以天下讓其友北人無擇,
北人無擇曰:「異哉!
后之為人也,
居於甽畝之中,
而遊堯之門。
不若是而已,
又欲以其辱行漫我。
吾羞見之。」
因自投清泠之淵。
湯將伐桀,
因卞隨而謀,
卞隨曰:「非吾事也。」
湯曰:「孰可?」
曰:「吾不知也。」
湯又因瞀光而謀,
瞀光曰:「非吾事也。」
湯曰:「孰可?」
曰:「吾不知也。」
湯曰:「伊尹何如?」
曰:「強力忍垢,
吾不知其他也。」
湯遂與伊尹謀伐桀。
剋之,
以讓卞隨。
卞隨辭曰:「后之伐桀也謀乎我,
必以我為賊也;
勝桀而讓我,
必以我為貪也。
吾生乎亂世,
而無道之人再來漫我以其辱行,
吾不忍數聞也。」
乃自投稠水而死。
湯又讓瞀光曰:「知者謀之,
武者遂之,
仁者居之,
古之道也。
吾子胡不立乎?」
瞀光辭曰:「廢上,
非義也;
殺民,
非仁也;
人犯其難,
我享其利,
非廉也。
吾聞之曰:『非其義者,
不受其祿;
無道之世,
不踐其土。』
況尊我乎!
吾不忍久見也。」
乃負石而自沈於廬水。
昔周之興,
有士二人處於孤竹,
曰伯夷、
叔齊。
二人相謂曰:「吾聞西方有人,
似有道者,
試往觀焉。」
至於岐陽,
武王聞之,
使叔旦往見之,
與盟曰:「加富二等,
就官一列。」
血牲而埋之。
二人相視而笑曰:「嘻!
異哉!
此非吾所謂道也。
昔者神農之有天下也,
時祀盡敬而不祈喜;
其於人也,
忠信盡治而無求焉。
樂與政為政,
樂與治為治,
不以人之壞自成也,
不以人之卑自高也,
不以遭時自利也。
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為政,
上謀而下行貨,
阻兵而保威,
割牲而盟以為信,
揚行以說眾,
殺伐以要利,
是推亂以易暴也。
吾聞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
遇亂世不為苟存。
今天下闇,
周德衰,
其並乎周以塗吾身也,
不如避之以絜吾行。」
二子北至於首陽之山,
遂餓而死焉。
若伯夷、
叔齊者,
其於富貴也,
苟可得已,
則必不賴。
高節戾行,
獨樂其志,
不事於世,
此二士之節也。
白话译文
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又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让我做天子,或许也可以。不过,我恰好患有深忧的病症,正要治疗它,没有闲暇来治理天下。”天下是最贵重的,尚且不能因为它而妨害自己的生命,又何况其他事物呢!只有不把天下当作一回事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
舜要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恰好患有深忧的病症,正要治疗它,没有闲暇来治理天下。”所以,天下是极贵重的器物,却不能用它来交换生命,这就是有道之人与世俗之人的不同之处。
舜要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站立在宇宙之中,冬天穿兽皮,夏天穿葛布;春天耕种,身体足以经受劳作;秋天收获,身体足以得到休息;太阳升起就劳作,太阳落下就休息,在天地之间逍遥自在,心意满足自得。我为什么要天下呢!可悲啊!你不了解我!”于是不接受。随即离开进入深山,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处。
舜要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的农夫,石户的农夫说:“舜为人真是勤勉啊,是个努力做事的人。”他认为舜的德行尚未达到极至,于是丈夫背着东西,妻子头顶着,带着孩子迁居到海边,终身没有回来。
大王亶父居住在豳地,狄人攻打他。大王亶父用皮毛布帛事奉他们,狄人不接受;用狗马事奉他们,不接受;用珠宝玉石事奉他们,不接受。狄人所要求的是土地。大王亶父说:“和别人的兄长住在一起,却让他的弟弟被杀;和别人的父亲住在一起,却让他的儿子被杀,我不忍心这样做。你们都尽力留下吧!做我的臣子和做狄人的臣子,有什么不同呢?而且我听说过:‘不因为用来养人的土地而伤害所养的人民。’”于是拄着拐杖离开了豳地。人民成群结队地跟随他,于是在岐山之下建立了一个国家。大王亶父可以说是能够尊重生命的人了。能够尊重生命的人,即使富贵也不会因为供养而伤害身体,即使贫贱也不会因为利益而拖累形体。现在世上的人,身居高官尊爵,都极力害怕失去,见到利益就不惜牺牲生命,岂不是太糊涂了吗?
