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苑·敬慎
西汉·刘向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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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存亡禍福,其要在身,聖人重誡,敬慎所忽。
中庸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
故君子能慎其獨也。」
諺曰:「誠無垢,思無辱。」
夫不誠不思而以存身全國者亦難矣。
《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此之謂也。
昔成王封周公,周公辭不受,乃封周公子伯禽於魯,將辭去,周公戒之曰:「去矣!
子其無以魯國驕士矣。
我,文王之子也,武王之弟也,今王之叔父也;
又相天子,吾於天下亦不輕矣。
然嘗一沐三握髮,一食而三吐哺,猶恐失天下之士。
吾聞之曰:德行廣大而守以恭者榮,土地博裕而守以儉者安,祿位尊盛而守以卑者貴,人眾兵強而守以畏者勝,聰明睿智而守以愚者益,博聞多記而守以淺者廣;
此六守者,皆謙德也。
夫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不謙者先天下亡其身,桀紂是也,可不慎乎!
故《易》曰,有一道,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國家,小足以守其身,謙之謂也。
『夫天道毀滿而益謙,地道變滿而流謙,鬼神害滿而福謙,人道惡滿而好謙。』
是以衣成則缺衽,宮成則缺隅,屋成則加錯;
示不成者,天道然也。
《易》曰:『謙亨,君子有終吉。』
《詩》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
其戒之哉!
子其無以魯國驕士矣。」
孔子讀易至於損益,則喟然而歎,子夏避席而問曰:「夫子何為歎?」
孔子曰:「夫自損者益。
自益者缺,吾是以歎也。」
子夏曰:「然則學者不可以益乎?」
孔子曰:「否,天之道成者,未嘗得久也。
夫學者以虛受之,故曰得,苟不知持滿,則天下之善言不得入其耳矣。
昔堯履天子之位,猶允恭以持之,虛靜以待下,故百載以逾盛,迄今而益章。
昆吾自臧而滿意,窮高而不衰,故當時而虧敗,迄今而逾惡,是非損益之徵與?
吾故曰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夫豐明而動故能大,苟大則虧矣,吾戒之,故曰天下之善言不得入其耳矣。
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
是以聖人不敢當盛。
升輿而遇三人則下,二人則軾,調其盈虛,故能長久也。」
子夏曰:「善,請終身誦之。」
孔子觀於周廟而有欹器焉,孔子問守廟者曰:「此為何器?」
對曰:「蓋為右坐之器。」
孔子曰:「吾聞右坐之器,滿則覆,虛則欹,中則正,有之乎?」
對曰:「然。」
孔子使子路取水而試之,滿則覆,中則正,虛則欹,孔子喟然嘆曰:「嗚呼!
惡有滿而不覆者哉!」
子路曰:「敢問持滿有道乎?」
孔子曰:「持滿之道,挹而損之。」
子路曰:「損之有道乎?」
孔子曰:「高而能下,滿而能虛,富而能儉,貴而能卑,智而能愚,勇而能怯,辯而能訥,博而能淺,明而能闇;
是謂損而不極,能行此道,唯至德者及之。
《易》曰:『不損而益之,故損;
自損而終,故益。』」
常摐有疾,老子往問焉,曰:「先生疾甚矣,無遺教可以語諸弟子者乎?」
常摐曰:「子雖不問,吾將語子。」
常摐曰:「過故鄉而下車,子知之乎?」
老子曰:「過故鄉而下車,非謂其不忘故耶?」
常摐曰:「嘻,是已。」
常摐曰:「過喬木而趨,子知之乎?」
老子曰:「過喬木而趨,非謂敬老耶?」
常摐曰:「嘻,是已。」
張其口而示老子曰:「吾舌存乎?」
老子曰:「然。」
「吾齒存乎?」
老子曰:「亡。」
常摐曰:「子知之乎?」
老子曰:「夫舌之存也,豈非以其柔耶?
齒之亡也,豈非以其剛耶?」
常摐曰:「嘻,是已。
天下之事已盡矣,無以復語子哉!」
韓平子問於叔向曰:「剛與柔孰堅?」
對曰:「臣年八十矣,齒再墮而舌尚存,老聃有言曰:『天下之至柔,馳騁乎天下之至堅。』
又曰:『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剛強;
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
因此觀之,柔弱者生之徒也,剛強者死之徒也。』
夫生者毀而必復,死者破而愈亡;
吾是以知柔之堅於剛也。」
平子曰:「善哉!
然則子之行何從?」
叔向曰:「臣亦柔耳,何以剛為?」
平子曰:「柔無乃?
乎?」
叔向曰:「柔者紐而不折,廉而不缺,何為?
也?
天之道,微者勝,是以兩軍相加而柔者克之;
兩仇爭利,而弱者得焉。
易曰:『天道虧滿而益謙,地道變滿而流謙,鬼神害滿而福謙,人道惡滿而好謙。』
夫懷謙不足之,柔弱而四道者助之,則安往而不得其志乎?」
平子曰:「善!」
桓公曰:「金剛則折,革剛則裂;
人君剛則國家滅,人臣剛則交友絕。
夫剛則不和,不和則不可用。
是故四馬不和,取道不長;
父子不和,其世破亡;
兄弟不和,不能久同;
夫妻不和,家室大凶。
《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斷金。』
由不剛也。」
老子曰:「得其所利,必慮其所害;
樂其所成,必顧其所敗。
人為善者,天報以福;
人為不善者,天報以禍也。
故曰:禍兮福所倚;
福兮禍所伏;
戒之,慎之!
君子不務,何以備之?
夫上知天、則不失時;
下知地、則不失財。
日夜慎之,則無災害。」
曾子有疾,曾元抱首,曾華抱足,曾子曰:「吾無顏氏之才,何以告汝?
雖無能,君子務益。
夫華多實少者,天也;
言多行少者,人也。
夫飛鳥以山為卑,而層巢其巔;
魚鱉以淵為淺,而穿穴其中;
然所以得者餌也。
君子苟能無以利害身,則辱安從至乎?
