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中山
战国·西汉编·刘向(编订)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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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魏文侯欲殘中山。
唱莊談謂趙襄子曰:「魏并中山,
必無趙矣。
公何不請公子傾以為正妻,
因封之中山,
是中山復立也。」
犀首立五王,
而中山後持。
齊謂趙、
魏曰:「寡人羞與中山并為王,
愿與大國伐之,
以廢其王。」
中山聞之,
大恐。
召張登而告之曰:「寡人且王,
齊謂趙、
魏曰,
羞與寡人并為王,
而欲伐寡人。
恐亡其國,
不在索王。
非子莫能吾救。」
登對曰:「君為臣多車重幣,
臣請見田嬰。」
中山之君遣之齊。
見嬰子曰:「臣聞君欲廢中山之王,
將與趙、
魏伐之,
過矣。
以中山之小,
而三國伐之,
中山雖益廢王,
猶且聽也。
且中山恐,
必為趙、
魏廢其王而務附焉。
是君為逵、
魏驅羊也,
非齊之利也。
豈若中山廢其王而事齊哉?」
田嬰曰:「奈何?」
張登曰:「今君召中山,
與之遇而許之王,
中山必喜而絕趙、
魏。
趙、
魏怒而攻中山,
中山急而為君難其王,
則中山必恐,
為君廢王事齊。
彼患亡其國,
是君廢其王而亡其國,
賢於為趙、
魏驅羊也。」
田嬰曰:「諾。」
張醜曰:「不可。
臣聞之,
同欲者相憎,
同憂者相秦。
今五國相與王也,
負海不與焉。
此是欲皆為為王,
而憂在負海。
今召中山,
與之遇而許之王,
是奪五國而益負海也。
致中山而塞四國,
四國寒心。
必先與之王而國外秦之,
是君臨中山而失四國也。
且張登之為人也,
善以微計薦中山之君久矣,
難信以為利。」
田嬰不聽。
果召中山君而許之王。
張登因謂趙、
魏曰:「齊欲伐河東。
何以知之?
齊羞與中山之為王甚矣,
今召中山,
與之遇而許之王,
是欲用其兵也。
豈若令大國先與之王,
以止其遇哉?」
趙、
魏許諾,
果與中山王而親之。
中山果絕齊而從趙、
魏。
中山與燕、
趙為王,
齊比關不通中山之使,
其言曰:「我萬乘之國也,
中山千乘之國也,
何侔名於我?」
欲割平邑以賂燕、
趙,
出兵以攻中山。
藍諸君患之。
張登謂藍諸君曰:「公何患於齊?」
藍諸君曰:「齊強,
萬乘之國,
恥其中山侔名,
不憚割地以賂燕、
趙,
出兵以攻中山。
燕、
趙好位而貪地,
吾恐其不吾據也。
大者危國次者廢王,
奈何吾弗患也?」
張登曰:「請令燕、
趙國輔中山而成其王事遂定。
公欲之乎?」
藍諸君曰:「此所欲也。」
曰:「請以公為齊王而登試說公。
可乃行之。」
藍諸君曰:「愿聞其說。」
登曰:「王之所以不憚割地以賂燕、
趙,
出兵以攻中山者,
其實欲廢中山之王也。
王曰:『然。』
然則王之為費且危。
夫割地以賂燕、
趙,
是強敵也;
出兵以攻中山者,
首難也。
王行二者,
所求中山未必得。
王如用臣之道,
地不虧而兵不用,
中山可廢也。
王必曰:『子之道奈何?』」
藍諸君曰:「然則子之道奈何?」
張登曰:「王發重使,
使告中山君曰:『寡人所以閉關不通使者,
為中山之獨與燕、
趙為王,
而寡人不與聞焉,
是以隘之。
王茍即着玉趾以見寡人,
請亦佐君。』
中山恐燕、
趙之不己據也,
今齊之辭云『即佐王』,
中山必遁燕、
趙,
與王相見。
燕、
趙聞之,
怒絕之,
王亦絕之,
是中山孤,
孤何得無廢。
以此說齊王,
齊王聽乎?」
藍諸君曰:「是則必聽矣,
此所以廢之,
何在其所存之矣。」
張登曰:「此王所以存者也。
齊以是辭來,
因言告燕、
趙而無往,
以積厚於燕、
趙。
燕、
趙必曰:『齊之欲割平邑以賂我者,
非欲廢中山之王也;
徒欲以離我於中山,
而己秦之也。』
雖百平邑,
燕、
趙必不受也。」
藍諸君曰:「善。」
遣張登往,
果以是辭來。
中山因告燕趙而不往,
燕趙果俱輔中山而使其王,
事遂定。
司馬憙使趙,
為己求相中山。
公孫弘陰知之。
中山君出,
司馬憙御,
公孫弘參乘。
弘曰:「為人臣,
招大國之威,
以為己求相,
於君何如?」
君曰:「吾食其肉,
不以分人。」
司馬憙頓首於軾曰:「臣自知死至矣!」
君曰:「何也?」
「臣抵罪。」
君曰:「行,
吾知之矣。」
居頃之,
趙使來,
為司馬憙求相。
中山君大疑公孫弘,
公孫弘走出。
司馬憙三相中山及,
陰簡難之。
田簡謂司馬憙曰:「趙使者來屬耳,
獨不可語陰簡之美乎?
