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达生
战国·庄周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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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達生之情者,
不務生之所無以為;
達命之情者,
不務知之所無奈何。
養形必先之以物,
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
有生必先無離形,
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
生之來不能卻,
其去不能止。
悲夫!
世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
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
則世奚足為哉!
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
其為不免矣。
夫欲免為形者,
莫如棄世。
棄世則無累,
無累則正平,
正平則與彼更生,
更生則幾矣。
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
棄事則形不勞,
遺生則精不虧。
夫形全精復,
與天為一。
天地者,
萬物之父母也,
合則成體,
散則成始。
形精不虧,
是謂能移;
精而又精,
反以相天。
子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潛行不窒,
蹈火不熱,
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
請問何以至於此?」
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
非知巧果敢之列。
居!
吾語女。
凡有貌象聲色者,
皆物也,
物與物何以相遠?
夫奚足以至乎先?
是色而已。
則物之造乎不形,
而止乎無所化,
夫得是而窮之者,
物焉得而止焉!
彼將處乎不淫之度,
而藏乎無端之紀,
遊乎萬物之所終始,
壹其性,
養其氣,
合其德,
以通乎物之所造。
夫若是者,
其天守全,
其神無郤,
物奚自入焉!
夫醉者之墜車,
雖疾不死。
骨節與人同,
而犯害與人異,
其神全也,
乘亦不知也,
墜亦不知也,
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胷中,
是故遻物而不慴。
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
而況得全於天乎!
聖人藏於天,
故莫之能傷也。」
復讎者不折鏌、
干,
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
是以天下平均。
故無攻戰之亂,
無殺戮之刑者,
由此道也。
不開人之天,
而開天之天,
開天者德生,
開人者賊生。
不厭其天,
不忽於人,
民幾乎以其真。
仲尼適楚,
出於林中,
見痀僂者承蜩,
猶掇之也。
仲尼曰:「子巧乎?
有道邪?」
曰:「我有道也。
五六月累丸,
二而不墜,
則失者錙銖;
累三而不墜,
則失者十一;
累五而不墜,
猶掇之也。
吾處身也若厥株拘,
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
雖天地之大,
萬物之多,
而唯蜩翼之知。
吾不反不側,
不以萬物易蜩之翼,
何為而不得!」
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
乃凝於神,
其痀僂丈人之謂乎!」
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
津人操舟若神。
吾問焉,
曰:『操舟可學邪?』
曰:『可。
善游者數能。
若乃夫沒人,
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
吾問焉而不吾告,
敢問何謂也?」
仲尼曰:「善游者數能,
忘水也。
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
彼視淵若陵,
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
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
惡往而不暇!
以瓦注者巧,
以鉤注者憚,
以黃金注者殙。
其巧一也,
而有所矜,
則重外也。
凡外重者內拙。」
田開之見周威公。
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
吾子與祝腎游,
亦何聞焉?」
田開之曰:「開之操拔篲以倚門庭,
亦何聞於夫子!」
威公曰:「田子無讓!
寡人願聞之。」
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
若牧羊然,
視其後者而鞭之。』」
威公曰:「何謂也?」
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
巖居而水飲,
不與民共利,
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
不幸遇餓虎,
餓虎殺而食之。
有張毅者,
高門、
懸薄,
無不走也,
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
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
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
此二子者,
皆不鞭其後者也。」
仲尼曰:「無入而藏,
無出而陽,
柴立其中央。
三者若得,
其名必極。
夫畏塗者,
十殺一人,
則父子兄弟相戒也,
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
不亦知乎!
人之所取畏者,
衽席之上,
飲食之間,
而不知為之戒者,
過也。」
祝宗人玄端以臨牢筴,
說彘曰:「汝奚惡死?
吾將三月豢汝,
十日戒,
三日齊,
藉白茅,
加汝肩尻乎彫俎之上,
則汝為之乎?」
為彘謀曰:「不如食以糠糟,
而錯之牢筴之中。」
自為謀,
則苟生有軒冕之尊,
死得於腞、
楯之上,
聚僂之中,
則為之。
為彘謀則去之,
自為謀則取之,
所異彘者何也?
