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燕一
战国·西汉编·刘向(编订)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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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蘇秦將為從,
北說燕文侯曰:「燕東有朝鮮、
遼東,
北有林胡、
樓煩,
西有云中、
九原,
南有呼沱、
易水。
地方二千餘里,
帶甲數十萬,
車七百乘,
騎六千匹,
粟支十年。
南有碣石、
雁門之饒,
北有棗粟之利,
民雖不由田作,
棗栗之實,
足食與民矣。
此所謂天府也。
夫安樂無事,
不見覆軍殺將之憂,
無無過燕矣。
大王知其所以然乎?
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兵者,
以趙之為蔽於南也。
秦、
趙五戰,
秦再勝而趙三勝。
秦、
趙相弊,
而王以全燕制其後,
此燕之所以不犯難也。
且夫秦之攻燕也,
逾云中、
九原,
過代、
上穀,
彌地踵道數千里,
雖得燕城,
秦計固不能守也。
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
今趙之攻燕也,
發興號令,
不至十日,
而數十萬之中,
軍於東垣矣。
度呼沱,
涉易水,
不至四五日,
距國都矣。
故曰,
秦之攻燕也,
戰於千里之外;
趙之攻燕也,
戰於百里之內。
夫不憂百里之患,
而重千里之外,
計無過於此者。
是故愿大王與趙從秦,
天下為一,
則國必無患矣。」
燕王曰:「寡人國小,
西迫強秦,
南近齊、
趙。
齊、
趙,
強國也,
今主君幸教詔之,
合從以安燕,
敬以國從。」
於是齎蘇秦車馬金帛以至趙。
奉陽君李兌甚不取於蘇秦。
蘇秦在燕,
李兌因為蘇秦謂奉陽君曰:「齊、
燕離則趙、
重,
齊燕合則趙安輕。
今君之齊,
非趙之利也。
臣竊為君不取也。」
奉陽君曰:「何吾合燕於齊?」
對曰:「夫制於燕者蘇子也。
而燕弱國也,
東不如齊,
西不如趙,
豈能東無齊、
西無趙哉?
而君甚不善蘇秦,
蘇秦能抱弱燕而孤於天下哉?
是驅燕而使合於齊也。
且燕亡國之餘也,
其以權立,
以重外,
以事貴。
故為君計,
善蘇秦則取,
不善亦取之,
以疑燕、
齊。
燕齊疑,
則趙重矣。
齊王疑蘇秦,
則君多資。」
奉仰望君曰:「善。」
難了時使與蘇秦結交。
權之難,
燕再戰不勝,
趙弗救。
噲子謂文公曰:「不如以地請合於齊,
趙必救我。
若不吾救,
不得不事。」
文公曰:「善。」
令郭任以地請講於齊。
趙聞之,
遂出兵救燕。
燕文公時,
秦惠王以其女為燕太子婦。
文公卒,
易王立。
齊宣王因燕喪攻之,
取十城。
武安君蘇秦為燕說齊王,
再拜而賀,
因仰而吊。
齊王桉戈而卻,
曰:「此一何慶吊相隨之速也?」
對曰:「聖人之制事也,
轉禍而為福,
因敗而為功。
故桓公負婦人而名益尊,
韓相獻開罪而交愈固,
此皆轉禍而為福,
因敗而為功者也。
王能聽臣,
莫如歸燕之十城,
卑辭以謝秦。
秦知王以己之故歸燕城也,
秦必德王。
燕無故而得十城,
燕亦德王。
是棄強仇而立厚交也。
且夫燕、
秦之僅事齊,
則大王號令天下皆從。
是王以虛辭附秦,
而以十城取天下也。
此霸王之業矣。
所謂轉禍為福,
因敗成功者也。」
人有惡蘇秦於燕王者,
曰:「武安君,
天下不信人也。
王以萬乘下之,
尊之於廷,
示天下與小人群也。」
武安君從齊來,
而燕王不館也。
謂燕王曰:「臣東周之鄙人也,
見足下身無咫尺之功,
而足下迎臣於郊,
顯臣於廷。
今臣為足下使,
利得十城,
功存危燕,
足下不聽臣者,
人必有言臣不信,
傷臣於王者。
臣之不仙,
是足下之福也。
使臣信如尾生,
廉如伯夷,
孝如曾參,
三者天下之高性,
而以事足下,
不可乎?」
燕王曰:「可。」
曰:「有此,
臣亦不事足下矣。」
蘇秦曰:「且夫孝如曾參,
義不離秦一夕宿於外,
足下安得使之之齊?
廉如伯夷,
不取素餐,
污武王之義而不臣焉,
辭孤竹之君,
餓而死於首陽之山。
廉如此者,
何肯步行數千里,
而事弱燕之危主乎?
信如尾生,
期而不來臨,
抱梁柱而死。
信至如此,
何肯楊燕、
秦之威於齊而取大功乎哉?
且夫信行者,
所以自為也,
非所以為人也,
皆自覆之術,
非進取之道也。
且夫三王代興,
惡霸迭盛,
皆不自覆也。
君以自覆為可乎?
則齊不益於營丘,
足下不逾楚境,
不窺於邊城之外。
且臣有老母於周,
離老母而事足下,
去自覆之術,
而謀進取之道,
臣之趣固不與足下合者。
足下皆自覆之君也,
仆者進取之臣也,
所謂以忠信得罪於君者也。」
燕王曰:「夫忠信,
又何罪之有也?」
對曰:「足下不知也。
臣鄰家有遠為吏者,
其妻私人。
其夫且歸,
其私之者憂之。
其犧曰:『公勿憂也,
吾已為藥酒以待之矣。』
後二日,
夫至。
妻使妾奉卮酒進之,
妾知其藥酒也,
進之則殺主父,
言之則逐主母,
乃陽僵棄酒。
主父大怒而笞之。
故妾一僵而其酒,
上以活主父,
下以存主母也。
忠至如此,
然不免於笞,
此以忠信得罪者也。
臣之事,
適不幸而有類妾之棄酒也。
且臣之事足下,
亢義益國,
今乃得罪,
臣恐天下後事足下者,
莫敢自必也。
且臣之說齊,
曾不欺之也。
使之說齊者,
莫如臣之言也,
雖堯、
舜之智,
不敢取也。」
張儀為秦破從連橫,
謂燕王曰:「大王之所親,
莫如趙。
昔趙王以其姊為代王妻,
欲并代,
約與代王遇於句注之塞。
乃令工人作為金斗,
長其尾,
令之可以擊人。
與代王飲,
而陰告廚人曰:『即酒酣樂,
進熱啜,
即因反鬭擊之。』
於是酒酣樂進取熱啜。
廚人進斟羹,
因反鬭而擊之,
代王腦涂地。
其姊聞之,
摩笄自自刺也。
故至今有摩笄之山,
天下莫不聞。
「夫趙王之狼戾無親,
大王之所明見知也。
且以趙王為可親邪?
