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魏一
战国·西汉编·刘向(编订)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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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知伯索地於魏桓子,
魏桓子弗予。
任章曰:「何故弗予?」
桓子曰:「無故索地,
故弗予。」
任章曰:「無故索地,
鄰國必恐;
重欲無厭,
天下必懼。
君予之地,
知伯必驕。
驕而輕敵,
鄰國懼而相親。
以相親之兵,
待輕敵之國,
知氏之命不長矣!
《周書》曰:『將欲敗之,
必姑輔之;
將欲取之,
必姑與之。』
君不如與之,
以驕知伯。
君何釋以天下圖知氏而獨以吾國為知氏質乎?」
君曰:「善。」
乃與之萬家之邑一。
知伯大說。
因索蔡、
皋梁於趙,
趙弗與,
因圍晉陽。
韓、
魏反於外,
趙氏應之於內,
知氏遂亡。
韓趙相難。
韓索兵於魏曰:「愿得借師以伐趙。」
魏文侯曰:「寡人與趙兄弟,
不敢從。」
趙又索兵以攻韓,
文侯曰:「寡人與韓兄弟,
不敢從。」
二國不得兵,
怒而反。
已乃知文侯以講於己也,
皆朝魏。
樂羊為魏將而攻中山。
其子在中山,
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遺之羹,
樂羊坐於幕下而啜之,
盡一杯。
文侯謂睹師贊曰:「樂羊以我之國外,
食其子之肉。」
贊對曰:「其子之肉尚食之,
其誰不食!」
樂羊既罷中山,
文侯賞其功而疑其心。
西門豹為鄴令,
而辭乎魏文侯。
文侯曰:「子往矣,
必就子之功,
而成子之名。」
西門豹曰:「敢問就功成名,
亦有術乎?」
文侯曰:「有之。
夫鄉邑老者而先受坐之士,
子入而問其賢良之士而師事之,
求其好掩人之美而揚人之醜者,
而參驗之。
夫物多相類而非也,
幽莠之幼也似禾,
驪牛之黃也似虎,
白骨疑象,
武夫類玉,
此皆似之而非者也。」
文侯與虞人期獵。
是日,
飲酒樂,
天雨。
文侯將出,
左右曰:「今日飲酒樂,
天又雨,
公將焉之?」
文侯曰:「吾與虞人期獵,
雖樂,
豈可不一會期哉!」
乃往,
身自罷之。
魏於是乎始強。
魏文侯與田子方飲酒而稱樂。
文侯曰:「鍾聲不比乎,
左高。」
田子方笑。
文侯曰:「奚笑?」
子方曰:「臣聞之,
君明則樂官不明則樂音。
今君申於聲,
臣恐君之聾於官也。」
文侯曰:「善,
敬聞命。」
魏武侯與諸大夫浮於西河,
稱曰:「河山之險,
豈不亦信固哉!」
王鍾侍王,
曰:「此晉國之所以強也。
若善修之,
則霸王之業具矣。」
吳起對曰:「吾君之言,
危國之道也;
而子又附之,
是危也。」
武侯忿然曰:「子之言有說乎?」
吳起對曰:「河山之險,
信不足保也;
是伯王之業,
不從此也。
昔者,
三苗之居,
左彭蠡之波,
右有洞庭之水,
文山在其南,
而衡山在其北。
恃此險也,
為政不善,
而禹放逐之。
夫夏桀之國,
左天門之陰,
而右天溪之陽,
廬、
睪在其北,
伊、
洛出其南。
有此險也,
然為政不善,
而湯伐之。
殷紂之國,
左孟門而右漳、
釜,
前帶河,
後被山。
有此險也,
然為政不善,
而武王伐之。
且君親從臣而勝降城,
城非不高也,
人民非不眾也,
然而可得并者,
政惡故也。
從是觀之,
地形險阻,
奚足以霸王矣!」
武侯曰:「善。
吾乃今日聞聖人之言也!
西河之政,
專委之子矣。」
魏公叔痤為魏將,
而與韓、
趙戰澮北,
禽樂祚。
魏王說,
迎郊,
以上不田百萬祿之。
共叔痤反走,
再拜辭曰:「夫使士卒不崩,
直而不倚,
撓揀而不辟者,
此吳起餘教也,
臣不能為也。
前脈形地之險阻,
決利害之備,
使三軍之士不迷惑者,
巴寧、
爨襄之力也。
縣賞罰於前,
使民昭然信之於後者,
王之明法也。
見敵之可也鼓之,
不敢待倦者,
臣也。
王特為臣之右手不倦賞臣,
何也?
臣何力之有乎?」
王曰:「善。」
於是索吳起之後,
賜之田二十萬。
巴寧、
爨襄田各十萬。
王曰:「公叔豈非長者哉!
既為寡人勝強敵矣,
又不遺賢者之後,
不掩能士之跡,
公叔何可無益乎?」
故又與田四十萬,
加之百萬之上,
使百四十萬。
故《老子》曰:「聖人無積,
盡以為人,
己愈有;
既以與人,
己愈多。」
公叔當之矣。
魏公叔痤病,
惠王往問之。
曰:「共叔病,
即不可諱,
將奈社稷何?」
公叔痤對曰:「痤有御庶子公孫鞅,
愿王以國事聽之也。
為弗能聽,
勿使出竟。」
王弗應,
出而謂左右曰:「豈不悲哉!
以公叔之賢,
而謂寡人必以國事聽鞅,
不亦悖乎!」
公孫痤死,
公孫鞅聞之,
已葬,
西之秦,
孝公受而用之。
秦果日以強,
魏日以削。
此非公叔之悖也,
惠王之悖也。
悖者之患,
固以不悖者為悖。
蘇子為趙合從,
說魏王曰:「大王之地,
南有鴻溝、
陳、
汝南,
有許、
鄢、
昆陽、
兆陵,
舞陽、
新郪;
東有淮、
潁、
沂、
黃、
燭棗、
海楊、
無杧;
稀有長城之界;
北有河外、
卷、
衍、
燕、
酸棗,
地方千里。
地名雖小,
然而廬田廡舍,
曾無所芻牧牛馬之地。
人民之眾,
車馬之多,
日夜行不休已,
無以異於三軍之眾。
臣竊料之,
大王之國,
不下於楚。
然橫人謀王,
外交強虎狼之秦,
以侵天下,
卒有國患,
不被其禍。
夫挾強秦之勢,
以內劫其主,
罪無過此者。
且魏,
天下之強國也;
大王,
天下之賢主。
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
稱東藩,
筑帝宮,
受冠帶,
祠春秋,
臣竊為大王愧之。
「臣聞越王勾踐以散卒三千,
禽夫差於干遂;
武王卒三千人,
革車三百乘,
斬紂於牧之野。
豈其士卒眾哉?
