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庚桑楚
战国·庄周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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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老聃之役,
有庚桑楚者,
偏得老聃之道,
以北居畏壘之山。
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
其妾之挈然仁者遠之,
擁腫之與居,
鞅掌之為使。
居三年,
畏壘大壤。
畏壘之民相與言曰:「庚桑子之始來,
吾洒然異之。
今吾日計之而不足,
歲計之而有餘。
庶幾其聖人乎!
子胡不相與尸而祝之,
社而稷之乎?」
庚桑子聞之,
南面而不釋然。
弟子異之。
庚桑子曰:「弟子何異於予?
夫春氣發而百草生,
正得秋而萬寶成。
夫春與秋,
豈無得而然哉?
天道已行矣。
吾聞至人尸居環堵之室,
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
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欲俎豆予于賢人之閒,
我其杓之人邪?
吾是以不釋於老聃之言。」
弟子曰:「不然。
夫尋常之溝,
巨魚無所還其體,
而鯢鰌為之制;
步仞之丘陵,
巨獸無所隱其軀,
而㜸狐為之祥。
且夫尊賢授能,
先善與利,
自古堯、
舜以然,
而況畏壘之民乎?
夫子亦聽矣!」
庚桑子曰:「小子來!
夫函車之獸,
介而離山,
則不免於罔罟之患;
吞舟之魚,
碭而失水,
則蟻能苦之。
故鳥獸不厭高,
魚鱉不厭深。
夫全其形生之人,
藏其身也,
不厭深眇而已矣。
且夫二子者,
又何足以稱揚哉!
是其於辯也,
將妄鑿垣牆而殖蓬蒿也。
簡髮而櫛,
數米而炊,
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
舉賢則民相軋,
任知則民相盜。
之數物者,
不足以厚民。
民之於利甚勤,
子有殺父,
臣有殺君,
正晝為盜,
日中穴杯。
吾語女:大亂之本,
必生於堯、
舜之間,
其末存乎千世之後。
千世之後,
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
南榮趎蹴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長矣,
將惡乎託業以及此言邪?」
庚桑子曰:「全汝形,
抱汝生,
無使汝思慮營營。
若此三年,
則可以及此言矣。」
南榮趎曰:「目之與形,
吾不知其異也,
而盲者不能自見;
耳之與形,
吾不知其異也,
而聾者不能自聞;
心之與形,
吾不知其異也,
而狂者不能自得。
形之與形亦辟矣,
而物或閒之邪,
欲相求而不能相得?
今謂趎曰:『全汝形,
抱汝生,
勿使汝思慮營營。』
趎勉聞道達耳矣。」
庚桑子曰:「辭盡矣。
曰:『奔蜂不能化藿蠋,
越雞不能伏鵠卵,
魯雞固能矣。』
雞之與雞,
其德非不同也,
有能有不能者,
其才固有巨小也。
今吾才小,
不足以化子,
子胡不南見老子?」
南榮趎贏糧,
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
老子曰:「子自楚之所來乎?」
南榮趎曰:「唯。」
老子曰:「子何與人偕來之眾也?」
南榮趎懼然顧其後。
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謂乎?」
南榮趎俯而慚,
仰而歎曰:「今者吾忘吾答,
因失吾問。」
老子曰:「何謂也?」
南榮趎曰;
「不知乎?
人謂我朱愚。
知乎?
反愁我軀。
不仁則害人,
仁則反愁我身;
不義則傷彼,
義則反愁我已。
我安逃此而可?
此三言者,
趎之所患也,
願因楚而問之。」
老子曰:「向吾見若眉睫之間,
吾因以得汝矣,
今汝又言而信之。
若規規然若喪父母,
揭竿而求諸海也。
女亡人哉!
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無由入,
可憐哉!」
南榮趎請入就舍,
召其所好,
去其所惡,
十日自愁,
復見老子。
老子曰:「汝自洒濯,
熟哉鬱鬱乎!
然而其中津津乎猶有惡也。
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
將內揵;
內韄者不可繆而捉,
將外揵。
外、
內韄者,
道德不能持,
而況放道而行者乎!」
南榮趎曰:「里人有病,
里人問之,
病者能言其病,
然其病病者猶未病也。
若趎之聞大道,
譬猶飲藥以加病也,
趎願聞衛生之經而已矣。」
老子曰:「衛生之經,
能抱一乎?
能勿失乎?
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
能止乎?
能已乎?
能舍諸人而求諸己乎?
能翛然乎?
能侗然乎?