桓公田於澤,
管仲御,
見鬼焉。
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
對曰:「臣無所見。」
公反,
誒詒為病,
數日不出。
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則自傷,
鬼惡能傷公!
夫忿滀之氣,
散而不反,
則為不足;
上而不下,
則使人善怒;
下而不上,
則使人善忘;
不上不下,
中身當心,
則為病。」
桓公曰:「然則有鬼乎?」
曰:「有。
沈有履,
灶有髻。
戶內之煩壤,
雷霆處之;
東北方之下者,
倍阿、
鮭蠪躍之;
西北方之下者,
則泆陽處之。
水有罔象,
丘有峷,
山有夔,
野有彷徨,
澤有委蛇。」
公曰:「請問委蛇之狀何如?」
皇子曰:「委蛇,
其大如轂,
其長如轅,
紫衣而朱冠。
其為物也惡,
聞雷車之聲,
則捧其首而立。
見之者殆乎霸。」
桓公囅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見者也。」
於是正衣冠與之坐,
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紀渻子為王養鬥雞。
十日而問:「雞已乎?」
曰:「未也。
方虛憍而恃氣。」
十日又問。
曰:「未也。
猶應嚮景。」
十日又問。
曰:「未也。
猶疾視而盛氣。」
十日又問。
曰:「幾矣。
雞雖有鳴者,
已無變矣,
望之似木雞矣,
其德全矣,
異雞無敢應者,
反走矣。」
孔子觀於呂梁,
縣水三十仞,
流沫四十里,
黿鼉魚龞之所不能游也。
見一丈夫游之,
以為有苦而欲死也,
使弟子並流而拯之。
數百步而出,
被髮行歌而游於塘下。
孔子從而問焉,
曰:「吾以子為鬼,
察子則人也。
請問蹈水有道乎?」
曰:「亡,
吾無道。
吾始乎故,
長乎性,
成乎命。
與齊俱入,
與汩偕出,
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
此吾所以蹈之也。」
孔子曰:「何謂始乎故,
長乎性,
成乎命?」
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
故也;
長於水而安於水,
性也;
不知吾所以然而然,
命也。」
梓慶削木為鐻,
鐻成,
見者驚猶鬼神。
魯侯見而問焉,
曰:「子何術以為焉?」
對曰:「臣工人,
何術之有!
雖然,
有一焉。
臣將為鐻,
未嘗敢以耗氣也,
必齊以靜心。
齊三日,
而不敢懷慶賞爵祿;
齊五日,
不敢懷非譽巧拙;
齊七日,
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
當是時也,
無公朝,
其巧專而外骨消;
然後入山林,
觀天性;
形軀至矣,
然後成見鐻,
然後加手焉;
不然則已。
則以天合天,
器之所以疑神者,
其是與?」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
進退中繩,
左右旋中規。
莊公以為文弗過也,
使之鉤百而反。
顏闔遇之,
入見曰:「稷之馬將敗。」
公密而不應。
少焉,
果敗而反。
公曰:「子何以知之?」
曰:「其馬力竭矣,
而猶求焉,
故曰敗。」
工倕旋而蓋規矩,
指與物化,
而不以心稽,
故其靈臺一而不桎。
忘足,
履之適也;
忘要,
帶之適也;
知忘是非,
心之適也;
不內變,
不外從,
事會之適也。
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
忘適之適也。
有孫休者,
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休居鄉不見謂不修,
臨難不見謂不勇,
然而田原不遇歲,
事君不遇世,
賓於鄉里,
逐於州部,
則胡罪乎天哉?
休惡遇此命也?」
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
忘其肝膽,
遺其耳目,
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
逍遙乎無事之業,
是謂『為而不恃,
長而不宰』。
今汝飾知以驚愚,
修身以明汙,
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
汝得全而形軀,
具而九竅,
無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
亦幸矣,
又何暇乎天之怨哉!