趙必請之,
君與之,
即公無內難矣。
君弗與趙,
公因勸君立之以為正妻。
陰簡之德公,
無所窮矣。」
果令趙請,
君府與。
司馬憙曰:「君弗與趙,
趙王必大怒;
大怒則君必危矣。
然則立以為妻,
固無請人之妻不得而怨人者也。」
陰姬與江姬爭為后。
司馬憙謂陰姬公曰:「事成,
則有土子民;
不成則恐無身。
與其成之,
何不見臣乎?」
陰姬公稽首曰:「誠如君言,
事何可豫道者。」
司馬憙即奏書中山王曰:「臣聞弱趙強中山。」
中山悅而見之曰:「愿聞弱趙強中山之說。」
司馬憙曰:「臣愿之趙,
觀其地形險阻,
人民貧富,
君臣賢不肖,
商敵為資,
未可豫陳也。」
中山王遣之。
見趙王曰:「臣聞趙,
天下善為音,
佳麗人之所出也。
今者,
臣來至境,
入都邑觀人民謠俗,
容貌顏色,
殊無佳麗好美者。
以臣所行多矣,
周流無所不同,
未嘗見人如中山陰姬者也。
不知者,
特以為神,
力言不能及也。
其容貌顏色,
國已過絕人矣。
若乃其眉目準權衡,
犀覺偃月,
彼乃帝王之後,
非諸侯之姬也。」
趙王意移,
大悅曰:「吾愿請之,
何如?」
司馬憙曰:「臣竊見其佳麗,
口不能無道爾。
即欲請之,
是非臣所敢議,
愿王無泄也。」
司馬憙辭去,
歸報中山王曰:「趙王非賢王也。
不好道德,
而好聲色;
不好仁義,
而好勇力。
臣聞其乃欲請所謂陰姬者。」
中山王作色不悅。
司馬喜曰:「趙強國也,
其請之必矣。
王如不與,
即社稷危矣、
與之,
即為諸侯笑。」
中山王曰:「為將奈何?」
司馬憙曰:「王立為後,
以絕趙王之意。
世無請後者。
雖欲得請之,
鄰國不與也。」
中山王遂立以為後,
趙王亦無請言也。
主父欲伐中山,
使李疵觀之。
李疵曰:「可伐也。
君弗攻,
恐後天下。」
主父曰:「何以?」
對曰:「中山之君,
所傾蓋與車而朝窮閭隘巷之士者,
七十家。」
主父曰:「是賢君也,
安可伐?」
李疵曰:「不然。
舉士,
則民務名不存本;
朝賢,
則耕者惰而戰士懦。
若此不亡者,
未之有也。」
中山君饗都士,
大夫司馬子期在焉。
羊羹不遍,
司馬子期怒而走於楚說楚王伐中山,
中山君亡。
有二人挈戈而隨其後者,
中山君顧謂二人:「子奚為者也?」
二人對曰:「臣有父,
嘗餓且死,
君下壺飧餌之。
臣父且死,
曰:『中山有事,
汝必死之。』
故來死君也。」
中山君喟然而仰嘆曰:「與不期眾少,
其於當厄;
怨不期深淺,
其於傷心。
吳以一杯羊羹亡國,
以一壺飧得士二人。」
樂羊為魏將。
攻中山。
其子時在中央,
中山君烹之,
作羹致於樂羊。
樂羊食之。
古今稱之:樂羊食子以自信,
明害父以求法。
昭王既息民繕兵,
復欲伐趙。
武安君曰:「不可。」
王曰:「前民國虛民饑,
君不量百姓之力,
求益軍糧以滅趙。