越国三代杀了他们的国君,王子搜对此感到忧虑,逃到了丹穴。越国没有国君,寻找王子搜找不到,追踪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国人用艾草熏他,让他乘坐国王的车驾。王子搜拉着登车的绳索上车,仰天呼喊道:“国君啊!国君啊!唯独不能放过我吗!”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国君,而是厌恶做国君带来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因为国君之位伤害生命了,这正是越国人希望他做国君的原因。
韩国和魏国互相争夺边境的土地。子华子去见韩昭僖侯,昭僖侯面带忧色。子华子说:“假如现在让天下人在您面前写下誓约,誓约上说:‘左手夺取它就砍掉右手,右手夺取它就砍掉左手,但是夺取它的人必定拥有天下。’您会去夺取吗?”昭僖侯说:“寡人不会夺取。”子华子说:“很好!由此看来,两只手臂比天下更重要,身体又比两只手臂更重要。韩国比天下轻得多,现在你们所争夺的土地,又比韩国轻得多。您何必为得不到而愁苦伤害身体呢!”僖侯说:“好啊!教导寡人的人很多,但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话。”子华子可以说是懂得轻重的人了。
鲁国国君听说颜阖是有道之人,派人带着礼物先去致意。颜阖住在简陋的巷子里,穿着粗布衣服,亲自喂牛。鲁君的使者到了,颜阖亲自接待他。使者说:“这里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说:“这里是阖的家。”使者送上礼物,颜阖说:“恐怕听错了话给您带来罪过,不如回去核实清楚。”使者回去,反复核实清楚,再来找他,已经找不到了。所以像颜阖这样的人,是真正厌恶富贵的人。
所以说:道的根本用来修养自身,它的剩余用来治理国家,它的糟粕用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的功业,是圣人余下的事,并不是用来保全身体、滋养生命的。现在世俗的君子,大多牺牲生命去追求外物,岂不是很可悲吗?凡是圣人的行动,必定要考察他行动的目的,以及他所做的原因。假如现在有人,用珍贵的随侯之珠去弹射千仞高空中的鸟雀,世人一定会嘲笑他。为什么呢?因为他所用的东西贵重,而他所要的东西轻微。生命,岂只是随侯之珠那样贵重呢!
列子穷困,脸上有饥饿的颜色。有门客对郑国的子阳说:“列御寇是有道之士,住在您的国家却穷困,您恐怕是不好好对待士人吧?”郑子阳就派官员给他送去粮食。列子见到使者,拜了两拜后推辞了。使者离开后,列子进屋,他的妻子望着他拍着胸口说:“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子,都能得到安乐,现在却面有饥色。国君派人送给先生粮食,先生不接受,难道不是命吗!”列子笑着对妻子说:“国君并不是自己了解我。因为别人的话才送给我粮食,将来他治我罪时,也会因为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后来,民众果然作乱杀死了子阳。
楚昭王失国逃亡,屠羊说跟着他一起逃亡。昭王返回国家,要奖赏跟随的人,包括屠羊说。屠羊说:“大王失国,我失去了屠宰羊的营生;大王返回国家,我也回来了。我的生计已经恢复了,又谈什么奖赏呢?”昭王说:“一定要奖赏他!”屠羊说说:“大王失国,不是我的罪过,所以我不该受罚;大王返国,不是我的功劳,所以我不敢受赏。”昭王说:“我要召见他!”屠羊说说:“楚国的法令,必定是有重赏大功的人才能得到召见。现在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存国家,勇气不足以战死敌人。吴军攻入郢都时,我害怕困难躲避敌人,不是故意跟随大王。现在大王想要废除法令约定来召见我,这不是我愿意让天下人知道的。”昭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地位卑贱而陈述的道理却很高明,你替我请他担任三公高位。”屠羊说说:“三公的位置,我知道它比屠宰羊的铺子尊贵;万钟的俸禄,我知道它比屠宰羊的利润丰厚。然而怎么可以因为贪图爵禄而让我的君王有随意奖赏的名声呢?我不敢接受,希望回到我屠宰羊的铺子。”于是最终没有接受。
