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苑·正谏
西汉·刘向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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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易》曰:「王臣蹇蹇,
匪躬之故。」
人臣之所以蹇蹇為難,
而諫其君者非為身也,
將欲以匡君之過,
矯君之失也。
君有過失者,
危亡之萌也;
見君之過失而不諫,
是輕君之危亡也。
夫輕君之危亡者,
忠臣不忍為也。
三諫而不用則去,
不去則身亡;
身亡者,
仁人之所不為也。
是故諫有五:一曰正諫,
二曰降諫,
三曰忠諫,
四曰戇諫,
五曰諷諫。
孔子曰:「吾其從諷諫乎。」
夫不諫則危君,
固諫則危身;
與其危君、
寧危身;
危身而終不用,
則諫亦無功矣。
智者度君權時,
調其緩急而處其宜,
上不敢危君,
下不以危身,
故在國而國不危,
在身而身不殆;
昔陳靈公不聽泄冶之諫而殺之,
曹羈三諫曹君不聽而去,
春秋序義雖俱賢而曹羈合禮。
齊景公遊於海上而樂之,
六月不歸,
令左右曰:「敢有先言歸者致死不赦。」
顏斶趨進諫曰:「君樂治海上而六月不歸,
彼儻有治國者,
君且安得樂此海也!」
景公援戟將斫之,
顏斶趨進,
撫衣待之曰:「君奚不斫也?
昔者桀殺關龍逢,
紂殺王子比干,
君之賢非此二主也,
臣之材,
亦非此二子也,
君奚不斫?
以臣參此二人者,
不亦可乎?」
景公說,
遂歸,
中道聞國人謀不內矣。
楚莊王立為君,
三年不聽朝,
乃令於國曰:「寡人惡為人臣而遽諫其君者,
今寡人有國家,
立社稷,
有諫則死無赦。」
蘇從曰:「處君之高爵,
食君之厚祿,
愛其死而不諫其君,
則非忠臣也。」
乃入諫。
莊王立鼓鐘之間,
左伏楊姬,
右擁越姬,
左裯衽,
右朝服,
曰:「吾鼓鐘之不暇,
何諫之聽!」
蘇從曰:「臣聞之,
好道者多資,
好樂者多迷,
好道者多糧,
好樂者多亡;
荊國亡無日矣,
死臣敢以告王。」
王曰善。
左執蘇從手,
右抽陰刃,
刎鐘鼓之懸,
明日授蘇從為相。
晉平公好樂,
多其賦斂,
下治城郭,
曰:「敢有諫者死。」
國人憂之,
有咎犯者,
見門大夫曰:「臣聞主君好樂,
故以樂見。」
門大夫入言曰:「晉人咎犯也,
欲以樂見。」
平公曰:「內之。」
止坐殿上,
則出鐘磬竽瑟。
坐有頃。
平公曰:「客子為樂?」
咎犯對曰:「臣不能為樂,
臣善隱。」
平公召隱士十二人。
咎犯曰:「隱臣竊顧昧死御。」
平公諾。
咎犯申其左臂而詘五指,
平公問於隱官曰:「占之為何?」
隱官皆曰:「不知。」
平公曰:「歸之。」
咎犯則申其一指曰:「是一也,
便遊赭盡而峻城闕。
二也,
柱梁衣繡,
士民無褐。
三也,
侏儒有餘酒,
而死士渴。
四也,
民有饑色,
而馬有栗秩。
五也,
近臣不敢諫,
遠臣不敢達。」
平公曰善。
乃屏鐘鼓,
除竽瑟,
遂與咎犯參治國。
孟嘗君將西入秦,
賓客諫之百通,
則不聽也,
曰:「以人事諫我,
我盡知之;
若以鬼道諫我,
我則殺之。」
謁者入曰:「有客以鬼道聞。」
曰:「請客入。」
客曰:「臣之來也,
過於淄水上,
見一土耦人,
方與木梗人語,
木梗謂土耦人曰:『子先,
土也,
持子以為耦人,
遇天大雨,
水潦並至,
子必沮壞。』
應曰:『我沮乃反吾真耳,
今子,
東園之桃也,
刻子以為梗,
遇天大雨,
水潦並至,
必浮子,
泛泛乎不知所止。』
今秦,
四塞之國也,
有虎狼之心,
恐其有木梗之患。」
於是孟嘗君逡巡而退,
而無以應,
卒不敢西嚮秦。
吳王欲伐荊,
告其左右曰:「敢有諫者,
死!」
舍人有少孺子者,
欲諫不敢,
則懷丸操彈,
遊於後園,
露沾其衣,
如是者三旦,
吳王曰:「子來何苦沾衣如此?」
對曰:「園中有樹,
其上有蟬,
蟬高居悲鳴飲露,
不知螳螂在其後也!
螳螂委身曲附,
欲取蟬而不顧知黃雀在其傍也!
黃雀延頸欲啄螳螂而不知彈丸在其下也!
此三者皆務欲得其前利而不顧其後之有患也。」
吳王曰:「善哉!」
乃罷其兵。
楚莊王欲伐陽夏,
師久而不罷,
群臣欲諫而莫敢,
莊王獵於雲夢,
椒舉進諫曰:「王所以多得獸者,
馬也;
而王國亡,
王之馬豈可得哉?」
莊王曰:「善,
不穀知詘強之可以長諸侯也,
知得地之可以為富也;
而忘吾民之不用也。」
明日飲諸大夫酒,
以椒舉為上客,
罷陽夏之師。
秦始皇帝太后不謹,
幸郎嫪毐,
封以為長信侯,
為生兩子,
毐專國事,
浸益驕奢,
與侍中左右貴臣俱博飲,
酒醉爭言而鬥,
瞋目大叱曰:「吾乃皇帝之假父也,
窶人子何敢乃與我亢!」
所與鬥者走行白皇帝,
皇帝大怒,
毐懼誅,
因作亂,
戰咸陽宮。
毐敗,
始皇乃取毐四肢車裂之,
取其兩弟囊撲殺之,
取皇太后遷之于萯陽宮,
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諫者,
戮而殺之!」
從蒺藜其脊肉,
幹四肢而積之闕下,
諫而死者二十七人矣。
齊客茅焦乃往上謁曰:「齊客茅焦願上諫皇帝。」
皇帝使使者出問客,
得無以太后事諫也,
茅焦曰然,
使者還白曰:「果以太后事諫。」
皇帝曰走往告之,
若不見闕下積死人邪?
使者問茅焦,
茅焦曰:「臣聞之天有二十八宿,
今死者已有二十七人矣,
臣所以來者,
欲滿其數耳,
臣非畏死人也。」
走入白之,
茅焦邑子,
同食者盡負其衣物行亡,
使者入白之,
皇帝大怒曰:「是子故來犯吾禁,
趣炊鑊湯煮之,
是安得積闕下乎!」
趣召之入,
皇帝按劍而坐,
口正沫出,
使者召之入,
茅焦不肯疾行,
足趣相過耳,
使者趣之,
茅焦曰:「臣至前則死矣,
君獨不能忍吾須臾乎?」
使者極哀之,
茅焦至前再拜謁起,
稱曰:「臣聞之,
夫有生者不諱死,
有國者不諱亡;
諱死者不可以得生,
諱亡者不可以得存。
死生存亡,
聖主所欲急聞也,
不審陛下欲聞之不?」
皇帝曰:「何謂也?」
茅焦對曰:「陛下有狂悖之行,
陛下不自知邪!」
皇帝曰:「何等也?
願聞之。」
茅焦對曰:「陛下車裂假父,
有嫉妒之心;
囊撲兩弟,
有不慈之名;
遷母萯陽宮,
有不孝之行;
從蒺藜於諫士,
有桀紂之治。
今天下聞之,
盡瓦解無嚮秦者,
臣竊恐秦亡為陛下危之,
所言已畢,
乞行就質。」
乃解衣伏質。
皇帝下殿,
左手接之,
右手麾左右曰:「赦之,
先生就衣,
今願受事。」
乃立焦為仲父,
爵之上卿;
皇帝立駕,
千乘萬騎,
空左方自行迎太后萯陽宮,
歸於咸陽;
太后大喜,
乃大置酒待茅焦,
及飲,
太后曰:「抗枉令直,
使敗更成,
安秦之社稷;
使妾母子復得相會者,
盡茅君之力也。」
楚莊王築層臺,
延石千重,
延壤百里,
士有三月之糧者,
大臣諫者七十二人皆死矣;
有諸御己者,
違楚百里而耕,
謂其耦曰:「吾將入見於王。」
其耦曰:「以身乎?