子往矣!」
孫子出。
扁子入坐,
有間,
仰天而歎。
弟子問曰:「先生何為歎乎?」
扁子曰:「向者休來,
吾告之以至人之德,
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
弟子曰:「不然。
孫子之所言是邪,
先生之所言非邪,
非固不能惑是。
孫子所言非邪,
先生所言是邪,
彼固惑而來矣,
又奚罪焉?」
扁子曰:「不然。
昔者有鳥止於魯郊,
魯君說之,
為具太牢以饗之,
奏九韶以樂之,
鳥乃始憂悲眩視,
不敢飲食。
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
若夫以鳥養養鳥者,
宜棲之深林,
浮之江湖,
食之以委蛇,
則平陸而已矣。
今休,
款啟寡聞之民也,
吾告以至人之德,
譬之若載鼷以車馬,
樂鴳以鐘鼓也。
彼又奚能無驚乎哉?」
白话译文
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去追求生命所不需要的东西;通达命运实情的人,不去追求智力无法改变的事情。保养形体必须先依赖外物,但外物有余而形体得不到保养的情况是有的;有生命必须先不脱离形体,但形体未离而生命已亡的情况也是有的。生命的降临无法拒绝,它的离去也无法阻止。可悲啊!世人以为保养形体就足以保存生命,然而保养形体确实不足以保存生命,那么世人还忙些什么呢!虽然(为外物而忙碌)不值得做,却又不能完全不做,那就免不了要劳碌了。
想要免于为形体所累,不如抛弃世俗的牵累。抛弃世俗牵累就没有负累,没有负累就能心性平正,心性平正就能与自然一同更新,与自然一同更新就接近道了。哪些事值得抛弃?哪些生命中的负担需要遗忘?抛弃俗事形体就不会劳累,遗忘生命中的负担精神就不会亏损。形体得以保全,精神得以恢复,就能与自然融为一体。天地是万物的父母,阴阳二气结合就形成万物的形体,分离又成为新生命的开端。形体精神都不亏损,这叫做能够随自然变化;精神达到精纯,反过来又能辅助自然。
子列子问关尹:“至人潜行水中不感到窒息,踩在火上不觉得灼热,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恐惧。请问他们如何能达到这种境界?”关尹说:“这是因为他们保守了纯和之气,而不是靠智慧、技巧、果断或勇敢。坐下!我来告诉你。凡是有形貌、形象、声音、颜色的,都是物。物与物之间为什么会相差那么远?又凭什么有些物能领先其他?这都是形色之别罢了。而那些造就万物的‘道’是不具形体的,它存在于无所变化的境界中。能把握这个境界并深入探究的人,外物怎么能干扰他呢!他将处于不过度的分寸,藏身于无端无绪的状态,游心于万物终始的本源,专一他的本性,保养他的纯气,融合他的德性,来通达那造就万物的‘道’。像这样的人,他的自然天性得以保全,他的精神没有空隙,外物又能从哪里侵入呢!就像醉汉从车上摔下来,即使受伤也死不了。他的骨节和常人一样,但受到的伤害却不同,是因为他的精神保全了。坐上车不知道,掉下车也不知道,生死惊恐都进不了他的胸中,所以遇到碰撞也不会害怕。他从酒中得到精神保全尚且如此,何况从自然中得到精神保全呢!圣人藏身于自然,所以没有什么能伤害他。”
复仇的人不会去折断镆铘、干将这样的名剑,虽有怨恨之心也不会去埋怨飘落的瓦片,因此天下才能太平。所以没有攻战的混乱,没有杀戮的刑罚,就是因为这个道理。不去开启人为的智巧,而要去开启自然的天性。开启自然天性会产生德性,开启人为智巧则会产生伤害。不厌恶自然天性,不忽视人为努力,民众就差不多能回归本真了。
孔子到楚国去,经过一片树林,看见一个驼背老人用长竿粘蝉,如同拾取一样容易。孔子说:“您真是灵巧啊!有什么方法吗?”老人说:“我有方法。经过五六个月的练习,如果能在竿头累叠两个泥丸而不掉落,那么失手就很少了;累叠三个而不掉落,失手就只有十分之一;累叠五个而不掉落,那粘蝉就如同拾取一般容易了。我站定身子,像树桩一样稳固;我举竿的手臂,像枯树枝一样稳定。即使天地那么大,万物那么多,我眼里只看到蝉翼。我心无旁骛,不用任何事物来交换蝉翼,怎么会得不到呢!”孔子回头对弟子们说:“用心专一,就能达到神妙的境界,说的就是这位驼背老人吧!”