官怠於宦成,病加於少愈,禍生於懈惰,孝衰於妻子;
察此四者,慎終如始。
《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單快曰:「國有五寒,而冰凍不與焉;
一曰政外,二曰女厲,三曰謀泄,四曰不敬卿士而國家敗,五曰不能治內而務外;
此五者一見,雖祠無福,除禍必得,致福則貸。」
孔子曰:「存亡禍福,皆在己而已,天災地妖,亦不能殺也。」
昔者殷王帝辛之時,爵生烏於城之隅,工人占之曰:「凡小以生巨,國家必祉,王名必倍。」
帝辛喜爵之德,不治國家,亢暴無極,外寇乃至,遂亡殷國,此逆天之時,詭福反為禍至。
殷王武丁之時,先王道缺,刑法弛,桑穀俱生於朝,七月而大拱,工人占之曰:「桑穀者,野物也;
野物生於朝,意朝亡乎!」
武丁恐駭,側身修行,思先王之政,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明養老之道;
三年之後,遠方之君,重譯而朝者六國,此迎天時得禍反為福也。
故妖孽者,天所以警天子諸侯也;
惡夢者,所以警士大夫也。
故妖孽不勝善政,惡夢不勝善行也;
至治之極,禍反為福。
故《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
自作孽,不可逭。」
石讎曰:「春秋有忽然而足以亡者,國君不可以不慎也!
妃妾不一,足以亡;
公族不親,足以亡;
大臣不任,足以亡;
國爵不用,足以亡;
親佞近讒,足以亡;
舉百事不時,足以亡;
使民不節,足以亡;
刑罰不中,足以亡;
內失眾心,足以亡;
外嫚大國,足以亡。」
夫福生於隱約,而禍生於得意,齊頃公是也。
齊頃公、桓公之子孫也,地廣民眾,兵強國富,又得霸者之餘尊,驕蹇怠傲,未嘗肯出會同諸侯,乃興師伐魯,反敗衛師于新築,輕小嫚大之行甚。
俄而晉魯往聘,以使者戲,二國怒,歸求黨與助,得衛及曹,四國相輔期戰於鞍,大敗齊師,獲齊頃公,斬逢丑父,於是戄然大恐,賴逢丑父之欺,奔逃得歸。
弔死問疾,七年不飲酒,不食肉,外金石絲竹之聲,遠婦女之色,出會與盟,卑下諸侯,國家內得行義,聲問震乎諸侯,所亡之地弗求而自為來,尊寵不武而得之,可謂能詘免變化以致之,故福生於隱約,而禍生於得意,此得失之效也。
大功之效,在於用賢積道,浸章浸明;
衰滅之過,在於得意而怠,浸蹇浸亡,晉文公是其效也。
晉文公出亡,修道不休,得至于饗國,饗國之時,上無明天子,下無賢方伯,強楚主會,諸侯背畔,天子失道,出居于鄭。
文公於是憫中國之微,任咎犯、先軫、陽處父,畜愛百姓,厲養戎士,四年政治內定,則舉兵而伐衛,執曹伯,還敗強楚,威震天下,明王法率諸侯而朝天子,莫敢不聽,天下曠然平定,周室尊顯,故曰大功之效,在於用賢積道,浸章浸明,文公於是霸功立,期至意得湯武之心,作而忘其眾,一年三用師,且弗休息。
遂進而圍許,兵亟弊不能服,罷諸侯而歸,自此而怠政事,為狄泉之盟,不親至,信衰誼缺,如羅不補,威武詘折不信,則諸侯不朝,鄭遂叛,夷狄內侵,衛遷於商止。
故曰:衰滅之過,在於得意而怠,浸蹇浸亡。
田子方侍魏文侯坐,太子擊趨而入見,賓客群臣皆起,田子方獨不起,文侯有不說之色,太子亦然,田子方稱曰:「為子起歟?
無如禮何!
不為子起歟?
無如罪何!
請為子誦楚恭王之為太子也,將出之雲夢,遇大夫工尹,工尹遂趨避家人之門中,太子下車從之家人之門中曰:『子大夫何為其若是?
吾聞之,敬其父者不兼其子,兼其子者不祥莫大焉,子大夫何為其若是?』
工尹曰:『向吾望見子之面,今而後記子之心,審如此,汝將何之?』」
文侯曰:「善。」
太子擊前誦恭王之言,誦三遍而請習之。
子贛之承,或在塗,見道側巾幣布擁蒙而衣衰,其名曰丹綽。
子贛問焉,曰:「此至承幾何?」
嘿然不對。
子贛曰:「人問乎己而不應,何也?」
屏其擁蒙而言曰:「望而黷人者,仁乎?
睹而不識者,智乎?
輕侮人者,義乎?」
子贛下車曰:「賜不仁,過聞三言,可復聞乎?」
曰:「是足於子矣,吾不告子。」
於是子贛三偶則式,五偶則下。
孫叔敖為楚令尹,一國吏民皆來賀,有一老父衣麤衣,冠白冠,後來弔,孫叔敖正衣冠而出見之,謂老父曰:「楚王不知臣不肖,使臣受吏民之垢,人盡來賀,子獨後來弔,豈有說乎?」
父曰:「有說,身已貴而驕人者民去之;
位已高而擅權者君惡之;
祿已厚而不知足者患處之。」
孫叔敖再拜曰:「敬受命,願聞餘教。」
父曰:「位已高而意益下,官益大而心益小,祿已厚而慎不敢取;
君謹守此三者足以治楚矣。
魏安釐王十一年,秦昭王謂左右曰:「今時韓魏與秦孰強?」
對曰:「不如秦強。」
王曰:「今時如耳魏齊與孟嘗芒卯孰賢?」
對曰:「不如孟嘗芒卯之賢。」
王曰:「以孟嘗芒卯之賢,率強韓魏以攻秦,猶無奈寡人何也?
今以無能如耳魏齊而率強韓魏以伐秦,其無奈寡人何,亦明矣!」
左右皆曰然,申旗伏瑟而對曰:「王之料天下過矣。
當六晉之時,智氏最強,滅范中行氏,又率韓魏之兵以圍趙襄子於晉陽,決晉水以灌晉陽之城,不滿者三板,智伯行水,魏宣子御,韓康子為驂乘,智伯曰:『吾始不知水可以亡人國也,乃今知之;
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
魏宣子肘韓康子,康子履魏宣子之足,肘足接於車上,而智氏分,身死國亡,為天下笑。
今秦雖強不過智氏,韓魏雖弱,尚賢其在晉陽之下也,此方其用肘足之時,願王之必勿易也。」
於是秦王恐。
魏公子牟東行,穰侯送之曰:「先生將去冉之山東矣,獨無一言以教冉乎?」
魏公子牟曰:「微君言之,牟幾忘語君,君知夫官不與勢期,而勢自至乎?