吾聞之,
說人主者,
皆閒暇之人也,
然且至而死矣;
今子特草茅之人耳。」
諸御己曰:「若與子同耕則比力也,
至於說人主不與子比智矣。」
委其耕而入見莊王。
莊王謂之曰:「諸御己來,
汝將諫邪?」
諸御己曰:「君有義之用,
有法之行。
且己聞之,
土負水者平,
木負繩者正,
君受諫者聖;
君築層臺,
延石千重,
延壤百里;
民之釁咎血成於通塗,
然且未敢諫也,
己何敢諫乎?
顧臣愚,
竊聞昔者虞不用宮之奇而晉并之,
陳不用子家羈而楚并之,
曹不用僖負羈而宋并之,
萊不用子猛而齊并之,
吳不用子胥而越并之,
秦人不用蹇叔之言而秦國危,
桀殺關龍逢而湯得之,
紂殺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
宣王殺杜伯而周室卑;
此三天子,
六諸侯,
皆不能尊賢用辯士之言,
故身死而國亡。」
遂趨而出,
楚王遽而追之曰:「己子反矣,
吾將用子之諫;
先日說寡人者,
其說也不足以動寡人之心,
又危加諸寡人,
故皆至而死;
今子之說,
足以動寡人之心,
又不危加諸寡人,
故吾將用子之諫。」
明日令曰:「有能入諫者,
吾將與為兄弟。」
遂解層臺而罷民,
楚人歌之曰:「薪乎萊乎?
無諸御己訖無子乎?
萊乎薪乎?
無諸御己訖無入乎!」
齊桓公謂鮑叔曰:「寡人欲鑄大鐘,
昭寡人之名焉,
寡人之行,
豈避堯舜哉?」
鮑叔曰:「敢問君之行?」
桓公曰:「昔者吾圍譚三年,
得而不自與者,
仁也;
吾北伐孤竹,
剗令支而反者,
武也;
吾為葵丘之會,
以偃天下之兵者,
文也;
諸侯抱美玉而朝者九國,
寡人不受者,
義也。
然則文武仁義,
寡人盡有之矣,
寡人之行豈避堯舜哉!」
鮑叔曰:「君直言,
臣直對;
昔者公子糾在上位而不讓,
非仁也;
背太公之言而侵魯境,
非義也;
壇場之上,
詘於一劍,
非武也;
姪娣不離懷衽,
非文也。
凡為不善遍於物不自知者,
無天禍必有人害,
天處甚高,
其聽甚下;
除君過言,
天且聞之。」
桓公曰:「寡人有過乎?
幸記之,
是社稷之福也,
子不幸教,
幾有大罪以辱社稷。」
楚昭王欲之荊臺游,
司馬子綦進諫曰:「荊臺之游,
左洞庭之波,
右彭蠡之水;
南望獵山,
下臨方淮。
其樂使人遺老而忘死,
人君游者盡以亡其國,
願大王勿往游焉。」
王曰:「荊臺乃吾地也,
有地而游之,
子何為絕我游乎?」
怒而擊之。
於是令尹子西,
駕安車四馬,
徑於殿下曰:「今日荊臺之游,
不可不觀也。」
王登車而拊其背曰:「荊臺之游,
與子共樂之矣。」
步馬十里,
引轡而止曰:「臣不敢下車,
願得有道,
大王肯聽之乎?」
王曰:「第言之。」
令尹子西曰:「臣聞之,
為人臣而忠其君者,
爵祿不足以賞也;
為人臣而諛其君者,
刑罰不足以誅也。
若司馬子綦者忠君也,
若臣者諛臣也;
願大王殺臣之軀,
罰臣之家,
而祿司馬子綦。」
王曰:「若我能止,
聽公子,
獨能禁我游耳,
後世游之,
無有極時,
奈何?」
令尹子西曰:「欲禁後世易耳,
願大王山陵崩阤,
為陵於荊臺;
未嘗有持鐘鼓管絃之樂而游於父之墓上者也。」
於是王還車,
卒不游荊臺,
令罷先置。
孔子從魯聞之曰:「美哉!
令尹子西,
諫之於十里之前,
而權之於百世之後者也。」
荊文王得如黃之狗,
箘簬之矰,
以畋於雲夢,
三月不反;
得舟之姬,
淫期年不聽朝。
保申諫曰:「先王卜以臣為保吉,
今王得如黃之狗,
箘簬之矰,
畋於雲澤,
三月不反;
及得舟之姬,
淫期年不聽朝,
王之罪當笞。」
匍伏將笞王,
王曰:「不穀免於襁褓,
託於諸侯矣,
願請變更而無笞。」
保申曰:「臣承先王之命不敢廢,
王不受笞,
是廢先王之命也;
臣寧得罪於王,
無負於先王。」
王曰:「敬諾。」
乃席王,
王伏,
保申束細箭五十,
跪而加之王背,
如此者再,
謂王起矣。
王曰:「有笞之名一也。」
遂致之。
保申曰:「臣聞之,
君子恥之,
小人痛之;
恥之不變,
痛之何益?」
保申趨出,
欲自流,
乃請罪於王,
王曰:「此不穀之過,
保將何罪?」
王乃變行從保申,
殺如黃之狗,
折箘簬之矰,
逐舟之姬,
務治乎荊;
兼國三十,
令荊國廣大至於此者,
保申敢極言之功也。
蕭何王陵聞之曰:「聖主能奉先世之業,
而以成功名者,
其惟荊文王乎!
故天下譽之至今,
明主忠臣孝子以為法。」
晉平公使叔向聘於吳,
吳人拭舟以逆之,
左五百人,
右五百人;
有繡衣而豹裘者,
有錦衣而狐裘者,
叔向歸以告平公,
平公曰:「吳其亡乎!
奚以敬舟?
奚以敬民?」
叔向對曰:「君為馳底之臺,
上何以發千兵?
下何以陳鐘鼓?」
諸侯聞君者,
亦曰『奚以敬臺,
奚以敬民?』
所敬各異也。」
於是平公乃罷臺。
趙簡子舉兵而攻齊,
令軍中有敢諫者罪至死,
被甲之士,
名曰公盧,
望見簡子大笑;
簡子曰:「子何笑?」
對曰:「臣有夙笑。」
簡子曰:「有以解之則可,
無以解之則死。」
對曰:「當桑之時,
臣鄰家夫與妻俱之田,
見桑中女,
因往追之,
不能得,
還反,
其妻怒而去之,
臣笑其曠也。」
簡子曰:「今吾伐國失國,
是吾曠也。」
於是罷師而歸。
景公為臺,
臺成,
又欲為鐘,
晏子諫曰:「君不勝欲為臺,
今復欲為鐘,
是重斂於民,
民之哀矣;
夫斂民之哀而以為樂,
不祥。」
景公乃止。
景公有馬,
其圉人殺之,
公怒,
援戈將自擊之,
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
臣請為君數之,
令知其罪而殺之。」
公曰:「諾。」
晏子舉戈而臨之曰:「汝為吾君養馬而殺之,
而罪當死;
汝使吾君以馬之故殺圉人,
而罪又當死;
汝使吾君以馬故殺人,
聞於四鄰諸侯,
汝罪又當死。」
公曰:「夫子釋之!
夫子釋之!
勿傷吾仁也。」
景公好弋,
使燭雛主鳥而亡之,
景公怒而欲殺之,
晏子曰:「燭雛有罪,
請數之以其罪,
乃殺之。」
景公曰:「可。」
於是乃召燭雛數之景公前曰:「汝為吾君主鳥而亡之,
是一罪也;
使吾君以鳥之故殺人,
是二罪也;
使諸侯聞之以吾君重鳥而輕士,
是三罪也。
數燭雛罪已畢,
請殺之。」
景公曰:「止,
勿殺而謝之。」
景公正晝被髮乘六馬,
御婦人出正閨,
刖跪擊其馬而反之,
曰:「爾非吾君也。」
公慚而不朝,
晏子睹裔敖而問曰:「君何故不朝?」
對曰:「昔者君正晝被髮乘六馬,
御婦人出正閨,
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
公慚而反,
不果出,
是以不朝。」
晏子入見,
公曰:「昔者寡人有罪,
被髮乘六馬以出正閨,
刖跪擊其馬而反之,
曰:『爾非吾君也。』
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賜,
得率百姓以守宗廟,
今見戮於刖跪以辱社稷,
吾猶可以齊於諸侯乎?」
晏子對曰:「君無惡焉。
臣聞之,
下無直辭,
上無隱君;
民多諱言,
君有驕行。
古者明君在上,
下有直辭;
君上好善,
民無諱言。
今君有失行,
而刖跪有直辭,
是君之福也,
故臣來慶,
請賞之,
以明君之好善;
禮之,
以明君之受諫!」
公笑曰:「可乎?」
晏子曰:「可。」
於是令刖跪倍資無正,
時朝無事。
景公飲酒,
移於晏子家,
前驅報閭曰:「君至」。
晏子被玄端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故乎?