今寡人息民以養士,
蓄積糧食,
三軍之俸有倍於前,
而曰『不可』,
其說何也?」
武安君曰:「長平之事,
秦軍大克,
趙軍大破;
秦人歡喜,
趙人畏懼。
秦民之死者厚葬,
償者厚養,
勞者相饗,
飲食餔饋,
以靡其財;
趙人之死者不得收,
傷者不得療,
涕泣相哀,
戮力同憂,
耕田疾作,
以生其財。
今王發軍,
雖倍其前,
臣料想趙國守備,
亦以十倍矣。
趙自長平已來,
君臣憂懼,
早朝晏退,
卑辭重幣,
四面出嫁,
結秦燕、
魏,
連好齊、
楚,
積慮并心,
備秦為務。
其國內實,
其交外成。
當今之時,
趙未可伐也。」
武安君曰:「是時楚王恃其國大,
不恤其政,
而群臣相妒以功,
諂諛用事,
良臣斥疏,
百姓心離,
城池不修,
既無良臣,
又無守備。
故起所以得引兵深入,
國倍城邑,
發梁焚舟以專民,
以掠於郊野,
以足軍食。
當此之時,
秦中士卒,
以軍中為家,
將帥為父母,
不約而秦,
不謀而信,
一心同功,
死不旋踵。
楚人自戰其地,
咸顧其家,
各有散新,
莫有鬭志。
是以能有功也。
伊闕之戰,
韓孤顧魏,
不欲先用其眾。
魏恃韓之銳,
欲推以為鋒。
二軍爭便之利不同,
是臣得設疑兵,
以待韓陣,
專軍并銳,
觸魏之不意。
魏軍既敗,
韓軍自潰,
乘勝逐北,
以是之故能立功。
皆計利形勢,
自然之理,
何神之有哉!
今秦破趙軍於長平,
不遂以時乘其振懼而滅之,
畏而釋之,
使得耕稼以益蓄積,
養孤長幼,
以益其眾,
繕治兵甲以益其強,
增城浚池以益其固。
主折節以下其臣,
臣推體以下死士。
至於平原君之屬,
皆令妻妾補縫於行伍之間。
臣人一心,
上下同力,
猶勾踐困於會稽之時也。
以合伐之,
趙必固守。
挑其軍戰,
必不肯出。
圍其國都,
必不可克。
攻其列城,
必未可拔。
掠其郊野,
必無所得。
兵出無功,
諸侯生心,
外救必至。
臣見其害,
為睹其利。
又病,
未能行。」
應侯慚而退,
以言於王。
王曰:「微白起,
吾不能滅照相乎?」
復益發軍,
更使王齕代王陵伐趙。
圍邯鄲八、
九月,
死傷者眾,
而弗下。
趙王出輕銳以寇其後,
秦數不利。
武安君曰:「不聽臣計,
今果何如?」
王聞之怒,
因見武安君,
強起之,
曰:「君雖病強為寡人臥而將之。
有功,
寡人之愿,
將加重於君。
如君不行,
寡人恨君。」
武安君頓首曰:「臣知行雖無功,
得免於罪。
雖不行無罪,
不免於誅。
然惟愿大王覽臣愚計釋趙養民,
以諸侯之變。
撫其恐懼,
伐其驕慢,
誅滅無道,
以令諸侯,
天下可定,
何必以趙為先乎?
此所謂為一臣屈而勝天下也。
大王若不察臣愚計,
必欲快心於趙,
以致臣罪,
此亦所謂勝一臣而為天下屈者也。
夫勝一臣之罨焉,
孰若勝天下之威大耶?