誠能振七威也。
今竊聞大王之卒,
武力二十餘萬,
蒼頭二千萬,
奮擊二十萬,
廝徒十萬,
車六百乘,
騎五千匹。
此其過越王勾踐、
武王遠矣!
今乃竭於辟臣之說,
而欲臣事秦。
夫事秦必割地效質,
故兵為用而國已巋矣。
凡群臣之言事秦者,
皆奸臣,
非忠臣也。
夫為人臣,
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
偷取一旦之功而不顧其後,
破公家而成私門,
外挾強秦之勢以內劫其主義求割地,
愿大王之熟察之也。
「《周書》曰:『綿綿不絕,
縵縵奈何;
毫毛不拔,
將成斧柯。』
前慮不定,
後有大患,
將奈之何?
大王誠能聽臣。
六國從親,
專新并力,
則必無強秦之患。
故敝邑趙王使使臣獻愚計,
奉明約,
在大王詔之。」
魏王曰:「寡人不肖,
未嘗得聞明教。
今主君以趙王之詔詔之,
敬以國從。」
張儀為秦了橫,
說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
卒不過三十萬。
地四平,
諸侯四通,
條達輔湊,
無有名山大川之阻。
從鄭至梁,
不過百里;
從陳至梁,
二百餘里。
馬馳人趨,
不待倦而至梁。
南與楚境,
西與韓境,
北與趙境,
東與恰境,
卒戍四方,
守亭障者參列。
粟糧漕庾,
不下十萬。
魏之地勢,
國外戰場也。
魏南與楚而不與齊,
則齊攻其東;
東與齊而不與趙,
則趙攻其北;
不合於韓,
則韓攻其西;
不親於楚,
則楚攻其南。
此所謂四分五裂之道也。
「且夫諸侯之為從者,
以安社稷、
尊主、
強兵、
顯名也。
合從者,
一天下、
約為兄弟、
刑白馬以盟於洹水之上以相堅也。
夫親昆弟,
同父母,
尚郵政的錢財。
而欲恃詐偽反覆蘇秦之餘謀,
其不可以成亦明矣。
「大王不事秦,
秦下兵攻河外,
拔卷、
衍、
燕、
酸棗,
劫衛取晉陽,
則趙不南;
趙不南,
則魏不北;
魏不北,
則從道絕;
從道絕,
則大王之國欲求無危不可得也。
秦挾韓而攻魏,
韓劫於秦,
不敢不聽。
秦、
韓為一國,
魏之亡可立須也,
此臣之所以為大王患也。
為大王計,
莫如事秦,
事秦則楚、
韓必不敢動;
無楚、
韓之患,
則大王高枕而臥,
國必無憂矣。
「且夫秦之所欲弱莫如楚,
而能弱楚者莫如魏。
楚雖有富大之名,
其實空虛;
其卒雖眾,
多言而輕走,
易北,
不敢堅戰。
魏之兵南面而伐,
勝楚必矣。
夫巋楚而益魏,
攻楚而適秦,
內嫁禍安國,
此善事也。
大王不聽臣,
秦甲出而東,
雖於事秦而不可得也。
「且夫從人多奮辭而寡可信,
說一諸侯之王,
出而乘其車;
約一國而反,
成而封侯之基。
是故天下之游士,
莫不日夜搤腕瞋目切齒以言從之便,
以說人主。
人主覽其辭,
牽其說,
惡得無眩哉?
臣聞積羽沉舟,
群輕折軸,
眾口鑠金,
故愿大王之熟計之也。」
魏王曰:「寡人蠢愚,
前計失之。
請稱東藩,
筑帝宮,
受冠代,
祠春秋,
效河外。」
齊魏約而伐楚,
魏以董慶為質於齊。
楚攻齊,
大敗之,
而魏弗救。
田嬰怒,
將殺董慶。
旰夷為董慶謂田嬰曰:「楚攻齊,
大敗之,
而不敢深入者,
以魏為將內之於齊,
而疑之其後。
今殺董慶,
是示楚無魏也。
魏怒合於楚,
齊必危矣。
不如貴董慶以善魏,
而疑之於楚也。」
蘇秦拘於魏,
欲走而之韓,
魏氏閉關而不通。
齊使蘇厲為之謂魏王曰:「齊請以宋地封涇陽君,
而秦不必也。
夫秦非不利有齊而得宋地也,
然其所以不受者,
不信齊王與蘇秦也。
今秦見齊、
魏之不合也如此其甚也,
則齊必不欺秦,
而秦信齊矣。
齊、
秦合而涇陽君有宋地,
則非魏之利也。
故王不如復東蘇秦,
秦必疑齊而不聽也。
夫齊、
秦不合,
天下無憂,
伐齊成,
則地廣矣。」
陳軫為秦使於齊,
過魏,
求見犀首。
犀首謝陳軫。
陳軫曰:「軫之所以東者,
事也。
公不見軫,
軫且行,
不得待異日矣。」
犀首乃見之。
陳軫曰:「公惡事乎?
何為飲食而無事?