國家得微有故乎?
君何為非時而夜辱?」
公曰:「酒醴之味,
金石之聲,
願與夫子樂之。」
晏子對曰:「夫布薦席,
陳簠簋者有人,
臣不敢與焉。」
公曰:「移於司馬穰苴之家。」
前驅報閭曰:「君至」。
司馬穰苴介冑操戟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兵乎?
大臣得微有叛者乎?
君何為非時而夜辱?」
公曰:「酒醴之味,
金石之聲,
願與夫子樂之。」
對曰:「夫布薦蓆,
陳簠簋者有人,
臣不敢與焉。」
公曰:「移於梁丘據之家。」
前驅報閭曰:「君至」。
梁丘據左操瑟,
右挈竽,
行歌而至,
公曰:「樂哉!
今夕吾飲酒也,
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國!
微此一臣者何以樂吾身!
賢聖之君皆有益友,
無偷樂之臣。」
景公弗能及,
故兩用之,
僅得不亡。
吳以伍子胥孫武之謀,
西破強楚,
北威齊晉,
南伐越,
越王句踐迎擊之,
敗吳於姑蘇,
傷闔廬指,
軍卻,
闔廬謂太子夫差曰:「爾忘句踐殺而父乎?」
夫差對曰:「不敢。」
是夕闔廬死,
夫差既立為王,
以伯嚭為太宰,
習戰射,
三年伐越,
敗於夫湫,
越王句踐乃以兵五千人棲於會稽山上,
使大夫種厚幣遣吳太宰嚭以請和,
委國為臣妾,
吳王將許之,
伍子胥諫曰:「越王為人能辛苦,
今王不滅,
後必悔之。」
吳王不聽,
用太宰嚭計與越平。
其後五年,
吳王聞齊景公死,
而大臣爭寵,
新君弱,
乃興師北伐齊,
子胥諫曰:「不可。
句踐食不重味,
弔死問疾,
且能用人,
此人不死,
必為吳患;
今越,
腹心之疾,
齊猶疥癬耳,
而王不先越,
乃務伐齊,
不亦謬乎?」
吳王不聽,
伐齊,
大敗齊師於艾陵,
遂與鄒魯之君會以歸,
益疏子胥之言。
其後四年,
吳將復北伐齊,
越王句踐用子胥之謀,
乃率其眾以助吳,
而重寶以獻遺太宰嚭,
太宰嚭既數受越賂,
其愛信越殊甚,
日夜為言於吳王,
王信用嚭之計,
伍子胥諫曰:「夫越,
腹心之疾,
今信其游辭偽詐而貪齊,
譬猶石田,
無所用之,
盤庚曰:『古人有顛越不恭』。
是商所以興也,
願王釋齊而先越,
不然,
將悔之無及也。」
吳王不聽,
使子胥於齊,
子胥謂其子曰:「吾諫王,
王不我用,
吾今見吳之滅矣,
女與吳俱亡無為也。」
乃屬其子於齊鮑氏而歸報吳王。
太宰嚭既與子胥有隙,
因讒曰:「子胥為人,
剛暴少恩,
其怨望猜賊為禍也,
深恨前日王欲伐齊,
子胥以為不可,
王卒伐之,
而有大功,
子胥計謀不用,
乃反怨望;
今王又復伐齊,
子胥專愎強諫,
沮毀用事,
徼幸吳之敗,
以自勝其計謀耳。
今王自行,
悉國中武力以伐齊,
而子胥諫不用,
因輟佯病不行,
王不可不備,
此起禍不難,
且臣使人微伺之,
其使齊也,
乃屬其子於鮑氏。
夫人臣內不得意,
外交諸侯,
自以先王謀臣,
今不用,
常怏怏,
願王早圖之。」
吳王曰:「微子之言,
吾亦疑之。」
乃使使賜子胥屬鏤之劍,
曰:「子以此死。」
子胥曰:「嗟乎!
讒臣宰嚭為亂,
王顧反誅我,
我令若父霸,
又若立時,
諸子弟爭立,
我以死爭之於先王,
幾不得立,
若既立,
欲分吳國與我,
我顧不敢當,
然若之何聽讒臣殺長者!」
乃告舍人曰:「必樹吾墓上以梓,
令可以為器,
而抉吾眼著之吳東門,
以觀越寇之滅吳也。」
乃自刺殺,
吳王聞之大怒,
乃取子胥屍,
盛以鴟夷革,
浮之江中,
吳人憐之,
乃為立祠於江上,
因名曰胥山。
後十餘年,
越襲吳,
吳王還與戰不勝,
使大夫行成於越不許,
吳王將死曰:「吾以不用子胥之言至於此;
令死者無知則已,
死者有知,
吾何面目以見子胥也?」
遂蒙絮覆面而自刎。
齊景公有臣曰諸御鞅,
諫簡公曰:「田常與宰予,
此二人者甚相憎也,
臣恐其相攻;
相攻雖叛而危之,
不可。
願君去一人。」
簡公曰:「非細人之所敢議也。」
居無幾何,
田常果攻宰予於庭,
賊簡公於朝,
簡公喟焉太息,
曰:「余不用鞅之言以至此患也。
故忠臣之言,
不可不察也。」
魯襄公朝荊,
至淮,
聞荊康王卒,
公欲還,
叔仲昭伯曰:「君之來也,
為其威也;
今其王死,
其威未去,
何為還?」
大夫皆欲還,
子服景伯曰:「子之來也,
為國家之利也,
故不憚勤勞,
不遠道塗,
而聽於荊也,
畏其威也!
夫義人者,
固將慶其喜而弔其憂,
況畏而聘焉者乎!
聞畏而往,
聞喪而還,
其誰曰非侮也。
𦬒姓是嗣王,
太子又長矣,
執政未易,
事君任政,
求說其侮,
以定嗣君,
而示後人,
其讎滋大,
以戰小國,
其誰能止之?
若從君而致患,
不若違君以避難,
且君子計而後行,
二三子其計乎?
有御楚之術,
有守國之備,
則可;
若未有也,
不如行!」
乃遂行。
孝景皇帝時,
吳王濞反,
梁孝王中郎枚乘字叔聞之,
為書諫王,
其辭曰:「君王之外臣乘,
竊聞得全者全昌,
失全者全亡。
舜無立錐之地,
以有天下;
禹無十戶之聚,
以王諸侯。
湯武之地,
方不過百里;
上不絕三光之明,
下不傷百姓之心者,
有王術也!
故父子之道,
天性也,
忠臣不敢避誅以直諫,
故事無廢棄而功流於萬世也,
臣誠願披腹心而效愚忠,
恐大王不能用之;
臣誠願大王少加意念惻怛之心於臣乘之言。
夫以一縷之任,
係千鈞之重,
上懸之無極之高,
下垂不測之淵,
雖甚愚之人,
且猶知哀其將絕也。
馬方駭而重驚之,
係方絕而重鎮之;
係絕於天,
不可復結;
墜入深淵,
難以復出;
其出不出,
間不容髮!
誠能用臣乘言,
一舉必脫;
必若所欲為,
危如重卵,
難於上天;
變所欲為,
易於反掌,
安於太山。
今欲極天命之壽,
弊無窮之樂,
保萬乘之勢,
不出反掌之易,
以居太山之安;
乃欲乘重卵之危,
走上天之難,
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人性有畏其影而惡其跡者,
卻背而走無益也,
不知就陰而止,
影滅跡絕。
欲人勿聞,
莫若勿言;
欲人勿知,
莫若勿為。
欲湯之冷,
令一人炊之,
百人揚之,
無益也;
不如絕薪止火而已。
不絕之於彼,
而救之於此,
譬猶抱薪救火也。
養由基,
楚之善射者也,
去楊葉百步,
百發百中,
楊葉之小,
而加百中焉,
可謂善射矣,
所止乃百步之中耳,
比於臣未知操弓持矢也。
福生有基,
禍生有胎;
納其基,
絕其胎;
禍何從來哉?