颜渊问孔子:“我曾经渡过一个叫觞深的深潭,摆渡人划船技术高超如同神助。我问他:‘划船可以学吗?’他说:‘可以。会游泳的人经过多次练习就能学会。如果是潜水的人,即使没见过船也能立刻就会划。’我问他说了什么,他不肯告诉我。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会游泳的人多次练习就能学会,是因为他们熟悉了水性。至于那潜水的人,即使没见过船也能立刻划船,是因为他把深渊看作是山丘,把船翻看作是车在后退。翻船、车退等万千景象呈现在眼前,也侵扰不了他的内心,他到哪里能不从容自在呢!用瓦片作赌注时技艺灵巧,用带钩作赌注时就心生恐惧,用黄金作赌注时就头脑昏乱。本来的技巧是一样的,但有所顾惜,就是看重了外物。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内心就会笨拙。”
田开之拜见周威公。威公说:“我听说祝肾在学习养生之道。您与祝肾交往,从他那里听到些什么呢?”田开之说:“我不过拿着扫帚在门庭侍奉,哪里能从先生那里听到什么呢!”威公说:“田先生别谦虚!我很想听听。”田开之说:“听先生说:‘善于养生的人,就像放牧羊群一样,要看着落在后面的羊鞭策它前进。’”威公说:“这是什么意思?”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叫单豹的人,住在山里,喝泉水,不与百姓争利,到了七十岁脸色还像婴儿一样红润。不幸遇到饥饿的老虎,老虎吃了他。还有一个叫张毅的人,无论是高门大户还是贫寒人家,他都去奔走应酬,四十岁就得了内热病死了。单豹保养内在却被老虎吃掉了外在的形体,张毅保养外在却让疾病攻入了内部。这两个人,都是没有鞭策自己落后之处的啊。”
孔子说:“不要过于深藏,也不要过于张扬,要像柴木一样立在中间。如果这三点能做到,那就达到最高的境界了。害怕盗贼道路的人,如果听说路上十个人里就有一个被杀,父子兄弟就会互相告诫,一定要成群结队才敢出门,这不是很明智吗!人所应该畏惧的,却是在床笫之上、饮食之间,不知道警惕节制,这是过错。”
祭祀官穿着礼服来到猪圈前,对猪说:“你为什么要怕死?我将为你饲养三个月,戒十天,斋三天,铺上白茅,把你的肩臀放在雕花的祭盘上,这样你还愿意吗?”替猪着想的话,不如吃些糟糠,关在猪圈里。为自己着想的话,如果活着有高官厚禄的尊贵,死后能装在饰有花纹的灵柩和尸车上,装进华美的棺椁里,那就去追求。替猪着想就抛弃这些,为自己着想就追求这些,和猪不同的地方在哪里呢?
