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燕二
战国·西汉编·刘向(编订)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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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秦召燕王,
燕王欲往。
蘇代約燕王曰:「楚得枳二國亡,
齊得宋而國亡,
齊、
楚不得以有枳、
宋事秦者,
何也?
是則有功者,
秦之深讎也。
秦取天下,
非行義也,
暴也。
「秦之行暴於天下,
正告楚曰:『蜀地之甲,
輕舟浮於汶,
乘夏水而下江,
五日而至郢。
漢中之甲,
乘舟出於巴,
乘夏水而下漢,
四日而至五渚。
寡人積甲宛,
東下隨,
知者不及謀,
勇者不及怒,
寡人若射隼矣。
王乃待天下之攻函穀,
不亦遠乎?』
楚王為是之故,
十七年事秦。
「秦正告韓曰:『我起乎少曲,
一日而斷太行。
我起乎宜陽而觸平陽,
二日而莫不盡繇。
我離兩周而觸鄭,
五日而國舉。』
韓氏為宜然,
故事秦。
「秦正告魏曰:『我舉安邑,
塞女戟,
韓氏太原卷。
我下枳,
道南陽、
封、
冀,
包兩周,
乘夏水,
浮輕舟,
強弩在前,
銛戈在後,
決榮口,
魏無大梁;
決白馬之口,
魏無濟陽;
決宿胥之口,
魏無虛、
頓丘。
陸攻則擊河內,
水攻則滅大梁。』
魏氏以為然,
故事秦。
「秦欲攻安邑,
恐齊救之,
則以宋委於齊,
曰:『宋王無道,
為木人以寫寡人,
射其面,
寡人地絕兵遠不能攻也,
王茍能破宋有之,
寡人如自得之。』
已得那邑,
塞女戟,
因以破宋為齊罪。
「秦欲攻魏重楚,
則以南陽委於楚曰:「寡人國與韓且絕矣!
殘均陵,
塞鄳隘,
茍利於楚,
寡人若自有之。
『魏棄與國而合於秦,
因以塞鄳隘為楚罪。
「兵困於林中,
重燕、
趙,
以膠東委於衍,
以濟西委於趙。
趙得講於魏,
至公子延,
因犀首屬行而攻趙。
兵傷於離石,
遇敗於馬陵,
而重魏則以葉、
蔡委於魏。
已得講於趙,
則劫魏,
魏不為割。
困則使太后、
穰侯為和,
嬴則兼欺舅與母。
適燕者曰:『以膠東。』
適趙者曰:『以濟西。』
適魏者曰:『以葉、
蔡。』
適楚者曰:『以塞鄳隘。』
適齊者曰:「以宋。
『此必令其言如循環,
用兵如刺蜚繡,
母不能制,
舅不能約。
龍賈之戰,
岸門之戰,
封陸之戰,
高商之戰,
趙莊之戰,
秦之所殺三晉之民數百萬。
今其生者,
皆死秦之孤也。
西河之外、
上雒之地、
三川,
晉國之禍,
三晉之半。
秦禍如此其大,
而燕、
趙之秦者,
皆以爭事秦說其主,
此臣之所大患。」
燕昭王不行,
蘇代復重於燕。
燕反約諸侯從親,
如蘇秦時,
或從或不,
而天下由此宗蘇氏之從約。
代、
厲皆以壽死,
名顯諸侯。