臣聞主愛其國,
忠臣愛其名。
破國不可復完,
死卒不可復生。
臣寧伏受重誅而死,
不忍為辱軍之將。
愿大王察之。」
王不答而去。
白话译文
魏文侯想要灭掉中山国。魏臣魏斯(可能为衍文)对赵襄子说:“魏国吞并中山国后,必定就没有赵国了。您何不向魏侯请求把公子倾(魏侯之女)作为您的正妻,借此将她封在中山,这样中山国就等于重新立国了。” 犀首(公孙衍)发起五国相互称王,而中山国最后才被承认。齐国对赵、魏两国说:“寡人羞于和中山并列为王,希望与贵国一起讨伐它,废除它的王号。”中山君听说后非常恐慌。召见张登告诉他:“寡人将要称王,齐国对赵、魏说,羞于和寡人并列为王,想要讨伐寡人。寡人担心国家灭亡,来不及索求王号。除非您,没人能救我。”张登回答说:“请您给臣多备车马和丰厚的礼金,我去见田婴(齐相)。”中山君派他出使齐国。张登见田婴说:“我听说您想废除中山的王号,将与赵、魏一起讨伐它,这是错误的。凭中山这样的小国,三国去讨伐它,中山就算再废除王号,也还是会听命于您的。而且中山一旦恐慌,必定会为赵、魏废除自己的王号而一心依附它们。这样您就等于是在替赵、魏驱赶羊群,对齐国没有好处。何不让中山自己废除王号来侍奉齐国呢?”田婴问:“怎么做?”张登说:“现在您召见中山君,与他会面并允许他称王,中山必定会高兴而断绝与赵、魏的关系。赵、魏恼怒,就会攻打中山,中山情势危急,就会因为您而坚持其王号,那么中山必定恐慌,会为您废除王号、侍奉齐国。他们害怕亡国,这样您不用费力废除他们的王号,他们自己就会亡国,这比替赵、魏驱羊要好得多。”田婴说:“好。”齐臣张丑说:“不行。我听说,欲望相同的人会互相憎恨,忧患相同的人会互相亲善。如今五国一起称王,齐国没有参与。这说明各国都想称王,而共同的忧虑在于齐国。现在召见中山,与他会面并允许他称王,这是从五国中夺取了利益而给了齐国。招致中山却阻塞了四国(赵、魏、燕、韩),四国会心寒。必然先给予中山王号而在国外与之结盟,这样您虽然接近了中山,却失去了四国。况且张登这个人,善于用小计谋为中山君效力很久了,很难相信他会对齐国有利。”田婴不听。果然召见中山君并允许他称王。张登趁机对赵、魏说:“齐国想要讨伐河东(指赵、魏的东部领土)。怎么知道的呢?齐国非常羞于和中山并列为王,现在却召见中山,与他会面并允许他称王,这是想利用他的军队啊。不如让赵、魏先给予中山王号,以阻止齐国与他会面。”赵、魏听从了,果然给予中山王号并亲近它。中山果然与齐国断交而依附赵、魏。 中山与燕、赵称王,齐国关闭边境关隘,不与中山通使,宣称:“我乃万乘之国,中山是千乘之国,凭什么和我齐名?”想要割让平邑来贿赂燕、赵,出兵攻打中山。 中山相蓝诸君很担忧。张登对蓝诸君说:“您为何担忧齐国呢?”蓝诸君说:“齐国强大,是万乘之国,以中山与它齐名为耻,不惜割地贿赂燕、赵,出兵攻打中山。燕、赵喜好权位又贪图土地,我担心他们不会支持我们。轻则国家危亡,重则王号被废,怎能不担忧呢?”张登说:“我请求让燕、赵两国帮助中山,成就您的王位,让局势稳定。您想这样做吗?”蓝诸君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张登说:“请您假扮齐王,我试着游说您,如果可以,就付诸行动。”蓝诸君说:“愿闻其详。” 张登说:“齐王之所以不惜割地贿赂燕、赵,出兵攻打中山,实际目的是要废除中山的王号。齐王会说:‘对。’那么齐王的做法既耗费又危险。割地贿赂燕、赵,是增强了敌人;出兵攻打中山,自己要承受战争的困苦。齐王做这两件事,未必能得到所求的中山。齐王如果采用我的办法,不用割地,不用用兵,中山就可以废掉。齐王一定会问:‘您的办法是什么?’”蓝诸君问:“那么您的办法是什么?”张登说:“齐王派遣重要使节,告诉中山君说:‘寡人所以关闭关隘不与贵国通使,是因为中山单独与燕、赵称王,而没有让寡人知道,因此阻隔了贵国。大王如果肯屈尊来见寡人,寡人也愿意辅助您。’中山害怕燕、赵不支持自己,现在听到齐国这样的话‘愿意辅助您’,中山必定会疏远燕、赵,来与齐王会面。