齐桓公在沼泽中打猎,管仲驾车,桓公看见了鬼。桓公摸着管仲的手说:“仲父,您看见什么了吗?”管仲回答:“我什么也没看见。”桓公回去后,精神恍惚得了病,好几天没有上朝。齐国有个叫皇子告敖的士人说:“这是您自己伤了自己,鬼怎么能伤害您呢!愤怒郁结之气,如果消散而不能返回,就会精气不足;如果气滞留在上部而不下行,就会使人容易发怒;如果滞留在下部而不上行,就会使人容易健忘;如果既不上行也不下行,郁结在身体中部靠近心脏的地方,就会生病。”桓公说:“那么有鬼吗?”皇子告敖说:“有。水泽有‘履’,灶台有‘髻’,门内堆积的尘土有‘雷霆’居住在东北角;东北角下方有‘倍阿’和‘鲑蠪’在跃动;西北角下方有‘泆阳’居住。水里有‘罔象’,丘陵有‘峷’,山中有‘夔’,旷野有‘彷徨’,沼泽有‘委蛇’。”桓公问:“请问委蛇的样子是怎样的?”皇子告敖说:“委蛇,大如车轮,长如车辕,穿紫衣戴红帽。这种鬼物很丑恶,听到雷鸣车声,就捧着头站立起来。看见它的人恐怕要成为霸主。”桓公高兴地笑道:“这就是我所看到的那个啊!”于是端正衣冠与皇子告敖坐在一起,不到一天,不知不觉病就好了。
纪渻子为周王驯养斗鸡。十天后周王问:“鸡驯好了吗?”纪渻子回答:“还没有。现在它虚浮骄傲,自恃意气。”又过了十天,周王再问。回答:“还没有。它还能听到声响、看到影子就做出反应。”又过了十天,周王又问。回答:“还没有。它仍然目光锐利,气势汹汹。”又过了十天,周王再问。回答:“差不多了。别的鸡虽然鸣叫,它已经不为所动了,看上去像只木鸡,它的德性已经完备了。别的鸡没有敢应战的,都掉头逃跑了。”
孔子在吕梁观看瀑布,瀑布从三十仞高处悬落,水沫溅流四十里,鼋鼍鱼鳖都无法游过。看见一个男子在其中游水,孔子以为他是想不开要投水自尽,赶紧让弟子们顺流去救他。那人在几百步之外浮出水面,披散头发唱着歌在堤岸下游走。孔子跟上去问道:“我最初以为你是鬼,仔细观察才发现是人。请问您游泳也有什么方法吗?”男子回答:“没有,我没有方法。我最初是生来就习惯,长大后习以为性,最后自然而然地成功。我随着漩涡一起潜入水中,又随着涌流一起浮出水面,顺应水的规律而不自我妄动。这就是我游泳的方法。”孔子问:“什么叫做‘生来就习惯,长大后习以为性,最后自然而然地成功’?”男子回答:“我生在山脚下就安于山脚的生活,这是习惯;成长在水边就安于水边的生活,这是习性;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而自然而然地做到了,这就是天命。”
梓庆削木制作鐻(悬挂钟鼓的架子),鐻做成了,见到的人都惊叹它鬼斧神工。鲁侯见到后问他:“您用什么道术制作的呢?”梓庆回答:“我只是个工匠,哪有什么道术!不过,有一个心得。我将要制作鐻的时候,不敢耗费精气,一定要先斋戒使心神宁静。斋戒三天,不敢心怀庆赏爵禄;斋戒五天,不敢心怀是非毁誉;斋戒七天,就完全忘掉了我有四肢形体。到了这个时候,我不再想着朝廷之事,我的技巧专一而外界的干扰全部消失;然后我才进入山林,观察树木的天然本性;看到最合适的木材,鐻的完整形象就自然呈现在我心中,然后我才动手;否则就不制作。这就是以我的自然天性去合木材的自然天性,所以器物被疑为鬼神所造,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
东野稷因为擅长驾车见到卫庄公,前进后退都笔直如绳,左右转弯都圆如圆规。庄公认为造父也不能超过他,就让他驾车转一百圈再回来。颜阖碰见他,进去见庄公说:“东野稷的马一定会失败。”庄公默不作声。不久,东野稷果然失败返回。庄公问颜阖:“您怎么知道会失败?”颜阖说:“他的马力气已经用尽了,却还要继续驱使它,所以说会失败。”
工倕随手一画就符合圆规矩尺,他的手指与事物融合为一,而不用心思去度量,所以他的心灵专一而不受束缚。忘记了脚的存在,是因为鞋最合脚;忘记了腰的存在,是因为腰带最合适;忘记了是非对错,是因为心灵的安适。内心不为外物所变,不随外物迁流,是适应环境的安适。始终安适而未曾有过不安适,这叫做“忘掉了安适的安适”。
有个叫孙休的人,上门来对扁庆子惊奇地说:“我住在乡里,没人说我品行不好;面临危难,没人说我不勇敢。可是种田遇不到好年景,侍奉君主遇不到明主,被乡里排斥,被州官驱逐,我怎么得罪了上天呢?我为什么遭遇这样的命运呢?”扁子说:“您难道没听说过至人的行为吗?他们忘掉了肝胆的存在,遗忘了耳目的感官,茫然彷徨于尘世之外,逍遥自在于无为之事。这就是所说的‘做了事不自恃有功,养育了万物而不主宰’。现在您用修饰自己的才智去惊吓愚人,修养自身来显露别人的污浊,光耀明亮得如同高举日月行走啊。您能保全您的身体,具备您的九窍,没有在中途变成聋子、瞎子、跛子而能活在人的行列中,就已经很幸运了,哪里还有空闲去埋怨上天呢!您走吧!”