趙興兵而攻燕,
再圍燕都而劫大王,
大王割十城乃卻以謝。
今趙王已人朝澠池,
效河間以事秦。
大王不事秦,
秦下甲云中、
九原,
驅趙而攻燕,
則易水、
長城非王之有也。
且今說趙之於秦,
猶郡縣也。
不敢妄興師以征伐。
今大王事秦,
秦王必喜,
而趙不敢妄動矣。
是西有強秦之援,
而南無齊、
趙之患,
是故愿大王之熟計之也。」
燕王曰:「寡人蠻夷辟處,
雖大男子,
裁如嬰兒,
言不足以求正,
謀不足以決事。
今大客幸而教之,
請奉社稷西面而事秦,
獻常山之尾五城。」
宮他為燕使魏,
魏不聽,
留之數月。
客謂魏王曰:「不聽燕使何也?」
曰:「以其亂也。」
對曰:「湯之伐桀,
欲其亂也。
故大亂者克得其地,
小亂者可得其寶。
今燕客之言曰:『事茍可聽,
雖盡寶、
地,
猶微之也。』
王何為不見?」
魏說,
因見燕客而遣之。
蘇秦死,
其弟蘇代欲繼之,
乃北見燕王噲曰:「臣東周之鄙人也,
竊聞王義甚高甚順,
鄙人不敏,
竊釋鋤耨而干大王。
至於邯鄲,
所聞於邯鄲者,
又高於所聞東周。
臣竊負其志,
乃至燕廷,
觀王之群臣下吏,
大王天下之明主也。」
王曰:「子之所謂天下之明主者,
何如者也?」
對曰:「臣聞之,
明主者務聞其過,
不欲聞其善。
臣請謁王之過。
夫齊、
趙者,
王之仇讎也;
楚、
魏者,
王之援國也。
今王奉仇讎以伐援國,
非所以利燕也。
王自慮此則計過。
無以諫之,
非忠臣也。」
王曰:「寡人之於齊、
趙也,
非所敢欲伐也。」
曰:「夫無謀人之心,
而令人疑之,
殆;
有謀人之心,
而令人知之,
拙;
謀未發而聞於外,
則危。
今臣聞王局處不安,
食飲不甘,
思念報齊,
身自削甲扎,
曰有大數矣,
妻自組甲扎,
曰有大數矣,
有之乎?」
王曰:「子聞之,
寡人不敢隱也。
我有深怨積怒於齊,
而欲報之二年矣。
齊者,
我讎國也,
故寡人之所於伐也。
直患國弊,
力不足矣。
子能以燕敵齊,
則寡人奉國而委之於子矣。」
對曰:「凡天下之戰國七,
而燕處弱焉;
獨戰則不能,
有所附則無不重。
南附楚則楚重,
西附秦則秦重,
中附韓、
魏則韓、
魏重。
茍所附之國重,
此必使王重矣。
今夫齊王,
長主也,
而自用也。
南攻楚五年,
畜積散。
西困於秦三年,
民憔瘁,
士罷弊。
北與燕戰,
覆三軍,
獲二將,
而又以其餘兵南面而舉五千乘之勁宋,
而包十二諸侯。
此其君之欲得也,
其民力竭也,
安猶取哉?
且臣聞之數戰則民勞,
久師則兵弊。」
王曰:「吾聞之齊有清濟濁河,
可以為固;
有長城、
鉅防足以為塞。
誠有之乎?」
對曰:「天時不與,
雖有清濟、
濁河,
何足以為固?
民力窮弊,
雖有長城鉅防,
何足以為塞?
且異日也,
濟西不役,
所以備趙也;
河北不師,
所以備燕也。
今濟西、
河北,
盡以下降矣,
封內弊矣。
夫驕主必不好計,
而亡國之臣貪於財。
王誠毋愛寵子、
母弟以為質,
寶珠玉帛以事其左右,
彼且德燕而輕亡宋,
則齊可亡已。」
王曰:「吾終以子受命於天矣?」
曰:「內寇不與,
五敵不可距。
王自治其外,
臣自報其內,
此乃亡之之勢也。」
燕王噲既立,
蘇秦死於齊。
蘇秦之在燕也,
與其相子之為患難,
而蘇代與子之交。
及蘇秦死,
而齊宣王復用蘇代。
燕噲三年,
與楚、
三晉攻秦,
不勝而還。
子之相燕,
貴重主斷。
蘇代為齊使於燕,
燕王問之曰:「齊宣王何如?」
對曰:「必不霸。」
燕王曰:「何也?」
對曰:「不信其臣。」
蘇代欲以濟燕王以厚任子之也。
於是燕王大信子之。
子之因遣蘇代百金,
聽其所使。
鹿毛壽謂燕王曰:「不如以國讓子之。
人謂堯賢者,
以其讓天下於許由,
由必不受,
有讓天下之名,
實不失天下。
今王以國讓相子之。
子之必不敢受,
是王與堯同行也。」
燕王因舉國屬子之,
子之大重。
或曰:「禹授益而以啟為吏,
及老,
而以啟為不足任天下,
傳之益也。
啟與支黨委公益而奪之天下,
是禹名傳天下於益,
其實令啟自取之。
今王言屬國子之,
而吏無非太子人者,
是名屬子之,
而太子用事。」
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而效之子之。
子之南面行王事,
而噲老不聽政,
顧為臣,
國事皆決子之。
子之三年,
燕國大亂,
百姓恫怨,
將軍市被、
太子平謀,
將攻子之。
儲子謂齊宣王:「因而仆之,
破燕必矣。」
王因令人謂太子平曰:「寡人聞太子之義,
將廢私而立公,
飭君臣之義,
正父子之位,
寡人之國小,
不足先後。
雖然,
則唯太子所以令之。」
太子因數黨聚眾,
將軍市被圍公宮,
攻子之,
不克;
將軍市被及百姓乃反攻太子平。
將軍市被死已殉,
國構難數月,
死者數萬眾,
燕人恫怨,
百姓離意。
孟軻謂齊宣王曰:「今伐燕,
此文、
武之時,
不可失也。」
王因令章子將五都之兵,
以因北地之眾以伐燕。
士卒不戰,
城門不閉,
燕王噲死。
齊大勝燕,
子之亡。
二年,
燕人立公子平,
是為燕昭王。
初,
蘇秦弟厲因燕自子而求見齊王。
齊王怨蘇秦,
欲囚厲,
燕自子為謝乃已,
遂曰:「齊王其伯也乎?」
曰:「不能。」
曰:「何也?」
曰:「不信其臣。」
於是燕王專任子之,
已而讓謂燕大亂。
齊伐燕,
殺王噲、
子之。
燕立昭王。
而蘇代、
厲遂不敢入燕,
皆終歸齊,
齊善待之。
蘇代過魏,
魏為燕執代。
齊使人謂魏王曰:「齊請以宋封涇陽君,
秦不受。
秦非不利有齊而得宋地也,
不信齊王與蘇子也。
今齊、
魏不和,
如此其甚,
則齊不欺秦。
秦信齊,
齊、
秦合,
涇陽君有宋地,
非魏之利也。
故王不如東蘇子,
秦必疑而不信蘇子矣。
齊、
秦不和,
天下無變,
伐齊之形成矣。」
於是出蘇代之宋,
宋善待之。
燕昭王收破燕後即位燕昭王收破燕後即位,
卑身厚幣,
以招賢者,
欲將以報讎。
故往見郭隈先生曰:「齊因孤國之亂,
而襲破燕。
孤極知燕小力少,
不足以報。
然得賢士與共國,
以雪先王之恥,
孤之愿也。
敢問以國報讎者奈何?」
郭隈先生對曰:「帝者與師處,
王者與友處,
霸者與臣處,
亡國與役處。
詘指而事者,
北面而受學,
則百己者至。
先趨而後息,
先問而後嘿,
則什己者至。
人趨己趨,
則若己者至。
馮幾據杖,
眄視指使,
則廝役之人至。
若恣睢奮擊,
呴籍叱哆咄,
則徒隸之人至矣。
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
王誠博選國中之賢者,
而朝其門下,
天下聞王朝其賢臣,
天下之士必趨於燕矣。」
昭王曰:「寡人將誰朝而可?」
郭隈先生曰:「臣聞古之君人,
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
三年不能得。
涓人言於君曰:『請求之。』
君遣之。
三月得千里馬,
馬已死。
買其首五百金,
反以報君。
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馬,
安事死馬而捐五百金?』
涓人對曰:『死馬且買之五百金,
況生馬乎?