原宪住在鲁国,房屋四周只有土墙,屋顶用茅草覆盖,蓬草编的门不完整,用桑树做门轴,破瓮做窗户,分成两间,用粗布挡住漏处,上面漏雨下面潮湿,他却端坐着弹琴唱歌。子贡乘坐高大的马车,穿着黑色内衣外面罩着白袍,巷子窄得容不下他的车驾,前去看望原宪。原宪戴着破旧的帽子穿着破鞋,拄着藜茎手杖来应门。子贡说:“哎!先生有什么病呢?”原宪回答说:“我听说:‘没有钱财叫做贫穷,学习了却不能实行叫做病。’现在我原宪,是贫穷,不是病。”子贡进退失据,面露愧色。原宪笑着说:“那种迎合世俗行事,拉帮结派交友,学习是为了炫耀给别人看,教导是为了抬高自己,这是仁义中的邪恶,车马的装饰,我原宪不忍心做。”
孔子对颜回说:“颜回过来!你家庭贫穷地位低下,为什么不去做官呢?”颜回回答说:“不愿做官。我有城外五十亩田,足够供我吃粥;城内十亩田,足够种桑养蚕织麻;弹琴足以自娱;学习先生的道义足以自得其乐。我不愿做官。”孔子容颜变得严肃,说:“好啊,颜回的心意!我曾听说:‘知足的人不因利益而劳累自己,懂得自得的人有所失去也不恐惧,修养内心的人没有地位也不羞愧。’我诵读很久了,现在在颜回身上看到了,这是我的收获啊。”
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我身体虽在江海之上隐居,心却还留在魏国的宫殿之下,怎么办呢?”瞻子说:“重视生命。重视生命就会看轻利益。”中山公子牟说:“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却不能战胜自己。”瞻子说:“不能战胜自己就放任自己,精神能不厌恶吗?不能战胜自己却强行不放任,这叫做双重伤害。受到双重伤害的人,不能长寿。”魏牟,是万乘之国的公子,他隐居山岩洞穴,比布衣之士更难做到,虽然没有达到道的境界,可以说是有这种心意了。
孔子在陈国和蔡国之间陷入困境,七天吃不上饭,藜菜汤里没有米粒,脸色很疲惫,却在室内弹琴唱歌。颜回在外面择菜,子路和子贡一起说:“先生一再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铲除足迹,在宋国被砍掉讲学树下,在商周不得志,在陈蔡之间被围困,想杀先生的人无罪,欺凌先生的人无人禁止。弹琴唱歌,从未停止,君子的无耻竟然像这样吗?”颜回无话可说,进去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叹息道:“子路和子贡,是见识短浅的人。叫他们进来!我来告诉他们。”
子路、子贡进来。子路说:“像现在这样可以说是穷困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叫做通达,穷困于道叫做穷困。现在我孔丘坚守仁义之道,却遭遇乱世的祸患,这有什么穷困可言?所以反省内心而不于道有所困穷,面临危难而不丧失德行,严寒到来,霜露降临,我因此知道松柏的茂盛。陈蔡之间的困厄,对我孔丘来说或许是幸事吧!”孔子安然地重新弹琴唱歌,子路高高地举起盾牌起舞。子贡说:“我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深啊。”
古代得道的人,困穷也快乐,通达也快乐。他们所快乐的不是困穷和通达本身,道德存在于心中,那么困穷和通达就像寒暑风雨的时序变化一样。所以许由在颍阳感到快乐,共伯在共首山悠然自得。
