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魏四
战国·西汉编·刘向(编订)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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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獻書秦王曰:「昔竊聞大王之謀出事於梁,
謀恐不出於計矣,
愿大王之熟計之也。
梁者,
山東之要也。
有蛇於此,
擊其尾,
其受救;
擊其首。
其尾救;
擊其中身首尾皆救。
今梁王,
天下之中身也。
秦攻梁者,
是示天下要斷山東之脊也,
是山東首尾皆救中身之時也。
山東見亡必恐,
恐必大合,
山東尚強,
臣見秦之必大憂可立而待也。
臣竊為大王計,
不如南出。
事於南方,
其兵弱,
天下必能救,
地可廣大,
國可富,
兵可強,
主可尊。
王不聞湯之伐桀乎?
試之弱密須氏以為武教,
得密須氏而湯之服桀矣。
今秦國與山東為讎,
不先以弱為武教,
兵必大挫,
國必大憂。」
秦果南攻藍田、
鄢、
郢。
八年,
謂魏王曰:「昔曹恃齊而輕晉,
齊伐厘、
莒而晉人亡曹。
繒恃齊以悍越,
齊和子亂而越人亡繒。
鄭恃魏以輕韓,
伐榆關而韓氏亡鄭。
原恃秦、
翟以輕晉,
秦、
翟年穀大凶而晉人亡原。
中山恃齊、
魏以輕趙,
齊、
魏伐楚而趙亡中山。
此五國所以亡者,
皆其所恃也。
非獨此五國為然而已也,
天下之亡國皆然矣。
夫國之所以不可恃者多,
其變不可勝數也。
或以政教不修,
上下不輯,
而不可恃者;
或有諸侯鄰國之虞,
而不可恃者;
或以年穀不奉,
畜積竭盡,
而不可恃者;
或化於利,
比於患。
臣以此知國之不可必恃也。
今王恃楚之強,
而信春申君之言,
以是質秦,
而久不可知。
即春申君有變,
是王獨受秦患也。
即王有萬乘之國,
而以一人之心為元也。
臣以此為不完,
愿王之熟計之也。」
魏王問張旄曰:「吾欲與秦攻韓,
何如?」
張旄對曰:「韓且坐而胥亡乎?
且割而從天下乎?」
王曰:「韓且割而從天下。」
張旄曰:「韓怨魏乎?
怨秦乎?」
王曰:「怨魏。」
張旄曰:「韓強秦乎?
強魏乎?」
王曰:「強秦。」
張旄曰:「韓且割而從其所強,
與所不怨乎?
且割而從其所不強,
與其所怨乎?」
王曰:「韓將割而從其所強,
與其所不怨。」
張旄曰:「攻韓之事,
王自知矣。」
客謂司馬食其曰:「慮久以天下為可一者,
是不知天下者也。
欲獨以魏支秦者,
是又不知魏者也。
謂茲公不知此兩這,
又不知茲公者也。
然而茲共為從,
其說何也?
從則茲公重,
不從則茲公輕,
茲公之處重也,
不實為期。
子何不疾及三國方堅也,
自賣於秦,
秦必受子。
不然,
構者將圖子以合於秦,
是取子之資,
而以資子之讎也。」
魏、
秦伐楚,
魏王不欲。
樓緩謂魏王曰:「王不與秦攻楚,
楚且與秦攻王。
王不如令秦、
楚戰,
王交制之也。」
侯攻大梁,
乘北郢,
魏且從。
謂穰侯曰:「君攻楚得宛穰以廣陶,
攻齊得剛、
博以廣陶,
得許、
鄢陵以廣陶,
秦王不問者,
何也?
以大梁之未亡也。
今日大梁往,
許、
鄢陵必議,
議則君必窮。
為君計者,
勿攻便。」
白●謂新城君曰:「夜行者能無為奸,
不能禁狗使無吠己也。
故臣能無議君於王,
不能禁人議臣於君也。」
秦攻韓之管,
魏王發兵救之。
昭忌曰:「夫秦強國也,
而韓、
魏壤梁,
不出攻則已,
若出攻,
非於韓也必魏也。
今幸而遇韓,
此魏之福也。
王若救之,
夫解攻者,
必韓之管也;
致攻者,
必魏之梁也。」
魏王不聽,
曰:「若不因救韓,
韓怨魏,
西合於黔,
秦、
韓為宜,
則魏危。」
遂救之。
秦果釋管而攻魏。
魏王大恐,
謂昭忌曰:「不用子之計禍至,
為之奈何?」
昭忌乃為之見秦王曰:「臣聞明主之聽也,
不以挾私為政,
是參行也。
愿大王無攻魏,
聽臣也。」
秦王曰:「何也?」
昭忌曰:「山東之從,
時合時離,
何也哉?」
秦王曰:「不識也。」
曰:「天下之合也,
以王之不必也;
其離也,
以王之必也。
今攻韓之管,
國危矣,
未卒而移兵於梁,
合天下之從,
無精於此者矣。
以為秦之求索,
必不可支也。
故為王計者,
不如齊、
趙。
秦已制趙,
則燕不敢不事秦,
荊、
齊不能獨從。
天下爭敵於秦,
則弱矣。」
秦王乃止。
秦、
趙構難而戰。
謂魏王曰:「不如齊、
趙而構之秦。
王不構趙,
趙不以毀構矣;
而構之秦,
趙必復鬭,
必重魏;
是并制秦、
趙之事也。
王欲焉而收齊、
趙攻荊,
欲焉而收荊、
趙攻齊,
欲王之東長之待之也。」
長平之役,
平都君說魏曰:「王胡不為從?」
魏王曰:「秦許吾以垣雍。」
平都君曰:「臣以垣雍為空割也。」
魏王曰:「何謂也?」
平都君曰:「秦、
趙久相持於長平之下而無決。
天下合於秦,
則無趙;
合於趙,
則無秦。
秦恐王之變也,
國外以垣雍餌王也。
秦戰勝趙,
王敢責垣雍之割乎。」
王曰:「不敢。」
「秦戰不勝趙,
王能令韓出垣雍之割乎?」
王曰:「不能。」
「臣故曰,
垣雍空割也。」
魏王曰:「善。」
樓梧約秦魏,
將令秦王遇於境。
謂魏王曰:「遇而無相,
秦必置相。
不聽之,
則交惡於秦;
聽之,
則後王之臣,
將皆務事諸侯之能令於王之上者。
且遇於秦而相秦者,
是無齊也,
秦必輕王之強矣。
有齊者,
不若相之,
齊必喜,
是以有雍者與秦遇,
秦必重王矣。」
芮宋欲絕秦、
趙之交,
故令魏氏收秦太后之養地秦王於秦。
芮宋謂秦王曰:「魏委國於王,
而王不受,
故委國於趙也。
李郝謂臣曰:『子言無秦,
而養秦太后以地,
是欺我也,
故敝邑收之。』」
秦王怒,
遂絕趙也。
為魏謂楚王,
曰:「索攻魏於秦,
秦必不聽王矣,
是智困於秦,
而交疏於魏也。
楚、
魏有怨,
則秦重矣。
故王不如順天下,
遂伐齊,
與魏便地,
兵不傷,
交不變,
所欲必得矣。」
管鼻之令翟強與秦事,
謂魏王曰:「鼻之與強,
猶晉人之與楚人也。
晉人見楚人之急,
帶劍而緩之;
楚人惡其緩而急之。
令鼻之入秦之傳舍,
舍不足以舍之。
強之入,
無蔽於秦者。
強,
王貴臣也,
而秦若此其甚,
安可?」
成陽君欲以韓、
魏聽秦,
魏王弗利。
白圭謂魏王曰:「王不如陰侯人說成陽君曰:「君入秦,
秦必留君,
而以多割於韓矣。
韓不聽,
秦必留君,
而伐韓矣。
故君不如安行求質於秦。
『成陽君必不入秦,
秦、
韓不敢合,
則王重矣。」
秦拔寧邑,
魏王令之謂秦王曰:「王歸寧邑,
吾請先天下構。」
魏魏王曰:「王無聽。
魏王見天下之不足恃也,
故欲先構。
夫亡寧者,
宜割二寧以求構;
夫得寧者,
安能歸寧乎?」
秦罷邯鄲,
攻魏,
區寧邑。
吳慶恐魏王之構於秦也,
謂魏王曰:「秦之攻王也,
王知其故乎?