孙休出去了。扁子走进屋坐下,过了一会儿,仰天叹息。弟子问:“先生为什么叹息呢?”扁子说:“刚才孙休来,我告诉他至人的品德,我担心他会大吃一惊而更加迷惑。”弟子说:“不会的。孙休的话是错的,先生的话是对的,错误的本来就不可能迷惑正确的。孙休的话是对的,先生的话是错的,那他是本来就糊涂才来的,又有什么罪过呢?”
扁子说:“你不知道。从前有只鸟停在鲁国的郊外,鲁君很喜欢它,给它备上牛羊猪等太牢来喂它,演奏《九韶》使它快乐,鸟这才开始忧愁悲伤,不敢吃不敢喝。这叫做用自己的生活方式来养鸟。如果用养鸟的方式来养鸟,就应该让它栖息在深林里,漂浮在江湖上,让它吃泥鳅小鱼,那在平地生活就很安适了。现在孙休是个见识短浅的人,我告诉他至人的品德,就好比用马车载着小老鼠,用钟鼓来娱乐小鸟。他怎么可能不感到震惊呢?”
字词精讲
- 务:追求,致力于。
- 却:拒绝,推辞。
- 更生:更新,指与自然一同变化、新生。
- 几:接近(道)。
- 精复:精神恢复、充盈。
- 郤(xì):同“隙”,空隙,漏洞。
- 遻(wù):同“迕”,违背,抵触,此处指遭遇。
- 慴(shè):恐惧,害怕。
- 镆、干:指镆铘、干将,古代名剑。
- 忮(zhì):忌恨,怨恨。
- 痀偻(jū lóu):驼背。
- 承蜩(tiáo):用长竿粘蝉。蜩,蝉。
- 锱铢(zī zhū):古代极小的重量单位,比喻极少、极轻微。
- 厥株拘:指树桩断截处,喻稳固不动。拘,屈曲,盘结。
- 槁木之枝:枯干的树枝。
- 觞深:深渊名。
- 津人:摆渡人。
- 没人:能潜水的人。
- 注:赌注,此处引申为关注、投入。
- 殙(hūn):神志昏乱。
- 拔篲(huì):扫帚。此处谦称自己只做杂役。
- 鞭其后者:鞭策落后的部分,比喻补足养生的短板。
- 单豹、张毅:寓言中的人物,分别代表只重内养和只重外养者。
- 祝宗人:祭祀官。
- 牢䇲(cè):猪圈。䇲,同“策”,此处指围栏。
- 豢(huàn):饲养。
- 齐(zhāi):同“斋”,斋戒。
- 腞(zhuàn)、楯(shùn):饰有花纹的灵车和运尸车。
- 聚偻:指棺椁,因其装饰繁复如积聚的木柴,故称。
- 诶诒(āi yí):精神恍惚,失魂落魄。
- 忿滀(chù):郁结,积滞。
- 沈(chén)有履:“沈”同“沉”,水下。履,鬼名。
- 髻(jì):灶神名。
- 倍阿、鲑蠪(lóng):神鬼名。
- 泆(yì)阳:神鬼名。
- 罔象:水怪名。
- 峷(shēn):丘陵之怪名。
- 夔(kuí):山中独脚怪名。
- 彷徨:野外游荡之怪名。
- 委蛇:沼泽中一种传说中的怪蛇,此处引申为霸主的征兆。
- 冁(chǎn)然:笑的样子。
- 纪渻(shěng)子:人名,一说即《列子·黄帝》中的纪渻子。
- 虚憍(jiāo):虚浮骄傲。
- 向景:“向”通“响”,声响;“景”通“影”,影子。指对声响、影子有反应。
- 县(xuán)水:瀑布,悬水。
- 鼋鼍(yuán tuó):大鳖和鳄鱼。
- 鐻(jù):古代悬挂钟鼓的架子,其形常雕饰猛兽。
- 东野稷:人名,复姓东野,名稷,以善御闻名。
- 颜阖(hé):人名,卫国贤人。
- 工倕(chuí):传说中的巧匠。
- 灵台:心,心灵。
- 要(yāo):同“腰”。
- 孙休:人名,卫国人。
- 扁庆子:人名,即扁鹊的弟子或后人,称“庆子”。
- 款启:见识狭小。款,小;启,开,指心窍开得小。
- 鼷(xī):鼷鼠,最小的鼠类。
- 鴳(yàn):即鹌鹑,小鸟。此处喻见识短浅者。
义理赏析