勢不與富期,而富自至乎?
富不與貴期,而貴自至乎?
貴不與驕期,而驕自至乎?
驕不與罪期,而罪自至乎?
罪不與死期,而死自至乎?」
穰侯曰:「善,敬受明教。」
高上尊賢,無以驕人;
聰明聖智,無以窮人;
資給疾速,無以先人;
剛毅勇猛,無以勝人。
不知則問,不能則學。
雖智必質,然後辯之;
雖能必讓,然後為之;
故士雖聰明聖智,自守以愚;
功被天下,自守以讓;
勇力距世,自守以怯;
富有天下,自守以廉;
此所謂高而不危,滿而不溢者也。
齊桓公為大臣具酒,期以日中,管仲後至,桓公舉觴以飲之,管仲半棄酒。
桓公曰:「期而後至,飲而棄酒,於禮可乎?」
管仲對曰:「臣聞酒入舌出,舌出者言失,言失者身棄,臣計棄身不如棄酒。」
桓公笑曰:「仲父起就坐。
楚恭王與晉厲公戰於鄢陵之時,司馬子反渴而求飲,豎穀陽持酒而進之,子反曰:『退,酒也。』
穀陽曰:『非酒也。』
子反又曰:『退,酒也。』
穀陽又曰:『非酒也。』
子反受而飲之,醉而寢。
恭王欲復戰,使人召子反,子反辭以心疾,於是恭王駕往入幄,聞酒臭曰:『今日之戰,所恃者司馬,司馬至醉如此,是亡吾國而不恤吾眾也,吾無以復戢矣!』
於是乃誅子反以為戮,還師。」
夫穀陽之進酒也,非以妒子反忠,愛之而適足以殺之,故曰:「小忠,大忠之賊也;
小利,大利之殘也。
好戰之臣,不可不察也!」
羞小恥以構大怨,貪小利以亡大眾;
春秋有其戒,晉先軫是也。
先軫欲要功獲名,則以秦不假道之故,請要秦師,襄公曰:「不可。
夫秦伯與吾先君有結,先君一日薨而興師擊之,是孤之負吾先君,敗鄰國之交而失孝子之行也。」
先軫曰:「先君薨而不弔贈,是無哀吾喪也;
興師徑吾地而不假道,是弱吾孤也;
且柩畢尚薄屋,無哀吾喪也。」
興師。
卜曰:「大國師將至,請擊之。」
則聽先軫興兵要之殽,擊之,匹馬隻輪無脫者,大結怨構禍於秦;
接刃流血,伏尸暴骸,糜爛國家,十有餘年,卒喪其師眾,禍及大夫,憂累後世,故好戰之臣不可不察也。
魯哀公問孔子曰:「予聞忘之甚者,徙而忘其妻,有諸乎?」
孔子對曰:「此非忘之甚者也,忘之甚者忘其身。」
哀公曰:「可得聞與?」
對曰:「昔夏桀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不修禹之道,毀壞辟法,裂絕世祀,荒淫于樂,沈酗于酒,其臣有左師觸龍者,諂諛不止,湯誅桀,左師觸龍者,身死,四支不同壇而居,此忘其身者也。」
哀公愀然變色曰:「善!」
孔子之周,觀於太廟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
戒之哉!
無多言,多口多敗;
無多事,多事多患。
安樂必戒,無行所悔。
勿謂何傷,其禍將長;
勿謂何害,其禍將大;
勿謂何殘,其禍將然;
勿謂莫聞,天妖伺人;
熒熒不滅,炎炎奈何;
涓涓不壅,將成江河;
綿綿不絕,將成網羅;
青青不伐,將尋斧柯;
誠不能慎之,禍之根也;
曰是何傷?
禍之門也。
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
盜怨主人,民害其貴。
君子知天下之不可蓋也,故後之下之,使人慕之;
執雌持下,莫能與之爭者。
人皆趨彼,我獨守此;
眾人惑惑,我獨不從;
內藏我知,不與人論技;
我雖尊高,人莫害我。
夫江河長百谷者,以其卑下也;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戒之哉!
戒之哉!」
孔子顧謂弟子曰:「記之,此言雖鄙,而中事情。
《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行身如此,豈以口遇禍哉!」
魯哀侯棄國而走齊,齊侯曰:「君何年之少而棄國之蚤?」
魯哀侯曰:「臣始為太子之時,人多諫臣,臣受而不用也;
人多愛臣,臣愛而不近也,是則內無聞而外無輔也。
是猶秋蓬,惡於根本而美於枝葉,秋風一起,根且拔也。」
孔子行遊中路聞哭者聲,其音甚悲,孔子曰:「驅之!
驅之!
前有異人音。」
少進,見之,丘吾子也,擁鐮帶索而哭,孔子辟車而下,問曰:「夫子非有喪也?
何哭之悲也。」
丘吾子對曰:「吾有三失。」
孔子曰:「願聞三失。」
丘吾子曰:「吾少好學問,周遍天下,還後吾親亡,一失也。
事君奢驕,諫不遂,是二失也。
厚交友而後絕,三失也。
樹欲靜乎風不定,子欲養吾親不待;
往而不來者,年也;
不可得再見者,親也。
請從此辭。」
則自刎而死。
孔子曰:「弟子記之,此足以為戒也。」
於是弟子歸養親者十三人。
孔子論詩至於正月之六章,戄然曰:「不逢時之君子,豈不殆哉?
從上依世則廢道,違上離俗則危身;
世不與善,己獨由之,則曰非妖則孽也;
是以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故賢者不遇時,常恐不終焉。
《詩》曰:『謂天蓋高,不敢不跼;
謂地蓋厚,不敢不蹐。』
此之謂也。」
孔子見羅者,其所得者皆黃口也,孔子曰:「黃口盡得,大爵獨不得,何也?」
羅者對曰:「黃口從大爵者不得,大爵從黃口者可得。」
孔子顧謂弟子曰:「君子慎所從,不得其人則有羅網之患。」
修身正行,不可以不慎:嗜欲使行虧,讒諛亂正心,眾口使意回,憂患生於所忽,禍起於細微,汙辱難湔灑,敗事不可後追,不深念遠慮,後悔當幾何?