天下皆曰王近也。
王不近秦,
秦之所去。
皆曰王弱也。
王不弱二周,
秦人去邯鄲,
過二周而攻王者,
以王為易制也。
王亦知弱之召攻乎?」
魏王欲攻邯鄲,
季梁聞之,
中道而反,
衣焦不申,
頭塵不去,
往見王曰:「今者臣來,
見人於大行,
方北面而持其駕,
告臣曰:『我欲之楚。』
臣曰:『君之楚,
將奚為北面?』
曰:「吾馬良。
『臣曰:『馬雖良,
此非楚之路也。』
曰:『吾用多。』
臣曰:『用雖多,
此非楚之路也。』
曰:『吾御者善。』
『此是者愈善,
而離楚愈遠耳。』
今王動欲成霸王,
舉欲信於天下。
恃王國之大,
兵之精銳,
而攻邯鄲,
以廣地尊名,
王之動愈數,
而離王愈遠耳。
猶至楚而北行也。」
周肖謂宮他曰:「子為肖謂齊王曰,
肖愿為外臣。
令齊資我於魏。」
宮他曰:「不可,
是示齊輕也。
夫齊不以無魏者以害有魏者,
故公不如示有魏。
共曰:『王之所求於魏者,
臣請以魏聽。』
齊必資公矣,
是公有齊,
以齊有魏也。」
周為善齊,
翟強善楚。
二子者,
欲傷張儀欲魏。
張子聞之,
因使其人為見者嗇夫聞見者,
因無敢傷張子。
周為入齊,
秦王怒,
令姚賈讓魏王。
魏王為之謂秦王曰:「魏之所以為王通天下者,
以周為也。
今周屋迅寡人入齊,
齊無通於天下矣。
敝邑之事王,
亦無齊累矣。
大國欲急兵,
則趣趙而已。」
秦、
魏為與國。
齊、
楚約而欲攻魏,
魏使人求救於秦,
冠蓋相望,
秦救不出。
魏人有唐且者,
年九十餘,
謂魏王曰:「勞臣請出西說秦,
令兵先臣出可乎?」
魏王曰:「敬諾。」
遂約車而遣之。
唐且見秦王,
秦王曰:「丈人芒然乃遠至此,
甚苦矣。
魏來求救數矣,
寡人知魏之急矣。」
唐且對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至者,
是大王籌策之臣無任矣。
且夫魏一萬乘之國,
稱東藩,
受冠帶,
祠春秋者,
以為秦之強足以為與也。
今齊、
楚之兵已在魏郊矣。
大王之救不至,
魏急則且割地而約齊、
楚,
王雖欲救之,
豈有及哉?
是亡一萬乘之魏,
而強二敵之齊、
楚也。
竊以為大王籌策之臣無任矣。」
信陵君殺晉鄙,
救邯鄲,
破秦人,
存趙國,
趙王自郊迎。
唐且謂信陵君曰:「臣聞之曰,
事有不可知者,
有不可不知者;
有不可忘者,
有不可不忘者。」
信陵君曰:「何謂也?」
對曰:「人之憎我也,
不可不知也;
吾憎人也,
不可得而知也。
人之有德於我也,
不可忘也;
吾有德於人也,
不可不忘也。
今君殺晉鄙,
救邯鄲,
破秦人,
存趙國,
此大德也。
今趙王自郊迎,
卒然見趙王,
臣愿君之忘之也。」
信陵君曰:「無忌謹受教。」
魏攻管而不下。
安陵人縮高,
其子為管守。
信陵君使人謂安陵君曰:「君其遣縮高,
吾將仕之以五大夫,
使為持節尉。」
安陵君曰:「安陵,
小國也,
不能必使其民。
使者自往,
請使道使者,
至縞高之所,
復信陵君之命。」
縮高曰:「君之幸高也,
將使高攻管也。
夫以父攻子守,
人大笑也。
是臣而下,
是倍主也。
父教子倍,
亦非君之所喜也。
敢再拜辭。」
使者以報信陵君,
信陵君大怒,
遣大使之安陵曰:「安陵之地,
亦猶魏也。
今吾攻管而不下,
則秦兵及我,
社稷必危矣。
愿君之生束縮高而致之。
若弗致也,
無忌但發十萬之師,
以造安陵之城。」
安陵君曰:「吾先君成侯,
受詔襄王,
以守此地也,
手受大府之憲。
憲之上篇曰:「子弒父,
臣弒君,
有常不赦。
國雖大赦,
降城亡子不得與焉。
『今縮高謹解大位,
以全父子之義,
而君曰『必生致之。』
是使我負襄王詔而廢大府之憲也,
雖死終不敢行。」
縮高聞之曰:「信陵君為人,
悍而自用也。
此辭反,
必為國禍。
吾已全己,
無為人臣之義矣,
豈可使吾君有魏患也。」
乃之使者之舍,
刎頸而死。
信陵君聞縮高死,
素服縞素辟舍,
使使者謝安陵君曰:「無忌,
小人也,
困於思慮,
失言於君,
敢再拜釋罪。」
魏王與龍陽君共船而釣,
龍陽君得十餘魚而涕下。
王曰:「有所不安乎?
如是,
何不相告也?」
對曰:「臣無敢不安也。」
王曰:「然則何為涕出?」
曰:「臣為王之所得魚也。」
王曰:「何謂也?」
對曰:「臣之始得魚也,
臣甚喜,
後得又益大,
今臣直欲棄臣前之所得魚也。
今以臣凶惡,
而得為王拂枕席。
今臣爵至人君,
走人於庭,
辟人於途。
四海之內,
美人亦甚多矣,
聞臣之得幸於王也,
必褰裳而趨王。
臣亦猶曩臣之前所得魚也,
臣亦將棄矣,
臣安能無涕出乎?」
魏王曰:「誤!