泰山之溜穿石,
引繩久之,
乃以挈木;
水非石之鑽,
繩非木之鋸也,
而漸靡使之然。
夫銖銖而稱之,
至石必差;
寸寸而度之,
至丈必過;
石稱丈量,
徑而寡失。
夫十圍之木,
始生於,
可引而絕,
可擢而拔,
據其未生,
先其未形;
磨礱砥礪,
不見其損,
有時而盡;
種樹畜長,
不見其益,
有時而大;
積德修行,
不知其善,
有時而用;
行惡為非,
棄義背理,
不知其惡,
有時而亡。
臣誠願大王孰計而身行之,
此百王不易之道也。」
吳王不聽,
卒死丹徒。
吳王欲從民飲酒,
伍子胥諫曰:「不可。
昔白龍下清冷之淵,
化為魚,
漁者豫且射中其目,
白龍上訴天帝,
天帝曰:『當是之時,
若安置而形?』
白龍對曰:『我下清冷之淵化為魚。』
天帝曰:『魚固人之所射也;
若是,
豫且何罪?』
夫白龍,
天帝貴畜也;
豫且,
宋國賤臣也。
白龍不化,
豫且不射;
今棄萬乘之位而從布衣之士飲酒,
臣恐其有豫且之患矣。」
王乃止。
孔子曰:「良藥苦於口,
利於病;
忠言逆於耳,
利於行。
故武王諤諤而昌,
紂嘿嘿而亡,
君無諤諤之臣,
父無諤諤之子,
兄無諤諤之弟,
夫無諤諤之婦,
士無諤諤之友;
其亡可立而待。
故曰君失之,
臣得之;
父失之,
子得之;
兄失之,
弟得之;
夫失之,
婦得之;
士失之,
友得之。
故無亡國破家,
悖父亂子,
放兄棄弟,
狂夫淫婦,
絕交敗友。」
晏子復於景公曰:「朝居嚴乎?」
公曰:「朝居嚴,
則曷害於國家哉?」
晏子對曰:「朝居嚴,
則下無言,
下無言,
則上無聞矣。
下無言則謂之喑,
上無聞則謂之聾;
聾喑則非害治國家如何也?
具合菽粟之微以滿倉廩,
合疏縷之緯以成幃幕,
太山之高,
非一石也,
累卑然後高也。
夫治天下者,
非用一士之言也,
固有受而不用,
惡有距而不入者哉?」
白话译文
《周易》说:“王臣历经艰难,不是为了自己。”人臣之所以要不畏艰难地劝谏君主,并非为了自身,而是想要纠正君主的过错,匡正君主的失误。君主有过错,这是国家危亡的苗头;看到君主有过错却不劝谏,就是轻视君主的危亡。轻视君主危亡的事情,忠臣是不忍心做的。劝谏三次而不被采纳,就应该离开;不离开就会招致杀身之祸;杀身取义是仁人不肯做的。所以劝谏有五种方式:第一是正谏,第二是降谏,第三是忠谏,第四是戆谏,第五是讽谏。孔子说:“我还是采用讽谏的方式吧。”不劝谏就会危及君主,执意强谏就会危及自身;与其危及君主,宁可危及自身;如果危及自身而最终还是不被采纳,那么劝谏也就没有成效了。智者会衡量君主的时机,调剂事情的缓急而采取适宜的做法,对上不敢危及君主,对下不使自身危险,所以能使国家不危殆,自身也安全。从前陈灵公不听泄冶的劝谏并杀了他,曹羁三次劝谏曹君不被采纳便离开,《春秋》虽然都认为他们贤良,但曹羁的做法更符合礼义。
齐景公在海上游玩,非常快乐,六个月都不回朝廷,他命令左右的人说:“有敢先说回去的人,格杀勿论。”颜斶快步上前劝谏说:“君主您乐于治理海上而六个月不回去,那时如果有人在国内主持政事,您还能在这海上享乐吗!”景公拿起戟就要砍他,颜斶快步上前,提着衣服等待着,说:“您为什么不砍呢?从前夏桀杀了关龙逢,商纣杀了王子比干,君主您的贤明比不上这两位暴君,臣下的才能也比不上那两位贤臣,您为什么不砍呢?把我加在他们两人之中,不也可以吗?”景公很高兴,于是返回,在半路上听到国人已经在策划不让他回城了。
楚庄王即位后,三年不上朝听政,并向国内下令说:“我讨厌做人臣却急速劝谏君主的人,现在我拥有国家,确立了社稷,有敢劝谏的人,处死,决不赦免。”苏从说:“身居君主的高位,享受君主的优厚俸禄,却吝惜生命而不劝谏君主,那就不是忠臣。”于是入宫劝谏。庄王正在钟鼓之间站立着,左边抱着杨姬,右边搂着越姬,左边是敞开的衣襟,右边是正式的朝服,说:“我听钟鼓之声还来不及,哪里有空闲听你的劝谏!”苏从说:“我听说,喜好道术的人会多有凭藉,喜好享乐的人会多有迷惑;喜好道术的人粮草充足,喜好享乐的人多会灭亡。楚国的灭亡指日可待了,我冒死把这些话禀告大王。”庄王说:“好。”于是左手拉着苏从的手,右手抽出阴刃,割断了悬挂钟鼓的绳索,第二天就任命苏从做了令尹。
晋平公喜好音乐,加重赋税,修筑城墙,说:“有敢劝谏的人处死。”国内的人非常忧虑,有一个叫咎犯的人,去见守城的门官说:“我听说主君喜好音乐,所以想用音乐求见。”门官进去报告说:“有个晋国人叫咎犯,想用音乐求见。”平公说:“让他进来。”他坐下,殿上就摆出了钟、磬、竽、瑟。坐了一会儿,平公问:“客人为什么奏乐?”咎犯回答说:“我不会奏乐,我善于猜隐语。”平公召集了十二位隐士。咎犯说:“隐臣冒死献上我的愚见。”平公同意了。咎犯伸出左臂弯曲五指,平公向隐官们问道:“这表示什么?”隐官们都说:“不知道。”平公说:“退下吧。”咎犯于是伸出一个手指说:“这第一件事,君主您的游乐穷尽了名贵的木材,却大修高大的城阙。第二,柱梁之材被用来做锦绣衣服,而士人百姓连粗布短衣都没有。第三,侏儒有喝不完的美酒,而勇士却口渴。第四,百姓面有饥色,而马匹却有充足的饲料。第五,近臣不敢劝谏,远臣不敢表达意见。”平公说:“好。”于是撤除钟鼓,废弃竽瑟,和咎犯一起参与治理国家。
孟尝君准备西行入秦,宾客劝谏了上百次,他都不听,说:“用人事的道理劝谏我,我全明白;如果用鬼神之道劝谏我,我就杀了他。”通报的人进来说:“有位客人想用鬼神之道禀报。”孟尝君说:“请客人进来。”客人说:“我来的时候,经过淄水,看见一个泥人和一个木偶在对话。木偶对泥人说:‘您是泥土做的,把您塑成人形,如果遇上大雨,洪水到来,您一定会毁坏。’泥人回答说:‘我毁坏了就回到我的本来面目。而您,是东园的桃木,刻成木偶,遇上大雨,洪水到来,您一定会被冲走,漂漂荡荡不知停在哪里。’现在秦国是个四面险要的国家,怀着虎狼一样的野心,我恐怕您会有木偶那样的灾难。”于是孟尝君犹豫着退回,无言以对,最终没敢向西去秦国。
吴王想要攻打楚国,告诉左右的人说:“有敢劝谏的人,处死!”门客中有个叫少孺子的,想劝谏又不敢,就怀里藏着弹丸,手拿弹弓,在后园里游荡,露水沾湿了他的衣服,一连三个晚上都这样。吴王说:“你过来,何苦把衣服弄得这么湿呢?”他回答说:“园中有棵树,树上有只蝉,蝉高高在上,鸣叫着饮露水,不知道螳螂在它身后!螳螂弯起身子靠近,想要捕蝉,却不知道黄雀在它旁边!黄雀伸长脖子想要啄螳螂,却不知道弹丸在它下面!这三种生物都一心想要得到眼前的利益,而不顾身后隐藏着的祸患。”吴王说:“说得好!”于是停止了出兵。
楚庄王想要攻打阳夏,军队长时间不撤退,群臣想劝谏却没人敢。庄王在云梦打猎,椒举上前劝谏说:“大王您之所以能猎获很多野兽,靠的是马;如果国家灭亡了,大王您的马还能得到吗?”庄王说:“好,我知道凭借强盛可以称霸诸侯,知道得到土地可以带来财富;却忘记了我的百姓不愿意为我效力。”第二天便宴请各位大夫,任命椒举为上客,取消了攻打阳夏的军队。