夫徼幸者,伐性之斧也;
嗜欲者,逐禍之馬也;
謾諛者,窮辱之舍也;
取虐於人者,趨禍之路也,故曰去徼幸,務忠信,節嗜欲,無取虐於人,則稱為君子,名聲常存。
怨生於不報,禍生於多福,安危存於自處,不困在於蚤豫,存亡在於得人,慎終如始,乃能長久。
能行此五者,可以全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謂要道也。
顏回將西遊,問於孔子曰:「何以為身?」
孔子曰:「恭敬忠信,可以為身。
恭則免於眾,敬則人愛之,忠則人與之,信則人恃之;
人所愛,人所與,人所恃,必免於患矣,可以臨國家,何況於身乎?
故不比數而比疏,不亦遠乎?
不修中而修外,不亦反乎?
不先慮事,臨難乃謀,不亦晚乎?」
凡司其身,必慎五本:一曰柔以仁,二曰誠以信,三曰富而貴毋敢以驕人,四曰恭以敬,五曰寬以靜。
思此五者,則無凶命,用能治敬,以助天時,凶命不至,而禍不來。
友人者,非敬人也,自敬也。
貴人者,非貴人也,自貴也。
昔者吾嘗見天雨金石與血;
吾嘗見四月十日並出,有與天滑;
吾嘗見高山之崩,深谷之窒,大都王宮之破,大國之滅;
吾嘗見高山之為裂,深淵之沙竭,貴人之車裂;
吾嘗見稠林之無木,平原為谿谷,君子為御僕;
吾嘗見江河乾為坑,正冬采榆葉,仲夏雨雪霜,千乘之君,萬乘之主,死而不葬。
是故君子敬以成其名,小人敬以除其刑,奈何無戒而不慎五本哉!
魯有恭士,名曰機氾,行年七十,其恭益甚,冬日行陰,夏日行陽,市次不敢不行參,行必隨,坐必危,一食之間,三起不羞,見衣裘褐之士則為之禮,魯君問曰:「機子年甚長矣,不可釋恭乎?」
機氾對曰:「君子好恭以成其名,小人學恭以除其刑,對君之坐,豈不安哉?
尚有差跌;
一食之上,豈不美哉?
尚有哽噎;
今若氾所謂幸者也,固未能自必,鴻鵠飛沖天,豈不高哉?
矰繳尚得而加之;
虎豹為猛,人尚食其肉,席其皮;
譽人者少,惡人者多,行年七十,常恐斧質之加於氾者,何釋恭為?」
成回學於子路三年,回恭敬不已,子路問其故何也?
回對曰:「臣聞之,行者比於鳥,上畏鷹鸇,下畏網羅;
夫人為善者少,為讒者多,若身不死,安知禍罪不施。
行年七十,常恐行節之虧,回是以恭敬待大命。」
子路稽首曰:「君子哉!」
白话译文
存亡祸福的关键在于自身,圣人重视告诫,对容易忽视的事情保持敬畏谨慎。《中庸》说:“没有什么比隐秘处更明显,没有什么比细微处更显著;所以君子能在独处时谨慎。”谚语说:“真诚则无污垢,深思则无耻辱。”不真诚不深思却想保全自身、保全国家,是很难的。《诗经》说:“战战兢兢,就像站在深渊边缘,就像踩在薄冰之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从前周成王封赏周公,周公推辞不接受,于是封周公的儿子伯禽到鲁国。伯禽将要告辞离开时,周公告诫他说:“去吧!你不要因为拥有鲁国就傲慢待士。我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当今周王的叔父;又辅佐天子,我对天下来说也不算轻了。但我曾洗一次头要多次握着头发暂停,吃一顿饭要多次吐出食物停顿,这样还怕错过天下的贤士。我听说:德行广大而能保持谦恭的人荣耀,土地广阔富饶而能保持节俭的人安乐,俸禄官位尊贵显赫而能保持卑下的人尊贵,人口众多军队强大而能保持畏惧的人胜利,聪明睿智而能保持愚拙的人受益,博闻强记而能保持浅薄的人知识广博。这六种保持,都是谦德。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不谦虚的会先于天下而灭亡自身,夏桀商纣就是例子,能不谨慎吗!所以《易经》说,有一种道理,大足以守护天下,中足以守护国家,小足以守护自身,说的就是谦卦。‘天道使满盈受损而使谦虚增益,地道改变满盈而流向谦虚,鬼神损害满盈而降福给谦虚,人道厌恶满盈而喜好谦虚。’所以衣服做成了要缺前襟,宫殿建成了要缺一角,房屋建成了要加斜撑;这是表示不要完美,是天道的法则。《易经》说:‘谦卦亨通,君子有好的结局,吉利。’《诗经》说:‘商汤降生不迟缓,圣明恭敬日益增。’你要警戒啊!不要因为拥有鲁国就傲慢待士。” 孔子读《周易》读到损卦和益卦时,感叹地叹息。子夏离开座位问道:“先生为什么叹息?”孔子说:“自我减损的反而增益,自我增益的反而亏损,我因此叹息。”子夏说:“那么学习的人不可以增益了吗?”孔子说:“不,天道形成的,从未能长久。学习的人用虚心接受,所以叫有所得。如果不知道保持谦满,那么天下的好话就进不了他的耳朵。从前尧居天子之位,尚且用恭敬的态度对待,用虚静的态度对待臣下,所以历经百年而更加兴盛,到今天更加显明。昆吾自我满足,穷尽高位而不衰落,所以当时就亏损失败,到今天更加恶劣,这难道不是损益的征兆吗?我所以说谦虚,是用来恭敬地保持自己位置的。丰卦说光明而行动所以能大,如果大了就会亏损,我对此警惕,所以说天下的好话就进不了他的耳朵。太阳到了正午就会西斜,月亮圆了就会亏缺,天地间万物的盈满和虚空,随着时节而变化消长;所以圣人不敢承受极盛。