天下必以王為能市馬,
馬今至矣。』
於是不能期年,
千里之馬至者三。
今王誠欲致士,
先從隈始;
隈且見事,
況賢於隈者乎?
豈遠千里哉?」
於是昭王為隈筑宮而師之。
樂毅自魏往,
鄒衍自齊往,
劇辛自趙往,
士爭湊燕。
燕王吊死問生,
與百姓同其甘苦。
十二八年,
燕國殷富,
士卒樂佚輕戰。
於是遂以樂毅為上將軍,
與秦、
楚、
三晉合謀以伐齊。
齊兵敗,
閔王出走於外。
燕兵獨追北入至臨淄,
盡取齊寶,
燒其宮室宗廟。
齊城之不下者,
唯獨莒、
即墨。
齊伐宋,
宋急。
蘇代乃遺燕昭王書曰:「夫列在萬乘,
而寄質於齊,
名卑而權輕。
秦、
齊助之伐宋,
民勞而實費。
破宋,
殘楚淮北,
肥大齊,
讎強國,
國弱也。
此三者,
皆國之大敗也,
而足下行之,
將欲以除害取信於齊也。
而齊未加信於足下,
而忌燕也愈甚矣。
然則足下之事齊也,
失所為矣。
夫民勞而實費,
又無尺寸之功,
破宋肥讎,
而世負其禍矣。
足下以宋加淮北,
強萬乘之國也,
而齊并之,
是益一齊也。
北夷方七百里,
加之以魯、
衛,
此所謂強萬乘之國也,
而齊并之,
是益二齊也。
夫一齊之強,
而燕猶不能支也,
今乃以三齊臨燕,
其禍必大矣。
「雖然,
臣聞知者之舉事也,
轉禍而為福,
因敗而成功者也。
齊人紫敗素也,
而賈十倍。
越王勾踐棲於會稽,
而後殘吳霸天下。
此皆轉禍而為福,
因敗而為功者也。
今王若欲轉禍而為福,
因敗而為功乎?
則莫如遙伯齊而厚尊之,
使使盟於周室,
盡焚天下之秦符,
約曰:『夫上計破秦,
其次長賓之秦。』
秦挾賓客以待破,
秦王必患之。
秦五世以結諸侯,
今為齊下;
秦王之志,
茍得窮齊,
不憚以一國都為功。
然而王何不使布衣之人,
以窮齊之說說秦,
謂秦王曰:『燕、
趙破宋肥齊尊齊而為之下者,
燕、
趙非利之也,
弗利而勢為之者,
何也?
以不信秦王也。
今王何不使可以信者接收燕、
趙。
今涇陽君若高陵君先於燕、
趙,
秦有變,
因以為質,
則燕、
趙信秦矣。
秦為西帝,
趙為中帝,
燕為北帝,
立為三帝而以令諸侯。
韓、
魏不聽,
則秦伐之。
齊不聽,
則燕、
趙伐之。
天下孰敢不聽?
天下服聽,
因驅韓、
魏以攻齊,
曰愁反宋地,
而歸楚之淮北。
夫反宋地,
歸楚之淮北,
燕、
趙之所同利也。
并立三帝,
燕、
趙之所同愿也。
夫實得所利,
名得所愿,
則燕、
趙之棄齊也,
猶釋弊躧。
今王之不收燕、
趙,
則齊伯必成矣。
諸侯戴齊,
而王獨弗從也,
是國伐也。
諸侯戴齊,
而王從之,
是名卑也。
王不受燕、
趙,
名卑而國危;
王收燕、
趙,
名尊而國寧。
夫去尊寧而就卑危,
知者不為也。』
秦王聞若說也,
必如刺心然,
則王何不務使知士以若此言說秦?
秦伐齊必矣。
夫取秦穆交也;
伐齊,
正利也。
尊上交,
務正利,
聖王之事也。」
燕昭王善其書,
曰:「先人嘗有德蘇氏,
子之之亂,
而蘇氏去燕。
燕欲報仇於齊,
非蘇氏莫可。」
乃召蘇氏,
復善待之。
與謀伐齊,
竟破齊,
閔王出走。
蘇代謂燕昭王曰:「今有人於此,
孝若曾參、
孝己,
信如尾生高,
廉如鮑焦、
史鰌,
兼此三行以事王,
奚如?」
王曰:「如是足矣。」
對曰:「足下以為足,
則臣不事足下矣。
臣且處無為之事,
歸耕乎周之上地,
耕而食之,
置而衣之。」
王曰:「何故也?」
對曰:「孝如曾參、
孝己,
則不過養其親其。
信如尾生高,
則不過不欺人耳。
廉如鮑焦、
史鰌,
則不過不竊人之財十。
今臣為進取者也。
臣以為廉不與身俱達,
義不與生俱立。
仁義者,
自完之道也,
非進取之術也。」
王曰:「自憂不足乎?」
對曰:「以自憂為足,
則秦不出崤塞,
齊不出營丘,
楚不出疏章。
三王代位,
五伯改政,
皆以不自憂故也。
若自憂而足,
則亦之周負籠而且,
何為煩大王之廷耶?
昔者楚取章武,
諸侯北面而朝。
秦取西山,
諸侯西面而朝。
曩者使燕毋去周室之上,
則諸侯不為別馬而朝矣。
臣聞之,
善為事者,
先量其國之大小,
而揆其兵之強弱,
故功可成,
而名可立也。
不能為事者,
不先量其國之大小,
不揆其兵之強弱,
故功不可成而名不可立也。
今王有東鄉伐齊之心,
而愚臣知之。」
王曰:「子何以知之?」
對曰:「矜戟砥劍,
登丘東鄉而嘆,
是以愚臣知之。
今夫烏獲舉千鈞之重,
行年八十,
而求扶持。
故齊雖強國也,
西勞於宋,
南罷於楚,
則齊軍可敗,
而河間可取。」
燕王曰:「善。
吾請拜子為上卿,
奉子車百乘,
子以此為寡人東游於齊,
何如?」
對曰:「足下以愛之故與,
則何不與愛子與諸舅、
叔父、
負床之孫,
不得,
而乃以與無能之臣,
何也?
王之論臣,
何如人哉?
今臣之所以事足下者,
忠信也,
恐以忠信之故,
見罪於左右。」
王曰:「安有為人臣盡其力,
竭其能,
而得罪者乎?」
對曰:「臣請為王譬。
昔周之上地嘗有之。
其丈夫官三年不歸,
其妻愛人。
其所愛者曰:『子之丈夫來,
則且奈何乎?』
其妻曰:『勿憂也,
吾已為藥酒而待其來矣。』
已而其丈夫果來,
於是因令其妾酌藥酒而進之。
其妾知之,
半道而立。
慮曰:『吾以此飲吾主父,
則殺吾主父;
以此事告吾主父,
則逐吾主母、
使查吾父、
逐吾主母者,
寧佯躓而覆之。』
於是因佯僵而仆之。
其妻曰:『為子遠行來之,
故為美酒,
今妾奉而仆之。』
其丈夫不知,
縛其妾而笞之。
故妾所以笞者,
忠信也。
今臣為足下使於齊,
恐忠信不諭於左右也。
臣聞之曰:萬乘之主,
不制於人臣。
十乘之家,
不制於眾人。
匹夫徒步之士,
不制於妻妾。
而又況於當世之賢主乎?