蘇代為奉陽君說燕於趙以伐齊,
奉陽君不聽。
乃入齊惡趙,
令齊絕於趙。
齊已絕於趙,
因之燕,
謂昭王曰:「韓為謂臣曰:『人告奉陽君曰:使齊不信趙者,
蘇子也;
今齊王召蜀子使不伐宋,
蘇子也;
與齊王謀道取秦以謀趙者,
蘇子也;
令齊守趙之質子以甲者,
又蘇子也。
請告子以請齊,
果以守趙之質子以甲,
吾必守子以甲。』
其言惡矣。
雖然,
王勿患也。
臣故知入齊之有趙累也。
出為之出成所欲,
臣死而齊大惡於趙,
臣猶生也令齊、
趙絕,
可大紛已。
持臣非張孟談也,
使臣也如張孟談也齊、
趙必有為智伯者矣。
「奉陽君告朱讙與趙足曰:『齊王使共王曰令說曰,
必不反韓珉,
今召之矣。
必不任蘇子以事,
今封而相之。
令不合燕,
今以燕為上交。
吾所恃者順也,
今其言變有甚於其父,
順始與蘇子為讎。
見之知無厲,
今賢之兩之,
已矣,
吾無齊矣!』
「奉陽君之怒甚矣。
如齊王王之不信趙,
而小人奉陽君也,
因是而倍之。
不以今時大紛之,
解而復合,
則後不可奈何也。
故齊、
趙之合茍可循也,
死不足以為臣患;
逃不足以為臣恥;
為諸侯不足以為臣榮;
被髪自漆為厲,
不足以為臣辱。
然而臣有患也,
臣死而齊、
趙不循,
惡交分於臣也,
而後相效,
是臣之患也。
若臣死而必相攻也,
臣必勉之而求夕焉。
堯、
舜『賢而死,
禹、
湯之知而死,
孟賁之勇而死,
烏獲之力而死,
生之物固有不死者乎?
在必然之物以成所欲,
王何疑焉?
「臣以為不若逃而去之。
臣以韓、
魏循自齊,
而為之取秦,
深結趙蟀勁之。
如是則近於相攻。
臣雖為之累燕,
奉陽君告朱讙曰:『蘇子怒於燕王之不以吾故,
弗予相,
又不予卿也,
殆無燕矣。』
其疑至於此,
故臣雖為之不累燕,
又不欲王。
伊尹再逃湯而之桀,
再逃桀而之湯,
果與鳴條之戰,
而以湯為天子。
伍子胥逃楚而之吳,
果與伯舉之戰,
而報其父之讎。
今臣逃而紛齊、
趙,
始可著於春秋。
且舉大事者,
孰不逃?
桓公之難,
管仲逃於魯;
陽虎之難,
孔子逃於衛;
張儀逃於楚,
白●逃於秦;
望諸相中山也使趙,
趙劫之求地,
望諸攻關而出逃;
外孫之難,
薛公釋戴逃出於關,
三晉稱以為士。
故舉大事,
逃不足以為辱矣。」
蘇代為燕說齊,
未見齊王,
先說淳於髡曰:「人有賣駿馬者,
比三旦立市,
人莫之知。
往見伯樂曰:『臣有駿馬,
欲賣之,
比三旦立於市,
人莫與言,
愿子還而視之,
去而顧之,
臣請獻一朝之賈。』
伯樂乃還而視之,
去而顧之,
一旦而馬價十倍。
今臣欲以駿馬見於王,
莫為臣先後者,
足下有意為臣伯樂乎?
臣請獻白璧一雙,
黃金萬鎰,
以為馬食。」
淳於髡曰:「謹聞命矣。」
入言之王而見之,
齊王大說蘇子。
蘇代自齊使人謂燕昭王曰:「臣聞離齊趙,
齊、
趙已孤矣,
王何不出兵以攻齊?
臣請王弱之。」
燕乃伐齊攻晉。
令人謂閔王曰:「燕之攻齊也,
欲以復振古地也。
燕兵在晉貳進,
則是兵弱而計疑也。
王何不令蘇子將而應燕乎?
