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励士

章旨吴起主张通过宴飨赏赐激励士气，使人乐战乐死，从而以五万无功之士大破秦军五十万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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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字体读音

武wǔ侯hóu問wèn曰yuē：「嚴yán刑xíng明míng賞shǎng，足zú以yǐ勝shèng乎hū？」
起qǐ對duì曰yuē：「嚴yán明míng之zhī事shì，臣chén不bù能néng悉xī。
雖suī然rán，非fēi所suǒ恃shì也yě。
夫fū發fā號hào布bù令lìng而ér人rén樂lè聞wén，興xìng師shī動dòng眾zhòng而ér人rén樂lè戰zhàn，交jiāo兵bīng接jiē刃rèn而ér人rén樂lè死sǐ。
此cǐ三sān者zhě，人rén主zhǔ之zhī所suǒ恃shì也yě。」
武wǔ侯hóu曰yuē：「致zhì之zhī奈nài何hé？」
對duì曰yuē：「君jūn舉jǔ有yǒu功gōng而ér進jìn饗xiǎng之zhī，無wú功gōng而ér勵lì之zhī。」
於yú是shì武wǔ侯hóu設shè坐zuò廟miào廷tíng為wéi三sān行xíng饗xiǎng士shì大dà夫fū。
上shàng功gōng坐zuò前qián行xíng，餚yáo席xí兼jiān重zhòng器qì、上shàng牢láo。
次cì功gōng坐zuò中zhōng行xíng，餚yáo席xí器qì差chà減jiǎn。
無wú功gōng坐zuò後hòu行xíng，餚yáo席xí無wú重zhòng器qì。
饗xiǎng畢bì而ér出chū，又yòu頒bān賜cì有yǒu功gōng者zhě父fù母mǔ妻qī子zi於yú廟miào門mén外wài，亦yì以yǐ功gōng為wéi差chà。
有yǒu死sǐ事shì之zhī家jiā，歲suì被bèi使shǐ者zhě勞láo賜cì其qí父fù母mǔ，著zhe不bù忘wàng於yú心xīn。
行xíng之zhī三sān年nián，秦qín人rén興xìng師shī，臨lín於yú西xī河hé，魏wèi士shì聞wén之zhī，不bù待dài吏lì令lìng，介jiè冑zhòu而ér奮fèn擊jī之zhī者zhě以yǐ萬wàn數shù。
武wǔ侯hóu召zhào吳wú起qǐ而ér謂wèi曰yuē：「子zi前qián日rì之zhī教jiào行xíng矣yǐ。」
起qǐ對duì曰yuē：「臣chén聞wén人rén有yǒu短duǎn長cháng，氣qì有yǒu盛shèng衰shuāi。
君jūn試shì發fā無wú功gōng者zhě五wǔ萬wàn人rén，臣chén請qǐng率lǜ以yǐ當dāng之zhī。
脫tuō其qí不bù勝shèng，取qǔ笑xiào於yú諸zhū侯hóu，失shī權quán於yú天tiān下xià矣yǐ。
今jīn使shǐ一yī死sǐ賊zéi伏fú於yú曠kuàng野yě，千qiān人rén追zhuī之zhī，莫mò不bù梟xiāo視shì狼láng顧gù。
何hé者zhě？
忌jì其qí暴bào起qǐ而ér害hài己jǐ。
是shì以yǐ一yī人rén投tóu命mìng，足zú懼jù千qiān夫fū。
今jīn臣chén以yǐ五wǔ萬wàn之zhī眾zhòng，而ér為wéi一yī死sǐ賊zéi，率lǜ以yǐ討tǎo之zhī，固gù難nán敵dí矣yǐ。」
於yú是shì武wǔ侯hóu從cóng之zhī，兼jiān車chē五wǔ百bǎi乘chéng，騎qí三sān千qiān匹pǐ，而ér破pò秦qín五wǔ十shí萬wàn眾zhòng，此cǐ勵lì士shì之zhī功gōng也yě。
先xiān戰zhàn一yī日rì，吳wú起qǐ令lìng三sān軍jūn曰yuē：「諸zhū吏lì士shì當dāng從cóng受shòu馳chí。
車chē騎qí與yǔ徒tú，若ruò車chē不bù得dé車chē，騎qí不bù得dé騎qí，徒tú不bù得dé徒tú，雖suī破pò軍jūn皆jiē無wú易yì。」
故gù戰zhàn之zhī日rì，其qí令lìng不bù煩fán而ér威wēi震zhèn天tiān下xià。