臣請行矣,
愿足下之無制於群臣也。」
燕王謂蘇代曰:「寡人甚不喜誕者言也。」
蘇代對曰:「周地賤媒,
為其兩譽也。
之男家曰『女美,
之女家曰『男富。』
然而周之俗,
不自為取妻。
且夫處女無媒,
老且不嫁;
舍媒而自●,
弊而不售。
順而無敗,
售而不弊者,
唯媒而已矣。
且事非權不立,
非勢不成。
夫使人坐受成事者,
唯誕者耳。」
王曰:「善矣。」
白话译文
苏秦准备推行合纵,北上劝说燕文侯道:“燕国东面有朝鲜、辽东,北面有林胡、楼烦,西面有云中、九原,南面有呼沱河、易水。土地方圆两千多里,武装士兵数十万,战车七百辆,战马六千匹,粮食储备足够十年之用。南面有碣石、雁门的丰饶物产,北面有枣子、栗子的利益,民众即使不从事农耕,仅靠枣栗的果实也足够养活百姓了。这真是人们所说的‘天府之国’。国内安定太平,没有敌军入侵、将领战败的忧虑,这样的国家没有比得上燕国的了。大王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燕国之所以不被敌寇侵犯,是因为赵国在南面充当了屏障。秦国和赵国打了五次仗,秦国胜了两次,赵国胜了三次。秦、赵两国互相消耗,而大王您凭借完整的燕国在他们背后牵制,这就是燕国不受侵犯的原因。况且,秦国要攻打燕国,需跨越云中、九原,经过代郡、上谷,穿越数千里的漫长道路,即使攻占了燕国的城池,秦国也肯定守不住。秦国不能危害燕国,这是很明显的。如今赵国要攻打燕国,发布命令集结军队,不到十天,数十万大军就能驻扎在东垣了。渡过呼沱河,涉过易水,不到四五天,就能逼近国都。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是在百里之内作战。不忧虑百里之内的祸患,却重视千里之外的威胁,没有比这更失算的策略了。因此希望大王与赵国合纵亲善,天下各国联合为一,那么燕国就必定没有祸患了。”燕王说:“寡人的国家弱小,西面紧挨着强大的秦国,南面靠近齐国和赵国。齐、赵都是强国,如今有幸承蒙先生教诲,让寡人参与合纵以安定燕国,寡人愿意举国相随。”于是苏秦带着燕王赠送的车马金帛前往赵国。
奉阳君李兑很不赞同苏秦。苏秦在燕国时,李兑就借着苏秦的名义对奉阳君说:“齐国和燕国分离,赵国的地位就重要;齐国和燕国联合,赵国的地位就减轻。如今您去齐国,对赵国没有好处。我私下认为您不该这么做。”奉阳君问:“我怎么会让燕国与齐国联合呢?”回答说:“控制燕国的是苏秦。但燕国是个弱国,东面不如齐国,西面不如赵国,怎能没有齐国或没有赵国呢?而您很不喜欢苏秦,苏秦难道能抱着弱小的燕国而被天下孤立吗?这就会驱使燕国去联合齐国。况且燕国是亡国之余,它凭借权谋立国,倚重外力,事奉强国。所以为您考虑,善待苏秦,燕国就会归附您;不善待苏秦,也会迫使燕国归附您,从而让燕国、齐国互相猜疑。燕、齐互相猜疑,赵国的地位就重要了。齐王猜疑苏秦,那么您就有很多可利用的资本了。”奉阳君说:“说得好。”过了些时候,就派人去与苏秦结交。
“权”地之战,燕国两次作战都没能取胜,赵国没有救援。燕国大臣哙子对燕文公说:“不如割让土地请求与齐国联合,赵国必定会来救援我们。如果赵国不救我们,我们也不得不事奉齐国。”文公说:“好。”于是命令郭任带着土地去向齐国求和。赵国听说后,就出兵救援燕国。
燕文公的时候,秦惠王把他的女儿嫁给燕国太子做妻子。文公去世,易王即位。齐宣王趁着燕国国丧进攻它,夺取了十座城池。
武安君苏秦为燕国去游说齐王,他先是再拜祝贺,接着仰头叹息表示哀悼。齐王按着兵器后退,问道:“为什么庆贺和哀悼接踵而至得这么快呢?”苏秦回答说:“圣人处理事情,能够把祸患转变为福事,把失败转变为成功。所以齐桓公虽然亲近妇人(指蔡姬之事)但名声更加尊贵,韩相国开罪了秦王(指韩朋之事)但两国交往更加牢固,这都是把祸转变为福,把失败转变为成功的事例。大王如果能听我的,不如归还燕国的十座城池,用谦卑的言辞向秦国谢罪。秦王知道大王是为了自己的缘故才归还燕国城池,必定会感激大王。燕国无缘无故地收回十座城池,也会感激大王。这是抛弃强大的仇敌而建立深厚的交情。况且燕国、秦国都事奉齐国,那么大王您的号令天下各国都会听从。这样,大王用空话依附了秦国,却用十座城池取得了天下。这是成就霸王之业啊。这就是所谓把祸转变为福,把失败转变为成功。”
有人在燕王面前诋毁苏秦,说:“武安君苏秦是天下不讲信用的人。大王以万乘之尊去屈就他,在朝廷上尊崇他,这是向天下人表示与小人为伍。”武安君从齐国出使回来,燕王却不给他馆舍。苏秦对燕王说:“臣是东周郊野的鄙陋之人,没有尺寸功劳,而大王在郊外迎接我,在朝廷上显扬我。如今臣为大王出使,有利得回十座城池,功劳在于保存危亡的燕国,大王却不信任臣,必定有人说臣不讲信用,伤害臣于大王之前。臣不被信任,其实是大王的福气。假如臣像尾生一样守信,像伯夷一样廉洁,像曾参一样孝顺,用这三种天下公认的高洁品行来事奉大王,可以吗?”燕王说:“可以。”苏秦说:“有这些品行,臣也就不能事奉大王了。像曾参那样孝顺,就不会离开母亲在外过夜,大王又怎能派臣出使齐国呢?像伯夷那样廉洁,不吃白食,认为周武王不义而不愿做他的臣子,辞让孤竹君的爵位,饿死在首阳山上。像这样廉洁,怎肯步行数千里来事奉弱小燕国的危难君主呢?像尾生那样守信,约好等的人不来,就抱着桥柱而死。守信到这种地步,又怎肯去宣扬燕国、秦国的威名于齐国而取得大功呢?况且守信的人,是为自己,不是为别人,都是自我保全的办法,不是积极进取的道路。三王兴起,五霸更迭,都不是靠自我保全。大王您认为自我保全可以吗?那么齐国就不会扩展到营丘,您也不会越过楚国边境,不会窥伺边城之外了。而且臣有老母在东周,离开老母来事奉大王,放弃自我保全的办法,而谋求进取的道路,臣的志趣本来就与大王不同。大王是自我保全的君主,臣是积极进取的臣子,这就是所谓的因为忠信而获罪于君主。”燕王说:“忠信又有什么罪呢?”苏秦回答说:“大王不明白。臣的邻居有个到远方做官的人,他的妻子与人私通。丈夫将要回家,那个与她私通的人很担心。妻子的妾说:‘您不用愁,我已经备好了毒酒等他。’过了两天,丈夫到了。妻子让妾捧着毒酒进献给丈夫,妾知道那是毒酒,进献就会杀死男主人,说出来就会赶走女主人,于是假装跌倒,把酒洒了。男主人大怒,鞭打了她。所以妾一跌倒洒了酒,上保住了男主人的性命,下成全了女主人的家庭。忠心到了这种地步,却免不了挨打,这就是因为忠信而获罪啊。臣的事情,恰好不幸有类似妾洒掉毒酒的地方。况且臣事奉大王,是高举道义、有益国家,如今却获罪,臣恐怕天下后世来事奉大王的人,没有谁敢自信能成功了。况且臣出使齐国,没有欺骗齐王。派臣出使齐国的人(指燕王),没有谁比臣的话更合适,即使有尧、舜的智慧,也不敢说比臣更能取信于齐王。”