能兒子乎?
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
和之至也;
終日握而手不掜,
共其德也;
終日視而目不瞚,
偏不在外也。
行不知所之,
居不知所為,
與物委蛇,
而同其波。
是衛生之經已。」
南榮趎曰:「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
曰:「非也。
是乃所謂冰解凍釋者能乎?
夫至人者,
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
不以人物利害相攖,
不相與為怪,
不相與為謀,
不相與為事,
翛然而往,
侗然而來。
是謂衛生之經已。」
曰:「然則是至乎?」
曰:「未也。
吾固告汝曰:『能兒子乎?』
兒子動不知所為,
行不知所之,
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
若是者,
禍亦不至,
福亦不來。
禍福無有,
惡有人災也?」
宇泰定者,
發乎天光。
發乎天光者,
人見其人。
人有修者,
乃今有恆;
有恆者,
人舍之,
天助之。
人之所舍,
謂之天民;
天之所助,
謂之天子。
學者,
學其所不能學也;
行者,
行其所不能行也;
辯者,
辯其所不能辯也。
知止乎其所不能知,
至矣。
若有不即是者,
天鈞敗之。
備物以將形,
藏不虞以生心,
敬中以達彼,
若是而萬惡至者,
皆天也,
而非人也,
不足以滑成,
不可內於靈臺。
靈臺者有持,
而不知其所持,
而不可持者也。
不見其誠己而發,
每發而不當,
業入而不舍,
每更為失。
為不善乎顯明之中者,
人得而誅之;
為不善乎幽閒之中者,
鬼得而誅之。
明乎人、
明乎鬼者,
然後能獨行。
券內者行乎無名,
券外者志乎期費。
行乎無名者,
唯庸有光;
志乎期費者,
唯賈人也,
人見其跂,
猶之魁然。
與物窮者,
物入焉;
與物且者,
其身之不能容,
焉能容人!
不能容人者無親,
無親者盡人。
兵莫憯於志,
鏌鋣為下;
寇莫大於陰陽,
無所逃於天地之間。
非陰陽賊之,
心則使之也。
道通,
其分也,
其成也毀也。
所惡乎分者,
其分也以備;
所以惡乎備者,
其有以備。
故出而不反,
見其鬼;
出而得,
是謂得死。
滅而有實,
鬼之一也。
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
出無本,
入無竅。
有實而無乎處,
有長而無乎本剽,
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
有實而無乎處者,
宇也;
有長而無本剽者,
宙也。
有乎生,
有乎死,
有乎出,
有乎入,
入出而無見其形,
是謂天門。
天門者,
無有也,
萬物出乎無有。
有不能以有為有,
必出乎無有,
而無有一無有。
聖人藏乎是。
古之人,
其知有所至矣。
惡乎至?
有以為未始有物者,
至矣盡矣,
弗可以加矣。
其次以為有物矣,
將以生為喪也,
以死為反也,
是以分已。
其次曰始無有,
既而有生,
生俄而死;
以無有為首,
以生為體,
以死為尻。
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守者,
吾與之為友。
是三者雖異,
公族也,
昭、
景也,
著戴也,
甲氏也,
著封也。
非一也。
有生,
黬也,
披然曰移是。
嘗言移是,
非所言也。
雖然,
不可知者也。
臘者之有膍胲,
可散而不可散也;
觀室者周於寢廟,
又適其偃焉,
為是舉移是。
請嘗言移是。
是以生為本,
以知為師,
因以乘是非;
果有名實,
因以己為質;
使人以己為節,
因以死償節。
若然者,
以用為知,
以不用為愚,
以徹為名,
以窮為辱。
移是,
今之人也,
是蜩與學鳩同於同也。
蹍市人之足,
則辭以放驁,
兄則以嫗,
大親則已矣。
故曰:至禮有不人,
至義不物,
至知不謀,
至仁無親,
至信辟金。
徹志之勃,
解心之繆,
去德之累,
達道之塞。
富、
貴、
顯、
嚴、
名、
利六者,
勃志也;
容、
動、
色、
理、
氣、
意六者,
繆心也;
惡、
欲、
喜、
怒、
哀、
樂六者,
累德也;
去、
就、
取、
與、
知、
能六者,
塞道也。
此四六者不盪胸中則正,
正則靜,
靜則明,
明則虛,
虛則無為而無不為也。
道者,
德之欽也;
生者,
德之光也;
性者,
生之質也。
性之動謂之為,
為之偽謂之失。
知者,
接也;
知者,
謨也;
知者之所不知,
猶睨也。
動以不得已之謂德,
動無非我之謂治,
名相反而實相順也。
羿工乎中微而拙於使人無己譽,
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
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
唯全人能之。
唯蟲能蟲,
唯蟲能天。
全人惡天,
惡人之天,
而況吾天乎人乎!