乘车遇到三人就下车,遇到两人就凭轼行礼,调整盈满和虚空的关系,所以能长久。”子夏说:“好,请让我终身诵读这段话。” 孔子参观周朝宗庙,在右边台阶前看到一个欹器。孔子问守庙的人:“这是什么器具?”回答说:“大概是放在座位右边警示的器具。”孔子说:“我听说放在座位右边的警示器具,装满水就倾覆,空着就倾斜,水装得适中就端正,是这样吗?”回答说:“是的。”孔子让子路取水来试验,装满了水就翻倒,水装得适中就端正,空了就倾斜。孔子感叹说:“唉!哪有满而不倾覆的呢?”子路问:“请问保持谦满有什么方法吗?”孔子说:“保持谦满的方法,是舀出水来减损它。”子路问:“减损它有什么方法吗?”孔子说:“居高而能谦下,满盈而能虚空,富有而能节俭,尊贵而能卑下,聪明而能愚拙,勇敢而能胆怯,善辩而能木讷,博学而能浅薄,明智而能昏暗;这叫做减损而不穷尽,能实行这种道理的,只有德行极高的人才能达到。《易经》说:‘不自我减损反而增益,所以要减损;自我减损而能坚持到底,所以才增益。’” 常摐有病,老子去探望他,说:“先生病得很重了,有没有什么遗言可以告诉弟子们的呢?”常摐说:“你即使不问,我也要告诉你。”常摐说:“经过故乡要下车,你知道吗?”老子说:“经过故乡要下车,不是说不要忘记故旧吗?”常摐说:“对,是这样。”常摐说:“经过高大的树木要快步走过,你知道吗?”老子说:“经过高大的树木要快步走过,不是说要尊敬老人吗?”常摐说:“对,是这样。”常摐张开嘴给老子看,说:“我的舌头还在吗?”老子说:“在。”“我的牙齿还在吗?”老子说:“没有了。”常摐说:“你明白其中的道理吗?”老子说:“舌头还在,难道不是因为它柔软吗?牙齿没有了,难道不是因为它刚硬吗?”常摐说:“对,是这样。天下的事情道理都在这里了,没有什么再可以告诉你的了。” 韩平子问叔向说:“刚强和柔软哪个更坚固?”叔向回答说:“我八十岁了,牙齿掉了两次而舌头还在。老子说过:‘天下最柔软的东西,能驾驭天下最坚硬的东西。’又说:‘人活着的时候身体柔软,死后变得僵硬;万物草木生长时柔软脆弱,死后变得枯槁。由此看来,柔软的是生存的一类,刚硬的是死亡的一类。’生存的东西毁坏了还能恢复,死亡的东西破碎了就更加消亡;我因此知道柔软比刚强更坚固。”平子说:“说得好!那么您要遵从哪种呢?”叔向说:“我也就是柔软而已,为什么要做刚强的呢?”平子说:“柔软不是懦弱吗?”叔向说:“柔软的东西弯曲了也不会折断,有棱角却不会缺损,怎么会是懦弱呢?天道的规律,是微小的战胜强大的,所以两军相加时柔软的能克敌;两个仇人争利,柔弱的能得到。《易经》说:‘天道使满盈受损而使谦虚增益,地道改变满盈而流向谦虚,鬼神损害满盈而降福给谦虚,人道厌恶满盈而喜好谦虚。’怀着谦虚不足之心,柔弱而得到这四种道的帮助,那么哪里不能实现志向呢?”平子说:“好!” 齐桓公说:“金属太刚就容易折断,皮革太刚就容易破裂;人君太刚国家就会灭亡,人臣太刚交友就会断绝。刚硬就不和睦,不和睦就不能使用。所以驾车的四匹马不协调,走的路就不长;父子不和睦,家世就会破败灭亡;兄弟不和睦,不能长久共处;夫妻不和睦,家庭会有大凶。《易经》说:‘两个人同心协力,他们的锋利能切断金属。’这就是不刚硬的缘故。” 老子说:“得到利益时,一定要考虑它的害处;乐于成功时,一定要顾及它的失败。人做善事,上天用福气报答;人做恶事,上天用灾祸报答。所以说:祸啊,福倚靠在其中;福啊,祸隐藏在其中。要警惕,要谨慎!君子不努力,用什么来防备呢?上知天时,就不会错过时机;下知地利,就不会损失财物。日夜谨慎,就没有灾害。” 曾子有病,曾元抱着他的头,曾华抱着他的脚。曾子说:“我没有颜回那样的才智,用什么来告诫你们呢?虽然没有才能,君子仍要努力增益。花开得多果实少,是天性;话说得多行动少,是人为。飞鸟认为山低,就在山顶层层筑巢;鱼鳖认为水浅,就在水底穿穴;然而它们得到的是诱饵。君子如果能不因利而害身,那么耻辱从哪里来呢?官员懈怠在宦途成功时,疾病加重在稍愈时,祸患产生于懈怠懒惰,孝道衰退于妻子儿女;要明察这四种情况,谨慎地像开始一样坚持到最后。《诗经》说:‘没有不好的开头,很少能有好的结局。’” 单快说:“国家有五种寒心的灾祸,冰冻不在其中:一是政令出自朝廷之外,二是宫内女人干政,三是谋划泄露,四是不敬重卿士导致国家败亡,五是不能治理内部而致力于外部;这五种情况一旦出现,即使祭祀求福也无用,除掉祸患一定能得到,招致福气却需要借贷。” 孔子说:“存亡祸福,都在于自己而已,天灾地妖,也不能杀死人。”从前殷纣王帝辛的时候,城角生出一只乌鸦,占卜的官员预测说:“凡是小的东西生出大的东西,国家一定有福,君王的名声一定会加倍。”帝辛喜欢乌鸦带来的好兆头,不治理国家,暴虐无度,外敌于是入侵,最终灭亡了殷国,这是违背天时,把福兆反而变成了灾祸。殷王武丁的时候,先王之道缺失,刑法松弛,桑树和谷物一起生长在朝廷,七个月长得有一抱粗。占卜的官员预测说:“桑树和谷物是野外的东西;野外的东西生长在朝廷,意味着朝廷要灭亡啊!”