张仪为秦国瓦解合纵、推行连横,对燕王说:“大王所亲近的,没有比得上赵国的。过去赵王把他的姐姐嫁给代王做妻子,想要吞并代国,就约定与代王在句注要塞会面。于是命令工匠制作了一个长柄金斗,加长它的柄,使它可以用来击打人。与代王饮酒,暗中告诉厨师:‘等到酒喝得畅快高兴时,送上热汤,就趁机翻转金斗击打他。’于是酒喝得畅快高兴时送上热汤。厨师送上汤羹,趁机翻转金斗击打了代王,代王脑浆涂地。他的姐姐听说后,磨尖发簪自刺而死。所以至今有座山叫摩笄山,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赵王的凶狠残暴、六亲不认,是大王您清楚知道的。难道认为赵王可以亲近吗?赵国曾出动军队攻打燕国,两次包围燕都劫持大王,大王割让十座城池才让他们撤退谢罪。如今赵王已经到渑池朝见秦王,献出河间之地事奉秦国。大王如果不事奉秦国,秦国发兵从云中、九原南下,驱使赵国攻打燕国,那么易水、长城就不再归大王所有了。况且如今说服赵国亲附秦国,赵国就像秦国的郡县一样,不敢随意兴兵征伐。如今大王事奉秦国,秦王必定高兴,赵国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这样西面有强大的秦国援助,南面没有齐国、赵国的祸患,所以希望大王深思熟虑。”燕王说:“寡人地处蛮荒,即使是男子汉,也像婴儿一样,见识不足以判断是非,谋略不足以决断事情。如今贵客有幸教导我,寡人愿意举国向西事奉秦国,献上常山之尾的五座城池。”
宫他代表燕国出使魏国,魏国不听从,扣留了他几个月。有门客对魏王说:“为什么不接见燕国使者呢?”魏王说:“因为燕国政局混乱。”门客说:“商汤讨伐夏桀,就是希望他混乱。所以大乱可以夺得他的土地,小乱可以得到他的宝物。如今燕国使者说:‘如果事情可以听从,即使耗尽宝物、土地,也是微不足道的。’大王为什么不见呢?”魏王很高兴,于是接见了燕国使者并放了他。
苏秦死后,他的弟弟苏代想继承他的事业,于是北上拜见燕王哙,说:“臣是东周郊野的鄙陋之人,私下听说大王的道义非常高尚非常顺理,鄙人不才,私下放下农具来求见大王。到了邯郸,所听到的关于大王的事迹,又比在东周听到的更高尚。臣私下怀抱着这样的志向,来到燕国朝廷,观察大王的群臣百官,大王真是天下英明的君主啊。”燕王说:“您所说的天下英明的君主,是怎样的呢?”苏代回答说:“臣听说,英明的君主务必听自己的过错,不想听自己的好处。臣请求禀明大王的过错。齐国和赵国,是大王的仇敌;楚国和魏国,是大王的援国。如今大王却事奉仇敌去攻打援国,这不是对燕国有利的做法。大王自己考虑一下,这是策略的错误。没有人劝谏,这不是忠臣。”燕王说:“寡人对于齐国和赵国,并不敢想去攻打。”苏代说:“没有谋算别人的心思,却让别人怀疑,很危险;有谋算别人的心思,却让人知道,很笨拙;谋略尚未实施而外面就听到了,就很危险。如今臣听说大王处境不安,吃饭不香,一心思念着报复齐国,大王亲自削制铠甲,说有重大的计划,王后也亲自编织铠甲,说有重大的计划,有这回事吗?”燕王说:“您听说了,寡人不敢隐瞒。我对齐国有深仇大恨,想要报复已经两年了。齐国是我的仇敌,所以是我要讨伐的对象。只是担心国家疲敝,力量不足。您如果能用燕国的力量对抗齐国,寡人就把整个国家托付给您。”苏代说:“天下参与争战的国家有七个,而燕国处于弱小地位;单独作战则不行,依附某个国家就会使该国地位重要。南面依附楚国则楚国地位重要,西面依附秦国则秦国地位重要,中间依附韩国、魏国则韩国、魏国地位重要。如果所依附的国家地位重要,这必定能使大王您的地位也重要。如今的齐王,是年长的君主,而且刚愎自用。南面攻打楚国五年,积蓄消耗殆尽。西面被秦国困扰三年,人民疲惫,士兵疲敝。北面与燕国交战,打败了燕国三军,俘获两员将领,又用剩余的兵力南面灭掉了拥有五千辆兵车的强劲宋国,并控制了十二个小诸侯国。这是齐王想要得到的,但他的民力已经耗尽了,怎么可能再夺取什么呢?况且臣听说,多次战争则人民劳累,长期用兵则士兵疲惫。”燕王说:“我听说齐国有清澈的济水和浑浊的黄河,可以作为坚固的防线;有长城和钜防足以作为要塞。真有这回事吗?”苏代回答说:“天时条件不利,即使有济水、黄河,又怎能作为坚固的防线?人民穷困疲敝,即使有长城钜防,又怎能作为要塞?而且过去,济水以西不征发劳役,是用来防备赵国的;黄河以北不调集军队,是用来防备燕国的。如今济水以西、黄河以北都已全部归于齐国了,国内已经疲敝了。那骄纵的君主必定不喜欢听从谋略,而亡国之臣贪图财货。大王如果真能不惜送出爱子、同母弟作为人质,用珍贵的珠宝玉帛来事奉齐王左右的大臣,他们将会感激燕国而轻易地去灭亡宋国,那么齐国就可以被消灭了。”燕王说:“我最终就凭您来接受天命了。”苏代说:“内部的敌人不铲除,五个外部的敌人就不可抗拒。大王从外部处理,臣从内部谋划,这就是灭亡齐国的态势啊。”
燕王哙即位后,苏秦在齐国被杀。苏秦在燕国时,曾与燕相子之结下仇怨,而苏代与子之交好。等到苏秦死后,齐宣王又任用了苏代。
燕王哙三年,与楚国、三晋(韩、魏、赵)攻打秦国,没有取胜就返回了。子之担任燕相,位高权重,独断专行。苏代作为齐国使者出使燕国,燕王问他:“齐宣王怎么样?”苏代回答说:“肯定不能称霸。”燕王问:“为什么?”苏代说:“他不信任他的大臣。”苏代想通过这话来劝燕王厚待并重用子之。于是燕王非常信任子之。子之因此送给苏代百金,听凭他使用。
鹿毛寿对燕王说:“不如把国家让给子之。人们都说尧贤明,是因为他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必定不接受,这样尧就有了让天下的美名,实际上并没有失去天下。现在大王把国家让给相国子之,子之必定不敢接受,这样大王就有了与尧一样的行为。”燕王于是把整个国家托付给子之,子之的权势更大了。
有人说:“禹把帝位传给益,却让启做属吏,等到老了,认为启不能胜任治理天下,又把天下传给了益。启和他的党羽攻击益而夺取了天下,这样禹名义上把天下传给了益,实际上是让启自己夺取它。现在大王说把国家托付给子之,而官吏没有不是太子的人,这样名义上是托付给子之,实际上是太子在掌权。”燕王于是收回三百石以上官吏的印绶,全部交给子之。子之坐北向南行使王权,燕王哙年老不再处理政务,反而成为臣子,国家大事都由子之裁决。