一雀適羿,
羿必得之,
威也;
以天下為之籠,
則雀無所逃。
是故湯以胞人籠伊尹,
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
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
無有也。
介者拸畫,
外非譽也;
胥靡登高而不懼,
遺死生也。
夫復謵不餽而忘人,
忘人,
因以為天人矣。
故敬之而不喜,
侮之而不怒者,
唯同乎天和者為然。
出怒不怒,
則怒出於不怒矣;
出為無為,
則為出於無為矣。
欲靜則平氣,
欲神則順心,
有為也。
欲當則緣於不得已,
不得已之類,
聖人之道。
白话译文
老聃有个弟子,名叫庚桑楚,独得了老聃的道术,往北方隐居在畏垒山中。他手下那些喜好自作聪明的臣子,都被他辞退了;那些喜好表露仁爱的姬妾,也都被他疏远了。只与质朴愚钝的人同住,只让粗俗忙碌的人做事。住了三年,畏垒地区大获丰收。畏垒的百姓们互相议论说:“庚桑子刚来时,我们觉得他很特别。如今我们按天数计算,收获似乎不算丰厚,但按年头计算,却绰绰有余。他差不多是位圣人吧!我们何不一起尊奉他为君主,为他建庙立社来祭祀呢?”
庚桑子听说后,面朝南坐着,心里很不痛快。弟子们对此感到奇怪。庚桑子说:“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奇怪的?春天阳气生发,百草生长;一到秋天,万物果实成熟。春秋两季,难道是无缘无故才这样的吗?这是天道自然运行的结果啊。我听说,至人静居在方丈陋室之中,百姓却悠然自得,不知该往哪里去。现在畏垒这些小民,私下里想要把我放在贤人中间来祭祀供奉,我难道是那种喜好被人标榜的榜样人物吗?正是这样,我对老聃的话感到不安啊。”
弟子说:“不是这样。像那几丈长的小水沟,大鱼在里面无法转身,但小鱼泥鳅却能自如地游动;像那几步高的小土丘,巨兽在里面无处藏身,但狐狸却觉得是好地方。再说,尊重贤人,任用能人,推崇善行,给予利禄,从尧舜时代就是如此了,何况畏垒的百姓呢?先生您就接受了吧!”
庚桑子说:“小子你过来!那口能吞车的巨兽,独自离开深山,就免不了被罗网捕获的灾祸;那能吞船的大鱼,在浅滩搁浅失水,连蚂蚁都能侵害它。所以鸟兽不嫌山高,鱼鳖不嫌水深。那全形保生的人,藏身于世,也是不嫌深藏晦迹罢了。再说尧舜这两个人,又哪里值得称道呢!他们那样分辨贤愚善恶,就像胡乱凿开墙垣来种植蓬蒿野草一样荒谬。像数着头发梳头、数着米粒做饭那样精打细算,斤斤计较,又怎么能救济世人呢?推举贤能,百姓就会相互倾轧;任用智巧,百姓就会相互欺诈。这些方法,都不足以使民风淳厚。百姓对于利益是十分卖力的,儿子杀父亲,臣子杀君主,大白天抢劫,正午挖墙偷盗。我告诉你:大乱的根源,必定起于尧舜的时代,而它的流弊会留存到千秋万代之后。千代之后,恐怕会有人吃人的惨事呢。”
南荣趎局促不安地正襟危坐说:“像我这样年纪已经大了,要怎样学习才能达到您说的这种境界呢?”庚桑子说:“保全你的身形,护养你的生命,不要让你的思虑为了俗务而疲于奔命。像这样坚持三年,就可以达到我说的境界了。”南荣趎说:“眼睛的外形,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但盲人却看不见;耳朵的外形,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但聋人却听不到;心的外形,我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但狂躁的人却不能自得其乐。我们的外形与外形之间很相似,难道是被外物阻隔了,想求得相通却不能实现吗?现在您对我说:‘保全你的身形,护养你的生命,不要让你的思虑为了俗务而疲于奔命。’我努力听懂了,也进到了耳朵里,仅此而已。”庚桑子说:“我的话已经说尽了。俗话说:‘小蜂不能孵化出大青虫,越国的小鸡不能孵出天鹅蛋,鲁国的大鸡却能。’鸡与鸡,本性并非不同,但有的能孵化有的不能,这是因为它们的才能天生有大小之分。现在我才能小,不足以教化你,你何不往南去拜见老子呢?”