燕、赵听说后,会愤怒地与中山断交,齐王也断绝交往,这样中山就孤立了,孤立了怎能不被废除王号呢?用这个办法去说服齐王,齐王会听吗?”蓝诸君说:“这样齐王肯定会听,这办法是用来废除王号的,怎么说保存呢?”张登说:“这就是用来保存的办法。齐国用这样的言辞来,您就把这话告诉燕、赵,但并不真的去齐国,以此向燕、赵示好。燕、赵必定会说:‘齐国想割让平邑贿赂我们,并不是真想废除中山的王号;只是想离间我们与中山的关系,而自己从中取利。’即使给一百个平邑,燕、赵也必定不会接受。”蓝诸君说:“好。”派张登前往齐国,果然用这套说辞。中山于是告知燕、赵,但不去齐国,燕、赵果然都辅助中山并使其王位稳定,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司马憙出使赵国,为自己谋取在中山国的相位。公孙弘暗中知道。中山君出行,司马憙驾车,公孙弘陪乘。公孙弘说:“作为臣子,借助大国的威势,为自己谋求相位,您对君主怎么样?”中山君说:“我吃了他的肉,不分给别人。”司马憙在车前横木上叩头说:“臣自己知道死期到了!”中山君问:“为什么?”“臣犯了罪。”中山君说:“走吧,我知道了。”不久,赵国使者来,为司马憙请求相位。中山君非常怀疑公孙弘,公孙弘逃走了。 司马憙三次担任中山相,(可能因前任)阴简很难对付。田简对司马憙说:“赵国使者来试探,你何不把阴简的美貌告诉他?赵王必定会向中山请求她,君主如果给了,您就没有内部的麻烦了。如果君主不给,您就趁机劝君主立她为正妻。阴简对您的感激之情,将无穷无尽了。”果然让赵国来请求,君主没有给。司马憙说:“您不给赵国,赵王必定大怒;大怒则君主必定危险。那么不如立她为正妻,本来就没有请求别人的妻子得不到而怨恨别人的道理。” 阴姬和江姬争做王后。司马憙对阴姬的父亲说:“事情成了,您就有封地和子民;不成,恐怕连性命都难保。与其让它成功,何不来见我呢?”阴姬的父亲叩头说:“真像您说的,事情哪能事先说定呢。”司马憙立刻上书中山王说:“臣听说(一种策略)可以削弱赵国、增强中山。”中山王高兴地召见他说:“愿闻其计。”司马憙说:“臣请求去赵国,观察那里的地形险阻、人民贫富、君臣贤能与否,作为我们判断敌情的依据,现在不能详细陈述。”中山王派他前往。 司马憙见到赵王说:“臣听说赵国是天下擅长音乐、美女辈出的地方。如今臣来到贵国边境,进入都城观察风俗民情、人民容貌面色,完全没有发现佳丽美人。臣到过的地方很多,周游各地无所不到,从未见过像中山阴姬那样美貌的人。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她是天仙,言语无法形容。她的容貌姿色,举国无人能比。至于她的眉眼口鼻、面容体态,简直像是帝王之后,而非诸侯姬妾。”赵王心动,非常高兴地说:“我希望能得到她,怎么样?”司马憙说:“臣私下里看到她美貌,忍不住说了出来。大王想要得到她,这不是臣敢参与议论的,希望大王不要泄露。” 司马憙辞别,回去报告中山王说:“赵王不是贤王。不喜好道德而喜好声色美色;不喜好仁义而喜好勇力。臣听说他竟想请求得到所谓阴姬。”中山王脸色一变,很不高兴。司马憙说:“赵国是强国,他请求得到阴姬是必然的。大王如果不给,国家就危险了;如果给了,会被诸侯嘲笑。”中山王问:“该怎么办?”司马憙说:“大王立她为王后,以断绝赵王的念头。世间没有请求别人王后的道理。即使赵王想请求,邻国也不会答应。”中山王于是立阴姬为王后,赵王也就没有再提请求。 主父(赵武灵王)想讨伐中山,派李疵去观察。李疵说:“可以讨伐。您如果不攻打,恐怕会落后于天下诸侯。”主父问:“为什么?”李疵回答说:“中山的君主,倾尽车马去朝见居住在穷街陋巷的士人,有七十家。”主父说:“这是贤君啊,怎么能讨伐?”李疵说:“不是这样。举拔士人,民众就会追求虚名而不事生产;礼遇贤人,耕夫就会懒惰,战士就会怯懦。这样不亡国的,从来没有过。” 