有是心也,
何不相告也?」
於是布令於四境之內曰:「有敢言美人者族。」
由是觀之,
近習之人,
其摯讒也固矣,
其自篡繁也完矣。
今由千里之外,
欲進美人,
所效者庸必得幸乎?
假之得幸,
庸必為我用乎?
而近習之人相與怨,
我見有禍,
未見有福;
見有怨未見有德,
非用知之術也。
秦攻魏急。
或謂魏王曰:「棄之不如用之之易也,
死之不如棄之之易也。
能棄之弗能用之,
能死之弗能棄之,
此人之大過也。
今王亡地數百里,
亡城數十,
而國患不解,
是王棄之,
非用之也。
今秦之強也,
天下無敵,
而魏之弱也甚,
而王以是質秦,
王又能死而弗能棄之,
此重過也。
今王能用臣之計,
虧地不足以傷國,
卑體不足以苦身,
解患而怨報。
「秦自四境之內,
執法以下至於長輓者,
故畢曰:『與嫪氏乎?
與呂氏乎?』
雖至於門閭之下,
廊廟之上,
猶之如是也。
今王割地以賂秦,
以為嫪毐功;
卑體以尊秦,
以因嫪毐。
王以國贊嫪毐,
以嫪毐勝矣。
王以國贊嫪氏,
太后之德王也,
深於骨髓,
王之交最為天下上矣。
秦、
魏百相交也,
百相欺也。
今由嫪氏善秦而交為天下上,
天下孰不棄呂氏而從嫪氏?
天下必合呂氏而從嫪氏,
則王之怨報矣。」
秦王使人謂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
安陵君其許寡人?」
安陵君曰:「大王加惠,
以大易小,
甚善。
雖然,
受地於王,
愿終受之,
弗敢易。」
秦王不說。
安陵君因使唐且使於秦。
秦王謂唐且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
安陵君不聽寡人,
何也?
且秦滅亡魏,
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
以君為長者,
故不錯意也。
今吾以十倍之地,
請廣於君,
而君逆寡人者,
輕寡人與?」
唐且對曰:「否,
非若是也。
安陵君受地於先王而守之,
雖千里不敢易也,
豈直五百里哉?」
秦王怫然怒,
謂唐且曰:「公亦嘗聞天子之怒乎?」
唐且對曰:「臣未嘗聞也。」
秦王曰:「天子之怒,
伏尸百萬,
流血千里。」
唐且曰:「大王嘗聞布衣之怒乎?」
秦王曰:「布衣之怒,
亦免冠徒跣,
以頭搶地爾。」
唐且曰:「此庸夫之怒也,
非士之怒也夫專諸之刺王僚也,
彗星襲月;
聶政之刺韓傀也,
白虹貫日;
要離之刺慶忌也,
倉鷹擊於殿上。
此三子者,
皆布衣之士也,
懷怒未發,
休祲降於天,
與臣而將四矣。
若士必怒,
伏尸二人,
流血五步,
天下縞素,
今日是也。」
挺劍而起,
秦王色撓,
長跪而謝之曰:「先生坐何至於此,
寡人諭矣。
夫韓、
魏滅亡,
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
徒以有先生也。」
白话译文
有人上书给秦王说:“从前我私下听说大王的计划是出兵攻打魏国,但这个谋划恐怕不是出自上策,希望大王能仔细考虑。魏国是崤山以东六国的要害之地。这就好比这里有一条蛇,击打它的尾巴,头部会来救援;击打它的头部,尾巴会来救援;击打它的中部,头和尾都会来救援。现在的魏王,正是天下的‘中身’。秦国攻打魏国,就是在向天下人展示要切断崤山以东的脊梁,这正是崤山各国头尾都来救援‘中身’的时候。崤山各国看到将要灭亡,必定恐惧,一恐惧就必定会大联合。崤山各国的力量还很强大,我看秦国的大忧很快就会到来。我私下为大王考虑,不如向南发展。对南方用兵,那里兵力弱,天下诸侯未必能救援,可以开拓疆土,国家可以富裕,兵力可以增强,君主可以尊贵。大王没听说过商汤讨伐夏桀吗?他先用弱小的密须氏来练兵,取得了密须氏之后,商汤制服夏桀的条件就成熟了。如今秦国与崤山各国为敌,不先拿弱小的国家来练兵,军队必定会大受挫折,国家必定会有大忧患。”秦王后来果然向南攻打蓝田、鄢、郢等地。
八年后,有人对魏王说:“从前曹国依仗齐国而轻视晋国,齐国攻打釐、莒时,晋国就趁机灭了曹国。缯国依仗齐国而抗拒越国,齐国发生和子之乱时,越国就灭了缯国。郑国依仗魏国而轻视韩国,魏国攻打榆关时,韩国就灭了郑国。原国依仗秦国、翟国而轻视晋国,秦国、翟国年成大灾时,晋国就灭了原国。中山国依仗齐国、魏国而轻视赵国,齐国、魏国攻打楚国时,赵国就灭了中山国。这五个国家之所以灭亡,都是因为他们所依仗的对象出了问题。不仅仅是这五个国家这样,天下所有灭亡的国家都是如此。国家之所以不能依仗的原因很多,其中的变化数不胜数。有的是因为政治教化不修明,上下不和睦,所以不能依仗;有的是因为存在诸侯邻国的威胁,所以不能依仗;有的是因为年成不好,粮食歉收,积蓄耗尽,所以不能依仗;有的是因为被利益所改变,与祸患靠近。我因此知道国家是不能完全依赖的。如今大王依仗楚国的强大,而轻信春申君的话,以此来对抗秦国,恐怕持久不了。万一春申君有变,那么大王就要独自承受秦国的祸患了。大王拥有万乘之国的权力,却把一人的意志当作根本。我认为这样很不稳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魏王问张旄说:“我想联合秦国攻打韩国,怎么样?”张旄回答说:“韩国是会坐等灭亡呢?还是会割地依附天下诸侯呢?”魏王说:“韩国会割地依附天下诸侯。”张旄说:“韩国是怨恨魏国呢?还是怨恨秦国呢?”魏王说:“怨恨魏国。”张旄说:“韩国是会使秦国更强大呢?还是使魏国更强大呢?”魏王说:“使秦国更强大。”张旄说:“韩国是会割地依附它所认为强大且不怨恨的国家呢?还是会割地依附它所认为不强大且怨恨的国家呢?”魏王说:“韩国会割地依附它所认为强大且不怨恨的国家。”张旄说:“那么攻打韩国这件事,大王自己就明白该怎么办了。”