南荣趎带上口粮,走了七天七夜到了老子的居所。老子说:“你是从庚桑楚那里来的吗?”南荣趎说:“是的。”老子说:“你为什么和那么多人一起来呢?”南荣趎惊恐地回头看了看身后。老子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吗?”南荣趎低下头,又羞惭,又感叹,说:“刚才我忘了该怎样回答,因而也忘了我该问什么。”老子说:“什么意思呢?”南荣趎说:“如果我不聪明,人们会说我愚钝;如果我聪明,反而会伤害自身。不行仁就会害人,行仁反而会伤害自身;不行义就会伤害别人,行义反而会伤害自己。我怎样才能逃脱这种困境呢?这三个问题,就是我所忧虑的,希望能通过庚桑子的介绍来请教您。”老子说:“刚才我观察你眉宇之间的神色,就已经了解你了,现在你这番话又证实了我的判断。你那慌张失措的样子,就像失去了父母,拿着竹竿到大海里去寻找一样。你真是个流离失所、迷失方向的人啊!你茫茫然想要恢复你的本性,却找不到门路,真可怜啊!”
南荣趎请求留在馆舍中住下,培养自己所喜好的,摒弃自己所厌恶的。十天之后,他觉得愁苦,又去拜见老子。老子说:“你自己洗涤心灵,现在看起来很精神了!然而你内心深处,那些扰攘不休的恶念杂想还未根除。那被外物所束缚的人,如果不能让他繁琐地去把握,那就让他内心封闭;那被内心杂念所束缚的人,如果不能让他勉强地去把握,那就让他外在封闭。如果一个人内外都受到束缚,连道德都无法持守,更何况是那些只是遵循道的表面去行动的人呢!”
南荣趎说:“乡里有人生病了,同乡去探望他,病人能说出自己的症状,那么这个知道自己有病的人,还不能算病得厉害。像我这样听了大道,就像吃药反而加重了病情,我只愿听听养生保命的方法罢了。”老子说:“养生保命的方法,你能持守浑然一体的状态吗?你能不丧失本性吗?你能不靠占卜就知道吉凶祸福吗?你能安于本分吗?你能知足止步吗?你能不求诸人而反求于己吗?你能自由自在、毫无拘束吗?你能像婴儿一样纯真无邪吗?婴儿整天哭嚎而嗓音不哑,这是和谐的极致;整天握拳而手不松开,这是合于天性;整天看而不眨眼,是心神不偏向外物。行动不知要到哪里去,安居不知要做什么,顺应万物,随波逐流。这就是养生保命的方法了。”南荣趎说:“那么这就是至人的境界了吗?”老子说:“不是的。这就像冰雪消融、冻土化开的境界,能做到这样就算可以了吗?至于至人,他们与众人一起向大地索取食物,与上天同享欢乐,不用人、物、利、害来干扰自己,不一起做怪异的事,不一起谋划算计,不一起劳碌事务,自由自在地前往,纯真无邪地归来。这就是养生保命的方法了。”南荣趎说:“那么这就算达到了极致吗?”老子说:“还没有。我本来就告诉过你:‘你能像婴儿一样纯真无邪吗?’婴儿行动不知要做什么,走动不知要去哪里,身体像枯木的枝条,心灵像熄灭的灰烬。像这样的话,灾祸不会降临,幸福也不会到来。既没有灾祸,也没有幸福,哪里还会有人为的灾祸呢?”