武丁惊恐不安,修正自身,修行德政,思考先王的治理之道,复兴灭亡的国家,继承断绝的世系,举用隐居的贤人,彰明养老之道;三年之后,远方的国君,通过辗转翻译来朝见的有六国,这是顺应天时,把灾祸反而变成了福气。所以妖异现象,是上天用来警戒天子诸侯的;恶梦,是用来警戒士大夫的。所以妖异不能战胜善政,恶梦不能战胜善行;治理达到极致,祸反而能变成福。所以《太甲》说:“天造成的灾祸,还可以避开;自己造成的灾祸,就无法逃避了。” 石碏说:“《春秋》记载的忽然间足以导致灭亡的情况,国君不能不谨慎啊!妃妾不一致,足以灭亡;公族不亲近,足以灭亡;大臣不被任用,足以灭亡;国家的爵位不被使用,足以灭亡;亲近佞幸谗言,足以灭亡;各种事情不按时节,足以灭亡;役使百姓没有节制,足以灭亡;刑罚不当,足以灭亡;对内失去民心,足以灭亡;对外轻慢大国,足以灭亡。” 福气产生于困顿失意的时候,祸患产生于志得意满的时候,齐顷公就是这样。齐顷公是桓公的后代,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军队强大国家富足,又享有霸主的余威,骄傲懈怠,从不肯外出与诸侯会盟,于是兴兵攻打鲁国,反而在新筑被卫国军队打败,轻慢小国傲视大国的行为很严重。不久晋国和鲁国来聘问,齐顷公的使者戏弄他们,两国愤怒,回去寻求盟友帮助,得到卫国和曹国,四国联合在鞍地交战,大败齐军,俘获齐顷公,斩杀逢丑父。于是齐顷公非常惊恐,靠逢丑父的欺骗才逃跑回国。此后齐顷公悼念死者慰问病人,七年不饮酒,不吃肉,远离音乐,远离女色,外出参加会盟,谦卑地对待诸侯,国内得以推行仁义,名声震动诸侯,所丢失的土地不用求取自己归还,尊贵和宠爱不靠武力而得到,可以说是能屈能伸、善于变化而达到目的。所以福气产生于困顿失意的时候,祸患产生于志得意满的时候,这就是得失的效验。 建立大功的效验,在于任用贤才积累正道,逐渐彰明显扬;衰败灭亡的过失,在于志得意满而懈怠,逐渐困顿走向灭亡,晋文公就是效验。晋文公在外流亡时,修明正道不停息,最终得以享有国家。享有国家的时候,上没有圣明的天子,下没有贤能的方伯,强大的楚国主持会盟,诸侯背叛,周天子失去正道,出奔居住在郑国。文公于是怜悯中原的衰微,任用咎犯、先轸、阳处父,爱护百姓,激励训练军队,四年内政治理顺后,就举兵攻打卫国,擒获曹伯,回头打败强大的楚国,威势震动天下,申明周王法制,率领诸侯朝见天子,没有人敢不听从,天下旷然平定,周王室尊贵显赫。所以说建立大功的效验,在于任用贤才积累正道,逐渐彰明显扬。文公于是建立了霸主功业,期望达到像汤、武那样的境界,后来却骄傲忘形,一年三次用兵,而且不肯休息。于是进军围攻许国,军队疲惫不能取胜,解散诸侯回国,从此懈怠政事,在狄泉会盟,不亲自参加,信义衰减德行缺失,像破网不修补,威武折损失去信用,于是诸侯不来朝见,郑国于是背叛,夷狄入侵,卫国迁都到商丘。所以说衰败灭亡的过失,在于志得意满而懈怠,逐渐困顿走向灭亡。 田子方陪魏文侯坐着,太子击快步进来谒见,宾客群臣都站起来,唯独田子方不站起来。文侯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太子也不高兴。田子方说:“我应该为太子站起来吗?如果按照礼制又不该;我不为太子站起来吗?又怕获罪。请让我为您诵读楚恭王做太子时的故事,他将要出征云梦,遇到大夫工尹,工尹于是快步躲避到平民家门中。太子下车跟到平民家门中说:‘大夫为什么要这样呢?我听说,尊敬他的父亲就不同时尊敬他的儿子,同时尊敬他的儿子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了,大夫为什么要这样呢?’工尹说:‘刚才我只看到了您的脸,从今以后我会记下您的心,如果真是这样,您将去哪里呢?’”文侯说:“好。”太子击上前诵读恭王的话,诵读三遍后请求学习。 子赣路过承邑,在路上看见一个用头巾钱币布匹遮盖穿着丧服的人,名叫丹绰。子赣问他说:“到承邑还有多远?”他沉默不回答。子赣说:“人家问话不回答,为什么呢?”那人去掉遮盖物说:“远远望见就轻慢人,是仁吗?看见却不认识,是智吗?轻视侮辱人,是义吗?”子赣下车说:“我错了,听到这三句话,请允许我再听听。”那人说:“这些足够你用的了,我不告诉你。”于是子赣每遇到三个人就凭轼行礼,遇到五个人就下车行礼。 孙叔敖做楚国令尹,全国的官吏百姓都来祝贺,有一个老翁穿着粗布衣服,戴着白帽子,最后来吊唁。孙叔敖整理好衣帽出来见他,对老翁说:“楚王不知道我不贤,让我接受官吏百姓的责骂,人们都来祝贺,您独自后来吊唁,难道有什么说法吗?”老翁说:“有说法,地位已经高贵却傲视别人,百姓会离开;官位已经很高却专权,君主会厌恶;俸禄已经丰厚却不知足,祸患就会降临。”孙叔敖拜了两拜说:“恭敬接受教诲,希望听到更多的教导。”老翁说:“地位已经高而心意更加谦下,官越大而心里越小心,俸禄已经丰厚而谨慎不敢取用;您谨慎守住这三点就足以治理楚国了。” 魏安釐王十一年,秦昭王对左右臣子说:“现在韩国魏国和秦国比谁更强?”回答说:“不如秦国强。”王说:“现在如耳魏齐和孟尝芒卯比谁更贤能?”