《庄子·达生》篇围绕“生命”与“命运”的本真状态展开,深刻批判了世人因追求形体保养、外在功利和人为智巧而丧失生命本性的迷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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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生与达命的核心:庄子指出,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追求生命本身不需要的东西(如过度的物质积累),通达命运实情的人不追求智力无法改变的事情(如生死祸福)。真正的养生在于“弃世”——摆脱世俗牵累,使心性平正,从而与自然之道相契合。这并非消极避世,而是超越对形体、外物的执着,回归精神的自由与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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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气之守”与“神全”:通过关尹与子列子的对话,阐明了至人之所以能行险如夷,在于保守了内在的“纯气”和完整的精神。精神不因外物(生死、惊恐、得失)而涣散,便能与造化同流。醉汉坠车不死的寓言生动说明:当精神高度专注、不为外物所扰时,即使遭遇险境也能免于伤害。这启示人们,内在精神的充实与宁静,是抵御外界风险最坚实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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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艺合道:忘适之适:粘蝉老人、操舟津人、梓庆削鐻、工倕旋画等寓言,从不同角度阐述了同一道理:当技艺达到极致时,是技艺者忘却了自我、外物、利害,其心神与自然规律(“天”)完全融合的境界。这超越了单纯的技巧熟练,上升为一种精神的自由状态(“忘适之适”)。它启示人们,在任何领域,最高的成就都源于心无旁骛、物我两忘的专注与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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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策短板与自然之性:养羊者鞭策后羊、单豹与张毅的悲剧、孔子论“柴立其中央”,都强调了养生要避免偏废,需兼顾内外,保持平衡与中道。既要避免过度深藏或张扬,也要警惕日常饮食情欲中隐藏的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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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鸟养养鸟”:反对强加与异化:结尾扁子与孙休、鲁君养鸟的寓言,尖锐批判了以己度人、强加于物的错误。无论是对待他人、自然还是自我,都应尊重其本性(“天”),而非用世俗的、人为的标准去改造和评判。这呼唤一种顺应自然、尊重差异的智慧。
现实启示:
- 精神内守:在物质丰裕、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庄子提醒我们警惕“物有余而形不养”的异化。真正的健康与幸福,在于精神的充盈与宁静,而非外物的堆砌。
- 专注当下:无论是工作、学习还是生活,专注于当下所为,达到心流的忘我境界,是获得卓越成就和内心安宁的途径。
- 平衡智慧:追求任何目标都需注意平衡,避免极端。养生、工作、人际关系,皆需“鞭其后者”,补足短板,防止偏废。
- 尊重天性:对待子女、他人乃至万物,应避免以自我为中心的强加与塑造,理解并尊重其自然的生长规律与独特个性,方能实现真正的和谐与成长。
- 超越评价:像“忘适之适”那样,超越对外界评价(庆赏爵禄、非誉巧拙)的依赖,回归事情本身,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与创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