内心安泰宁静的人,能散发出天然的光芒。散发出天然光芒的人,人们能看见他这个人。能够修养自身的人,才能拥有恒常不变的德性;拥有恒常德性的人,人们会舍弃他(的世俗价值),上天却会帮助他。被人们所舍弃的,称为“天民”;被上天所帮助的,称为“天子”。学习,是学习那些无法学习的东西;行动,是行动那些无法行动的东西;辩论,是辩论那些无法辩论的东西。认知停止在那无法认知的地方,就是极致了。如果不这样,自然的造化就会毁掉他。
齐备万物来保养形体,深藏不可预料的心思来滋养心灵,恭敬地持守中正以通达外物,如果这样还有各种灾祸到来,那都是天意,而不是人为的,不足以扰乱内心的成就,不能让它侵入心灵。心灵是有所持守的,却又不知它持守的是什么,而且是不能有意把持的。不是出于内心的真诚就有所发泄,每次发泄都不合时宜,已进入心灵的杂念不放弃,每次变更都更加失误。在公开场合做不善之事,人们可以诛杀他;在暗处做不善之事,鬼可以诛杀他。明白了人事与鬼神的道理,然后才能独来独往。
专注于内心修养的人,行事不留痕迹;专注于外在事务的人,志向只在于追求利禄。行事不留痕迹的人,平庸中自有光华;志在追求利禄的人,只是个商人罢了,人们看他踮脚企望的样子,还以为他很高大呢。与外物穷尽计较的人,外物会反过来侵入他的内心;与外物苟且相处的人,连自身都容纳不了,怎能容纳他人!不能容纳他人的人就没有亲人,没有亲人的人等于抛弃了所有人。兵器没有比心志更锋利的,莫邪宝剑也次一等;外患没有比阴阳二气更大的,在天地之间无所逃避。不是阴阳二气伤害他,而是他的心使他这样的。
道是贯通万物的,万物的分化,就是万物的生成,也就是万物的毁灭。之所以厌恶分化,是因为分化是为了求全;之所以厌恶求全,是因为有所求全反而导致了不全。所以心神外驰而不知返回,就变成了鬼;心神外驰而有所得,就叫做“得死”(死得其所)。形灭而还有实体留存,也是鬼的一种。用有形之象去效法无形之道,就安定了。
道,产生出来没有本源,回归进去没有孔窍。有实在却无处所在,有延续却无始终开端,有所产生却无孔窍的,有其实在。有实在而无处所在的,是空间(宇);有延续而无始终开端的,是时间(宙)。有生,有死,有出来,有进去,进去出来却看不见它的形迹,这叫做“天门”。天门就是“无有”,万物都从“无有”中产生。“有”不能用“有”来产生“有”,必然要从“无有”中产生,而“无有”本身也是一种“无有”。圣人就藏身于这种境界中。
古时候的人,他们的认知能达到极致。达到什么极致呢?有人认为世界最初是不曾有任何事物的,这是极致了,顶点了,不能再增加了。次一等的,认为世界本来有事物,把出生视为丧失,把死亡视为回归,这就已经有分别了。再次一等的,认为世界本是“无有”,然后有了“生”,“生”很快又死去;把“无有”作为头,把“生”作为身体,把“死”作为屁股。谁能知道“有、无、死、生”是浑然一体的呢?我愿意和他做朋友。这三种认知虽然不同,但就像同宗族的公族,比如楚国的昭氏、景氏,是因官职得姓;屈氏,是因封邑得姓。但它们不是一回事。
有了生命,就有形迹,形迹散乱就叫“变迁”。这里说“变迁”,不是该说的。虽然如此,但它又是不可知的。就像祭祀用的腊祭,有牛百叶和牛蹄筋,可以分开摆放也可以不分开摆放;参观宫室的人,看遍了寝殿和庙堂,又要去厕所看看,为的是说明“变迁”之理。
请让我试着谈谈“变迁”。这是以生命为根本,以智巧为师法,借此来驾驭是非;结果有了名与实的分别,就以自己为主体;让别人用他自己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最终用死亡来报偿这个标准。像这样的人,把有用于世当作聪明,把无用于世当作愚笨,把通达当作名声,把穷困当作耻辱。“变迁”,是现代人的心态,这和蜩与学鸠这些小鸟见识相同是一样的。
踩了市井百姓的脚,就要赔罪说自己放肆无礼;踩了哥哥的脚,就轻轻抚摸一下表示关心;踩了父母的脚,就没事了。所以说,最高的礼节是不分彼此的,最高的义理是不分物我的,最高的智慧是不需谋划的,最高的仁爱是不分亲疏的,最高的信用是不需要金钱来证明的。
破除意志的纷扰,解除心灵的纠缠,去掉德性的拖累,疏通大道的阻塞。富贵、显赫、尊贵、威严、名声、利禄,这六者,是纷扰意志的;容貌、动作、神色、情理、气息、意向,这六者,是纠缠心灵的;厌恶、欲望、喜悦、愤怒、悲哀、快乐,这六者,是拖累德性的;舍弃、趋向、获取、给予、知识、能力,这六者,是阻塞大道的。这四类共二十四种因素不在胸中激荡,就能平正;平正就能安静;安静就能明澈;明澈就能虚空;虚空就能无为,却又无所不为。
道,是德所尊崇的;生命,是德所彰显的光辉;天性,是生命的本质。天性的活动称为“作为”,人为地矫饰这种作为就是“失”。
知识,是感官与外界接触的结果;知识,是内心的谋划;智者所不知道的,就像斜着眼睛看东西,只是没有真正看到。
行动出于不得不然,这叫做“德”;行动都出自本性而非出于私意,这叫做“治”;名称相反,而实际相合。
羿精于射中微小的目标,却不善于使人忘记自己的名声;圣人精于顺应自然,却不善于应对人事。既能精于顺应自然,又能善于应对人事的,只有“全人”能做到。
只有虫子能安于做虫子,只有虫子能合于自然。全人厌恶人为的自然(天),厌恶别人强加的天,何况是“我”的天和“我”的人呢!