有人对司马食其说:“考虑了很久,认为天下可以统一的人,是不了解天下大势的人。想单靠魏国来支撑对抗秦国的人,是不了解魏国的人。说兹公不了解这两点的人,又是不了解兹公的人。然而兹公主张合纵,他的理由是什么呢?合纵成功,兹公的地位就重要;合纵不成功,兹公的地位就轻微。兹公追求显要的地位,并非真心为了合纵的约定。您为何不趁三国关系正牢固的时候,把自己卖给秦国呢?秦国一定会接纳您。不然的话,那些主张连横的人将会图谋您来迎合秦国,这是夺取您的资本,却用来资助您的仇敌啊。”
魏国、秦国联合攻打楚国,魏王不想这样做。楼缓对魏王说:“大王如果不和秦国一起攻打楚国,楚国就会和秦国一起攻打大王。大王不如让秦国和楚国交战,大王则同时控制两国。”
穰侯攻打大梁,攻克了北面的魏地,魏国打算屈服求和。有人对穰侯说:“您攻打楚国得到宛邑、穰邑来扩大陶邑,攻打齐国得到刚邑、博邑来扩大陶邑,现在又得到许邑、鄢陵来扩大陶邑,秦王不过问,是为什么呢?因为大梁还没有被攻下。如今大梁一旦被攻下,许邑、鄢陵的事就一定会被议论,议论起来您就必定会陷入困境。为您考虑,不攻打(大梁)才是有利的。”
白先生对新城君说:“走夜路的人可以不做坏事,但不能禁止狗对着自己叫。所以臣子能做到不在大王面前议论您,但不能禁止别人在您面前议论我。”
秦国攻打韩国的管城,魏王发兵救援。昭忌说:“秦国是强国,韩国和魏国的边境相连,它不出兵则已,如果出兵,不是打韩国就一定是打魏国。如今幸亏是遇到韩国,这是魏国的福气。大王如果救援韩国,那么解除围攻的一定是韩国的管城;而招致进攻的,一定是魏国的大梁。”魏王不听,说:“如果不趁机救援韩国,韩国就会怨恨魏国,向西联合秦国,秦韩合力,那么魏国就危险了。”于是出兵救援。
秦国果然放弃管城转而攻打魏国。魏王非常恐惧,对昭忌说:“没有采纳您的计策,灾祸降临了,怎么办呢?”昭忌就去拜见秦王说:“我听说英明的君主处理政事,不怀有私心,这是参考众议的行为。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魏国,听我的建议。”秦王说:“为什么呢?”昭忌说:“崤山以东各国的合纵联盟,时而联合时而分离,是为什么呢?”秦王说:“不知道。”昭忌说:“天下联合,是因为大王的行动不可预测;他们分离,是因为大王的行动可以预测。如今攻打韩国的管城,韩国危险了,还没结束就移兵攻打魏国,这会促使天下合纵联盟的形成,没有比这更精妙的时机了。他们会认为秦国的索取,必定是无法承受的。所以为大王考虑,不如对付齐国、赵国。秦国已经控制了赵国,那么燕国就不敢不事奉秦国,楚国、齐国就不能单独合纵了。天下诸侯都争着与秦国为敌,那么秦国就削弱了。”秦王于是停止攻魏。
秦国、赵国发生冲突而交战。有人对魏王说:“不如联合齐国、赵国,并与秦国媾和。大王不联合赵国,赵国就不会因为(魏国的)破坏而媾和;而若与秦国媾和,赵国必定会再战,它必定会看重魏国;这样就能同时控制秦国、赵国的事务。大王想要联合齐国、赵国攻打楚国,或者想要联合楚国、赵国攻打齐国,都取决于大王这个东方盟主如何对待他们了。”
长平之战时,平都君游说魏王说:“大王为什么不搞合纵呢?”魏王说:“秦国答应把垣雍割给我。”平都君说:“我认为垣雍只是一张空头支票。”魏王说:“这是什么意思?”平都君说:“秦国、赵国在长平之下长期对峙,没有决出胜负。天下诸侯如果联合秦国,那么赵国就会灭亡;如果联合赵国,那么秦国就会灭亡。秦国是担心大王改变立场,才用国外的垣雍来引诱大王。如果秦国战胜赵国,大王敢去索取垣雍的割地吗?”魏王说:“不敢。”“如果秦国不能战胜赵国,大王能让韩国交出垣雍的割地吗?”魏王说:“不能。”“我所以说,垣雍是空头支票。”魏王说:“好。”
楼梧约定秦国和魏国结盟,准备让秦王在边境会面。有人对魏王说:“会面时如果没有设置相邦,秦国一定会强行设置一个。如果不听从,就会和秦国关系恶化;如果听从,那么今后大王的大臣们,都会致力于侍奉那些能在大王之上发号施令的诸侯之臣了。况且与秦王会面却让秦国人做相邦,这等于没有齐国这个盟友了,秦国必定会轻视大王的强大。有齐国作盟友,不如让齐国人做相邦,齐国必定高兴,这样用有齐国作后援的身份去和秦国会面,秦国必定会重视大王了。”
芮宋想断绝秦国和赵国的邦交,所以让魏国去收回秦太后的养地,并把秦国(的使者)送到秦王那里。芮宋对秦王说:“魏国把国家托付给大王,而大王不接受,所以(魏国)只能把国家托付给赵国了。李郝对我说:‘你说没有秦国(支持),却供养着秦太后的土地,这是欺骗我啊,所以我们国家(赵国)才收回了它。’”秦王大怒,于是和赵国断交。
有人为魏国去对楚王说:“向秦国索要它攻打魏国的利益,秦国一定不会听从大王,这样就会在秦国那里智谋受困,又与魏国关系疏远。楚国、魏国有怨恨,那么秦国就举足轻重了。所以大王不如顺应天下大势,于是攻打齐国,给魏国一些便利的土地,这样军队不受损伤,邦交也不会改变,想要的东西一定能得到。”
管鼻派翟强去秦国办事,(有人)对魏王说:“管鼻和翟强的关系,就像晋国人和楚国人的关系。晋国人见楚国人急躁,就佩剑缓行来气他;楚国人厌恶晋国人的缓慢,就故意行动急躁来气他。现在管鼻进入秦国的驿站,驿站小得几乎容纳不下他。而翟强进入秦国,却没有遮蔽风雨的地方。翟强是大王的贵臣,秦国对他如此怠慢,这怎么可以呢?”
成阳君想让韩国、魏国听命于秦国,这对魏王不利。白圭对魏王说:“大王不如暗中派人去游说成阳君说:‘您如果进入秦国,秦国一定会扣留您,并要求韩国多割地。韩国如果不听从,秦国一定会扣留您并攻打韩国。所以您不如安稳地行动,向秦国要求人质。’这样成阳君一定不会进入秦国,秦国和韩国也不敢联合,那么大王的地位就重要了。”
秦国攻下宁邑,魏王派人去对秦王说:“大王归还宁邑,我请求在天下诸侯之前(与秦国)媾和。”有人对魏王说:“大王不要听信。魏王看到天下诸侯不足以依靠,所以想抢先媾和。那丢失宁邑的,应该割让两个宁邑来求和;那得到宁邑的,怎么可能归还呢?”