秦始皇的母亲行为不检点,宠幸了郎官嫪毐,封他为长信侯,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嫪毐专擅国事,逐渐变得骄奢,和侍中左右的贵臣一起博戏饮酒,酒醉后争吵,瞪着眼睛大声喝道:“我是皇帝的假父,穷人的儿子怎么敢和我对抗!”和他争吵的人跑去报告了皇帝。皇帝大怒,嫪毐害怕被杀,就在咸阳宫作乱。嫪毐战败,始皇就将嫪毐肢解,车裂示众,又用囊袋扑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并把皇太后迁到萯阳宫,下令说:“有敢为太后的事劝谏的,一律杀掉!”并在劝谏者背上刺字,割断四肢,堆在宫阙下。因为劝谏而死的已有二十七人了。齐国的客卿茅焦前往拜见说:“齐客茅焦愿意上朝劝谏皇帝。”皇帝派使者出来询问,是否是为太后的事劝谏。茅焦说是。使者回去报告说:“果然是为太后的事劝谏。”皇帝说:“快去告诉他,他没看见宫阙下堆积的死尸吗?”使者问茅焦,茅焦说:“我听说天上有二十八宿,现在死去的人已有二十七个了,我所以来的原因,是想凑满这个数。我并不是怕死的人。”使者赶快跑去报告。茅焦的同乡和他一起吃饭的人都背起行李逃走了。使者进去报告,皇帝大怒说:“这个人故意来冒犯我的禁令,快把大锅里的水烧开煮了他,他怎么能积尸在宫阙下呢!”赶快召他进来。皇帝手按剑坐在那里,口吐白沫。使者召茅焦进来,茅焦不肯快走,一步一步地走。使者催促他,茅焦说:“我到了跟前就死了,您就不能让我多活一会儿吗?”使者极力为他求情。茅焦到了跟前,拜了两拜,起身说道:“我听说,珍惜生命的人不忌讳谈死,重视国家的人不忌讳谈亡;忌讳死的人不能因此活着,忌讳亡的人不能因此生存。死生存亡,是圣明的君主想要尽快听到的,不知陛下想听吗?”皇帝说:“你指什么?”茅焦回答说:“陛下有狂妄悖理的行为,陛下自己不知道吗?”皇帝说:“是什么行为?希望你说说。”茅焦回答说:“陛下车裂假父嫪毐,有嫉妒之心;囊袋扑杀两个弟弟,有不慈的名声;把母亲迁到萯阳宫,有不孝的行为;用蒺藜刺在劝谏者的背上,有桀纣般的暴政。现在天下人听说这些事,人心都已瓦解,不再向往秦国了。我私下担心秦国因此而亡,连累陛下,我的话说完了,请让我受刑吧。”于是脱下衣服伏在刑具上。皇帝走下殿来,左手扶起他,右手挥退左右的人说:“赦免他,先生请穿上衣服,我愿意接受你的指教。”于是封茅焦为仲父,授予上卿的爵位。皇帝立即驾车,带着千乘万骑,空出左边的位置,亲自前往萯阳宫迎接太后,返回咸阳。太后非常高兴,摆下丰盛的酒宴款待茅焦,喝酒时太后说:“抗争枉曲使其正直,使败局转为成功,安定秦国的社稷;使我们母子得以重新团聚,都是茅君的功劳啊。”
楚庄王修筑高台,堆积石料千重,延伸土地百里,只有带了三个月口粮的士人才能参与。有七十二位大臣劝谏都因此而死。有个叫诸御己的,在楚国百里之外耕田,对他的同伴说:“我要入朝去见大王。”他的同伴说:“你去送命吗?我听说,去劝说君主的,都是些有闲暇的人,尚且一去就死。你现在不过是个草野之人罢了。”诸御己说:“和你一起耕田,那是比力气;至于劝说君主,那就不是和你比智慧了。”于是他放下农具入朝劝谏楚庄王。庄王对他说:“诸御己来了,你是来劝谏的吗?”诸御己说:“君王应当用道义,依法行事。况且我听说,土靠着水才能平整,木靠着墨线才能端正,君王接受劝谏才能圣明。大王您修筑高台,堆积石料千重,延伸土地百里;百姓的伤亡流血已经染红了道路,我尚且不敢劝谏,我又怎么敢劝谏呢?不过我愚笨,私下听说从前虞国不听宫之奇的劝谏被晋国吞并,陈国不听子家羁的劝谏被楚国吞并,曹国不听僖负羁的劝谏被宋国吞并,莱国不听子猛的劝谏被齐国吞并,吴国不听子胥的劝谏被越国吞并,秦国人不听蹇叔的话而国家危险,夏桀杀了关龙逢而商汤得到了天下,商纣杀了王子比干而周武王得到了天下,周宣王杀了杜伯而周王室衰微。这三个天子,六个诸侯,都不能尊重贤人、采纳辩士的言论,所以身死国亡。”说完快步走出。楚王急忙追上去说:“己先生回来,我将采用你的劝谏。先前劝说我的人,他们的说辞不能打动我的心,又用危难来威胁我,所以都去送死了。现在你的说辞足以打动我的心,又不用危难来威胁我,所以我将采用你的劝谏。”第二天发布命令说:“有能入宫劝谏的人,我将和他结为兄弟。”于是解除了高台的劳役,让百姓休养。楚人编唱歌谣说:“柴草啊莱草啊,没有诸御己,最终就没有儿子了吗?莱草啊柴草啊,没有诸御己,最终就没有人能入谏了吗!”
齐桓公对鲍叔牙说:“我想要铸造一口大钟,来彰显我的名声。我的功绩,难道比不上尧舜吗?”鲍叔牙说:“冒昧请问君侯的功绩有哪些?”桓公说:“从前我攻打谭国三年,攻占后没有私自占有,这是‘仁’;我北伐孤竹,铲除令支后返回,这是‘武’;我主持葵丘会盟,平息天下的兵戈,这是‘文’;诸侯带着美玉来朝见的有九国,我没有接受,这是‘义’。这样看来,文、武、仁、义,我全都具备了。我的功绩难道比不上尧舜吗?”鲍叔牙说:“君侯直言,臣也直率地回答。从前公子纠占据上位却不谦让,这不是‘仁’;违背太公的遗命入侵鲁国边境,这不是‘义’;在会盟的坛场上,被一把剑屈服,这不是‘武’;姪娣不离怀衽(指桓公贪恋女色),这不是‘文’。凡是做了不善之事,遍布天下而自己却不知道的人,即便没有天灾,也一定会有人祸。上天所处极高,但听察极低。除去君侯的错误言论,上天都会听见。”桓公说:“我有过错吗?希望你记下,这是国家的福气啊。你若不幸不指教我,我几乎要犯下大罪而辱没国家了。”
楚昭王想要去荆台游玩,司马子綦劝谏说:“荆台的游乐,左边是洞庭湖的波涛,右边是彭蠡湖的水;南面望见猎山,下临方淮。这种快乐能让人遗弃衰老、忘却死亡,君王游乐于此的,都因此亡国。希望大王不要去游玩。”昭王说:“荆台是我的国土,拥有国土而去游玩,你为什么要断绝我的游玩之乐呢?”生气地击打他。于是令尹子西驾着四匹马拉的安车,直到殿下说:“今天荆台的游乐,不能不去看看。”昭王上车后拍着他的背说:“去荆台游玩,可以和你共享快乐了。”走了十里,拉住马缰停下说:“臣不敢下车,但愿能有进言的机会,大王愿意听吗?”昭王说:“你尽管说。”令尹子西说:“臣听说,作为人臣而忠于君主的,爵位俸禄不足以赏赐;作为人臣而谄媚君主的,刑罚处罚不足以诛杀。像司马子綦那样是忠于君主的,像我这样是谄媚君主的;希望大王杀我的身,罚我的家,而赐禄给司马子綦。”昭王说:“即使我能停止去玩,但你能禁止我的后代游玩吗?他们游玩起来没有尽头,怎么办?”令尹子西说:“想禁止后世游玩很容易,希望大王您能死,在荆台建起陵墓;就从没有听说有人带着钟鼓管弦的音乐到父亲的坟墓上游玩的。”于是昭王调转车头,最终没有去游玩荆台,并下令取消了原先的准备。孔子在鲁国听说这件事,称赞道:“好啊!令尹子西,在十步之前劝谏,而谋虑却达于百世之后。”
荆文王得到一条如黄猎狗和一枝箘簬好箭,在云梦打猎,三个月不回朝;又得到舟之女,沉迷美色,整年不上朝听政。太保申劝谏说:“先王占卜让我做太保是吉利的,如今大王得到如黄猎狗和箘簬好箭,在云泽打猎,三个月不回朝;又得到舟之女,整年不上朝,大王的罪过应当受笞刑。”他趴下准备给文王施刑。文王说:“我从孩提时代起,就寄身于诸侯之间,希望请你改变方式,不要用笞刑。”太保申说:“我秉承先王的命令,不敢废弃。大王不接受笞刑,就是废弃先王的命令。我宁可得罪大王,也不能辜负先王。”文王说:“好吧。”于是铺好席子,文王趴下,太保申把五十根细竹条捆好,跪着打在文王的背上,像这样打了两次,说:“大王可以起来了。”文王说:“我有了受笞刑的名声,有什么区别吗?”于是真的实施了。太保申说:“我听说,君子感到羞耻,小人只感到疼痛。感到羞耻而不改正,疼痛又有什么益处呢?”太保申快步走出,请求文王治罪。文王说:“这是我的过错,太保你有什么罪?”于是文王改变了行为,听从太保申的劝告,杀了如黄猎狗,折断了箘簬好箭,赶走了舟之女,专心治理荆国;兼并了三十个国家,使荆国疆域如此广大,这都是太保申敢于直言进谏的功劳。萧何、王陵听说后说:“圣明的君主能够继承先辈的基业,从而成就功名的,大概只有荆文王吧!所以天下人至今称赞他,英明的君主、忠臣孝子都把他作为榜样。”