一只麻雀飞向羿,羿必定能射中它,这是他的威力;如果用天下作为笼子,那么麻雀就无处可逃。所以商汤用庖厨之职笼络了伊尹,秦穆公用五张羊皮笼络了百里奚。所以,不用对方所喜好的东西来笼络,而能获得的,是没有的。
受过砍脚刑罚的人,扔掉了脸上刺字的刑具,因为他已把毁誉置之度外;役徒登高而不害怕,因为他已遗忘了生死。对于反复的伤害不加报复而忘记了人情,忘记人情,因此可以称为“天人”。所以尊敬他而不欣喜,侮辱他而不发怒,只有与自然和谐一致的人才能做到。生出怒气却不发怒,那么这怒气就出自于不怒之中;有所作为却出于无为,那么这作为就出自于无为了。想要安静就要调和气息,想要神妙就要顺应心意,这是“有为”。想要恰当就要依据“不得已”,“不得已”这类事,就是圣人之道。
字词精讲
- 役(yì):门徒,弟子。
- 偏得:独得,特别领悟。
- 臣、妾:此处指身边的佣人、侍从。
- 画(huà)然知:指卖弄聪明,刻意表现智慧的样子。“画”有谋划、规划之意。
- 挈(qiè)然仁:指刻意标榜仁爱的样子。“挈”有举起、标榜之意。
- 拥肿、鞅掌:形容质朴无知、忙碌粗俗的样子。都是《庄子》中常用的描述全真保性、不事雕琢之人的状态。
- 大壤:大丰收。“壤”通“穰”,五谷丰饶。
- 洒(xǐ)然异之:很惊异地看待他。“洒然”有惊醒、凛然之意。
- 尸而祝之、社而稷之:“尸”是古代祭祀时代表鬼神受享的活人。“社”、“稷”是土地神和谷神,此处作动词,即立社稷来祭祀。意为奉其为主,立庙祭祀。
- 南面而不释然:面朝南(古人尊位)而心中不快。“释然”是消散、开解的样子。
- 万宝:各种果实。
- 尸居环堵之室:像尸主一样静居在方丈小屋内。“环堵”指四面各一堵墙,形容居所狭小简陋。
- 猖狂:此处指悠然自得、无拘无束的状态。
- 俎(zǔ)豆:祭祀器物,代指祭祀、尊奉。
- 杓(biāo)之人:像北斗星的斗柄一样被众人仰望标榜的人。“杓”同“标”。
- 寻常之沟:八尺为“寻”,一丈六尺为“常”。指小水沟。
- 鲵(ní)䲡(qiū):小鱼。“鲵”是大鲵、娃娃鱼,“䲡”即泥鳅。
- 制:裁断,此处指小鱼能在小沟里自如活动。
- 㜸(jiè)狐:小狐狸。
- 祥:善,好,此处指好的栖身之所。
- 简发而栉(zhì),数米而炊:拣着头发来梳,数着米粒下锅。比喻极度计较琐碎小事。
- 轧(yà):倾轧,互相排挤。
- 穴抔(póu):从墙上挖洞偷东西。“抔”是用手捧,此处指墙。
- 赢(léng)粮:担着粮食。“赢”有担负、裹缠之意。
- 吾忘吾答,因失吾问:我忘了我该如何回答,因而也忘了我要问的问题。形容心神恍惚,应对失据。
- 规规然:局促拘谨的样子。
- 揭竿而求诸海:举着竹竿到大海里去寻找。比喻茫然无措,方法错误。
- 洒(xǐ)濯(zhuó):洗涤,指内心的净化。
- 郁郁:精神焕发的样子。
- 津津:水外溢的样子,此处形容内心仍有不好的东西在显露。
- 外韄(huò)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揵(jiàn):被外物束缚的人,如果不能繁琐地去把握,那就让他内心封闭。“韄”是束缚,“揵”是门闩,引申为封闭。
- 放道而行:效法道的表面去行动。
- 里人有病:乡里有人生病。“里”是古代居民单位。
- 其病病者犹未病也:那个知道自己有病的人,还不算病得厉害。第一个“病”是动词,意为“患…病”。
- 卫生之经:保养生命的方法。“经”是方法、常理。
- 抱一:持守浑然一体的状态。《老子》有“载营魄抱一”。
- 翛(xiāo)然: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样子。
- 侗(tóng)然:淳朴、无知的样子。
- 儿子:婴儿。