秦国停止攻打邯郸,转而攻打魏国,占领了宁邑。吴庆担心魏王会向秦国求和,对魏王说:“秦国攻打大王,大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天下人都说大王亲近秦国。大王如果不亲近秦国,秦国也不会攻打。天下人都说大王软弱。大王并不比东周、西周更弱,秦国人离开邯郸,经过东、西周而攻打大王,是因为大王容易被控制。大王也知道软弱会招来攻打吧?”
魏王想要攻打邯郸,季梁听说这件事,半路上就折返回来,衣服皱缩没时间整理,头上的尘土也没去掉,就去拜见魏王说:“今天我来的时候,在大路上看见一个人,正面向北驾着他的车,告诉我说:‘我要去楚国。’我说:‘您去楚国,为什么向北走呢?’他说:‘我的马好。’我说:‘马虽然好,但这不是去楚国的路啊。’他说:‘我的路费多。’我说:‘路费虽然多,但这不是去楚国的路啊。’他说:‘我的车夫善于驾车。’‘这几个条件越好,他离楚国就越远罢了。’如今大王动不动就想建立霸业,做什么都想取信于天下。依仗大王国家的广大,军队的精锐,而去攻打邯郸,以此来扩张领土、提高名声,大王的行动越频繁,离统一天下的目标就越远了。就像要去楚国却向北走一样。”
周肖对宫他说:“您替我对齐王说,周肖愿意做外臣,让齐国在魏国支持我。”宫他说:“不可以,这样做是向齐国显示(您在魏国)无足轻重。齐国不会因为一个在魏国没有影响力的人去损害一个在魏国有影响力的人,所以您不如表现出在魏国有影响力。您可以对齐王说:‘大王想从魏国得到什么,请让我凭借在魏国的地位去办。’齐国一定会资助您,这样您就有了齐国的支持,用齐国的支持来巩固在魏国的地位。”
周为和齐国交好,翟强和楚国交好。这两个人都想中伤张仪,以损害魏国利益。张仪听说后,就派自己的手下担任接待来客的啬夫(负责通报),于是(两人)就没人敢中伤张仪了。
周为进入齐国,秦王发怒,命令姚贾责备魏王。魏王替周为对秦王说:“魏国之所以能替大王联络天下诸侯,就是因为周为。如今周为匆匆忙忙离开寡人去了齐国,齐国就无法与天下诸侯联络了。我们国家侍奉大王,也就没有齐国的牵累了。大国如果急于用兵,那么催促赵国就行了。”
秦国、魏国是盟国。齐国、楚国联合准备攻打魏国,魏国派人向秦国求救,使者络绎不绝,秦国的救兵却没有出动。魏国有个叫唐且的人,九十多岁了,对魏王说:“请允许老臣出使西边去说服秦王,让救兵在我出发前就派出,可以吗?”魏王说:“恭敬地听从。”于是准备好车辆送他出发。唐且见到秦王,秦王说:“老人家不顾年迈,辛苦地远道而来,太劳累了。魏国来求救好几次了,我知道魏国情况紧急。”唐且回答说:“大王已经知道魏国紧急而救兵却不到,这是因为大王的谋臣们无能啊。况且魏国是一个万乘大国,自称东方藩属,接受秦国的冠带服饰,春秋两季向秦国进贡祭祀,是因为认为秦国的强大足以作为盟友。如今齐国、楚国的军队已经在魏国都城郊外了。大王的救兵再不到,魏国危急了就会割地与齐、楚媾和,那时大王即使想救魏国,又怎么来得及呢?这是失去一个万乘的魏国,却增强了齐、楚两个敌国啊。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谋臣们无能啊。”
信陵君杀了晋鄙,救了邯郸,击败了秦军,保全了赵国,赵王亲自到郊外迎接。唐且对信陵君说:“我听说过:事情有不可知的,有不可不知的;有不可忘的,有不可不忘的。”信陵君说:“这是什么意思呢?”唐且回答说:“别人憎恨我,不可不知道;我憎恨别人,不能让别人知道。别人对我有恩德,不可忘记;我对别人有恩德,不可不忘记。如今您杀了晋鄙,救了邯郸,击败秦军,保全赵国,这是大恩德。现在赵王亲自到郊外迎接,仓促间见到赵王,我希望您能忘记这件事。”信陵君说:“我无忌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
魏国攻打管城,久攻不下。安陵人缩高,他的儿子是管城的守将。信陵君派人对安陵君说:“您派缩高来,我将任命他为五大夫,让他担任持节尉。”安陵君说:“安陵是个小国,不能强求它的百姓听从。请使者自己前去,我会引导使者到缩高的住处,传达信陵君的命令。”缩高说:“您这样器重我,是要让我去攻打管城啊。让父亲去攻打儿子守卫的城池,会被天下人耻笑。如果臣子(指其子)投降,那就是背叛君主。父亲教儿子背叛,恐怕也不是您所希望的吧。谨此再拜辞谢。”
使者把这话报告给信陵君,信陵君大怒,派大使到安陵说:“安陵的土地,也如同魏国的土地。现在我攻打管城不下,那么秦军就会威胁到我,国家必定危险。希望您把缩高活着捆送来。如果不送来,我无忌将发十万大军,直抵安陵城下。”安陵君说:“我的先君成侯,受命于襄王来守卫此地,亲手接受了大府的法令。法令上篇说:‘儿子弑杀父亲,臣子弑杀君主,有常刑不赦免。国家即使大赦,举城投降和临阵脱逃的人也不在赦免之列。’如今缩高谨辞高位,来保全父子之间的道义,而您却说‘必须活着送来’,这是让我违背襄王的诏令而废弃大府的法令啊,即使死也不敢执行。”
缩高听说后说:“信陵君为人,强悍而刚愎自用。这番话回去,必定给国家带来灾祸。我已经保全了自己的名节,没有违背人臣的道义,怎么可以让我的国君遭受魏国的祸患呢。”于是前往使者住的客舍,自刎而死。信陵君听说缩高死了,穿上白色丧服,离开正室居住,派使者向安陵君道歉说:“我无忌是个小人,被思虑困扰,对您说了错话,谨再拜请求宽恕罪过。”
魏王和龙阳君同船钓鱼,龙阳君钓到十几条鱼后哭了起来。魏王说:“有什么不舒服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龙阳君说:“臣不敢有不舒服。”魏王说:“那为什么流泪呢?”龙阳君说:“臣是为大王钓到的鱼而哭。”魏王说:“什么意思?”龙阳君说:“臣开始钓到鱼的时候,非常高兴,后来钓到的鱼更大了,现在臣简直就想丢掉先前钓到的鱼了。如今凭臣丑陋的容貌,得以替大王拂拭枕席。如今臣的爵位高至封君,在朝廷上能斥退人,在路上能让人躲避。四海之内,美人也很多,听说臣受到大王宠幸,一定会提起衣裙赶来讨好大王。臣也就如同臣之前钓到的鱼,将要被抛弃了,臣怎么能不流泪呢?”魏王说:“错了!有这种心思,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于是向全国颁布命令说:“有敢再说美人(指推荐美人)的,灭族。”