舜要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奇怪啊!舜的为人,本来住在田亩之中,却跑到尧的门前去接受天下。不仅如此,又想用他的卑污行为来玷污我。我羞于见到他。”于是投进清泠的深渊自杀了。
商汤要讨伐夏桀,找卞随谋划,卞随说:“这不是我的事。”汤问:“谁可以?”回答说:“我不知道。”汤又找瞀光谋划,瞀光说:“这不是我的事。”汤问:“谁可以?”回答说:“我不知道。”汤问:“伊尹怎么样?”回答说:“他是个坚忍顽强、能忍受耻辱的人,我不知道他其他方面。”汤于是和伊尹谋划讨伐夏桀。
打败夏桀后,汤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推辞说:“君主讨伐夏桀时找我谋划,必定认为我是残忍的人;打败夏桀后让天下给我,必定认为我是贪图利益的人。我生在乱世,而无道之人两次用他的卑污行为来玷污我,我不忍心屡次听到这些。”于是投进稠水自杀了。
汤又让天下给瞀光说:“有智慧的人谋划,勇武的人完成,仁义的人居位,这是古代的道理。您为什么不即位呢?”瞀光推辞说:“废黜君主,是不义;杀害民众,是不仁;别人冒险犯难,我坐享其利,是不廉。我听说过:‘不符合道义的人,不接受他的俸禄;无道的社会,不踏上他的土地。’何况是尊我为君呢!我不忍心长久看到这种情况。”于是背着石头沉入庐水自杀。
从前周朝兴起时,有两个贤士住在孤竹国,叫伯夷、叔齐。两人互相说:“我听说西方有个人,像是有道的人,我们去看看吧。”到了岐山之南,周武王听说后,派周公旦去见他们,和他们订立盟约说:“加封二级俸禄,授予一个官职。”用牲血涂在盟约上并埋入地下。两人相视而笑说:“咦!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从前神农氏拥有天下,按时祭祀竭尽诚心但不为自己求福;他对百姓,尽心治理忠信待人但无所求。乐于参与政治就参与政治,乐于参与治理就参与治理,不利用别人的失败来成就自己,不利用别人的卑下来抬高自己,不利用时运来谋取私利。现在周朝看到殷商的混乱就急速夺取政权,崇尚谋略而行賄收买,依靠武力而保持威势,杀牲立盟来表示诚信,宣扬行为来取悦众人,攻伐征战来求取利益,这是制造混乱来替代暴政。我们听说古代的贤士,遇到治世不逃避责任,遇到乱世不苟且偷生。如今天下黑暗,周朝的德行衰败,与其一起使我们自身蒙受污秽,不如避开来保持我们的高洁。”两人向北走到首阳山,于是饿死在那里。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对于富贵,如果可以苟且得到,他们必定不去依仗。他们高洁的节操、刚直的行为,独自坚守自己的志向,不侍奉当世,这就是这两位贤士的节操。
字词精讲
- 幽忧之病:深忧之病。此处并非指具体的生理疾病,而是指一种深藏内心的、对于世俗事务的疏离与精神上的负担。可以理解为一种哲学上的“不适”或“忧患意识”。
- 天下至重也:天下是最贵重的东西。至,极,最。
- 以害其生:因而损害自己的生命。其,代词,指自己。
- 托天下:托付天下。托,托付,寄托。
- 大器:贵重的器物,喻指天下。
- 易生:交换生命。易,交换。
- 葛𫄨(chī):葛布的细布。葛,植物;𫄨,细葛布。
- 逍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 卷卷(quán quán):同“拳拳”,勤勉、恳切的样子。
- 葆力:保持努力,竭力。葆,保持;力,力行。
- 杖䇲(cè):拄着拐杖。䇲,同“策”,拐杖。
- 尊生:尊重生命。生,生命,生命的价值。
- 养:供养,此处指供养身体的物质财富或土地。
- 累形:拖累形体。累,牵累;形,身体。
- 重失之:非常害怕失去它(指高官尊爵)。
- 轻亡其身:轻易丧失自己的生命。
- 援绥登车:拉着登车的绳索上车。绥,车上供人拉手的绳索。
- 相与争侵地:互相争夺侵吞来的土地。相与,互相。
- 攫(jué)之:夺取它(指天下铭文所代表的天下)。