- 嗥(háo)而嗌(ài)不嗄(shǎ):哭嚎而嗓音不哑。“嗌”是喉咙,“嗄”是嘶哑。
- 掜(nì):握紧,攥着。
- 共其德:合于其天性。“共”通“拱”,合,同。
- 瞚(shùn):眨眼。
- 委蛇(wēi yí):随顺的样子。
- 冰解冻释:比喻豁然贯通,障碍消除。
- 相樱(yīng):相互干扰、触犯。
- 若规规然若丧父母:你慌张失措的样子,就像失去了父母。“规规”同“矍矍”,惊视的样子。
- 津津乎犹有恶也:内心深处,还有恶念在不断显露。“津津”原指水流动的样子。
- 简发而栉,数米而炊:(已在上文注释,此处重出以强调其贬义)比喻做事琐碎,计较微末。
- 宇泰定:心胸安泰宁静。“宇”指心胸、精神世界。
- 天光:天然的光芒,指由内而发的智慧与德性的光辉。
- 天民、天子:合乎天道之民,合乎天道之君(或为上天所佑之子)。
- 天钧:即“天均”,自然的均平调和,指自然的造化、规律。
- 备物以将形:齐备万物来保养形体。“将”有扶助、保养之意。
- 藏不虞以生心:深藏不可预料的心思来滋养心灵。“不虞”指不可意料的事。
- 灵台:指心。《庄子·庚桑楚》:“不可内於灵台。”郭象注:“灵台者,心也。”
- 券(quàn)内、券外:券,契据。券内指符合内心本性,券外指追求外在目标。
- 跂(qì):踮起脚跟,形容急切企求的样子。
- 魁然:魁梧高大的样子,此处有讽刺意味。
- 与物且者:与外物苟且相处的人。
- 兵莫憯(cǎn)於志:兵器没有比心志更锋利的。“憯”通“惨”,厉害,此处指锋利。
- 镆铘(mò yé):古代良剑名。
- 寇莫大於阴阳:外患没有比阴阳二气(指天地自然的变化、生死大限)更大的。
- 出而不反,见其鬼:心神外驰而不知返回,就变成了鬼。(指精神离散而死)
- 灭而有实,鬼之一也:形灭而还有实体留存(指执着于名利功业等),也是鬼的一种。
- 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用有形之象去效法无形之道,就安定了。“象”有效法、取法之意。
- 出无本,入无窍:道产生出来没有本源,回归进去没有孔窍。
- 本剽(biāo):本末,始终。“剽”通“杪”,末梢。
- 天门:自然之门,万物产生的根源,即“无有”。
- 黬(yǎn):黑痣,引申为形迹、迹象。
- 披然曰移是:形迹散乱就叫“变迁”。(此句解释历来有分歧,此取一说)
- 腊者之有膍(pí)胘(hài):祭祀用的腊祭中,有牛百叶和牛蹄筋。腊祭是年终大祭,将各种祭品合并一起。
- 偃(yǎn):厕所。
- 举:列举,说明。
- 蜩(tiáo)与学鸠:蝉和小鸠,比喻见识短浅者。
- 蹍(zhǎn):踩,踏。
- 放骜(ào):放肆,无礼。“骜”通“傲”。
- 至礼有不人:最高的礼节是不分彼此的(不把别人当外人)。
- 至义不物:最高的义理是不分物我的。
- 至知不谋:最高的智慧是不需谋划的(因为与道冥合)。
- 辟金:不需要金钱来证明。“辟”有排除、不用之意。
- 彻志之勃:破除意志的纷扰。“勃”通“悖”,纷乱。
- 缪(miù)心:纠缠心灵。“缪”通“缭”,缠绕。
- 累德:拖累德性。
- 塞道:阻塞大道。
- 放道而行者:效法道的表面去行动的人。
- 工乎天而俍(liáng)乎人:精于顺应自然,又善于应对人事。“俍”通“良”,善于。
- 全人:德性完美之人。
- 唯虫能虫,唯虫能天:只有虫子能安于做虫子,只有虫子能合于自然(的本性)。比喻各安其性,各顺其天。
- 一雀适羿:一只麻雀飞向羿。
- 威:威力。
- 以天下为之笼:用天下作为笼子。比喻用广阔的境界来包容、收服。
- 胞人:庖人,厨师。
- 百里奚:秦穆公时贤相,相传以五张黑公羊皮赎回。
- 介者拸(chǐ)画:受过砍脚刑罚的人,扔掉了脸上刺字的刑具。“介者”是受过刖刑(砍脚)的人。“拸画”指抛弃刑罚的标记。