無事必來。」
犀首曰:「衍不肖,
不能得事焉,
何敢惡事?」
陳軫曰:「請移天下之事於公。」
犀首曰:「奈何?」
陳軫曰:「魏使李從以車百乘使於楚,
公可以居其中而疑之。
公謂魏王曰:「臣與燕、
趙故矣,
數令人召臣也,
曰無事必來。
今臣無事,
請謁而往。
無久,
旬、
五之期。
『王必無辭以止公。
公得行,
明年自言於廷曰:『臣急使燕、
趙,
急約車為行具。』」
犀首曰:「諾。」
謁魏王,
王許之,
即明言使燕、
趙。
諸侯客聞之,
皆使人告其王曰:「李從以成百乘使楚,
犀首又以車三十乘使燕、
趙。」
齊王聞之,
恐後天下得魏,
以事屬犀首,
犀首受齊事。
魏王窒其行使。
燕、
趙聞之,
亦以事屬犀首。
楚王聞之,
曰李從約寡人,
今燕、
齊、
趙皆以事因犀首,
犀首必欲寡人,
寡人欲之。
「乃倍李從,
而以事因犀首。
魏王曰:「所以不使犀首者,
以為不可。
令四國屬以事,
寡人亦以事因焉。」
犀首遂主天下之事,
復相魏。
張儀惡陳軫於魏王曰:「軫善事楚,
為求壤地也,
甚出之。」
左華謂陳軫曰:「儀善於魏王,
魏王甚愛之。
公雖百說之,
猶不聽也。
公不如儀之言為資而反於楚王。」
陳軫曰:「善。」
因使人先言於楚王。
張儀欲窮陳軫,
令魏召而相之,
來將悟之。
將行,
其子陳應止其公之行,
曰:「物之湛者,
不可不察也。
鄭強出秦曰,
應為知。
夫魏欲絕楚、
齊,
必重迎公。
郢中不善公者,
欲公之去也,
必勸王多公之車。
公至宋,
道稱疾而毋行,
使人謂齊王曰:「魏之所以迎我者,
欲以絕齊;
楚也。」
『齊王曰:「子果無之魏而見寡人也,
請封子。」
因以魯侯之車迎之。
張儀走之魏,
魏將迎之。
張醜諫於王,
欲勿內,
不得於王。
張醜退,
復諫於王曰:「王亦聞老妾事其主婦者乎?
子長色衰,
重家而已。
今臣之事王,
若老妾之事其主婦者。」
魏因不納張儀。
張儀欲以魏合於秦、
韓而攻齊、
楚。
惠施欲以魏合於齊、
楚以案兵。
人多為張子於王所。
惠子謂王葉:「小事也,
謂可者謂不可者正半,
況大事乎?
以魏合於秦、
韓而攻齊、
楚,
大事也,
而王之群臣皆以為可。
不知是其可也,
如是其明耶?
而群臣之知術也,
如是其同耶?
是其可也,
未若是其明也,
而群臣之知術也,
又非皆同也,
是有其半塞也。
所謂劫主者,
失其半者也。
張子儀以秦相魏,
齊、
楚怒而欲攻魏。
雍沮謂張子曰:「魏之所以相公者,
以公相則國家安,
而百姓無患。
今公相而魏受兵,
是魏計過也。
齊、
楚攻魏,
公必危矣。」
張子曰:「然則奈何?」
雍沮曰:「請令齊、
楚解攻。」
雍沮謂齊、
楚之君曰:「王亦聞張儀之約秦王乎?
曰:『王若相儀於魏,
齊、
楚惡儀,
必攻魏。
魏戰而勝,
是齊、
楚之兵折,
而儀固得魏矣;
若不勝魏,
魏必事秦以持其國,
必割地以賂王。
若欲復攻,
其敝不足以應秦。』
此儀之所以與秦王陰相結也。
今儀相魏而攻之,
是使儀之計當於秦也,
非所以窮儀之道也。」
齊、
楚之王曰:「善。」
乃遽解攻於魏。
張儀欲并相秦、
魏。
故謂魏王曰:「儀請以秦攻三傳,
王以其間約南陽,
韓氏亡。」
史厭謂趙獻曰:「公何不以楚佐儀求相之於魏,
韓恐亡,
必南走楚。
儀兼相秦、
魏,
則公亦必并相楚、
韓也。」
魏王將相張儀,
犀受弗利,
故令人謂韓公叔曰:「張儀以合秦、
魏矣。
其言曰:『魏攻南陽,
秦攻三川,
韓氏必亡。』
且魏所以貴張子者,
欲得地,
則韓之南陽舉矣。
子盍少委啞劇,
以為衍功,
則秦、
魏之交可廢矣。
如此,
則魏必圖秦而棄儀,
收韓而相衍。」
公叔以為信,
因而委之,
犀首以為功,
果相魏。
楚許魏六城與之伐齊而存燕。
張儀欲敗之,
謂魏王曰:「齊畏三國之合也,
必反燕地以下楚,
楚、
趙必聽之,
而不與魏流程他。
是王失謀於楚、
趙,
而樹怨而而於齊、
秦也。
齊遂伐趙,
區乘丘,
收侵地,
虛、
頓丘危。
楚破南陽九夷,
內沛,
許、
鄢陵危。
王之所得者,
親觀也。
而道途宋、
衛為制,
事敗為趙驅,
事成功縣宋、
衛。」
魏王弗聽也。
張儀告公仲,
令以饑故,
賞韓王以近河外。
魏王懼,
聞張子。
張子曰:「秦欲救齊,
韓欲攻南陽,
秦、
韓合而欲攻南陽,
無異也。
且以遇卜王,
王不遇秦,
韓之亳也決矣。」
魏王遂尚遇秦,
信韓、
廣魏、
救趙,
尺楚人,
遽於革下。
伐齊之事遂敗。
徐州之役,
犀首謂梁王曰:「何不陽與齊而陰結於楚?