晋平公派叔向到吴国聘问,吴国人装饰了大船来迎接他,左边有五百人,右边有五百人;有人穿着绣衣配着豹皮裘,有人穿着锦衣配着狐皮裘。叔向回去报告了平公,平公说:“吴国大概要灭亡了吧!为什么这样敬重船只?又为什么这样敬重百姓?”叔向回答说:“君侯您建造了驰底高台,在台上如何能发动千军万马?在台下如何能陈列钟鼓?诸侯听说您的事情,也会说:‘为什么要敬重高台?又为什么要敬重百姓?’所敬重的对象不同罢了。”于是平公就停建了高台。
赵简子发兵攻打齐国,命令军队中敢有劝谏的人罪至死刑。有个名叫公卢的披甲武士,远远望见简子便大笑。简子问:“你笑什么?”公卢回答说:“我有宿昔的笑事。”简子说:“能解释就解释,不能解释就死。”公卢回答说:“正当采桑的时候,我邻家的夫妻一起到田里,丈夫看见桑林中的女子,就去追她,没追到,回来后,他的妻子生气地离开了他。我笑他荒废了正事。”简子说:“现在我攻打别国却可能失去自己的国家,这就是我的荒废啊。”于是收兵回国。
景公修筑高台,台建成后,又想铸造大钟。晏子劝谏说:“君主克制不住欲望建造高台,现在又想铸造大钟,这是加重对百姓的征收,百姓会哀痛啊。征收百姓的哀痛来作为自己的快乐,是不吉利的。”景公于是停止了。
景公有匹马,马夫把它杀了,景公大怒,拿起戈要亲自去杀马夫。晏子说:“这样他连自己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就死了,请让我替您数落他的罪状,让他知道自己的罪状再杀他。”景公说:“好吧。”晏子举起戈对着马夫说:“你为我们的君主养马却把它杀了,你的罪该死;你使我们的君主因为马的缘故杀人,你的罪又该死;你使我们的君主因为马的缘故杀人,让四邻诸侯都听到了,你的罪又该死。”景公说:“先生放了他吧!先生放了他吧!不要损害我的仁德了。”
景公喜好射鸟,派烛雏掌管猎鸟却让鸟飞走了。景公大怒,想要杀掉烛雏。晏子说:“烛雏有罪,请让我数出他的罪状,然后杀了他。”景公说:“可以。”于是召来烛雏,在景公面前数落他的罪状说:“你为我们的君主掌管鸟却让鸟飞走了,这是第一罪;使我们的君主因为鸟的缘故杀人,这是第二罪;让诸侯听说后认为我们的君主重鸟轻士,这是第三罪。数完烛雏的罪状了,请杀了他。”景公说:“停下,不要杀他,向他道歉吧。”
景公大白天披散头发,乘坐六匹马拉的车,带着妇人驶出正门。守门人刖跪敲打他的马让他返回,说:“您不是我的君主。”景公羞愧得不上朝。晏子看到裔敖,问道:“君主为什么不上朝?”裔敖回答说:“从前君主大白天披散头发,乘坐六匹马拉的车,带着妇人驶出正门,刖跪敲打他的马让他返回说:‘您不是我的君主。’君主羞愧地返回,没有出去,所以不上朝。”晏子入朝拜见景公,景公说:“从前我有罪,披散头发,乘坐六匹马拉的车出了正门,刖跪敲打我的马让我返回说:‘您不是我的君主。’我靠天子大夫的恩赐,得以率领百姓守卫宗庙,现在却被刖跪羞辱,损害了社稷的尊严,我还能和诸侯并列吗?”晏子回答说:“君主不要厌恶这件事。我听说,在下没有直率的言论,在上就没有隐讳的君主;百姓有很多忌讳的话,是因为君主有骄纵的行为。古代圣明的君主在上,在下就有直率的言论;君主喜好善言,百姓就没有忌讳的话。现在君主有失误的行为,而刖跪有直率的言论,这是君主的福气啊,所以我来庆贺。请赏赐他,以表明君主喜好善言;礼待他,以表明君主接受劝谏!”景公笑着说:“可以吗?”晏子说:“可以。”于是下令加倍赏赐刖跪,不再追究他的过错,按时上朝,国家安定。
景公喝酒,喝到兴致转移到了晏子家,前驱报告里门说:“君主到了。”晏子穿着玄端礼服站在门口说:“诸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国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君主为什么在不合时宜的深夜屈驾光临?”景公说:“美酒佳酿的滋味,钟磬丝竹的乐声,我想和先生你一起享受。”晏子回答说:“铺设座席,摆设宴席的人自有人在,我不敢参与。”景公说:“那转移到司马穰苴家去。”前驱报告里门说:“君主到了。”司马穰苴披甲执戟站在门口说:“诸侯是不是有战事?大臣是不是有叛乱?君主为什么在不合时宜的深夜屈驾光临?”景公说:“美酒佳酿的滋味,钟磬丝竹的乐声,我想和将军你一起享受。”穰苴回答说:“铺设座席,摆设宴席的人自有人在,我不敢参与。”景公说:“那转移到梁丘据家去。”前驱报告里门说:“君主到了。”梁丘据左手拿着瑟,右手提着竽,边走边唱迎了上来。景公说:“快乐啊!今晚我要喝酒,如果没有那两位先生,我怎么治理国家?如果没有这位臣子,我怎么快乐?贤明的君主都有有益的朋友,没有苟且偷安的臣子。”景公做不到(像那两位贤臣那样坚守原则),所以两种臣子都任用,国家仅仅得以不灭亡。
吴国凭借伍子胥、孙武的谋略,向西打败了强大的楚国,向北震慑了齐国和晋国,向南讨伐越国。越王勾践率兵迎击,在姑苏打败了吴军,伤了吴王阖庐的手指,军队败退。阖庐对太子夫差说:“你忘了勾践杀了你的父亲吗?”夫差回答说:“不敢忘。”当天晚上阖庐去世。夫差立为吴王后,任用伯嚭为太宰,练习战阵射箭,三年后讨伐越国,在夫湫打败了越军。越王勾践带着五千士兵栖身在会稽山上,派大夫文种带着厚礼送给吴国太宰嚭求和,情愿做吴国的臣妾。吴王将要答应,伍子胥劝谏说:“勾践为人能吃苦耐劳,现在不消灭他,以后一定会后悔。”吴王不听,采用了太宰嚭的计策与越国讲和。五年后,吴王听说齐景公去世,大臣们争夺宠幸,新君软弱,于是发兵北伐齐国。伍子胥劝谏说:“不可以。勾践吃饭不用两道菜,悼念死者,慰问病者,而且能任用贤才,此人不死,必是吴国的祸患;现在越国是心腹之疾,齐国不过是像疥癣一样的小病,而大王不先对付越国,却致力于讨伐齐国,不是错了吗?”吴王不听,讨伐齐国,在艾陵大败齐军,于是和邹国、鲁国的国君会盟后返回,更加疏远伍子胥的意见。四年后,吴国将要再次北伐齐国,越王勾践采用伍子胥的计谋,率领军队帮助吴国,并用重宝贿赂太宰嚭。太宰嚭已经多次接受越国的贿赂,更加特别喜爱和信任越国,日夜在吴王面前为越国说好话,吴王听信并采用太宰嚭的计策。伍子胥劝谏说:“越国是心腹之疾,现在却听信他们花言巧语的欺诈而贪图齐国,这就好比得到石田,毫无用处。盘庚说:‘古人有颠狂不恭顺的’,这是商朝因此兴起的原因。希望大王放弃齐国,先对付越国,否则,将来后悔就来不及了。”吴王不听,派伍子胥出使齐国。伍子胥对他的儿子说:“我多次劝谏大王,大王不采纳我,我现在看到吴国要灭亡了,你和吴国一起灭亡是没有意义的。”于是把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然后回去报告吴王。太宰嚭已经和伍子胥有了嫌隙,趁机进谗言说:“伍子胥为人刚愎暴躁,缺少恩德,他的怨恨、猜忌和残忍,会成为祸患。上次大王想伐齐,伍子胥认为不可,大王最终伐齐并取得了大功,伍子胥的计谋不被采用,反而心生怨恨;现在大王又要伐齐,伍子胥专断固执,强行劝谏,诋毁破坏用事之人,是侥幸希望吴国失败,来证明他的计谋高明。