- 废:毁坏,此处指砍断手。
- 忧戚:忧愁悲伤。
- 币:礼物,古代常指帛。
- 守陋闾(lǘ):住在简陋的里巷。陋,狭小简陋;闾,里巷。
- 苴(jū)布之衣:粗麻布衣服。苴布,粗麻布。
- 自饭(fàn)牛:亲自喂牛。饭,喂养。
- 遗(wèi)使者罪:给使者带来罪过。遗,给予,此处是招致的意思。
- 绪余:剩余,残余。绪,丝头;余,剩余。
- 土苴(chá zhǎ):糟粕,泥土和枯草。喻指极糟贱的东西。
- 殉物:为外物而牺牲。殉,为某种目的而死。
- 随侯之珠:传说中随国君主所获得的宝珠,与和氏璧并称为春秋二宝。比喻极其贵重的东西。
- 拊(fǔ)心:捶胸。
- 佚乐:安逸快乐。
- 其卒:最终,后来。卒,终。
- 屠羊说(yuè):名叫说的屠羊者。“说”是人名,读音如“悦”。
- 强(qiǎng)之:勉强他(接受奖赏)。强,勉强。
- 伏其诛:承受他的责罚。伏,承受。
- 三旌之位:三公的高位。旌,旗帜,这里代指高官显爵。
- 环堵之室:四面环绕着一丈土墙的屋子。形容极其狭小简陋。
- 茨(cí)以生草:用未晒干的茅草盖屋顶。茨,用茅草覆盖屋顶。
- 蓬户不完:用蓬草编的门不完整。
- 桑以为枢:用桑树条做门轴。
- 瓮牖(yǒu):用破瓮口做的窗户。
- 褐以为塞:用粗麻短衣堵住(窗户或破洞)。褐,粗麻衣服。
- 匡坐:端正地坐着。
- 华冠縰(xǐ)履:戴着破旧的高帽,穿着没有后跟的鞋子。华冠,用桦树皮做的帽子,破旧的样子;縰,同“屣”,拖鞋。
- 杖藜:拄着藜茎做的手杖。
- 希世而行:迎合世俗行事。希,迎合。
- 比周而友:拉帮结派交朋友。比周,结党营私。
- 仁义之慝(tè):仁义中的邪恶。慝,邪恶,奸邪。
- 缊(yùn)袍:用旧絮破布做的袍子。缊,乱麻,旧絮。
- 无表:没有罩衣。
- 肿哙(kuài):浮肿,憔悴。哙,通“癐”,疲惫。
- 胼胝(pián zhī):手掌或脚底因长期劳作而生的厚茧。
- 正冠而缨绝:扶正帽子帽带就断了。缨,帽带;绝,断。
- 捉衿而肘见(xiàn):拉一拉衣襟,胳膊肘就露出来了。衿,同“襟”;见,同“现”。
- 纳履而踵决:穿上鞋子,鞋后跟就破了。踵,脚后跟;决,破裂。
- 曳縰(xǐ):拖着鞋(走路)。縰,同“屣”。
- 商颂:《诗经》中商代的祭祀乐歌,这里泛指古雅的乐曲。
- 郭外之田:城外的田地。郭,外城。
- 𫗴(zhān)粥:稠粥。饘,同“饘”。
- 愀(qiǎo)然变容:脸色变得严肃。愀然,神色改变的样子。
- 审自得者:明了自得之理的人。审,明悉。
- 怍(zuò):惭愧。
- 魏阙:古代宫门外的高大建筑,代指朝廷、官场。
- 从:顺从,放任。
- 神无恶乎:精神能不厌恶(这种状态)吗?恶(wù),厌恶。
- 重伤:再次伤害。重(chóng),再。
- 藜羹不糁(sǎn):野菜汤里没有米粒。藜羹,野菜汤;糁,米粒。
- 惫(bèi):疲惫,困顿。
- 细人:见识短浅的小人。
- 扢(xì)然:高举的样子。
- 执干而舞:拿着盾牌跳舞。干,盾牌。
- 共伯得乎共首:共伯和在共首山逍遥自在。共伯,名和,西周诸侯;共首,山名。
- 清泠(líng)之渊:清澈幽深的深渊。
- 稠水:水名,一说即颍水。
- 瞀(mào)光:人名,亦作“务光”。
- 沈:同“沉”。
- 孤竹:古国名,在今河北卢龙一带。
- 叔旦:即周公旦,武王之弟。
- 加富二等:增加两级俸禄。
- 就官一列:授予一个官阶。
- 血牲而埋之:用牲畜的血涂在盟约上,然后埋入地下。
- 遽(jù)为政:急于夺取政权。遽,急。
- 上谋而下行货:在上玩弄谋略,在下用财物收买人心。
- 阻兵而保威:依仗武力保持威势。阻,依仗。
- 扬行以说众:宣扬行为取悦众人。说,同“悦”。
- 推乱以易暴:制造混乱来替代暴政。
- 絜(jié)吾行:保持我们的高洁行为。絜,通“洁”,使纯洁。
- 首阳之山:即首阳山,在今山西永济县南。
- 戾(lì)行:刚直的行为。戾,猛烈,引申为刚直。
义理赏析