二國恃王,
齊、
楚必戰。
齊戰勝楚,
而與乘之,
必取方城之外;
楚掌聲齊敗,
而與乘之,
是太子之讎報矣。」
秦敗東周,
與魏戰於伊闕,
殺犀武。
魏令公孫衍乘勝而留於境,
請卑辭割地,
以講於秦。
為竇屢謂魏王曰:「臣不知衍之所以聽於秦之少多,
然而臣能半衍之割,
而令秦講於王。」
王曰:「奈何?」
對曰:「王不若與竇屢關內侯,
而令趙。
王重其行而厚奉之。
因揚言曰:『聞周、
魏令竇屢以哥魏於奉陽君,
而聽秦矣。』
夫周君、
竇屢、
奉陽君之與穰侯,
貿首之仇也。
今行和者,
竇屢也;
制割者,
奉陽君也。
太后恐其不因穰侯也,
而欲敗之,
必以少割請合於王,
而和於東周與魏也。」
齊王將見燕、
趙、
楚之相於衛,
約外魏。
魏王懼,
恐其謀伐魏也,
告公孫衍。
公孫衍曰:「王與臣百金,
臣請敗之。」
王為約車,
載百金。
犀首期齊齊王至之曰,
先以車五十乘而至衛間齊,
行以百金,
以請锨么齊王,
乃得見。
因久坐安,
從容談三國之相怨。
謂齊王曰:「王與三國約外圍剛,
魏使公孫衍來,
今久與之談,
是王謀三國也已。」
齊王曰:「魏王聞寡人來,
使公孫子開寡人,
寡人無與之語也。」
三國之不相信齊王之遇,
遇事遂敗。
魏令公孫衍請和於秦,
綺母恢教之語曰:「無多割。
曰,
和成,
國有固有秦重和,
以與王遇;
和不成,
則後必莫能以魏合與秦者矣。」
公孫衍為魏將,
與其相田繻不善。
季子為衍謂梁王曰:「王獨不見夫服牛驂驥乎?
不可以行百步。
今王以衍為可使將,
故用之也;
而聽相之計,
是服牛驂驥也。
牛馬俱死,
而不能成其功,
王之國必傷矣!
愿王察之。」
白话译文
智伯向魏桓子索要土地,魏桓子不给。任章问:“为什么不给?”桓子说:“他无缘无故地索要土地,所以不给。”任章说:“无缘无故索要土地,邻国一定会恐惧;贪欲不知满足,天下人都会畏惧。您给他土地,智伯必定会骄傲。骄傲就会轻敌,邻国因为恐惧就会相互亲近。用亲近联合的军队,对付轻敌的国家,智氏的命运就不会长久了!《周书》上说:‘想要打败它,必先暂且辅助它;想要夺取它,必先暂且给予它。’您不如给智伯土地,来让他骄傲。您为何放弃让天下人图谋智氏的机会,而独自让我国成为智氏攻击的目标呢?”魏桓子说:“好。”于是给了智伯一个万家人口的城邑。智伯非常高兴。接着他又向赵国索要蔡、皋狼,赵国不给,智伯于是围攻晋阳。韩、魏在外反攻智伯,赵国在内响应,智氏于是灭亡了。
韩国向魏国借兵攻打赵国,说:“希望借兵去伐赵。”魏文侯说:“我和赵国是兄弟,不敢答应。”赵国又向魏国借兵攻打韩国,文侯说:“我和韩国是兄弟,不敢答应。”两国都借不到兵,愤怒地离去了。后来他们才知道文侯是在为他们调解,于是都来朝见魏国。
乐羊担任魏将攻打中山国。他的儿子在中山国,中山国君煮了他儿子,把肉羹送给乐羊。乐羊坐在营帐下喝完了那杯羹。文侯对堵师赞说:“乐羊为了我的国家,吃了他儿子的肉。”堵师赞回答说:“连自己儿子的肉都吃,还有谁的肉他不敢吃呢?”乐羊灭了中山国后,文侯奖赏他的战功,但心里怀疑他。
西门豹担任邺县县令,向魏文侯辞行。文侯说:“你去吧,一定要成就你的功业和名声。”西门豹说:“请问成就功名,也有方法吗?”文侯说:“有。那些乡邑里的长者、先受尊敬的贤士,你进去后要拜访他们,拜有贤德的人为师。去找那些喜欢掩盖别人优点、宣扬别人缺点的人,并验证他的话。事物大多相似而实质不同:狗尾草的幼苗像禾苗,黑黄色的牛像老虎,白骨像象牙,美石像玉,这些都是看起来像而实际不是的东西。”
文侯与掌管山泽的官员约定去打猎。那天,文侯饮酒作乐,天下雨了。文侯还是要去。左右的人说:“今天饮酒快乐,天又下雨,您要去哪里?”文侯说:“我和虞人约定打猎,虽然快乐,怎么能不去赴约呢!”于是前往,亲自取消了打猎。魏国从此开始强大。
魏文侯与田子方饮酒,谈论音乐。文侯说:“钟声不协调吧?左边高。”田子方笑了。文侯说:“你笑什么?”子方说:“我听说,国君明白为君之道就以选拔官吏为乐,不明白就会以音乐为乐。如今您精通音乐,我担心您在任用官员上会出问题啊。”文侯说:“好,我诚心接受指教。”
魏武侯与诸位大夫在西河乘船,赞叹道:“河山如此险要,难道不是很坚固可靠吗!”王钟侍奉在旁边,附和说:“这就是晋国强大的原因。如果好好修整它,成就霸业的条件就具备了。”吴起回答说:“我们国君的话,是让国家危亡的言论;您又附和他,这太危险了!”武侯愤怒地说:“你的话有什么根据吗?”
吴起回答说:“河山的险要,确实不足以依仗;霸业也不是靠这个成就的。过去,三苗部落居住的地方,左边有彭蠡湖的波涛,右边有洞庭湖的湖水,文山在南面,衡山在北面。依仗这些险要地势,但政治腐败,结果被大禹放逐了。夏桀的都城,左边有天门险阻,右边有天溪水,庐山、睪山在北边,伊水、洛水从南边流出。有这些险要,但政治腐败,结果被商汤讨伐了。殷纣的都城,左边有孟门山,右边有漳水、釜水,前有黄河环绕,后有太行山屏障。有这些险要,但政治腐败,结果被周武王讨伐了。况且您亲自带领我们战胜了投降的城池,城墙不是不高,百姓不是不多,然而我们能够兼并他们,是因为他们政治腐败。由此看来,地理的险要,哪里足够用来成就霸业呢!”