白话译文

魏武侯问道：“依靠严明的刑罚与明确的赏赐，就足以取胜吗？”吴起回答说：“关于严明赏罚的事情，我不能一一细说。但这并不是可以完全依赖的。君主能做到发布号令时，民众乐于听从；调动军队时，士兵乐于参战；两军交锋时，将士乐于拼死效命。这三点，才是君主可以真正依靠的。”

武侯问：“怎样才能做到这三点呢？”吴起回答说：“您选拔立有战功的人，举行隆重的宴飨来表彰他们；对没有立功的人，则用各种方式激励他们。”

于是武侯在宗庙前厅设置座位，分三排宴飨士大夫。立有上等战功的坐在前排，宴席使用双份的礼器和最上等的牲牢。立有次等战功的坐在中排，宴席和礼器规格依次递减。没有战功的坐在后排，宴席不使用贵重礼器。宴飨结束后，武侯又在宗庙门外，按战功大小分等赏赐有功将士的父母、妻儿。对阵亡将士的家庭，每年都派使者慰问赏赐他们的父母，并表示君主心中始终不忘。这样实行了三年，秦国出动军队，逼近西河地区，魏国的士兵们听说后，不等官吏下令，就有上万人披挂铠甲奋勇杀敌。

武侯召见吴起说：“您从前的教导，已经看到成效了。”吴起回答说：“我听说人有才能的高低，士气有盛衰的变化。请您试着派遣五万名没有立功的士兵，由我率领去迎战敌人。如果不能取胜，就会被天下诸侯取笑，国家也会丧失权威。试想，如果让一个亡命之徒藏在荒野，上千人去追捕他，没有不东张西望、心惊胆战的。为什么呢？是怕他突然暴起伤害自己。所以，一个人拼命，足以让上千人害怕。现在我用五万士兵，使他们像亡命之徒一样奋勇杀敌，率领他们去征讨敌军，敌军当然就难以抵挡了。”

于是武侯听从了他的建议，增派战车五百辆、骑兵三千，最终击败了秦国的五十万大军，这正是激励士气所取得的成效。在开战前一天，吴起向全军发布命令：“所有官兵必须跟随我的战车、骑兵和步兵协同作战。战车要能追击敌方战车，骑兵要能追击敌方骑兵，步兵要能追击敌方步兵，即使击败敌军，如果协同作战的目标未完成，也不算立功。”所以到作战那天，他的命令虽不繁琐，却能威震天下。

字词精讲

飨（xiǎng）：用酒食款待、慰劳。古代一种隆重的宴饮礼仪，常用于赏赐、庆功。
上牢、重器：“上牢”指最上等的牲牢（古代祭祀或宴飨用的全牛全羊等）。“重器”指贵重的礼器，象征地位与荣耀。
差（cī）减：依次递减。差，等次、等级。
著（zhù）不忘於心：显著地放在心上。著，明显、彰明。
介胄（zhòu）：铠甲和头盔，此处作动词，指披挂戎装。
枭（xiāo）视狼顾：像猛禽（猫头鹰）一样警惕地看，像狼一样频繁回头张望。形容极度惊恐、疑虑重重的样子。
投命：豁出性命、拼命。
驰：此处指战车、骑兵、步兵各兵种按照命令快速机动、协同作战。
易：改变、轻视。此处指虽击败敌军，但若未达成协同作战的目标，则不算真正成功。

义理赏析

本章核心在于阐述“励士”的根本在于激发军队内在的荣誉感与效死之心，而非仅依赖外在的赏罚。吴起指出，君主真正可倚仗的，是让士卒“乐闻”、“乐战”、“乐死”——即从命令的接受、行动的参与到生死的抉择，每个环节都充满自愿与热忱。这体现了对人性深层动机的洞察：物质赏罚（“刑赏”）固然是基础，但更高明的统御术在于营造一种精神场域，使个体价值在集体功业中得到彰显与认同。

魏武侯与吴起通过具体的制度设计（分等宴飨、抚恤家属）和实战运用（以“无功者”五万破秦军五十万），将这一理念转化为可操作的治军实践。其关键有二：一是“公平”，论功行赏，差异有等，使激励明确可信；二是“不忘”，持续关怀（尤其是对阵亡者家属），建立情感纽带与长期承诺。

这给予今日的启示是：有效的激励必须超越简单的利益交换，致力于构建共享的价值观、强烈的归属感与对贡献的深度尊重。无论是组织管理还是团队建设，当成员感受到其努力被真正看见、价值被郑重对待，便能激发超越物质回报的忠诚与创造力，形成一种“一人投命，足惧千夫”的强大凝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