子之执政三年,燕国大乱,百姓痛苦怨恨,将军市被和太子平密谋,准备攻打子之。储子对齐宣王说:“趁此机会攻打,一定能攻破燕国。”齐王于是派人对太子平说:“寡人听说太子深明大义,准备废除私利而树立公道,整顿君臣的关系,端正父子的位置。寡人的国家小,不足以追随左右。虽然这样,但愿意听从太子的命令。”太子于是聚集党羽,将军市被包围王宫,攻打子之,没有攻克;将军市被和百姓又反过来攻打太子平。将军市被战死殉难,国内战乱几个月,死了几万人,燕国人民痛苦怨恨,民心离散。
孟轲(孟子)对齐宣王说:“现在攻打燕国,这正是周文王、周武王的时机,不可错过。”齐王于是命令章子率领五都的军队,依靠北地的民众攻打燕国。燕国士兵不抵抗,城门不关闭,燕王哙被杀。齐国大胜燕国,子之逃亡。过了两年,燕国人拥立公子平,这就是燕昭王。
当初,苏秦的弟弟苏厉借着燕国子之的关系请求见齐王。齐王怨恨苏秦,想要囚禁苏厉,燕国子之替他谢罪才作罢。齐王问:“齐王能称霸吗?”回答说:“不能。”问:“为什么?”答:“不信任他的大臣。”于是燕王专门重用子之,不久就导致燕国大乱。齐国攻打燕国,杀死燕王哙和子之。燕国立了燕昭王。而苏代、苏厉于是不敢进入燕国,最终都归附了齐国,齐国很好地对待他们。
苏代途经魏国,魏国为了燕国扣押了苏代。齐国派人对魏王说:“齐国请求把宋国封给泾阳君,秦国不接受。秦国不是不利于与齐国友好而得到宋国的土地,而是不信任齐王和苏子。如今齐国、魏国不和,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那么齐国就不会欺骗秦国。秦国信任齐国,齐、秦联合,泾阳君就会拥有宋国的土地,这对魏国没有好处。所以大王不如放苏子东去(回齐国),秦国必定会怀疑而不信任苏子了。齐国、秦国不和,天下局势没有变化,攻打齐国的态势就形成了。”于是魏国释放了苏代去宋国,宋国很好地对待他。
燕昭王收拾了残破的燕国之后即位,他谦卑自身,用厚重的礼物来招揽贤士,想要以此报仇。所以他去拜见郭隗先生说:“齐国趁着我国动乱,偷袭攻破了燕国。寡人深知燕国弱小,没有力量报仇。然而如果能得到贤士与我共同治理国家,以洗刷先王的耻辱,这是寡人的愿望。请问,想要为国报仇,应该怎么办呢?”郭隗先生回答说:“成就帝业的君主与老师相处,成就王业的君主与朋友相处,成就霸业的君主与臣子相处,亡国的君主与仆役相处。如果能屈己意而侍奉老师,面朝北接受教导,那么才能超过自己百倍的人就会到来。如果奔忙在前,休息在后,发问在先,沉默在后,那么才能超过自己十倍的人就会到来。别人做什么,自己也做什么,那么与自己才能相当的人就会到来。靠着几案,拄着手杖,用眼神指使别人,那么做杂役的人就会到来。如果放纵凶暴,呵斥辱骂,那么只有奴隶般的人会到来。这是古代实行王道、招致人才的方法。大王如果真想广泛选拔国内的贤士,亲自到他们门下拜见,天下人听说大王拜见贤臣,天下的士人就必定会奔赴燕国了。”燕王说:“寡人应该去拜见谁呢?”郭隗先生说:“臣听说古代有位君主,用千金求购千里马,三年都没买到。一个近侍对他说:‘请让我去买。’君主派他去了。三个月后找到了千里马,但马已经死了。花了五百金买了马头回来,回报君主。君主大怒说:‘我要的是活马,怎么买个死马还花五百金?’近侍回答说:‘死马尚且花五百金买,何况活马呢?天下人必定认为大王能买马,千里马现在就要到了。’于是不到一年,送上门来的千里马就有三匹。如今大王果真想招致人才,就先从我郭隗开始;我尚且能被事奉,何况那些比我贤能的人呢?难道会嫌路途千里之远不来吗?”于是燕昭王为郭隗修建了宫室并拜他为师。乐毅从魏国前来,邹衍从齐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士人争相奔赴燕国。燕王哀悼死者,慰问生者,与百姓同甘共苦。二十八年后,燕国富庶,士兵安乐轻敌。于是就任命乐毅为上将军,与秦国、楚国、三晋合谋攻打齐国。齐军大败,齐湣王逃出都城在外流亡。燕军独自追击败兵,一直攻入临淄,掠走了齐国的宝物,焚烧了它的宫室和宗庙。齐国没有被攻下的城池,只有莒和即墨。
齐国攻打宋国,宋国危急。苏代于是给燕昭王写信说:“燕国位列万乘之国,却向齐国送人质,名声卑微权力轻微。秦国、齐国帮助(宋国)攻打宋国,百姓劳苦而实际上耗费财力。攻破宋国,残害楚国的淮北之地,只会使齐国壮大,增强仇敌的力量,使自己的国家衰弱。这三件事,都是国家的重大失败,而大王却在做,是想以此除去祸患(指宋国)来取信于齐国吧?然而齐国并没有对大王更加信任,反而更加猜忌燕国了。这样看来,大王事奉齐国,是失算了。百姓劳苦而实际耗费财力,又没有尺寸之功,攻破宋国肥了仇敌,而世世代代要承担这个祸患。大王把宋国加上淮北之地,足以使一个万乘之国更加强大,而齐国吞并了它,就等于增加了一个齐国。北方夷狄方圆七百里,加上鲁国、卫国,这所说的万乘之国,而齐国吞并了它,就等于增加了两个齐国。一个齐国的强大,燕国尚且不能支撑,如今要让三个齐国压向燕国,那祸患必定很大了。
“虽然如此,臣听说智者做事,能把祸患转变为福事,把失败转变为成功。齐国人用紫色的败絮染色,价格能涨十倍。越王勾践在会稽受困,之后灭掉吴国称霸天下。这都是转祸为福、因败成功的事例。如今大王如果想要转祸为福、因败成功吗?那不如远远地尊奉齐国,派使者到周王室去结盟,焚烧天下所有的秦国符节,约定说:‘上策是攻破秦国,其次是让秦国长久地做宾客(即孤立秦国)。’秦国挟持宾客等待被攻破,秦王必定忧虑此事。秦国五代都与诸侯交好,如今却屈居齐国之下;秦王的志向,如果能削弱齐国,不惜把整个国都作为战功。那么大王为什么不派一个平民百姓,用削弱齐国的主张去游说秦王,对秦王说:‘燕国、赵国攻破宋国,肥了齐国,尊奉齐国而屈居其下,对燕国、赵国没有好处,他们没有好处却形势所迫这样做,为什么呢?是因为不信任大王您啊。如今大王为什么不派可以信任的人去联合燕国、赵国?现在让泾阳君或高陵君先到燕国、赵国做人质,秦国若有变化,就以此为质,那么燕国、赵国就信任秦国了。秦国在西面称帝,赵国在中间称帝,燕国在北面称帝,立为三帝而号令诸侯。韩国、魏国不听从,就攻打他们;齐国不听从,就让燕国、赵国攻打他。天下谁敢不听从?天下听从了,就驱使韩国、魏国攻打齐国,说:‘请归还宋国之地,并归还楚国的淮北。’归还宋国之地,归还楚国的淮北,这是燕国、赵国都想要的利益。并立三帝,是燕国、赵国共同的愿望。实际上得到利益,名义上满足愿望,那么燕国、赵国抛弃齐国,就像脱掉破鞋一样容易。如今大王如果不联合燕国、赵国,齐国的霸业必定成功了。诸侯尊奉齐国,而大王独自不跟从,这就要被攻打。诸侯尊奉齐国,而大王跟从,这就会名声卑微。大王不联合燕国、赵国,名声卑微国家危险;大王联合燕国、赵国,名声尊贵国家安宁。抛弃尊贵安宁而走向卑微危险,聪明的人是不会做的。’秦王听到这样的话,必定心如刀割,那么大王为什么不赶快派明智之士用这样的话去游说秦国?秦国必定会攻打齐国了。与秦国结交,是取得(齐国的)地盘;攻打齐国,是伸张正义。尊重上等的邦交,致力于正义的利益,这是圣王的事业啊。”燕昭王认为这封信写得很好,说:“先王曾经对苏氏有恩,子之叛乱时,苏氏离开了燕国。燕国想要向齐国报仇,非苏氏不可。”于是召来苏氏,重新友好地对待他。与他谋划攻打齐国,最终攻破齐国,齐湣王逃出在外。