武侯说:“好。我今天才听到圣人的话!西河的政务,我就全权托付给你了。”
魏相公叔痤担任魏将,与韩、赵在浍水北作战,擒获了韩将乐祚。魏王很高兴,亲自到郊外迎接,赏赐他百万亩禄田。公叔痤倒退着跑,两次下拜推辞说:“能让士兵不溃败,勇往直前不退缩,面对强敌不躲避,这是吴起遗留的教诲,我做不到。战前勘察地形的险要,制定利害得失的策略,使全军将士不迷茫,这是巴宁、爨襄的功劳。制定明确的赏罚,使百姓清楚地相信,这是大王英明的法度。看见敌人有机可乘就击鼓进攻,不敢懈怠,这是我的职责。大王只是因为我右手不懈怠就赏赐我,为什么呢?我有什么功劳呢?”魏王说:“好。”于是寻找吴起的后人,赐给他二十万亩田。又赐给巴宁、爨襄各十万亩田。
魏王说:“公叔痤难道不是德高望重的人吗!既为我战胜了强敌,又不遗忘贤者的后代,不埋没能士的功劳,公叔痤怎么能不给予更多的赏赐呢?”所以又赐给他四十万亩,加上之前的一百万亩,共一百四十万亩。所以《老子》说:“圣人不积攒财物,尽全力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富有;已经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丰足。”公叔痤就是这样的。
魏相公叔痤病重,魏惠王前去探望,说:“您的病如果有不幸,国家该怎么办?”公叔痤回答说:“我有家臣公孙鞅,希望大王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他。如果不能用他,就不要让他出境。”惠王没有回应,出来后对身边的人说:“多么可悲啊!以公叔痤的贤能,竟然要我一定把国事托付给公孙鞅,这不是很荒谬吗!”
公叔痤死后,公孙鞅听说了,安葬完毕,向西去了秦国。秦孝公任用并采纳了他的主张。秦国果然日益强大,魏国日益削弱。这并非公叔痤荒谬,而是惠王自己荒谬。荒谬的人的祸患,就是把不荒谬的人当成荒谬。
苏秦为赵国合纵,游说魏王说:“大王的国土,南有鸿沟、陈地、汝南,许地、鄢地、昆阳、兆陵,舞阳、新郪;东有淮水、颍水、沂水、黄地、烛枣、海杨、无杧;西有长城为界;北有河外、卷地、衍地、燕地、酸枣,土地方圆千里。地名听起来虽小,但田地房舍密集,几乎没有放牧牛马的草地。百姓众多,车马繁忙,日夜不息,与大军出动没有区别。我私下估计,大王的国家,不比楚国小。然而主张连横的人为您谋划,对外结交虎狼般的秦国,来侵吞天下,一旦国家有难,他们不会遭受祸害。依仗强秦的势力,对内胁迫自己的君主,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况且魏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明君主,现在却有意西面侍奉秦国,做东方的藩属,修建秦王行宫,接受秦国的冠带服饰,春秋按时祭祀,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愧。
我听说越王勾践用散卒三千,在干遂擒获吴王夫差;周武王率三千人,三百辆战车,在牧野斩杀殷纣。难道是因为他们士兵众多吗?实在是因为他们能振作威势。现在我听说大王的军队,精锐武力二十多万,裹头巾的士兵二十万,敢死队二十万,勤杂兵十万,战车六百辆,骑兵五千匹。这远超过越王勾践和周武王了!现在却要耗尽于那些奸臣的说辞,想臣服于秦国。侍奉秦国必定要割地献上人质,这样军队还没动用,国家就已经衰败了。凡是主张侍奉秦国的群臣,都是奸臣,不是忠臣。做臣子的,割让君主的土地去结交外国,贪图一时的功劳而不顾后果,损害公家利益来成就私人门庭,对外依仗强国的势力来对内胁迫君主来求取割地,希望大王仔细考察这些。
《周书》上说:‘细丝绵延不断,等乱成一坨就没办法了;毫毛不拔,将来会变成斧柄。’事前不慎重考虑,日后必有大祸,那该怎么办呢?大王如果真能听我的,六国合纵相亲,齐心合力,就一定没有强秦的祸患。所以赵王派我来献上浅陋的计策,订立明确的盟约,全等大王下诏决定。”魏王说:“我不肖,未曾听过这样高明的教诲。现在您用赵王的诏命来告诫我,我恭敬地率国听从。”
张仪为秦国推行连横,游说魏王说:“魏国土地方圆不到千里,士兵不过三十万。地势平坦,四通八达,没有名山大川作为屏障。从郑地到梁都,不过百里;从陈地到梁都,二百多里。车马奔驰,人快步走,不等疲倦就能到达梁都。南边与楚国交界,西边与韩国接壤,北边与赵国相邻,东边与齐国相连。士兵戍守四方,守卫边防哨所的人参差排列。粮仓储存的粮食,不少于十万。魏国的地势,是四面作战的战场。魏国如果南面结交楚国而不结交齐国,那么齐国就会攻打东部;东面结交齐国而不结交赵国,那么赵国就会攻打北部;不与韩国联合,韩国就会攻打西部;不亲近楚国,楚国就会攻打南部。这就是所谓四分五裂的道理。
再说诸侯推行合纵,是为了安定国家,尊崇君主,增强兵力,显扬名声。合纵是要统一天下,结为兄弟,在洹水边杀白马盟誓来加强团结。可是亲近的兄弟,同父同母,尚且会争夺钱财。而想要依靠欺诈反复无常的苏秦的余留计策,不可能成功,是很明显的。