由此看来,君主亲近宠幸的人,他们进献谗言是很牢固的,他们自我扩张、巩固地位也很周全。现在有人想从千里之外进献美人,所进献的人难道就一定能得到宠幸吗?即使得到宠幸,难道就一定能为我所用吗?而亲近宠幸的人互相怨恨,这样我看到的只有祸患,没看到福气;看到的是怨恨,没看到恩德,这不是运用智慧的方法啊。
秦国攻打魏国形势紧急。有人对魏王说:“放弃抵抗不如利用(形势)来得容易,拼死抵抗不如放弃抵抗来得容易。能够放弃却不能利用,能够拼死却不能放弃,这是人的大过错。如今大王丧失土地数百里,丢失城池几十座,而国家的祸患却没有解除,这是因为大王在放弃(机会),而不是在利用(形势)。如今秦国强大,天下无敌,而魏国弱小得厉害,大王却以此来对抗秦国,大王又只能拼死而不能放弃,这是严重的过错。现在大王如果能采用我的计策,损失土地不足以损害国家,屈尊不足以使身体受苦,却能解除祸患并实现复仇。
‘秦国全国上下,从执法官员以下到拉车的役夫,原本都说:‘亲附嫪毐吗?亲附吕不韦吗?’即使是里巷百姓,朝廷重臣,也都这样说。如今大王割地贿赂秦国,把它算作嫪毐的功劳;屈身尊崇秦国,以此来依靠嫪毐。大王用国家来赞助嫪毐,嫪毐就胜利了。大王用国家来赞助嫪氏,太后对大王的感激之情,会深入骨髓,大王的邦交就将成为天下第一了。秦、魏两国百次交往,百次互相欺骗。现在由于嫪氏亲善秦国而邦交成为天下第一,天下谁不抛弃吕不韦而亲附嫪毐?天下如果必然联合抛弃吕不韦而亲附嫪毐,那么大王的仇(指吕不韦)就报了。”
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我想用方圆五百里的土地来交换安陵,安陵君能答应我吗?”安陵君说:“大王施加恩惠,用大块土地换小块土地,很好。虽然如此,我从先王那里接受了这块土地,希望始终守住它,不敢交换。”秦王不高兴。安陵君于是派唐且出使秦国。秦王对唐且说:“我用方圆五百里的土地交换安陵,安陵君不听从我,为什么呢?况且秦国灭亡魏国,而安陵君能凭方圆五十里的土地幸存下来,是因为我认为他是忠厚长者,所以没有在意。现在我用十倍的土地,请求扩大安陵君的地盘,而安陵君却违背我,是轻视我吗?”唐且回答说:“不,不是这样的。安陵君从先王那里接受土地而守卫它,即使是方圆千里也不敢交换,何况只是五百里呢?”秦王勃然大怒,对唐且说:“您也曾听说过天子发怒吗?”唐且回答说:“我不曾听说过。”秦王说:“天子发怒,会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且说:“大王曾听说过平民发怒吗?”秦王说:“平民发怒,也不过是摘掉帽子光着脚,用头撞地罢了。”唐且说:“这是平庸无能的人发怒,不是有才能有胆识的人发怒。那专诸刺杀吴王僚的时候,彗星的尾巴扫过月亮;聂政刺杀韩傀的时候,一道白光直冲上太阳;要离刺杀庆忌的时候,苍鹰扑击到宫殿上。这三位都是平民中的有志之士,他们胸怀愤怒还没发作,凶兆就从天而降,加上我将成为第四个人了。如果有志之士真的发起怒来,将倒下两具尸体,血流五步之内,天下人将穿白戴孝,今天就是这样的时候。”(唐且)拔剑站起身来,秦王神色沮丧,直身跪着向唐且道歉说:“先生请坐!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我明白了。韩国、魏国相继灭亡,而安陵却凭五十里的土地幸存下来,只是因为有先生您啊。”
字词精讲
- 梁:魏国的别称。因魏国都城大梁(今河南开封)而得名。
- 山东:指崤山以东的六国(韩、赵、魏、齐、楚、燕等)。
- 要(yào):要冲,要害之地。
- 中身:身体的中部。此处比喻天下枢要。
- 密须氏:商周时期的一个方国,被周文王所灭。此处借指弱小国家。
- 武教:军事训练,实战演练。
- 五国:指曹、缯、郑、原、中山五国。
- 政教不修:政治教化不修明。
- 上下不辑:上下不和睦。
- 虞:忧患,威胁。
- 年谷不奉:年成不好,谷物歉收。
- 畜积:积蓄。
- 化於利,比於患:被利益所改变,靠近祸患。指因贪利而招祸。
- 质秦:与秦为质(对抗)。
- 春申君:黄歇,楚国令尹,战国四公子之一。
- 从(zòng)天下:依附天下诸侯。从,同“纵”,合纵。
- 强秦 / 强魏:使秦国强大 / 使魏国强大。
- 从其所强:依附它所认为强大的一方。
- 兹公:人名,具体不详。指代主张合纵的某位策士。
- 自卖於秦:把自己(的才能或立场)卖给秦国,指投靠秦国。
- 构:媾和,讲和。
- 图子以合於秦:图谋您来迎合秦国。
- 资:资本,凭借。
- 交制之:同时控制两者。
- 乘北郢:攻克魏国北部城邑。“郢”可能指魏国某城,非楚都。
- 陶:穰侯魏冉的封地,在今山东定陶。
- 许、鄢陵:地名,原属魏,后被秦攻取。
- 议:议论,指秦王会追究穰侯扩张私邑的行为。
- 白●:原文此处有缺字或标记,可能指某位姓白的策士(如白圭)。
- 新城君:秦国外戚,宣太后弟芈戎。
- 夜行者能无为奸,不能禁狗使无吠己:比喻人能管好自己不做坏事,但不能阻止别人非议自己。
- 管:地名,韩邑,在今河南郑州。
- 壤梁:疆土相连。“梁”指大梁,代指魏国。
- 昭忌:魏国大臣。
- 参行:参考众人的意见来行事。
- 齐、赵:指秦国应先对付齐国和赵国。
- 制赵:控制赵国。
- 荆:楚国的别称。
- 从(zòng):合纵联盟。
- 精:精妙,此处指绝佳的时机。
- 必:肯定,可预测。指秦国的行动意图明确可测。
- 无精於此者矣:没有比这更精妙(或更糟糕)的时机了。语境暗示是促成合纵的绝佳时机。
- 支:支撑,承受。
- 构之秦:与秦国媾和。
- 毁:诋毁,破坏。
- 并制:同时控制。
- 东长之待之:作为东方盟主(魏国)如何对待他们。
- 平都君:赵国封君。
- 为从(zòng):实行合纵。
- 垣雍:地名,在今河南原阳,当时可能由韩国控制。
- 空割:空头支票,无法兑现的割地许诺。
- 楼梧:魏国大臣。
- 遇於境:在边境会面。
- 相(xiàng):相邦,指盟会时主持仪式的司仪,具有象征地位。
- 相秦者:指由秦国人担任相邦。
- 有齐者,不若相之:有齐国(作盟友)的话,不如让齐国人做相邦。
- 雍者:指有齐国作为后盾。一说“雍”通“拥”。
- 芮宋:魏国大臣。
- 收秦太后之养地:收回秦太后的供养之地。秦太后,即宣太后。
- 李郝:赵国大臣。
- 为魏谓楚王:替魏国去对楚王说。
- 索攻魏於秦:向秦国索取攻打魏国(的利益)。
- 便地:便利的土地,指楚国将战利品中的部分土地给予魏国。
- 管鼻:人名,魏国大臣。