夫以蘇子之賢,
將而應弱燕,
燕破必矣。
燕破則趙不敢不聽,
是王破燕而服趙也。」
閔王曰:「善。」
乃謂蘇子曰:「燕兵在晉,
今寡人發兵應之,
愿子為寡人為之將。」
對曰:「臣之於兵,
何足以當之,
王其改舉。
王使臣也,
是敗王之兵,
而以臣遺燕也。
戰不勝,
不可振也。」
王曰:「行寡人知子矣。」
蘇子遂將,
而與燕人戰於晉下,
齊軍敗。
燕得甲首二萬人。
蘇子收其餘兵,
以守陽城,
而報於閔王曰:「王過舉,
令臣應燕。
今軍敗亡二萬人,
臣有斧質之罪,
請自歸於吏以戮。」
閔王曰:「此寡人之過也,
子無以為罪。」
明日又使燕攻陽城及貍。
又使人謂閔王曰:「日者齊不勝於晉下,
此非兵之過,
齊不幸而燕有天幸也。
今燕又攻陽城及貍,
是以天幸自為功也。
王復使蘇子應之,
蘇子先敗王之兵,
其後必務以勝報王矣。」
王曰:「善。」
乃身使蘇子,
蘇子固辭,
王不聽。
遂將以與燕戰於陽城。
燕人大勝得首三萬。
齊君臣不親,
百姓離心。
燕因使樂毅大起兵伐齊,
破之。
蘇代自齊獻書於燕王曰:「臣之行也,
固知將有口事,
故獻御書而行,
曰:『臣貴於齊,
燕大夫將不信臣;
臣賤,
將輕臣;
臣用,
將多望於臣;
齊有不善,
將歸罪於臣;
天下不攻齊,
將曰善為齊謀;
天下攻齊,
將與齊兼鄮臣。
臣之所重處重卯也。』
王謂臣曰:「吾必不聽眾口與讒言,
吾信汝也,
猶剗刈者也。
上可以得用於齊,
次可以得信於下,
茍無死,
女無不為也,
以女自信可也。
『與之言曰:『去燕之齊可也,
期於成事而已。』
臣受令以任齊,
及五年。
齊數出兵,
未嘗謀燕。
齊、
趙之交,
一合一離,
燕王不與齊謀趙,
則與趙謀齊。
齊之信燕也,
至於虛北地行其兵。
今王信田伐與參、
去疾之言,
且攻齊,
使齊犬馬犏而不言燕。
今王又使慶令臣曰:『吾欲用所善。』
王茍欲用之,
則臣請為王事之。
王欲醳臣剸任所善,
則臣請歸醳事。
臣苟得見,
則盈愿。」
陳翠合齊燕陳翠合齊、
燕,
將令燕王之弟為質於齊,
燕王許諾。
太后聞之大怒曰:「陳公不能為人之國,
亦則已矣,
焉有離人子母者,
老婦欲得志焉。」
陳翠欲見太后,
王曰:「太后方怒子,
子其待之。」
陳翠曰:「無害也。」
遂人見太后曰:「何臞也?」
太后曰:「賴得先王雁鶩之餘食,
不宜臞。
臞者,
憂公子之且為質於齊也。」
陳翠曰:「人主之愛子也,
不如布衣之甚也。
非徒不愛子也,
又不愛丈夫子獨甚。」
太后曰:「何也?」
對曰:「太后嫁女諸侯,
奉以千金,
齎地百里,
以為人之終也。
今王愿封公子,
百官持職,
群臣效忠,
曰:『公子無功不當封。』
今王之以公子為質也,
且以為公子功而封之也。
太后弗聽,
臣是以知人主之不愛丈夫子獨甚也。
且太后與王幸而在,
故公子貴,
太后千秋之後王棄國家,
而太子即位,
公子賤於布衣。
故非及太后於王封公子,
則公子終身不封矣!」
太后曰:「老婦不知長者之計。」
乃命公子束車制衣為行具。
燕昭王且與天下伐齊,
而有齊人仕於燕者,
昭王召而謂之曰:「寡人且與天下伐齊,
旦暮出令矣。
子必爭之,
爭之而不聽,
子因去而之齊。
寡人有時復合和也,
且以因子而事齊。」
當此之時也,
燕、
齊不兩立,
然而常獨欲有復收之之志若此也。
燕饑,
趙將伐之。
楚使將軍之燕,
過魏,
見趙恢。
趙恢曰:「使除患無至,
易於救患。
伍子胥、
宮之奇不用,
燭之武、
張孟談受大賞。
是故謀這皆從事於除患之道,
而先使除患無至者。
今予以百金送公也,
不如以言。
公聽吾言而說趙王曰:『昔者吳伐齊,
為其饑也,
伐齊未必勝也,
而弱越乘其弊以霸。
今王之伐燕也,
亦為其饑也,
伐之未必勝,
而強秦將以兵承王之西,