现在大王亲自出征,出动全国的兵力去伐齐,而伍子胥的劝谏不被采用,他就假装称病不去。大王不可不防备,他发动祸乱不难。而且我派人暗中观察,他出使齐国,竟把儿子托付给了鲍氏。作为臣子,在内不得志,在外结交诸侯,自以为是先王的谋臣,现在不被重用,常常心怀不满,希望大王早日图谋他。”吴王说:“没有你的话,我也怀疑他了。”于是派使者赐给伍子胥一把属镂剑,说:“你就用这把剑自尽。”伍子胥说:“唉!谗臣伯嚭作乱,大王反而来杀我。我让你父亲称霸;又在你继位时,各位公子争夺王位,我拼死在先王面前争辩,你才得以立为太子。你继位后,曾想把吴国分一半给我,我却不敢接受。可是你怎么能听信谗臣的话来杀害忠长者呢!”于是告诉门客:“一定要在我的坟上种上梓树,让它长大可以做棺材。挖出我的眼睛挂在吴国的东门上,我要看着越国的军队消灭吴国。”说完就自刎而死。吴王听说后大怒,就把伍子胥的尸体装进鸱夷革袋,浮在江中。吴国百姓怜悯他,就在江边为他立了祠堂,所以那座山就叫胥山。十多年后,越国袭击吴国,吴王回师迎战,没有取胜,派大夫向越国求和,未被允许。吴王临死前说:“我因为不听伍子胥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如果死者没有知觉也就罢了,如果死者有知觉,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伍子胥呢!”于是用丝絮蒙住脸面,自刎而死。
齐景公有位臣子叫诸御鞅,劝谏齐简公说:“田常和宰予,这两个人互相憎恨。我担心他们会互相攻击。即使他们互相攻击,虽然会背叛而危害国家,但也是不允许的。希望君主除去其中一人。”简公说:“这不是小人物所敢议论的。”没过多久,田常果然在朝廷上攻击并杀死了宰予,又在朝廷上杀害了简公。简公叹息道:“我没有听从诸御鞅的话,才遭到这样的祸患。”所以说忠臣的话,不能不仔细审察。
鲁襄公出使楚国,到达淮水,听说楚康王去世,襄公想返回。叔仲昭伯说:“君主您来此,是为了显示威严;现在楚王死了,他的威严还在,为什么要返回呢?”大夫们都想返回。子服景伯说:“您来,是为了国家的利益,所以不惧怕辛劳,不远路途遥远,来听命于楚国,是畏惧它的威严啊。行义的人,本应庆贺他的喜事,吊唁他的忧事,何况是畏惧威严而来聘问呢!听说畏惧就前来,听说丧事就返回,谁说这不是侮辱呢?楚国姓芈,是嗣王,太子又已长大,执政的大臣没有更换,侍奉国君,承担政事,希望消除侮辱,确定嗣君,向后人昭示。那么他们的仇怨会更大,如果出兵攻打小国,谁能阻止呢?如果顺从君主而招致祸患,不如违抗君主来躲避灾祸。况且君子谋划好再行动,各位大夫们谋划好了吗?有抵御楚国的方法,有守卫国家的准备,那就可以;如果没有,不如离开!”于是就离开了。
孝景皇帝时,吴王刘濞反叛,梁孝王的中郎枚乘(字叔)听说后,写信劝谏梁王,信中说:“您作为外臣的我私下听说,能够保全自身的人就能保全昌盛,不能保全自身的人就会保全灭亡。舜没有立锥之地,却拥有天下;禹没有十户人的聚集之地,却能称王于诸侯。商汤、周武王的地方,方圆不过百里;上不遮蔽日月星辰的光明,下不伤害百姓的心意,这是拥有称王天下的策略啊!所以父子之间的关系,是出于天性。忠臣不敢逃避诛杀而直言进谏,所以事业不会废弃而功勋流传万世。我实在愿意剖开腹心献上我的愚忠,只担心大王不能采用。我实在希望大王对我的话稍微用点心思,产生一点恻隐之情。用一根丝线承担千钧的重量,上面悬在无极的高空,下面垂向不可测量的深渊,即使是非常愚蠢的人,也懂得哀怜它即将断绝。马正受惊又重重地惊吓它,绳索将断又重重地增加重量;绳索断在天上,无法再接续;坠入深渊,难以再出来。能不能出来,其间连一根头发的距离都不能差!如果真能采用我的计策,一举必然解脱;如果一定要按照您想做的去做,那危险如同摞起来的蛋,比上天还难;如果改变想做的,就易如反掌,安如泰山。现在想享尽天命的寿命,享受无穷的快乐,保持帝王的权势,不出反掌之易,而居泰山之安;却要乘摞蛋之危,走上天之难,这是我这愚臣最大疑惑的地方。人性有害怕自己的影子而厌恶自己足迹的,背对着跑是没有用的,不如到树荫下停下来,影子和足迹自然消失。想要别人听不到,不如自己不说;想要别人不知道,不如自己不做。想让汤变冷,让一个人烧火,一百个人扬汤,是没有用的;不如撤掉柴火,停止烧火。不在那里杜绝,却在这里补救,就像抱着柴草去救火。养由基,是楚国善于射箭的人,距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那么小,却能射中百次,可以说是善于射箭了,但他的范围只在百步之内,比起我来还不懂得持弓射箭的道理。福气产生有基础,灾祸产生有根源;纳入福的基础,断绝祸的根源,灾祸从哪里来呢?泰山的水滴能穿石,绳子长期拉锯,也能锯断木头;水不是石头的钻头,绳子不是木头的锯子,而是逐渐磨损使它们这样的。一铢一铢地称,到一石时必然有误差;一寸一寸地量,到一丈时必然有超过;用石称用丈量,直接而少有失误。十围粗的大树,刚萌芽时,可以拉断,可以拔起,在它未生长时,在它未成形时;磨刀石天天磨,看不到它的损耗,但终有磨尽之时;种树饲养生长,看不到它的增益,但终有长大的一天;积累德行修养身心,不知道它的好处,但终有起作用的时候;做坏事、不义,背离正理,不知道它的坏处,但终有灭亡的一天。我实在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并亲身实行,这是百代君王不变的道理。”吴王不听,最终死在丹徒。
吴王想要和百姓一起饮酒,伍子胥劝谏说:“不可以。从前白龙下到清冷的深水潭里,化成了鱼,渔夫豫且射中了它的眼睛。白龙向上帝申诉,上帝说:‘当时,你把自己放置在什么形态?’白龙回答说:‘我下到清冷的深水潭里化成了鱼。’上帝说:‘鱼本来就是人所射的;像这样,豫且有什么罪呢?’白龙,是上帝尊贵的畜生;豫且,是宋国低贱的臣子。白龙不变化,豫且就不会射;现在您抛弃万乘之尊的地位,去和布衣百姓一起饮酒,我担心会有豫且那样的祸患啊。”吴王于是停止了。
孔子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所以周武王能听直言而昌盛,商纣王因沉默不言而灭亡。君主没有直言进谏的臣子,父亲没有直言进谏的儿子,兄长没有直言进谏的弟弟,丈夫没有直言进谏的妻子,士人没有直言进谏的朋友,他们的灭亡是可以站着等来的。所以说君主有过失,臣子能够得到;父亲有过失,儿子能够得到;兄长有过失,弟弟能够得到;丈夫有过失,妻子能够得到;士人有过失,朋友能够得到。所以就不会有亡国破家,悖逆的父亲混乱的儿子,放纵的兄长背弃的弟弟,狂妄的丈夫淫乱的妻子,绝交的失败的朋友。”
晏子再次朝见景公时问:“上朝时威严吗?”景公说:“上朝时威严,对国家有什么害处吗?”晏子回答说:“上朝时威严,在下位的人就不敢说话,在下位的人不敢说话,在上位的人就听不到了。在下位的人不敢说话叫作‘喑’,在上位的人听不到叫作‘聋’;聋和喑,对治理国家的危害怎么会小呢?汇集豆子和小米那样的微小粮食才能装满仓库,汇集疏疏的纬线才能织成帷幕,泰山的高大,不是一块石头形成的,是从低处累积才高的。治理天下,不是只听一个人的话,本来就有听取但不采用的,哪里有拒而不听的道理呢?”