本篇《让王》是《庄子》外篇中集中阐述“重生轻物”与“守节不仕”思想的篇章。庄子通过一连串“让天下”与拒绝权位的故事,层层递进,阐明了一个核心义理:生命的价值与精神的自由,远高于世俗的权位、财富与功业。
首先,文章以许由、子州支父、善卷等人拒绝尧舜禅让的故事开篇,确立了“天下至重,而不以害其生”的原则。在庄子看来,天下虽贵,但若以损害生命本真为代价,则毫无价值。那些“无以天下为者”,因其超越了对权力的执着,反而具备了托付天下的资格。这是一种悖论式的智慧,直指政治的本质:真正的领袖应是无欲无求、关注生命本身的人。
其次,通过大王亶父避狄迁国、善卷隐居深山等故事,文章进一步阐明“尊生”的实践。大王亶父不以土地(“所用养”)伤害人民(“所养”),体现了“尊生”不仅是个体修养,更是一种政治伦理。而当个人面对“重生则利轻”的抉择时,如瞻子劝中山公子牟,庄子强调的是精神内守的优先性,哪怕“不能自胜则从”,也比强行压抑导致“重伤”更合乎自然之道。
再次,孔子与颜回、原宪、曾子、颜回等人的对话与生活境遇,描绘了“得道者”在贫贱困厄中的精神图景。孔子在陈蔡绝粮而弦歌不辍,颜回“知足者不以利自累”,曾子贫病而歌商颂自乐,原宪坚守“学而不能行谓之病”的原则,这些形象共同诠释了“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的境界。他们的快乐不依赖于外在的“穷”与“通”,而是源于内心与“道”的契合,故能“穷亦乐,通亦乐”。
最后,文章以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的壮烈结局收尾,将“尊生”与“守义”推向极致。他们拒绝的不仅是周朝的爵禄,更是“推乱以易暴”的政治污浊。他们的“高节戾行”,是对世俗价值观最彻底的叛离,也是对生命纯洁性最决绝的捍卫。
现实启示: 庄子的“让王”思想,在今天依然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 生命与健康的至上性:在功名利禄的竞逐中,人们往往本末倒置,牺牲健康与生活去换取地位财富。庄子警示我们,“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生命本身才是最珍贵的资源,任何以严重损害身心健康为代价的“成功”都不值得追求。
- 精神自由的追求:故事中的人物,无论是让位者还是隐士,都拥有一种不被外物奴役的精神自由。这启示我们,在物质丰富的时代,更需要守护内心的独立与宁静,培养不为世俗潮流所裹挟的定力,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逍遥”之道。
- 价值选择的清醒:子华子“两臂重于天下”的比喻,形象地说明了在价值排序上,内在的身体、精神远高于外在的权位、利益。面对选择时,我们应如屠羊说、颜阖一般,清晰辨识什么才是对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所以之”与“所以为”),避免为了轻小之物(名利)而牺牲重大根本(生命、道义)。
- 对权力与富贵的审慎:庄子对“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的批判,是对权力腐蚀性的深刻洞察。它提醒手握权柄者或追逐权力者,需常怀敬畏,明白权力是责任与考验而非享乐的工具,并时刻警惕因贪恋权力而丧失本心。
总之,《让王》篇并非简单地教人逃避,而是倡导一种深刻的生命哲学: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认清什么是生命的根本,什么是可以舍弃的浮华,从而以更清醒、更自主、更符合天道的方式生活。它呼唤的是一种回归生命本真、坚守精神高度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