是使弱趙居強吳之處,
而使強秦處弱越之所以霸也。
愿王之熟計之也。』」
昌固君樂毅為燕昭王合五國之兵而攻齊,
下七十餘城,
盡郡縣之以屬燕。
三城未下,
而燕昭王死。
惠王即位,
用齊人反間,
疑樂毅,
而使騎劫代之將。
樂毅奔赴趙,
趙封以為望諸君。
齊田單欺詐騎劫,
卒敗燕軍,
復收下七十城以復齊。
燕王悔,
懼趙用樂毅承燕之弊以伐燕。
燕王乃使人讓樂毅,
且謝之曰:「先生舉國而委將軍,
將軍為燕破齊,
報先王之讎,
天下莫不振動,
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
會先王棄群臣,
寡人新即位,
左右誤寡人。
寡人之使騎劫代將軍者,
為將軍久暴露於外,
故召將軍且休計事。
將軍過聽,
以與寡人有隙,
遂捐燕而歸趙。
將軍自為計則可矣,
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
望諸君乃使人獻書報燕王曰:「臣不佞,
不能奉承先王之教,
以順左右之心,
恐抵斧質之罪,
以傷先王之明,
而又害於足下之義,
故循逃奔趙。
自負以不肖之罪,
故不敢為辭說。
今王使使者數之罪,
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
而又不白於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
故敢以書對。
「臣聞賢聖之君,
不以祿私其親,
功多者授之;
不以官隨其愛,
能當者處之。
故察能而授官者,
成功之君也;
論行而結交者,
立名之士也。
臣以所學者觀之,
先王之舉錯,
有高世之新,
故假節於魏王,
而以身得察於燕。
先王過舉,
擢之乎賓客之中,
而離之乎群臣之上,
不謀於父兄,
而使臣為亞卿。
臣自以為奉令承教,
可以幸無罪矣,
故受命而不辭。
「先王命之曰:『我有積怨深怒於齊,
不量輕弱,
而欲以齊為事。』
臣對曰:『夫齊霸國之餘教也,
而驟勝之遺事也,
閑於兵甲,
習於戰攻。
王若欲攻之,
則必舉天下而圖之。
舉天下而圖之,
莫徑於結趙矣。
區又淮北、
宋地,
楚、
魏之所同愿也。
趙若許,
約楚、
魏,
宋盡力,
四國攻之,
齊可大破也。』
先王曰:『善。』
臣乃口受令,
具符節,
南使臣於趙。
顧反命,
起兵隨而攻齊。
以天之道,
先王之靈,
河北之地,
隨先王舉而有之於濟上。
濟上之軍奉令擊齊,
大勝之。
輕卒銳兵,
長驅至國。
齊王逃遁走莒,
僅以深免。
珠玉財寶,
車甲珍器,
盡收入燕。
大呂陳於也英,
故鼎反於歷室,
齊器設於寧臺。
薊丘之植,
植於汶皇。
自五伯以來,
功未有及先王者也。
先王以為愜其志,
以臣為不頓命,
故裂地而封之,
使之得比乎小國諸侯。
臣不佞,
自以為奉令承教,
可以幸無罪矣,
故受命而弗辭。
「臣聞善作者,
不必善成;
善始者,
不必善終。
昔者五子胥說聽乎闔閭可,
故吳王遠跡至於郢。
夫差弗是也,
賜之鴟夷而浮之江。
故吳王夫差不悟先論之可以立功,
故沉子胥而不悔。
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
故入江而不改。
夫免身全功,
以明先王之跡者,
臣之上計也。
離毀辱之非,
墮先王之名者,
臣之所大恐也。
臨不測之罪,
以幸為利者,
義之所不敢出也。
或獻書燕王:「王而不能自恃,
不惡卑名以事強。
事強,
可以令國安長久,
萬世之善計。
以事強而不可以為萬世,
則不如合弱,
將奈何合弱而不能如一,
此臣之所為山東苦也。
「比目之魚,
不相得則不能行,
故古之人稱之,