回答说:“不如孟尝芒卯贤能。”王说:“凭借孟尝芒卯的贤能,率领强大的韩国魏国来攻打秦国,尚且不能把我怎么样;现在凭借无能的如耳魏齐而率领强大的韩国魏国来讨伐秦国,不能把我怎么样,也就很清楚了!”左右都说对。申旗伏瑟回答说:“大王估量天下形势太过分了。当初六卿掌权时,智氏最强大,消灭了范氏和中行氏,又率领韩魏的军队在晋阳围攻赵襄子,决开晋水灌晋阳城,水面离城墙顶部只有三块板的距离。智伯巡视水情,魏宣子驾车,韩康子做护卫。智伯说:‘我起初不知道水可以灭亡人家的国家,现在知道了;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魏宣子用手肘碰韩康子,韩康子用脚踩魏宣子,手肘和脚在车上相接,于是智氏被瓜分,身死国亡,被天下人耻笑。现在秦国虽强不过智氏,韩国魏国虽弱,还胜过晋阳之下的赵襄子,这正是手肘和脚要相接的时候,希望大王一定不要轻敌。”于是秦王感到恐惧。 魏公子牟要东行,穰侯送他说:“先生就要离开我到崤山以东去了,难道没有一句话教导我吗?”魏公子牟说:“假如您不说,我几乎忘了告诉您。您知道官职不会与权势约定,但权势自然会到来吗?权势不会与财富约定,但财富自然会到来吗?财富不会与尊贵约定,但尊贵自然会到来吗?尊贵不会与骄傲约定,但骄傲自然会到来吗?骄傲不会与罪过约定,但罪过自然会到来吗?罪过不会与死亡约定,但死亡自然会到来吗?”穰侯说:“好,恭敬接受您明智的教诲。” 地位高贵尊敬贤人,不要因此傲视别人;聪明睿智,不要因此为难别人;资助别人快速便捷,不要因此抢先;刚毅勇猛,不要因此压倒别人。不知道就问,不能做就学。即使聪明一定要核实,然后才辩论;即使有才能一定要谦让,然后才去做;所以士人即使聪明睿智,自己要以愚拙来持守;功业覆盖天下,自己要以谦让来持守;勇力盖世,自己要以胆怯来持守;富有天下,自己要以廉洁来持守;这就是所说的居高位而没有危险,满盈而不会溢出。 齐桓公为大臣们准备酒宴,约定正午时分,管仲迟到了,桓公举杯让他喝酒,管仲把酒倒掉一半。桓公说:“约定时间后到,喝酒又倒掉,符合礼节吗?”管仲回答说:“臣听说酒入舌出,舌头出来就会说错话,说错话就会自身难保,臣考虑与其自身难保不如倒掉酒。”桓公笑着说:“仲父请坐好。”楚恭王与晋厉公在鄢陵作战时,司马子反口渴要水喝,侍从谷阳拿着酒进献给他,子反说:“拿走,这是酒。”谷阳说:“不是酒。”子反又说:“拿走,这是酒。”谷阳又说:“不是酒。”子反接过酒喝了,醉倒睡着了。恭王想要再战,派人召见子反,子反推辞说心口疼,于是恭王驾车来到帐中,闻到酒气说:“今天这场战斗,所依靠的就是司马,司马醉成这样,这是要灭亡我国而不体恤我的民众啊,我无法再继续作战了!”于是杀了子反示众,然后撤军。谷阳进献酒,并不是要嫉妒子反的忠诚,是爱他却恰好害死了他。所以说:“小的忠心,是大的忠心的贼害;小的利益,是大的利益的残害。好战的臣子,不能不明察啊!” 为小的羞耻而结成大的怨恨,贪图小的利益而丧失大众;《春秋》有这种警戒,晋国的先轸就是这样。先轸想要获取功名,就以秦国不借道为由,请求截击秦军。襄公说:“不可以。秦伯和我们先君有交情,先君刚去世就兴兵攻打他,这是让我背上对先君的不义,破坏邻国的交情,失去孝子的行为。”先轸说:“先君去世不吊唁赠礼,是不哀痛我们的丧事;军队经过我国领土不借道,是轻视我这个孤儿;而且灵柩刚停放还来不及修缮房屋,是不哀痛我们的丧事。”于是出兵。占卜说:“大国军队将要到了,请攻击他们。”就听从先轸兴兵在崤山截击秦军,攻击他们,没有一匹马一辆车逃脱,与秦国结下深仇大恨;兵刃相接鲜血横流,尸骨遍地,国家残破,十几年,最终丧失军队,祸患延及大夫,忧患累及后代。所以说好战的臣子不能不明察啊。 鲁哀公问孔子说:“我听说忘记事情很严重的人,搬家后连妻子都忘了,有这回事吗?”孔子回答说:“这不是忘记事情很严重的,忘记事情最严重的是忘记自身。”哀公说:“可以说给我听听吗?”回答说:“从前夏桀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不遵循禹的治国之道,毁坏法制,断绝祭祀,纵情享乐,沉溺饮酒,他的臣子有左师触龙,谄媚阿谀不停。汤诛杀夏桀,左师触龙也被处死,四肢不能埋在同一个坟墓里,这就是忘记自身的人。”哀公脸色变得严肃说:“好!” 孔子到周朝,在太庙右边台阶前看到一个铜人,三重封口在背上刻有铭文说:“这是古代说话谨慎的人,要警戒啊!警戒啊!不要多说话,多说多败;不要多管闲事,多事多患。安乐时一定要警惕,不要做后悔的事。不要说有什么伤害,那祸患将会长;不要说有什么害处,那祸患将会大;不要说有什么损害,那祸患将会发生;不要说没人听见,天上的妖怪在窥伺人;小小的火苗不扑灭,熊熊大火怎么办;细小的水流不堵塞,将成江河;细小的线不断绝,将成罗网;青青的草木不砍伐,将要找斧柄;如果不能谨慎,是祸患的根源;说‘这有什么关系’,是祸患的门户;强横的人不得好死,好胜的人必遇对手;盗贼怨恨主人,百姓憎恶权贵。