苏代对燕昭王说:“现在这里有个人,孝顺像曾参、孝己,守信像尾生高,廉洁像鲍焦、史䲡,同时具备这三种品行来事奉大王,怎么样?”燕王说:“像这样足够了。”苏代说:“大王认为足够了,那么臣就不能事奉大王了。臣将要无所事事,回到东周故地去耕作,耕种来吃,织布来穿。”燕王问:“为什么呢?”苏代回答说:“孝顺像曾参、孝己,只不过能奉养父母;守信像尾生高,只不过不欺骗人罢了;廉洁像鲍焦、史䲡,只不过不偷别人的东西罢了。如今臣是追求进取的人。臣认为廉洁不会与自身一起显达,正义不会与生命一起确立。仁义,是自我保全的道术,不是积极进取的方法。”燕王说:“自我保全还不够吗?”苏代回答说:“如果自我保全就够了,那么秦国就不会走出崤塞,齐国就不会走出营丘,楚国就不会走出疏章。三王相继更替,五霸轮流执政,都是因为不自我保全。如果自我保全就够了,那么也就可以背着笼子回东周种地了,何必来烦劳大王的朝廷呢?过去楚国攻取章武,诸侯向北朝拜。秦国攻取西山,诸侯向西朝拜。当初如果燕国不离开周王室,诸侯就不会为别的车马而朝拜了。臣听说,善于做事的人,先估量自己国家的大小,然后揣度自己兵力的强弱,这样功业可以成就,名声可以树立。不善于做事的人,不估量国家的大小,不揣度兵力的强弱,所以功业不能成就,名声不能树立。如今大王有向东攻打齐国的心思,而愚臣我知道了。”燕王问:“您怎么知道的?”苏代回答说:“您拿着戟磨着剑,登上山丘向东眺望叹息,因此愚臣我知道了。如今像乌获那样能举千钧重物的人,年纪到了八十,也需要人搀扶。所以齐国虽然是强国……”
字词精讲
- 从(zòng):通“纵”,指“合纵”,战国时六国联合抗秦的政治策略。
- 带甲:披甲的士兵,代指军队。
- 粟支十年:粟,泛指粮食。支,支撑。指粮食储备可支撑十年。
- 天府:天然的府库。指物产丰饶、地势险要,如同天然仓库的地方。
- 云中、九原:战国时赵国郡名,约在今内蒙古境内。
- 呼沱:即滹沱河,在今河北省。
- 弥地踵道:形容路途遥远。弥,遍布;踵,脚后跟,此指行走。
- 不犯寇被兵:指不遭受敌寇侵犯和兵祸。
- 蔽:屏障。
- 相弊:互相消耗、削弱。
- 全燕:完整的燕国。
- 赍(jī):携带,赠送。
- 不取:不赞同,不认可。
- 离:分离,指齐、燕两国不结盟。
- 重:受重视,地位抬高。
- 安轻:被轻视。
- 权之难:指权地(战国时地名)发生的战役。
- 哙(kuài)子:指燕王哙。
- 请合:请求结盟。
- 事:侍奉,服从。
- 讲:讲和。
- 以女为燕太子妇:将女儿嫁给燕国太子为妻。
- 因燕丧:趁燕国国丧之机。
- 桉(àn)戈而却:桉,同“按”。放下兵器,后退。表示惊愕。
- 桓公负妇人而名益尊:典故。齐桓公被蔡姬戏弄之事(《左传》载),虽被妇人所欺,但其霸主声名未损,反而更受尊崇。
- 韩相献开罪而交愈固:典故。可能指战国时韩国权臣献策有功或避免祸患之事,具体所指需结合上下文,意在说明有时因祸得福。
- 卑辞:谦卑的言辞。
- 德王:感激您的恩德。
- 弃强仇而立厚交:舍弃强大的仇敌(齐国),而与(燕、秦)建立深厚交情。
- 不信人:不讲信用的人。
- 万乘(shèng):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代指大国君主。
- 咫尺之功:微小的功劳。咫尺,比喻微小。
- 馆:提供馆舍,引申为礼遇、招待。
- 尾生:即尾生高,古时以坚守信约著称的人。
- 伯夷:商末周初贤人,以清高廉洁著称。
- 曾参(shēn):孔子弟子,以孝顺著称。
- 高性:高尚的品性。
- 自覆:自我保全,洁身自好。
- 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武王。
- 五伯:即春秋五霸。
- 私:私通。
- 牺:指妾(一说为侍从)。
- 卮(zhī)酒:一杯酒。卮,古代酒器。
- 阳僵:阳,通“佯”,假装。僵,倒下。
- 笞(chī):用竹板或荆条打。
- 亢义益国:坚守道义,有益于国家。
- 金斗:金属制的大酒器。斗,同“斗”,有长柄。
- 热啜(chuò):热汤或热羹。
- 反鬭(dòu)击之:反,回转。鬭,同“斗”,指酒器“金斗”的长柄。用金斗的柄部回击。
- 脑涂地:脑浆迸裂,形容惨死。
- 摩笄(jī)之山:山名。笄,簪子。相传代王之妻(赵襄子之姊)闻讯后,磨尖发簪自刺而死,故名。
- 狼戾(lì):像狼一样暴戾,形容凶狠。
- 下甲:派遣军队。
- 驱赵:驱使赵国(出兵)。
- 蛮夷辟处:偏远蛮荒之地。
- 裁:通“才”,仅仅。
- 常山之尾:常山(即恒山)的末端,指属于燕国的常山余脉地带。
- 汤之伐桀:商汤讨伐夏桀。
- 微:轻视,看不起。
- 燕客:指燕国使者宫他。
- 释锄耨(nòu):放下农具。锄耨,泛指农具。
- 干:求见,谒见。
- 局处:局促不安。
- 削甲扎:削制铠甲的叶片。扎,同“札”,铠甲叶片。
- 数组甲扎:编织铠甲的绳带。
- 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弊:多次作战则百姓劳苦,长期用兵则军队疲惫。
- 清济浊河:清澈的济水和浑浊的黄河,形容齐国的天险。
- 钜防:巨大的堤防,指齐长城。
- 济西、河北:济水以西,黄河以北,指齐国边境地区。
- 下:投降,指被秦国攻占。
- 骄主必不好计:骄傲的君主一定不善于谋划。
- 亡国之臣贪於财:将要亡国的臣子贪图财货。
- 质(zhì):人质。
- 子之:燕国相邦,权臣。
- 苏代:苏秦之弟,纵横家。
- 不信其臣:不信任他的大臣。
- 厚任:重用。
- 鹿毛寿:燕国大臣,一作“厝毛寿”。