以其合兩而如一也。
今山東合弱而如一,
是山東之知不如魚也。
又譬如車士之引車也,
三人不能行,
索二人,
五人而車因行矣。
今山東三國弱而不能敵秦,
索二國,
因能勝秦矣。
然而山東不致相索,
智固不如車士矣。
胡與越人,
言語不相知,
志意不相通,
同舟而凌波,
至其相救助如一也。
今山東之相與也,
如同舟而濟,
秦之兵至,
不能相救助如一,
智又不如胡、
越之人矣。
三物者,
人之所能為也,
山東之主遂不悟,
此臣之所為山東苦也。
愿大王之熟慮之也。
「山東相合,
之主者不卑名,
之國者可長存,
之卒者出士以戍韓、
梁之西邊,
此燕之上計也。
不急為此,
國必危矣,
主必大憂。
今韓、
梁、
趙三國以合矣,
秦見三晉之堅也,
必南伐楚。
趙見秦之伐楚也,
悲北攻燕。
物固有勢異而患同者。
秦久伐韓,
故中山亡;
今久伐楚,
燕必亡。
臣竊為王計不如以兵南合三晉,
約戍韓、
梁之西邊。
山東不能堅為此,
此必皆亡。」
燕果以兵南合三晉也。
客謂燕王曰:「齊南破楚,
西屈秦,
用韓、
魏之兵,
燕、
趙眾,
猶鞭策也。
使齊北面伐燕,
即雖五燕不能當。
王何不陰出使,
散游士,
頓齊兵,
弊其眾,
使世世無患。」
燕王曰:「假寡人五年末,
寡人得其志矣。」
蘇子曰:「請假王十年。」
燕王說,
奉蘇子車五十乘,
南使於齊。
謂齊王曰:「齊南破楚,
西屈秦,
用韓、
魏之兵,
燕、
趙之眾,
猶鞭策也。
臣聞當世之舉王,
必誅暴正亂,
舉無道,
攻不義。
今宋王射天笞地,
鑄諸侯之象,
使侍屏偃,
展其臂,
彈其鼻,
此天下之無道不義,
而王不伐,
王名終不成。
且夫宋,
中國膏腴之地,
鄰民之所處也,
與其得百里於燕,
不如得十里於宋。
法認真,
名則義,
實則利,
王何為弗為?」
齊王曰:「善。」
遂與兵伐宋,
三覆宋,
宋遂舉。
燕王聞之,
絕交於齊,
率天下之兵以伐齊,
大戰一,
小戰再,
頓齊國,
成其名。
故曰:因其強而強之,
乃可折也;
因其廣而廣之,
乃可缺也。
趙且伐燕,
蘇代為燕王謂惠王曰:「今者臣來,
過易水,
蚌方出曝,
而鷸啄其肉,
蚌合而鉗其喙。
鷸曰:『今日不雨,
明日不雨,
即有死蚌。』
蚌亦謂鷸曰:『今日不出,
明日不出,
即有死鷸。』
兩者不肯舍,
漁者得而并禽之。
今趙且伐燕,
燕、
趙久相支,
以弊大眾,
臣恐強秦之為漁漁父也。
故愿王之熟計之也。」
惠王曰:「善。」
乃止。
齊魏爭燕。
齊謂燕王曰:「吾得趙矣。」
魏亦謂燕王曰:「吾得趙矣。」
燕無以決之,
而未有適予也。
蘇子謂燕相曰:「臣聞辭卑而幣重者,
失天下者也;
辭俱而幣薄者,
得天下者也。
今魏之辭俱而幣薄。」
燕因合於魏,
得趙,
齊遂北矣。
白话译文
秦王召见燕王,燕王打算前往。苏代劝阻燕王说:“楚国攻占枳地,导致齐、宋两国面临灭亡危机;齐国攻占宋国,也使自身陷入危险。齐、楚两国无法既保有枳、宋之地又事奉秦国,原因何在?这是因为有功于秦的国家,正是秦国最深恨的仇敌。秦国夺取天下,靠的不是施行仁义,而是暴力。
“秦国对天下施行暴政时,曾这样威吓楚国:‘蜀地的军队,乘轻舟从汶水出发,顺夏水而下长江,五天就能抵达郢都。汉中的军队,乘船从巴地出发,顺夏水而下汉水,四天就可到达五渚。我在宛地集结军队,向东进发到随地,智者来不及谋划,勇士来不及发怒,我对付你们就像射猎鹰隼一样容易。大王如果还在等待天下诸侯来攻打函谷关,那不是太迟了吗?’楚王因此事奉秦国长达十七年。
“秦国又这样威吓韩国:‘我从少曲发兵,一天就能切断太行山道。从宜阳发兵直逼平阳,两天之内韩国各地无不震惊。我穿越东、西两周直逼郑都,五天就能攻克韩国。’韩国因此屈服事奉秦国。