- 翟强:人名,魏国大臣,主张亲楚。
- 晋人之与楚人:比喻双方性情不合,互相作对。
- 缓之:故意行动缓慢(来气他)。
- 急之:故意行动急躁(来气他)。
- 传舍:驿站。
- 舍不足以舍之:驿站小得几乎容纳不下(形容对管鼻的礼遇高,排场大)。
- 蔽:遮蔽,指住所简陋。
- 贵臣:尊贵的大臣。
- 成阳君:韩、魏两国的封君,主张亲秦。
- 弗利:对魏国不利。
- 白圭:魏国大臣。
- 阴侯:暗中等待。“侯”通“候”。
- 安行求质:安稳行事,向秦国要求人质(作为保证)。意指不要轻易入秦。
- 宁邑:地名,原属魏。
- 先天下构:在天下诸侯之前与秦国媾和。
- 区:占领。
- 吴庆:魏国大臣。
- 王近也:大王亲近(秦国)。
- 去:攻打,打击。
- 王弱二周:大王(的国力)比东周、西周还弱。这是一种反语,意为魏王并非真的弱小。
- 王之动愈数,而离王愈远耳:大王的行动越频繁,(离统一天下的目标)就越远了。数(shuò),频繁。
- 季梁:魏国贤臣。
- 中道而反:中途折返。
- 衣焦不申,头尘不去:衣服皱缩没时间整理,头上的尘土也没洗掉。形容急切。
- 大行:大路。
- 持其驾:握着马缰绳驾车。
- 周肖:魏国大臣。
- 宫他:人名,周肖的朋友。
- 外臣:不受本国君主约束的臣子,指投靠外国。
- 示齐轻:向齐国显示(自己在魏国)无足轻重。
- 无魏者 / 有魏者:在魏国没有影响力的人 / 在魏国有影响力的人。
- 共:通“恭”,恭敬地。
- 周为 / 翟强:均为魏国大臣,政见不同。
- 伤张仪欲魏:中伤张仪,损害魏国(利益)。一说“欲魏”为“於魏”之误。
- 啬夫:古代官名,掌管通报等事务。
- 闻见者:通报接见的官吏。
- 周屋:即周为。“屋”可能是“为”字之误。
- 无通於天下矣:(齐国)就无法与天下诸侯联络了。
- 无齐累:没有了齐国的牵累(指魏周为通齐之事)。
- 趣赵:催促(秦国攻打)赵国。
- 与国:盟国。
- 冠盖相望:使者往来不绝,形容频繁。
- 唐且(jū):魏国辩士。
- 丈人:对老人的尊称。
- 芒然:疲惫的样子。
- 筹策之臣:出谋划策的臣子。
- 无任:无能,不称职。
- 东藩:东方的藩属。
- 受冠带,祠春秋:接受秦国的服饰制度(表示臣服),春秋两季向秦国进贡祭祀。
- 与:盟友。
- 割地而约:割让土地与(齐、楚)结盟。
- 晋鄙:魏国大将。
- 信陵君:魏无忌,魏国公子,战国四公子之一。
- 事有不可知者...:这段话讲为人处世的智慧,强调要清楚别人的怨恨,忘记自己的恩德。
- 谨受教:恭敬地接受教诲。
- 安陵:魏国的附庸小国。
- 缩高:安陵人。
- 五大夫:爵位名。
- 持节尉:官职名,持符节的尉官。
- 安陵君:安陵的君主。
- 道:引导。
- 幸高:器重我缩高。
- 以父攻子守:让父亲去攻打儿子守卫的城池。
- 臣而下,是倍主:(如果儿子)作为臣子而投降,那就是背叛君主。下,投降。倍,通“背”。
- 父教子倍:父亲教唆儿子背叛。
- 生束:活着捆缚起来。
- 造:到,抵达。
- 成侯:安陵先君的谥号。
- 受诏襄王:接受魏襄王的命令。
- 大府:指魏国朝廷。
- 宪:法令。
- 弑:下杀上(如臣杀君、子杀父)。
- 常:常刑。
- 谨解大位:恭敬地辞让高位(指缩高拒绝为信陵君效力)。
- 负:违背。
- 悍而自用:强悍而刚愎自用。
- 辞反:这番话传回去。
- 全己:保全了自己的名节。
- 为人臣之义:指不背叛本国君主(安陵君)的道义。
- 魏患:来自魏国的祸患。
- 素服缟素:穿着白色的丧服。
- 辟舍:离开正室,表示自责。
- 释罪:宽恕罪过。
- 龙阳君:魏王的男宠。
- 涕下:流泪。
- 甚喜:非常高兴。
- 直欲:简直想要。
- 凶恶:容貌丑陋。自谦之词。
- 拂枕席:侍奉寝卧,指亲密侍奉。
- 爵至人君:爵位高至封君。
- 走人於庭,辟人於途:在朝廷上能斥退人,在路上能让人躲避。形容权势显赫。
- 褰(qiān)裳而趋王:提起衣裙跑来讨好大王。褰,提起。趋,小步快走,表示恭敬。
- 曩(nǎng):以前。
- 误:错了(秦王自我纠正的话)。
- 近习之人:君主亲近宠幸的人。
- 挚谗:进献谗言。挚,通“贽”,进献。
- 自篡繁:自我扩张、巩固地位。
- 效:进献。
- 庸:难道,怎么。
- 用知之术:运用智慧的方法。
- 弃之不如用之之易:放弃(抵抗)不如利用(形势)来得容易。
- 死之不如弃之之易:拼死抵抗不如放弃抵抗来得容易。
- 亡地 / 亡城:丧失土地 / 丢失城池。
- 质秦:与秦为质(对抗)。
- 重过:严重的过错。
- 亏地:损失土地。
- 卑体:屈尊。
- 解患而怨报:解除祸患并实现复仇。
- 执法:执法的官吏。
- 长挽者:拉车的役夫。指平民。
- 嫪氏 / 吕氏:指嫪毐(lào ǎi)和吕不韦。当时秦国权贵。
- 门闾之下,廊庙之上:从里巷百姓到朝廷重臣。
- 以为嫪毐功:把它算作嫪毐的功劳。
- 因:依靠。
- 赞:资助,帮助。
- 嫪毐胜:嫪毐就胜利了(指在秦国内部斗争中占上风)。
- 太后:指秦王嬴政的母亲赵姬。
- 德王:感激大王。
- 深於骨髓:形容感激极深。
- 百相交也,百相欺也:百次交往,百次互相欺骗。形容秦、魏邦交充满欺诈。
- 善秦:亲善秦国。
- 交为天下上:邦交成为天下第一(好)。
- 弃吕氏而从嫪氏:抛弃吕不韦而亲附嫪毐。
- 怨报:仇恨得报(指报复了吕不韦)。
- 安陵君:安陵的君主。
- 易:交换。
- 加惠:施加恩惠。
- 受地於王:从先王那里接受土地。
- 错意:介意,放在心上。错,通“措”。
- 广:扩大(地盘)。
- 逆:违背,不顺从。
- 轻寡人与:轻视我吗?与,通“欤”,语气词。
- 受地於先王而守之:从先王那里接受土地并守卫它。
- 怫(fú)然:愤怒的样子。
- 天子之怒:帝王的愤怒。
-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形容战争惨烈,死伤无数。
- 布衣之怒:平民的愤怒。
- 免冠徒跣(xiǎn),以头抢(qiāng)地:摘掉帽子光着脚,用头撞地。形容极度悲愤或屈辱。
- 庸夫:平庸无能的人。
- 士之怒:有才能有胆识的人的愤怒。
- 专诸之刺王僚:春秋时,吴国公子光(即阖闾)派专诸藏剑于鱼腹,刺杀了吴王僚。
- 彗星袭月:彗星的光芒扫过月亮。古人认为这是重大事件的征兆。
- 聂政之刺韩傀:战国时,韩傀(韩相)与严仲子有仇,聂政受严仲子之托刺杀了韩傀。