中山君宴请都城的士人,大夫司马子期在座。羊肉羹没有分遍给每个人,司马子期发怒,跑到楚国,劝说楚王攻打中山,中山君逃亡。有两个人拿着戈跟在他后面,中山君回头问他们:“你们是什么人?”二人回答:“臣有父亲,曾经饥饿将死,君王赏给一壶熟食给他吃。臣的父亲临死时说:‘中山国有危难,你一定要为它拼命。’所以前来为君王效死。”中山君仰天叹息道:“给人东西不在于多少,关键在于在他困厄的时候;结怨不在于深浅,关键在于是否伤了他的心。吴国因为一杯羊羹而亡国,我却因为一壶熟食得到两位义士。” 乐羊担任魏国将领。攻打中山国。他的儿子当时在中山城中,中山君把他的儿子煮了,做成肉羹送给乐羊。乐羊吃了它。古今的人都称赞:乐羊吃自己的儿子以表明对魏国的忠心,但也有人明白他是残害父亲来求取军法严明(的名声)。 秦昭王已经让百姓休养生息,修整军备,又想攻打赵国。武安君白起说:“不行。”昭王说:“之前国库空虚,百姓饥饿,您不估量百姓的力量,要求增加军粮来灭掉赵国。现在寡人让百姓休养来培养士兵,积蓄粮食,三军的俸禄比从前多了一倍,您却说‘不行’,这是什么道理呢?” 武安君说:“长平之战,秦军大胜,赵军大败;秦国人欢喜,赵国人害怕。秦国为死者厚葬,为伤者厚养,犒劳有功的人,用饮食馈赠来消耗他们的财富;赵国死者无人收殓,伤者无人医治,互相哭泣哀悼,合力分担忧患,努力耕种,来增加他们的财富。现在大王派军队,即使兵力是上次的两倍,臣预料赵国的防守准备,也会是原来的十倍。赵国从长平之战以来,君臣忧虑恐惧,早朝晚退,谦卑言辞,厚重礼物,向四面嫁女,与秦、燕、魏联姻,与齐、楚交好,齐心协力,把防备秦国作为要务。它国内充实,外交成功。在这个时候,赵国是不可攻打的。 白起又说:“那时楚王依仗国家强大,不顾国内政治,大臣们互相嫉妒功绩,阿谀奉承的人当权,贤良之臣被排斥疏远,百姓心离,城池不修,既无良臣,又无守备。所以我能引兵深入,跨越城邑,架桥焚船来统一军心,在郊野掠夺来补充军粮。那时,秦国的士兵,在军队中就像在家,在将帅面前就像父母,不用约束就团结,不用谋划就互信,同心协力,死不后退。楚国人各自在本国作战,都挂念家人,军心涣散,没有斗志。所以我能立功。伊阙之战,韩国孤立,看着魏国,不想先用其众。魏国倚仗韩国的精锐,想推他们做前锋。两军争夺有利时机的想法不同,所以我能布置疑兵,牵制韩军,集中兵力出其不意打击魏军。魏军失败,韩军自然溃败,乘胜追击,因此能立功。这都是计算利害、分析形势,自然之理,有什么神呢!现在秦国在长平打败了赵军,却没有趁他们恐惧时灭掉他们,害怕而放过了他们,使他们能耕种来增加积蓄,抚养孤儿幼童来增加人口,修整兵器铠甲来增强军力,增修城墙挖掘护城河来加固防务。他们的国君放下身段礼遇臣子,臣子们舍身效死。至于平原君等人,都让妻妾在军队中缝补衣物。君臣一心,上下协力,就像勾践被困会稽时一样。现在去攻打,赵国必定坚固防守。挑战他们出战,必定不肯。围困他们的都城,必定不能攻克。攻打他们的城邑,必定无法占领。掠夺他们的郊野,必定一无所获。军队出征无功,诸侯会生异心,外来的救援必定会到来。我只看到害处,没看到好处。加上我有病,不能出征。” 应侯范雎惭愧地退下,把白起的话告诉了昭王。昭王说:“没有白起,我就不能灭赵国了吗?”又增派军队,改派王龁代替王陵攻打赵国。围困邯郸八九个月,死伤众多,却攻不下。赵王派出轻锐部队袭击秦军后方,秦军多次失利。武安君说:“不听我的计策,现在结果怎么样?”昭王听说后发怒,于是去见武安君,强令他起来,说:“您虽然有病,还是勉强为寡人指挥军队吧。有了功劳,是寡人的愿望,将加重赏赐。如果您不去,寡人会怨恨您。”武安君叩头说:“臣知道出战即使无功,也可免罪。不出战即使无罪,也难免被杀。但只希望大王能采纳我的愚昧计策,放弃赵国,让百姓休养生息,来应对诸侯的变化。安抚恐惧的国家,讨伐骄横的国家,诛灭无道的国家,以号令诸侯,天下可以平定,何必以赵国为先呢?这就叫做为一个臣子而屈服却能战胜天下。大王如果不体察我的愚计,一定要在赵国问题上图痛快,以致让我获罪,这也叫做战胜一个臣子却向天下屈服。战胜一个臣子的威势,哪里比得上战胜天下的威势呢?我听说君主爱护他的国家,忠臣爱护他的名声。破碎的国家不能再完整,死去的士卒不能再复生。我宁愿承受重罚而死,也不忍做打败仗的辱军之将。希望大王明察。”昭王不回答,离开了。