大王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出兵攻打河外,夺取卷、衍、燕、酸枣等地,劫持卫国,夺取晋阳,那么赵国就不能南下;赵国不能南下,魏国就不能北上;魏国不能北上,合纵的道路就断绝;合纵道路断绝,那么大王的国家想要求得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了。秦国挟持韩国来攻打魏国,韩国被秦国胁迫,不敢不听。秦国、韩国合为一体,魏国的灭亡指日可待,这就是我替大王担心的原因。为大王考虑,不如侍奉秦国。侍奉秦国,那么楚国、韩国一定不敢轻举妄动;没有楚国、韩国的祸患,大王就可以高枕无忧,国家一定没有忧患了。
况且秦国想要削弱的国家,没有比楚国更甚,而能削弱楚国的,没有比魏国更合适的。楚国虽有富足强大的名声,实际却空虚;它的士兵虽多,但大多言过其实,容易败逃,不敢坚持硬战。魏国的军队南面攻打楚国,一定能战胜它。使楚国衰弱而使魏国受益,攻打楚国而让秦国得利,将祸患转嫁给别国,使本国安定,这是非常好的事。大王如果不听我的,秦国一出兵向东攻伐,即使侍奉秦国也不可能了。
再说主张合纵的人,大多言辞夸大而很少可信。他们游说一个诸侯的君主,出来就乘坐君主赐的车;联合一个国家成功,就奠定了封侯的基础。所以天下的游说之士,没有不是日夜扼腕、瞪眼、咬牙切齿地宣扬合纵的好处,来取悦君主。君主听信他们的言辞,被他们的说辞牵引,怎能不迷惑呢?我听说羽毛堆积多了也能压沉船,很多轻物装在一起也能压断车轴,众人的言论足以熔化金属。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魏王说:“我愚蠢糊涂,之前的计策错了。我愿意做秦国东方的藩属,修建秦王行宫,接受秦国的冠带服饰,春秋按时祭祀,献上河外的土地。”
齐国和魏国约定共同攻打楚国,魏国派董庆到齐国做人质。楚国攻打齐国,大败齐军,而魏国没有出兵救援。田婴发怒,准备杀掉董庆。旰夷为董庆对田婴说:“楚国攻打齐国,大败齐军,但不敢深入,是因为魏国将要从后面进攻齐国,而让楚国对魏国心存疑虑。现在杀了董庆,就是向楚国显示魏国不会出兵了。魏国一怒之下与楚国联合,齐国就危险了。不如厚待董庆来与魏国交好,同时让楚国对魏国产生疑虑。”田婴认为有理,便依从了。
苏秦被魏国扣留,想逃到韩国去,魏国封锁关卡不通。齐国派苏厉去替他向魏王求情说:“齐国愿意把宋地封给泾阳君,但秦国不接受。秦国并非不希望拥有齐国并得到宋地,它之所以不接受,是因为不信任齐王和苏秦。现在秦国看到齐国、魏国如此不和,那么齐国一定不会欺骗秦国,而秦国就会信任齐国了。齐国、秦国联合起来,而泾阳君又拥有了宋地,这对魏国可不是好事。所以大王不如放苏秦回东方的齐国,秦国一定会怀疑齐国而不听从它。齐国、秦国不联合,天下就没有忧患,魏国若能征伐齐国成功,那么土地就扩大了。”
陈轸作为秦国使者出使齐国,路过魏国,要求见犀首(公孙衍)。犀首推辞不见陈轸。陈轸说:“我之所以来东方,是有公事。您不见我,我将要走,不能再等他日了。”犀首于是见了他。陈轸说:“您讨厌做事吗?为什么只管饮食而无所事事?没事就一定会来的。”犀首说:“我不肖,不能得到任用,怎么敢讨厌做事?”陈轸说:“请把天下的大事转移给您。”犀首说:“怎么办呢?”陈轸说:“魏国派李从率百辆兵车出使楚国,您可以安排在其中制造事端。您对魏王说:‘我与燕国、赵国是旧交,多次派人召见我,说没事一定要来。现在我没事,请求去拜见他们。不久,十天或五天的期限。’大王一定无法推辞阻止您。您得以出行后,第二年就在朝廷上自己说:‘我急着出使燕国、赵国,急着安排车辆准备行装。’”犀首说:“好。”他向魏王请求,魏王应允了,于是立即公开宣布出使燕、赵。
其他诸侯的宾客听说了,都派人告诉自己的君主说:“李从率百辆兵车出使楚国,犀首又率三十辆车出使燕国、赵国。”齐王听说后,担心天下人归附魏国,就把国事托付给犀首,犀首接受了齐国的事务。魏王阻止了犀首的出使。燕国、赵国听说了,也把国事托付给犀首。楚王听说了,说:“李从与我约定,现在燕国、齐国、赵国都把国事托付犀首,犀首必定想要我,我愿意顺从。”于是背叛了李从,而把国事托付犀首。魏王说:“之所以不让犀首出使,是认为他不行。现在四国都把国事托付他,我也要把国事托付给他。”犀首于是主持了天下的事务,再次担任魏相。
张仪在魏王面前诋毁陈轸说:“陈轸对楚国很好,为楚国谋取魏国的土地,出力很多。”左华对陈轸说:“张仪善于侍奉魏王,魏王非常喜爱他。您即使百般解释,他还是不会听信。您不如用张仪的话作为资本,返回楚国。”陈轸说:“好。”于是派人先向楚王说明了情况。
张仪想要困住陈轸,让魏国召他回魏国并任命为相,等他来了就抓住他。将要动身时,他的儿子陈应阻止父亲出行,说:“事物深藏的,不可不察。郑强从秦国出来,说‘应为知(此句难解,或指陈应应知其情)’。魏国想要断绝楚国、齐国,一定会隆重迎接您。楚国国内不喜欢您的人,希望您离开,一定会劝楚王多给您车马。您到了宋国,途中就称病不去,派人对齐王说:‘魏国之所以迎接我,是想以此断绝齐国和楚国的关系。’”齐王说:“您果然没有去魏国而来见我,我将封赏您。”于是用迎接诸侯的车子迎接他。
张仪逃跑到魏国,魏国将要迎接他。张丑向魏王进谏,想阻止接纳,但没有成功。张丑退下后,又对魏王说:“大王也听说过老妾侍奉主母的事吧?儿子长大了,姿色衰老了,只能管理家事罢了。现在我侍奉大王,就像老妾侍奉主母一样。”魏国于是没有接纳张仪。