- 白虹贯日:白色的长虹穿日而过。古人认为这是精诚感天的征兆。
- 要离之刺庆忌:春秋时,吴王阖闾派要离刺杀了吴王僚之子庆忌。
- 仓鹰击於殿上:苍鹰扑击到宫殿上。仓,通“苍”。
- 怀怒未发,休祲(jìn)降於天:心中怀有愤怒还没发作,凶兆就从天而降。休,吉兆。祲,凶兆。此处偏指凶兆。
- 与臣而将四矣:(他们)加上我将成为第四个人了。
- 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倒下的)只有两具尸体,血流在五步之内。指刺杀秦王。
- 天下缟(gǎo)素:天下人都将穿上白色丧服(指秦王被杀,天下哀悼)。
- 挺剑:拔剑。
- 色挠:神色沮丧。挠,屈。
- 长跪而谢:直身跪着道歉。古人席地而坐,臀部离开脚跟,腰身挺直为“长跪”,表示恭敬或紧张。
- 谕:明白,理解。
- 徒以:只是因为。
义理赏析
《战国策·魏四》收录了战国时期一系列围绕魏国的策士游说、君臣问答,集中体现了那个纵横捭阖时代特有的政治智慧与生存哲学。通篇读来,其核心义理可归结为以下几点,对今人亦有深刻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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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察全局,权衡利害的战略眼光:开篇策士以“蛇喻”说秦王,指出魏国是“山东之脊”,攻魏将招致六国合纵反抗。这展现了深刻的地缘政治洞察。启示在于:重大决策必须考虑系统性的连锁反应,不能只盯着眼前一点,要预见行动可能引发的整体格局变化。策士建议秦王“南出事弱”,以练兵拓土,实质是寻找阻力最小、收益最大的突破口,这种“避实击虚”的战略思维至今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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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结盟的脆弱性与自强为本:文中多次强调“国不可恃”。“五国之亡,皆其所恃”是血的教训。依赖他国的保护或支持,如同沙上筑塔,因其自身政局、利害的变动而瞬间崩塌。这警示我们:无论是个人还是组织,立身之本在于自身的实力与稳固。外部联盟可资利用,但绝不可作为根本依托。魏王信春申君而“以一人之心为元”,便是将国家命运寄托于他人,极度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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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时度势,灵活变通的务实精神:张旄对魏王“欲与秦攻韩”的剖析堪称典范。他通过一连串逻辑严密的提问,引导魏王自己推导出结论:韩必怨魏而强秦,且将依附强而不怨者。这展现了高超的论辩艺术,其内核是彻底的务实主义——决策必须基于对方最可能的选择,而非一厢情愿。这种基于人性利害的冷静分析,是制定有效策略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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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场中的生存与处世智慧:
- 自保与进言:白先生(或白圭)“夜行者能无为奸,不能禁狗使无吠己”之喻,道出了在复杂环境中,做好自己并不能保证不受非议的无奈现实。这提醒人们,既要修身自好,也要对可能的中伤有心理准备和应对之策。
- 恩德与矜伐:唐且劝信陵君“有德於人也,不可不忘”,深具智慧。立功后若居功自傲、处处彰显,反会招致猜忌与怨恨。功成身退、淡化恩惠,是保全自身、维系良好关系的明智之举。
- 近习与谗言:龙阳君“钓鱼泣谏”和后文对“近习之人”的评论,深刻揭示了君主宠信身边人的巨大风险。近臣为固宠,必然排斥异己、进谗构陷,形成封闭的利己小圈子。这警示掌权者需保持开放视野,警惕“枕边风”蒙蔽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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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人的风骨与权变:缩高“父攻子守,人大笑”的伦理困境与最终自刎的抉择,展现了在忠孝冲突下,士人为维护道义底线不惜牺牲生命的刚烈。而唐且在秦廷“挺剑而起”,则展示了弱国使者在强权面前不屈的胆识与辞令的锋芒。他们代表了战国士人重义轻生、不惜以身殉道的精神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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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时势的永恒悖论:最后关于“用之”与“弃之”、“死之”与“生之”的议论,触及了困境中抉择的根本悖论。面对强敌,是屈辱求和、利用缝隙,还是血战到底、宁为玉碎?文中策士为魏王设计了一条极端功利主义的“投靠嫪毐”之路,虽解一时之危,却充满了政治投机与道德风险。这反映了战国策士思想中工具理性至上的倾向,与后世儒家倡导的义利之辨形成鲜明对比,引发我们对目的与手段关系的深层思考。
总而言之,《战国策·魏四》如同一幅战国政治生态的斑斓画卷,充满了机变、权谋、勇气与无奈。它教导后人:在复杂博弈中,需有高瞻远瞩的战略视野、冷静务实的利害分析、灵活变通的处世智慧,并始终保持对自身实力的锤炼和对道义底线的坚守。这些古老的智慧,穿越时空,依然闪烁着启迪人心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