字词精讲
- 残(cán):本义为伤害,此处引申为灭掉、摧毁。
- 唱庄谈:此三字或为衍文、讹误,人名不详。或指“魏斯”与“赵襄子”之间的对话,但史实不符(赵襄子时魏文侯尚未出生),此处存疑。
- 犀首:即公孙衍,战国时纵横家,曾佩五国相印。
- 持:支持,承认。
- 并:并列,齐名。
- 索王:索求王号。
- 重币:厚重的礼物,指外交财物。
- 田婴:齐国权臣,号靖郭君,孟尝君之父。
- 过矣:错了。“过”指过错、错误。
- 驱羊:比喻为他人做事,使他人获利。
- 遇:会面,指诸侯间的正式会见。
- 难其王:因其(齐国)要求而坚持王号。“难”指坚持、拒不让步。
- 秦:此处通“亲”,亲近。
- 负海:指齐国,因其东临大海。
- 微计:巧妙的计谋,小计谋。
- 河东:指今山西西南部,黄河以东地区,当时属赵、魏。
- 侔(móu):齐等,等同。
- 平邑:地名,战国时赵国曾有平邑。
- 好位而贪地:喜好权位而贪图土地。
- 据:支持,援助。
- 王事:王业,王的地位。
- 费且危:耗费巨大且危险。
- 重使:重要的使节。
- 闭关:关闭边境关隘,断绝往来。
- 隘(è):阻隔,使不通畅。
- 玉趾:敬辞,指对方的行动、到来。
- 遁:躲避,疏远。
- 积厚:积累深厚的关系。
- 御:驾车。
- 参乘:陪乘,担任警卫。
- 招:显示,借助。
- 抵罪:因犯罪而受惩处。
- 属(zhǔ)耳:近耳,指听到,探听。
- 阴简:人名,中山国女子。
- 府与:府库所有,指全部给与。
- 稽(qǐ)首:古时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最隆重的礼节。
- 豫道:预先说明。“豫”通“预”。
- 准:鼻头。
- 权衡:此处比喻眉毛。
- 犀觉:形容额部丰腴。亦作“犀角”。
- 偃月:形容下颌(下巴)圆润丰满。
- 倾盖:车盖倾斜相靠,形容一见如故,倾心交谈。
- 穷闾隘巷:贫穷的里巷,指民间。
- 务名不存本:追求虚名而不从事根本(农业)。
- 飨(xiǎng):用酒食招待。
- 羊羹:羊肉汤。
- 挈(qiè):提着,拿着。
- 壶飧(sūn):一壶熟食。
- 不期众少,其於当厄:不在于多少,关键在于是否在对方困厄时。
- 怨不期深浅,其於伤心:不在于深浅,关键在于是否伤了对方的心。
- 自信:表明自己的忠心。
- 求法:求取(守法、尽忠的)名声。
- 息民缮兵:让百姓休养生息,修整军备。
- 靡(mí):消耗,浪费。
- 戮力:合力,并力。
- 并心:齐心。
- 备秦为务:以防备秦国为首要任务。
- 其国内实,其交外成:国内充实,外交成功。
- 振惧:震动恐惧。
- 折节:降低身份,屈己下人。
- 推体:推诚相与,屈身相待。
- 勾践困於会稽:指越王勾践战败后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最终复仇的典故。
- 生心:产生异心。
- 为睹其利:没看到好处。“睹”应为“睹”(看到),或原文意为“未睹其利”(未看到好处)。
- 微:没有。
- 快心:称心,痛快。
- 罨(yǎn):应作“掩”,遮蔽,比较。此处意为“战胜一个臣子的威名,与战胜天下的威名相比”。
义理赏析