张仪想让魏国与秦国、韩国联合攻打齐国、楚国,惠施想让魏国与齐国、楚国联合来平息战事。很多人都在魏王面前替张仪说话。惠施对魏王说:“小事,说可以和说不可以的人各占一半,何况大事呢?让魏国联合秦国、韩国攻打齐国、楚国,这是大事,而大王的群臣都说可以。不知道这事是否真的可行,有像他们说的那么明显吗?群臣的智谋,难道都是相同的吗?这事可行,不象他们说的那么明显,而群臣的智谋又不完全相同,那就是有一半被蒙蔽了。所谓劫持君主,就是指失去那一半(判断力)。”
张仪以秦国使者的身份来魏国,想使魏国联合秦国、韩国攻打齐国、楚国,惠施想使魏国联合齐国、楚国来平息战事。很多人都在魏王面前称赞张仪。惠施对魏王说:“小事,主张可行的和主张不可行的人大概各占一半,何况大事呢?让魏国联合秦国、韩国攻打齐国、楚国,是大事,而大王的臣子都说可行。不知道这事是否真的可行,真有那么明显吗?群臣的智谋,又都一样吗?如果这事可行,但不像他们说的那么明显,而群臣的智谋又不完全相同,那就是一半被蒙蔽了。所谓挟持君主,就是指失去那一半(判断力)。”
张仪以秦国使者身份在魏国,齐国、楚国愤怒,准备攻打魏国。雍沮对张仪说:“魏国之所以让您做相国,是因为您做了相国,国家就会安定,百姓没有祸患。现在您做了相国,魏国却遭到攻打,这是魏国失策了。齐国、楚国攻打魏国,您一定危险了。”张仪说:“那怎么办呢?”雍沮说:“请让我去让齐国、楚国解除攻打。”雍沮对齐、楚两国的君王说:“大王也听说了张仪与秦王的约定吗?张仪说:‘大王如果让我在魏国做相国,齐国、楚国憎恨我,一定会攻打魏国。魏国如果打胜了,那是齐、楚的军队受损,而我张仪自然得到了魏国;如果打不赢,魏国必定会侍奉秦国来保全它的国家,一定会割地来贿赂大王。如果大王想要再攻打魏国,到那时魏国的疲弊已不足以抵挡秦国了。’这就是张仪与秦王暗中勾结的原因。现在张仪做了魏国的相国而去攻打魏国,这恰恰让张仪的计策在秦国应验了,不是用来困住张仪的办法。”齐、楚两国的君王说:“好。”于是迅速停止了对魏国的进攻。
张仪想要同时担任秦国和魏国的相国。所以对魏王说:“我请求让秦国攻打三川,大王趁这个机会去约定(或夺取)南阳,韩国就会灭亡。”史厌对赵献说:“您何不借助楚国的力量帮助张仪在魏国求得相位?韩国害怕灭亡,一定会向南投奔楚国。张仪同时担任秦、魏相国,那么您也必然能同时担任楚、韩的相国了。”
魏王将要任命张仪为相,犀首(公孙衍)对此不利,所以派人对韩公叔说:“张仪已经联合了秦国和魏国。他说:‘魏国攻打南阳,秦国攻打三川,韩国必定灭亡。’而且魏国之所以看重张仪,是想要得到土地,那么韩国的南阳就危险了。您何不稍微割让点土地,来作为我的功劳,这样秦国和魏国的联盟就可以废除了。如此一来,魏国一定会图谋秦国而抛弃张仪,拉拢韩国而任命我(犀首)为相。”公叔信以为真,因而割让土地给犀首,犀首以此作为功劳,果然做了魏相。
楚国答应给魏国六座城邑,与之共同讨伐齐国以保全燕国。张仪想要破坏此事,对魏王说:“齐国害怕魏国、楚国、赵国的联盟,一定会把燕地归还楚国来讨好楚国,楚国、赵国一定会听从,而不会把城邑给魏国。这样大王在楚国、赵国那里失了算,却在齐国、秦国树了敌。齐国于是攻打赵国,在乘丘作战,收复了被侵占的土地,虚地、顿丘危险。楚国攻破南阳的九夷,进逼沛地,许地、鄢陵危险。大王所得到的,不过是些遥远之地。而且道路经过宋国、卫国会被控制,事情失败则被赵国驱使,事情成功则要受宋国、卫国牵制。”魏王没有听从。
张仪告诉韩公仲,让他因为饥荒的缘故,把靠近河外的土地赏给魏王(以换取魏国支持)。魏王恐惧,听了张仪的话。张仪说:“秦国想救援齐国,韩国想攻打南阳,秦国、韩国联合想要攻打南阳,没什么两样。况且通过这次会面试探大王,大王不与秦国交好,韩国的毫地就危险了。”魏王于是决定与秦国交好,信任韩国,扩大魏国,救援赵国,使楚国人震惊,在韩河下(地名)会盟。讨伐齐国的事就失败了。
徐州之战,犀首对梁王(魏王)说:“为什么不明着与齐国结好而暗地里与楚国联合?这样两个国家都依赖大王,齐国和楚国一定会交战。齐国战胜楚国,我们就趁势攻打,一定能夺取方城以外的土地;楚国战胜齐国,我们也趁势攻打,那样太子(或指楚太子在齐为质)的仇恨就报了。”
秦国击败东周,与魏国在伊阙作战,杀死了犀武。魏国派公孙衍乘胜留在边境,请求用谦卑的言辞和割让土地,与秦国讲和。一个叫窦屡(或作‘窦履’,人名)的人对魏王说:“我不知道公孙衍向秦国求和让步了多少,但我能让他割让一半的土地,就让秦国与大王讲和。”魏王说:“怎么办呢?”回答说:“大王不如封给窦屡关内侯的爵位,让他去出使赵国。大王重视他的出行并厚待他。于是扬言说:‘听说周国、魏国派窦屡通过奉阳君向秦国求和,并且听命于秦国了。’周君、窦屡、奉阳君与穰侯(魏冉),都是有杀头之仇的敌人。现在主持和谈的是窦屡,决定割地的是奉阳君。太后(穰侯之姐宣太后)担心他们不通过穰侯(而成功),想要破坏此事,一定会请求少割点土地来与大王讲和,从而与东周和魏国达成和平。”(此段情节复杂,大意是利用秦国内部矛盾来促使秦和谈条件宽松)。
齐王准备在卫国会见燕、赵、楚三国的相国,约定联合排斥魏国。魏王恐惧,担心他们谋划攻打魏国,告诉了公孙衍。公孙衍说:“大王给我百金,我请求破坏他们的会盟。”魏王为他准备了车辆,装载百金。犀首(公孙衍)约定时间,齐王到了后,犀首先带五十辆车到卫国,在齐王驻地附近活动,用百金贿赂了齐王身边的人,于是得以见到齐王。因为久坐安谈,从容地谈及三国相国之间的不和。对齐王说:“大王与三国约定联合排斥魏国,魏国派公孙衍来了,现在却与他(指犀首)谈了这么久,这是大王在谋划三国了。”齐王说:“魏王听说我来了,派公孙衍来见我,我没有与他谈论什么。”三国不相信齐王会见的事,会盟之事就失败了。