“秦国还这样威吓魏国:‘我攻占安邑,封锁女戟要道,控制韩国的太原。我攻下枳地,取道南阳、封、冀,包围东、西两周,乘夏水、驾轻舟,前面是强弩,后面是利戈,掘开荥口,魏国的大梁就不保;掘开白马口,魏国的济阳就难存;掘开宿胥口,魏国的虚地、顿丘就会丧失。陆路进攻就攻打河内,水路进攻就淹灭大梁。’魏国认为确实如此,于是事奉秦国。
“秦国想攻打安邑,又担心齐国救援,就把宋国丢给齐国,对齐王说:‘宋王无道,做木人模拟我,射木人的脸。我国与宋国隔绝,军队太远无法进攻,大王如果能打败宋国占有它,就等于我自己得到一样。’等到秦国得到安邑,控制女戟要地,又把攻灭宋国的罪名推给齐国。
“秦国想攻打魏国,又顾虑楚国,就把南阳丢给楚国,说:‘我国与韩国快要断交了!攻占均陵,封锁鄳塞,如果对楚国有利,就等于我自己占有。’魏国抛弃盟国而与秦国联合,秦国就把封锁鄳塞的罪名推给楚国。
“当秦军在林中被困时,它看重燕、赵,把胶东丢给燕将衍,把济西丢给赵国。赵国与魏国讲和后,秦国又利用公子延,通过犀首联合进攻赵国。秦军在离石受挫,在马陵战败,转而重视魏国,就把叶、蔡两地丢给魏国。秦国与赵国讲和后,又胁迫魏国,魏国不肯割地。秦国陷入困境就让太后、穰侯出面讲和,取得优势就同时欺辱母亲和舅舅。对燕国说‘给你胶东’,对赵国说‘给你济西’,对魏国说‘给你叶、蔡’,对楚国说‘给你鄳塞’,对齐国说‘给你宋国’。这些许诺必定像循环一样反复无常,用兵就像刺绣一样容易,母亲不能制约,舅舅不能约束。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陆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国杀死三晋百姓数百万。现在活着的人,都是死于秦国的孤儿。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是晋国的祸患之地,占了三晋一半的国土。秦国的祸害如此之大,而燕、赵两国那些事奉秦国的人,却争相向他们的君主游说事奉秦国,这是我最担忧的事啊。”
燕昭王没有入秦,苏代因此在燕国重新受到重用。燕国再次联合诸侯合纵相亲,就像苏秦在世时那样,虽然各国或合纵或不合纵,但天下从此推崇苏氏的合纵策略。苏代、苏厉都得以寿终正寝,名声显扬于诸侯之间。
字词精讲
- 「雠(chóu)」:通“仇”,仇恨、仇敌。
- 「铦(xiān)」:锋利。
- 「隼(sǔn)」:猛禽,比喻迅速凶猛。
- 「繇(yáo)」:通“徭”,此处指受惊扰。
- 「嬴(yíng)」:此处通“赢”,指胜利、得势。
- 「舅与母」:指穰侯魏冉(宣太后同父异弟)和宣太后(秦昭襄王之母)。此处讽刺秦国政治中母族、舅族势力的强大与复杂。
- 「邹(zōu)」:通“聚”,聚集。此处“邹臣”指把罪责都推到我身上。
- 「臞(qú)」:瘦。
- 「赍(jī)」:送东西给别人。
- 「醳(yì)」:释放,免除。
- 「鈇质(fū zhì)」:鈇,铡刀;质,砧板。古代杀人刑具,指腰斩之刑。
- 「望诸君」:乐毅从燕国逃往赵国后,赵国给他的封号。
- 「鸱(chī)夷」:皮制的袋子。吴王夫差赐死伍子胥,将其尸装入鸱夷投入江中。
- 「比目之鱼」:传说中的鱼,必须两条并在一起才能游动,比喻合作无间。
- 「鷸(yù)」:一种水鸟,嘴长而尖,常在水边捕食小鱼、贝类。即“鹬蚌相争”典故中的鹬。
义理赏析