《战国策·中山》诸篇,通过中山国在强邻环伺下求生存、图发展的外交活动与国内纷争,生动展现了战国时期“力假于人”的谋略智慧与“势异则事异”的深刻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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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谋略的智慧与灵活性:文中张登两次为中山出谋划策,堪称经典。第一次,面对齐、赵、魏的联合压力,他利用各国“同欲相憎”的心理,通过“示之以弱、诱之以利”的手段,成功离间了齐国与赵、魏的关系,为中山赢得了喘息空间。第二次,面对齐国欲联合燕、赵灭中山的危机,他假扮齐王进行模拟游说,精准剖析了齐、燕、赵各方的利益诉求,提出“积厚于燕、赵”的策略,最终使燕、赵转而支持中山。这体现了战国纵横家审时度势、因利制导、善用矛盾的高超外交艺术。其核心在于深刻理解并利用不同国家的核心利益与相互猜忌,从而在均势中求得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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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主用人与纳谏的得失:中山君“羊羹不遍”而亡国的故事,与“一壶飧得士二人”形成尖锐对比,揭示了“与不期众少,其於当厄;怨不期深浅,其於伤心”的深刻道理。君主的赏罚细节、待人接物,关乎人心向背。而司马憙与公孙弘的明争暗斗,则反映了君主在用人时面临的信息不对称与信任危机。中山君最终因“大疑公孙弘”而导致其出走,显示了君主在臣下倾轧中难以明辨是非,容易造成人才流失。这启示领导者,既要注重施恩于微末以收拢人心,又需有明察臣下、公正决断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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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根本与急功近利的辩证:李疵观察中山后认为其可伐,理由是“朝贤”导致“耕者惰而战士懦”。这看似矛盾,实则点明了治国中“务虚名”与“求实利”的平衡问题。过度推崇“招贤纳士”的形式主义,若脱离了促进生产、巩固国防的根本,则会动摇国家基础。这与后来商鞅变法强调“耕战”、奖励实功的理念一脉相承,提醒治国者必须重视基础产业与国防实力的实实在在的增长,避免流于表面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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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与政治的复杂关系:白起对伐赵之不可的长篇分析,是极其深刻的政治军事评论。他明确指出,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胜负不仅取决于军事力量对比,更取决于国内政治、经济状况、敌国战后恢复能力(“赵国守备亦以十倍”)、国际环境(“诸侯生心,外救必至”)以及民心士气(赵国“戮力同忧”如勾践困会稽)。他提出的“释赵养民,以诸侯之变”的战略,体现了长远的政治眼光,即通过政治外交手段瓦解敌人、壮大自己,比单纯军事冒险更为明智。白起的悲剧,也展现了将领的军事理性与君主个人意志之间的冲突,是“忠臣爱其名”与“主欲快心”的深刻矛盾。
综上,本篇通过一系列历史片段,揭示了战国时代在激烈竞争中,无论是国家存亡还是个人成败,都取决于对时势的精准把握、对人心的深刻洞察、对根本利益的务实追求,以及谋略运用与政治智慧的结合。这些历史经验,对于理解权力运作、人际关系乃至现代社会的竞争与发展,仍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