- 尧贤者,以其让天下於许由:传说尧欲将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受。
- 同行:同样的德行。
- 属(zhǔ):委托,交给。
- 南面:面向南。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指君主之位。
- 听政:处理政务。
- 顾:反而。
- 市被:燕国将军。
- 恫(dòng)怨:怨恨,痛恨。
- 太子平:即后来的燕昭王。
- 因而仆(pū)之:趁机使他(子之)垮台。仆,倒下。
- 饬(chì):整顿,整治。
- 先后:辅佐,匡扶。
- 数(shǔ)党:清点、聚合党羽。
- 已殉:为他(市被)而死,或指其死后被用于祭祀。
- 构难:结仇,造成祸乱。
- 离意:民心背离。
- 孟轲:即孟子。
- 文、武之时:周文王、周武王讨伐商纣的时机。
- 章子:齐国将领匡章。
- 五都:战国时齐国的五个大城邑(临淄、平陆、高唐、即墨、莒),代指齐国主力。
- 北地:北方边境地区,指齐国北部。
- 燕王哙死:燕王哙在齐国伐燕时死于乱军。
- 公子平:即燕昭王。
- 厉:苏厉,苏秦之弟。
- 伯:通“霸”,称霸。
- 燕自子:即子之。
- 执:逮捕,扣留。
- 东苏子:放苏子(苏代)东去(回齐国)。
- 伐齐之形成:讨伐齐国的态势已经形成。
- 燕昭王:燕国中兴之君。
- 卑身厚币:降低身份,以丰厚的礼物。
- 报雠(chóu):报仇。雠,同“仇”。
- 郭隈(wěi)先生:即郭隗,燕国贤者。
- 诎指:屈尊。指,同“旨”,心意。
- 北面:面朝北。古代臣子面君而立,学生从师亦北面受教。
- 百己者:才能百倍于自己的人。
- 先趋而后息:抢先奔走,后于别人休息。形容求贤勤勉。
- 先问而后嘿(mò):先开口请教,后于别人停止。嘿,同“默”。
- 什己者:才能十倍于自己的人。
- 若己者:才能与自己相当的人。
- 冯几据杖:靠着几案,拄着手杖。形容傲慢。
- 眄(miǎn)视指使:斜眼看人,用手指示意。形容傲慢使唤人。
- 厮役之人:供人驱使的仆役。
- 恣睢(suī)奋击:放肆暴戾,任意打人。
- 呴(xǔ)籍叱哆(duō):叫骂斥责。呴,同“吼”。籍,通“藉”。哆,呵斥声。
- 徒隶之人:服劳役的奴隶犯人。
- 服道致士:践行王道,招揽人才。
- 涓人:宫中的内侍,近侍。
- 市马:购买千里马。市,买。
- 捐:损失,花费。
- 不能期(jī)年:不到一周年。期年,一整年。
- 筑宫而师之:建造宫室(黄金台),并以郭隗为师。
- 凑:趋向,聚集。
- 吊死问生:哀悼死者,慰问生者。
- 轻战:不畏惧战争。
- 闵王:即齐湣王。
- 北:败逃的军队。
- 寄质:送人质依附。
- 三者:指前文“名卑而权轻”、“民劳而实费”、“国弱”三种情况。
- 负:遭受。
- 肥大齐:使齐国变得强大肥沃。
- 北夷:指北方的少数民族地区。
- 鲁、卫:战国时的小国。
- 紫败素:用紫色染破旧的白绢。比喻通过手段使价值倍增。典出《战国策·燕策一》,齐人以五倍价钱购取破旧白绢染成紫色出售。
- 越王勾践栖於会稽:越王勾践战败后退守会稽山,后卧薪尝胆,终灭吴国称霸。
- 遥伯(bà)齐:在远方推尊齐国为霸主。伯,通“霸”。
- 焚天下之秦符:烧毁天下各国与秦国往来的符节,表示与秦绝交。
- 长宾之秦:长期让秦国做宾客(即孤立秦国,不与之结交)。
- 挟宾客以待破:挟制着(各国)宾客(指秦国作为霸主的地位)等待被攻破。
- 五世以结诸侯:秦国五代君主(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庄襄王)都致力于结交诸侯。
- 穷齐:使齐国困窘。
- 布衣之人:平民。
- 信者接收燕、赵:可以取信的人来接纳燕、赵两国。
- 泾阳君、高陵君:秦昭王的弟弟,封君。
- 质:人质。
- 秦为西帝,赵为中帝,燕为北帝:苏代建议秦、赵、燕三国并立为帝,号令天下。
- 愁:通“雠”,指仇敌(齐国)。或为衍文。
- 弊躧(xǐ):破旧的鞋。躧,鞋。
- 国伐:国家将被攻伐。
- 先人:指燕国先王。
- 穆交:美好的交往。穆,美。
- 自忧:自我保全。
- 崤塞:崤山的关塞,秦国要塞。
- 营丘:齐国都城临淄附近。
- 疏章:楚国地名,未详所指。
- 章武:战国时燕国地名。
- 西山:战国时韩国地名。
- 负笼:背着竹笼。笼,农具。
- 乡(xiàng):通“向”。
- 矜戟砥(dǐ)剑:拿着戟,磨着剑。矜,持;砥,磨。
- 乌获:秦国大力士。
- 千钧:极言其重。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
- 行年:经历的年岁。
- 罢(pí):通“疲”,疲惫。
- 河间:战国时赵国地名,在今河北。
- 爱子与诸舅、叔父、负床之孙:君主所亲爱的人,如儿子、舅舅、叔叔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孙子。泛指君主的亲信。
- 伴僵而仆之:假装摔倒并把酒洒掉。
- 贻(dài):欺骗。
- 处女无媒,老且不嫁:姑娘没有媒人,到老也嫁不出去。
- 弊而不售:货物破旧卖不出去。弊,破败。
- 权:权变,策略。
- 诞者:说大话、善于辩说的人。
义理赏析
《燕策一》展现了战国弱国在列强环伺下的求存智慧,其核心义理在于“审时度势”与“务实致用”的外交哲学。苏秦首倡合纵,其论燕地之利弊,非夸其强,而是点明燕国“安乐无事”的根源在于有赵为屏,此乃“借势自保”之明鉴。面对谗言,苏秦以“忠信得罪”之喻,揭示绝对道德在现实政治中的困境,主张灵活进取优于固守虚誉,体现了功利主义色彩的生存智慧。
苏代说燕王哙“务闻其过”,谏其伐齐之失,阐发了“转祸为福”的辩证思维——强弱之势可随策略转换。而“千金买骨”的故事,则将招揽人才的诚意与姿态置于具体利益之上,点明“筑巢引凤”需先立信用、显求贤若渴之真心。
全篇贯穿一条现实主义线索:弱国无纯粹道义可言,必须清醒辨析远近祸福、敌友关系。无论是苏秦劝燕联赵,还是苏代教燕王示弱于齐以谋后图,皆基于对国力、地缘及对手心理的精密算计。燕昭王最终能招贤复国,正是这种务实精神与战略耐心结出的果实。这些策略思想超越了时代,至今仍启示我们:在复杂竞争中,生存与发展需兼顾原则性与灵活性,将有限的资源投向最关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