这段《战国策》集中展示了战国时代纵横家们的谋略与雄辩,其核心义理可归结为以下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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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功者,秦之深雠也”——认清强权本质:苏代一针见血地指出,秦国扩张依靠的是暴力而非仁义。对秦国有功的国家,反会被视为威胁而遭嫉恨。这揭示了在丛林法则盛行的国际关系中,单纯依附强权或贪图一时之功,往往埋下祸根。现实启示在于,面对强权,需有清醒认知,避免成为其扩张的垫脚石或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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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纵连横的动态博弈——利益与信任的天平:文中大量描绘了秦国在各国间挑拨离间、分而治之的外交手段(如“以宋委齐”、“以南阳委楚”),以及合纵策略的脆弱性。它表明,在缺乏根本信任的基础上,基于短期利益的联盟极易被瓦解。这启示我们,稳固的合作需要共同的利益基础和长远的战略眼光,仅靠权宜之计难以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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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毅报燕王书——君臣信任与士人节操:乐毅的回信是千古名篇。他阐述了“察能授官”、“论行结交”的明君用人原则,并以伍子胥的悲剧为戒,表达了“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的谨慎。其文充满了对先王知遇之恩的感念、对自身清白的坚守以及对现实政治险恶的洞察。这段文字深刻探讨了君臣关系中的信任危机、功臣的自处之道,以及士人在忠义与自保之间的艰难抉择,具有超越时代的人格与政治伦理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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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战略大局观:苏代以生动的寓言劝阻赵惠王伐燕,指出两国长期相持只会两败俱伤,让强秦坐收其利。这不仅是具体的外交谏言,更是一种普适的战略智慧:在处理争端时,必须超越局部和眼前的冲突,洞察更大的外部环境与潜在威胁,避免因内耗而授人以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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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代的个人谋略与命运:苏代在燕、齐、赵等国间的纵横捭阖,展现了他作为谋士的高超技巧与复杂性。他既能以“伯乐相马”自比寻求机会,也能策划让齐国攻宋以削弱齐、消耗宋的“养寇自重”之策。这体现了战国策士以智谋安身立命、追求功名的典型形象,也反映了当时“士无定主”、为实现个人价值而游走于列国之间的时代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