字词精讲
- 蹇蹇(jiǎn jiǎn):形容忠诚正直、犯颜极谏的样子。源自《易经·蹇卦》“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指臣子为国事奔忙忠直,并非为了自身。
- 匡(kuāng)、矫(jiǎo):均有“纠正”之意。“匡”偏重扶正,“矫”偏重矫正偏离。
- 五谏:指五种进谏方式。文中列:正谏(直言规劝)、降谏(委婉谦恭地劝谏)、忠谏(尽心劝谏)、戆谏(迂直憨厚地劝谏)、讽谏(含蓄委婉,用暗示、譬喻等方式劝谏)。
- 度君权时:度(duó),揣度、估量。指揣摩君主的心思,衡量时势。
- 参(cān):比并,列入。颜斶将自己与关龙逢、比干并列。
- 说(yuè):通“悦”,高兴。
- 内(nà):通“纳”,使进入。
- 杨姬、越姬:泛指来自杨、越等地的姬妾。
- 裯(chóu)衽(rèn):指敞开衣襟,露出里衣。形容不拘礼节、闲散的样子。
- 隐:此处指“隐语”,即谜语或譬喻。咎犯以此劝谏。
- 黜(chù):屏退,废除。
- 木梗人:即木偶人,木头雕刻的人形。
- 沮(jǔ)坏:毁坏。
- 逡(qūn)巡:迟疑徘徊的样子。
- 舍人:此处指亲近的门客或侍从。
- 少孺子:年轻的人。
- 委身曲附:形容螳螂弯曲前足,准备扑击的样子。
- 延颈:伸长脖子。
- 不谷:古代君主自谦之称,意为“不善”。
- 诎(qū):通“屈”,使……屈服。
- 嫪毐(lào ǎi):人名,秦始皇时假宦官,因与太后私通并封侯,后叛乱被车裂。
- 假父:继父。嫪毐自称是始皇帝的继父。
- 窭(jù)人子:穷人家的孩子。
- 亢(kàng):匹敌,抗衡。
- 蒺藜(jí lí):一种带刺的植物。此处作动词,指用蒺藜刺其背肉。
- 谒(yè):进见,拜见。
- 趣(cù):通“促”,赶快。下同。
- 镬(huò):大锅,烹煮用的刑具。
- 沫出:口吐白沫,形容愤怒至极。
- 质:通“锧”,腰斩时用的垫板。
- 仲父:古代对君主尊师或重臣的称呼,类似“仲父”管仲。
- 延石千重,延壤百里:形容筑台工程浩大,搬运石头层层叠叠,堆积土壤连绵百里。
- 耦(ǒu):指一起耕作的同伴。
- 宫之奇、子家羁、僖负羁、子猛、蹇叔:均为春秋战国时期因君主不听其谏言而导致国破或国危的贤臣典故。
- 关龙逢、比干、杜伯:均为历史上因直谏而被暴君杀害的忠臣。
- 刬(chǎn)令支:铲除、消灭令支国。令支是古国名。
- 诎於一剑:指在盟坛上受制于对方剑的威胁。典出齐桓公与鲁庄公会盟,曹沫持剑劫桓公之事。
- 姪娣不离怀衽(rèn):指带着众多姬妾同行。姪娣,古代诸侯婚娶时的陪嫁女子。
- 沮(jǔ):通“阻”,劝阻。
- 第言之:第,但、只管。只管说。
- 如黄之狗,箘簬(jùn lù)之矰(zēng):如黄,良犬名。箘簬,竹名,可作箭杆。矰,系有丝绳的短箭,用于射鸟。
- 保申:官名,负责教导保护君主的人。
- 笞(chī):用竹板或荆条打背部的刑罚。
- 席:铺设坐席。
- 驰底之台:高台名。
- 旷:指因追逐外物而失职、荒废正事。公卢用“夫追桑女而失其妻”比喻。
- 圉(yǔ)人:官名,负责养马的人。
- 弋(yì):用带绳子的箭射鸟。
- 刖(yuè)跪:受过刖刑(砍脚)的人。此处指一个曾受刑的守门人。
- 被发:披散头发,不合礼制。
- 正闺:宫中小门。
- 倍资无正:加倍赏赐其资财,不征其赋税。以示奖励其直谏。
- 闾(lǘ):里巷大门。
- 玄端:古代黑色礼服。
- 簠簋(fǔ guǐ):古代祭祀或宴飨时盛放谷物、牲肉的礼器。
- 司马穰苴(ráng jū):人名,齐国名将。
- 属镂(zhǔ lòu):剑名,吴王夫差赐死伍子胥所用之剑。
- 鸱(chī)夷革:用皮革制成的鸱夷形囊。伍子胥死后被装入此囊,浮于江中。
- 胥山:因纪念伍子胥而得名的山。
- 蒙絮覆面:用丝绵絮盖住脸,形容羞愧,无颜见人。
- 贼:杀害。
- 说(yuè):取悦,使……高兴。
- 诎(qū)姓:指楚国芈姓王族。
- 披腹心:剖开肚腹,掏出心肝,比喻竭尽忠诚。
- 缕:丝线。
- 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
- 间不容发:中间容不下一根头发,比喻情势危急到极点。
- 炊:烧火做饭。
- 养由基:春秋时楚国善射者,百步穿杨。
- 基、胎:均指事物的开始、根源。
- 溜:通“霤(liù)”,指从高处滴下的水流。
- 靡(mí):通“磨”,磨损。
- 谔谔(è è):直言争辩的样子。
义理赏析
《说苑·正谏》篇集中阐发了进谏之道与纳谏之德,其核心在于强调君臣之间理性沟通的政治伦理。文中通过众多历史事例,层层揭示出直谏的困境与智慧谏诤的必要性。
首先,文章开宗明义指出臣子进谏的根本动机并非为私利,而是为了匡正君主过失,避免国家倾覆。但“三谏而不用则去”的原则,又揭示出谏诤存在限度——过度执着可能危及自身,而无原则的固谏亦非上策。由此引出五种谏法,特别推崇孔子所主张的“讽谏”,即以委婉含蓄的方式启发君主,既避免正面冲突,又能达到规劝目的。
文中所记述的谏诤故事,生动展现了谏者如何运用智慧突破君主的心理防线。如颜斶以历史暴君自比,反向激醒齐景公;咎犯以肢体隐语点破晋平公的施政弊端;诸御己以“不危加诸君”的论述说服楚庄王——这些谏者都深谙审时度势、因势利导之理。而伍子胥、茅焦等以死相谏的悲壮,则彰显了忠臣“危身而不危君”的政治担当。
值得注意的是,文章始终强调谏诤的双向责任:臣子需要勇气与智慧,君主更需具备容谏的胸襟与明辨是非的清醒。如楚文王接受保申象征性笞责后奋发图强,齐景公在晏子引导下克制杀心,都体现了纳谏改过对君主修养的重要性。最后孔子之语点明全篇主旨——“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将谏诤提升至维系政治清明、国家安危的根本高度。
此篇对现代社会的启示在于:任何组织的健康发展,都依赖于建立有效的意见沟通机制。它既需要建言者的勇气与策略,更需要决策者的胸襟与智慧,如此方能形成良性互动,避免“聋喑”导致的决策失误。这种对理性对话与政治责任的思考,至今仍具有深刻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