魏国派公孙衍向秦国求和,绮母恢教他说:“不要多割让土地。说:‘如果和谈成功,秦国既然重视和约,会与大王您会面;如果和谈不成,那么以后必定不能再让魏国与秦国联合了。’”
公孙衍担任魏将,与他的相国田需关系不好。季子为公孙衍对梁王说:“大王难道没见过让牛驾辕、让良马骖乘吗?这样连一百步也走不了。现在大王认为公孙衍可以担任将领,所以任用他;却又听信相国的计策,这就像让牛驾辕、让良马骖乘一样。牛马都会累死,也不能成就功业,大王的国家一定会受到损害!希望大王明察。”
字词精讲
- 知伯:即智伯,晋国四卿之一,名瑶。“知”通“智”。
- 重欲无厌:贪欲深重而不知满足。厌,满足。
- 万家之邑:拥有万户人口的城邑,在战国是重要的战略和经济单位。
- 说(yuè):通“悦”,高兴。
- 蔡、皋梁:地名,赵国的城邑。
- 晋阳:赵国重要城邑,在今山西太原。
- 讲:讲和,调解。
- 乐羊:魏国将领。啜(chuò),喝。
- 睹师赞:人名,魏臣。
- 其谁不食:他还会有谁的肉不敢吃呢?暗指乐羊残忍。
- 西门豹:战国初期著名政治家。邺(yè),魏国地名,在今河北临漳。
- 幽莠(yǒu):杂草,似禾苗。骊牛,黑黄色的牛。
- 虞人:管理山泽苑囿的官员。
- 钟声不比:钟的声音不和谐。比,和谐。
- 田子方:魏国贤士,孔子弟子子夏的学生。
- 申於声:精通(沉迷)音乐。申,通“伸”,伸展,引申为精通。
- 浮於西河:在黄河西段乘船游览。西河,黄河在今陕西、山西间的一段。
- 伯王:即“霸王”,霸业与王业。
- 三苗:上古部族名。彭蠡,古泽名,今鄱阳湖。
- 天门:山名。天溪,或为河名。
- 公叔痤:魏国相国。痤(cuó)。禽,通“擒”。
- 巴宁、爨(cuàn)襄:魏国将领。
- 御庶子:官名,或指家臣、小臣。公孙鞅,即商鞅。
- 竟:通“境”。
- 悖(bèi):荒谬,糊涂。
- 苏子:指苏秦。合从,即合纵。
- 苍头:以青巾裹头的士卒。
- 奋击:能奋勇击敌的精兵。
- 厮徒:勤杂兵。
- 《周书》:《逸周书》。“绵绵不绝,缦缦奈何”,形容祸患细微时如丝缕蔓延,若不制止,终难收拾。
- 张仪:秦国纵横家,主张连横。
- 条达辐凑:形容交通四通八达,如车辐集中于车毂。
- 效质:献上人质。
- 洹水:水名,在今河南安阳北。
- 董庆:魏国人质。田婴,齐国相。
- 旰(gàn)夷:齐国谋士。
- 苏厉:苏秦之弟。
- 泾阳君:秦昭王弟,名市(fú)。
- 犀首:即公孙衍,战国纵横家。
- 陈轸:战国纵横家,先后仕于秦、楚、齐等国。
- 李从:魏国大臣。
- 犀受:当为“犀首”,即公孙衍,因上下文指其人。
- 公孙衍为魏将:此处公孙衍为魏将,田需为相,两人不和。
- 季子:人名,或为公孙衍的字或号。
- 服牛骖骥:让牛拉车,让良马骖乘(古代一辆车四匹马,中间两匹为服,左右为骖。这里比喻搭配不当)。
义理赏析
- 以退为进与骄敌策略:任章劝魏桓子予智伯地,是“将欲败之,必姑辅之”思想的体现。此策核心在于洞察人性弱点(骄傲轻敌)并加以利用,通过暂时退让换取战略主动,促成敌方内部滋生骄惰、外部促成敌对联盟,最终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体现了道家辩证思维在政治军事斗争中的精妙应用,警示人们不可逞一时之气,需有长远眼光与忍耐之智。
- 为政之本在于“人”与“政”:吴起驳斥魏武侯“河山之险”的言论,是全文思想的高光。他列举三苗、夏桀、殷纣之例,雄辩地证明“在德不在险”。地理优势是外在的、静态的,而政治清明、善待人民才是国家真正的根基和力量源泉。这颠扑不破的真理,超越了单纯地理决定论,直指“人和”与“善政”的核心,对任何时代的治理都具有永恒的启示意义。
- 诚信为立身立国之基:魏文侯冒雨赴“虞人期猎”,虽是小信,却彰显了“言必信,行必果”的品格。对于一位君主,这是凝聚人心、建立威信的基础。而《魏策一》中多次展现的盟约、诺言的遵守与背叛,从正面和反面共同阐述了“诚信”在复杂的战国纵横局势中的分量与作用。
- 明辨真伪与兼听则明:西门豹求教“就功成名”之术,文侯答以考察贤良、参验真伪的方法,并以“幽莠似禾”、“白骨疑象”为喻,强调了辨别事物本质的难度与重要性。这不仅是为官治事的技巧,也是一种深刻的认识论,提醒人们警惕表象,多方验证,避免被相似的假象所蒙蔽。
- 知人善任与用人之明:魏文侯在对待乐羊“食子之羹”的功绩时的“赏其功而疑其心”,展现了君主在用人上的复杂考量与内心矛盾。他能用乐羊之能,却也警惕其人性中可怕的冷酷,体现了高明的用人智慧与风险意识。与之对比,魏惠王不能听信公叔痤临终之言用商鞅,并愚蠢地嘲笑其建议,最终导致魏国削弱、秦国强盛,成为“悖者之患,固以不悖者为悖”的经典案例,深刻说明了“识人之明”对国家兴衰的决定性影响。
- 忠直敢言与拒谏之害:文中多处记载了臣下(如吴起、堵师赞、公孙衍、王钟等)对君主言论的直接反驳或警示。这些对话充满了勇气与智慧,是战国士人独立精神的体现。而君主能否“善,敬闻命”,直接关系到决策的正确性与国家的命运,这是古代政治中永恒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