- 胥靡:服劳役的囚徒。
- 复謵(xí)不餽(kuì):对于反复的伤害不加报复。“謵”是习,重复。“餽”通“馈”,给予,此处指报复。
- 同乎天和:与自然和谐一致。
- 出怒不怒:生出怒气却不发怒(因为这怒气是自然的反应,并非出于私心)。
- 出为无为:有所作为却出于无为(顺应自然,不强作妄为)。
- 缘於不得已:依据于“不得不然”的状态。
义理赏析
本篇通过庚桑楚拒受畏垒之民祭祀、与弟子论道、南荣趎问道于庚桑楚和老子等层层递进的故事,深刻阐述了道家“全生保身”、“无为而治”以及“天人之际”的核心思想,对后世士人的处世哲学影响深远。
核心义理在于对“全生”的追求与对“人为”的深刻警惕。 庚桑楚畏惧被百姓推崇,正是因为他深知,一旦被纳入“贤人”、“圣人”的社会评价体系,就会陷入“有为”的困境,背离自然之道。他借用《老子》“功成身退”的思想,指出真正的圣人如“尸居环堵之室”,其影响力是无为而成的,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是自然淳化的结果。相反,一旦“举贤任知”,刻意标榜善恶贤愚,就会引发民智巧诈、相互倾轧,最终导致“人相食”的大乱。这种对文明异化的批判,直指社会秩序与人性异化的根源。
在修身层面,篇中提出了由外而内、逐层破除束缚的修养次第。 庚桑楚教导南荣趎“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这是养生的初步功夫,即保全形体与生命,避免心神为外物所耗。而老子进一步指出,真正的“卫生之经”在于回归婴儿般的纯真自然状态——“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这并非枯槁死寂,而是彻底消解了成心、算计与执着,达到“无为而无不为”的至人境界。文中反复强调要破除“富、贵、显、严、名、利”等对意志的纷扰,“容、动、色、理、气、意”对心灵的纠缠,最终达到“虚”、“静”、“明”的心灵状态。
最终的义理归宿指向“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 庄子以“宇泰定者,发乎天光”描绘这种境界:内心安宁则智慧自现,合于天道则获得永恒。所谓“天民”、“天子”,并非世俗地位,而是与道冥合、得到天佑的存在。篇末“唯虫能虫,唯虫能天”的寓言,精妙地比喻了万物各安其性、各顺其天的自然之道。全人之所以能“恶天”(厌恶人为的天),是因为他已超越了“天”与“人”的分别对立。
现实启示: 在一个追求效率、推崇智巧、崇尚功名的时代,《庚桑楚》的智慧犹如一剂清凉散。它提醒我们:
- 警惕“有为”的陷阱:过度的规划、干预和刻意的“文明”建设,有时可能违背自然,引发意想不到的混乱。无论是社会治理还是个人发展,都应保留“无为”的空间,尊重事物自发的秩序。
- 追求内在的安宁:外在的功名利禄(“券外”)往往带来焦虑与异化。真正的富足在于内心的“虚静”与“泰定”,在于减少不必要的思虑与欲望,守护生命的本真。
- 接纳命运的“不得已”:“欲当则缘於不得已”是一种深刻的生活智慧。不是消极认命,而是在认清客观限制与自然规律后,以最恰当的方式顺应之,从而在变动中保持内心的平和与行动的主动。
- 回归简单与直觉:像“儿子”一样保持直接、纯真的状态,减少社会规训带来的矫饰与计算。这并非反智,而是主张超越小聪明,回归大智慧。
庄子之道,非避世之学,乃是在纷扰人世间保有精神独立与生命完整的生存艺术。它教人从社会角色的重负中抽离,在更高的天道视野下审视人生,从而获得一种通透、豁达而充满韧性的生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