君子知道天下不可以凌驾,所以居后处下,使人仰慕;持守柔弱谦下,没有人能与之争。别人都趋向那边,我独自坚守这里;众人迷惑,我独自不盲从;内心收藏我的智慧,不和人争技;我虽然尊贵高明,没有人能害我。江河能成为百谷之长,是因为它低下;天道没有偏私,常帮助善人。要警戒啊!要警戒啊!”孔子回头对弟子说:“记住这些话,虽然浅近,但切中事理。《诗经》说:‘战战兢兢,就像站在深渊边缘,就像踩在薄冰之上。’立身行事如此,怎么会因为说话而遭祸呢!” 鲁哀侯放弃国家逃到齐国,齐侯说:“您年纪轻轻为什么这么早放弃国家?”鲁哀侯说:“我当初做太子时,很多人劝谏我,我接受但不采用;很多人爱护我,我爱护但不亲近他们,这样对内听不到谏言,对外没有辅佐。就像秋天的蓬草,根本不好而枝叶茂美,秋风一吹,根就会被拔掉。” 孔子出行半路听到哭泣声,声音非常悲伤。孔子说:“快赶车!快赶车!前面有异样的人声。”往前走了一点,看见是丘吾子,他抱着镰刀带着绳索在哭。孔子让车停下下来,问道:“先生不是有丧事吗?为什么哭得这么悲伤?”丘吾子回答说:“我有三个过失。”孔子说:“希望听听是哪三个过失。”丘吾子说:“我年轻时喜好学问,周游天下,回来后父母已经去世,这是第一个过失。侍奉君主奢侈骄傲,劝谏不被采纳,这是第二个过失。与朋友交情深厚后来却断绝,这是第三个过失。树想要静止而风不停,子女想要奉养父母而父母等不到;过去就不会再来的,是岁月;不可能再见到的,是父母。请让我从此告辞。”于是自刎而死。孔子说:“弟子们记住,这足以作为警戒。”于是弟子回家奉养父母的有十三人。 孔子谈论《诗经》读到《正月》篇的第六章,严肃地说:“没有遇到好时机的君子,难道不危险吗?顺从君主迎合时世就会荒废道义,违背君主脱离世俗就会危害自身;世人不赞同善行,自己独自去做,就会被称为妖孽;所以桀杀了关龙逢,纣杀了王子比干,所以贤者遇不到好时机,常常担心不能善终。《诗经》说:‘说天很高,不敢不弯腰;说地很厚,不敢不小步走。’说的就是这个啊。” 孔子看见用网捕鸟的人,捕到的都是小鸟。孔子说:“小鸟都捕到了,大鸟唯独捕不到,为什么?”捕鸟人回答说:“小鸟跟着大鸟就捕不到,大鸟跟着小鸟就可以捕到。”孔子回头对弟子说:“君子要谨慎选择跟随的人,跟错了人就有罗网的祸患。” 修养身心端正行为,不能不谨慎:嗜好欲望会使行为亏损,谗言谄媚会扰乱正心,众人的言论会使意志改变,祸患产生于疏忽,灾祸起于细微,污辱难以洗刷,败坏的事无法挽回,不深思熟虑长远打算,后悔将有多少?侥幸心理,是砍伐生命的斧子;嗜好欲望,是追逐祸患的马匹;谄媚欺瞒,是穷途受辱的处所;用暴虐对待别人,是走向祸患的道路。所以说去掉侥幸心理,致力于忠信,节制嗜好欲望,不用暴虐对待别人,就可以称为君子,名声常存。怨恨产生于不报复,祸患产生于多福,安危在于自处,不困窘在于早做准备,存亡在于得人,谨慎到最后如同开始,才能长久。能实行这五者,可以保全自身。自己不想要的,不要强加给别人,这是重要的道理。 颜回将要西行,问孔子说:“怎样来立身?”孔子说:“恭敬忠信,可以立身。恭敬就能避免众人怨恨,敬重别人别人就会爱护他,忠诚别人就会帮助他,诚信别人就会依赖他;被人爱护、帮助、依赖,一定能免除祸患,可以治理国家,何况对于自身呢?所以不亲近近处的人而亲近疏远的人,不是相差太远了吗?不修养内心而修饰外表,不是本末倒置了吗?不先考虑事情,遇到困难才谋划,不是太晚了吗?” 凡是执掌自身,一定要谨慎五种根本:一是柔顺仁爱,二是诚信可靠,三是富贵了不敢傲视别人,四是恭敬谨慎,五是宽厚平静。思考这五点,就不会有凶险的命运,能运用恭敬来辅助天时,凶险的命运不会到来,祸患也不会降临。尊敬别人,不是尊敬别人,是尊敬自己;看重别人,不是看重别人,是看重自己。从前我曾经看见天上下金石和血;我曾经看见四个月里十个太阳并出,有东西与天摩擦;我曾经看见高山崩塌,深谷堵塞,大都市王宫被毁,大国灭亡;我曾经看见高山裂开,深谷的沙土枯竭,贵人的车被裂开;我曾经看见茂密的森林变得没有树木,平原变成沟谷,君子变成仆役;我曾经看见江河干涸成坑,正冬时节采集榆叶,仲夏时节下雪降霜,千辆兵车的国君,万辆兵车的君主,死后无人埋葬。所以君子用恭敬成就名声,小人用恭敬免除刑罚,怎么能没有戒惧而不谨慎五种根本呢? 鲁国有个恭敬的人,名叫机氾,七十岁了,恭敬的态度更加厉害。夏天在阴凉处走,冬天在阳光下走,在集市不敢不随着人走,行走一定跟随,坐着一定端正,一顿饭之间,多次起身不觉得羞耻,看见穿粗布皮衣的人就向他们行礼。鲁君问他说:“机子年纪这么大了,可以放弃恭敬吗?”机氾回答说:“君子喜好恭敬成就名声,小人学习恭敬免除刑罚,面对君主的座位,难道不安稳吗?还有跌倒的危险;一顿美食,难道不美味吗?还有噎住的危险;如今像我这样可以说是侥幸了,本来不能自保。鸿鹄冲天飞翔,难道不高吗?短箭尚且能射中它;虎豹凶猛,人尚且吃它们的肉,用它们的皮做垫子;称赞人少,诋毁人多,我活到七十岁,常常担心斧钺加到我身上,为什么要放弃恭敬呢?” 成回跟从子路学习三年,恭敬态度从不停止。子路问他是什么原因。成回答道:“我听说,走路的人好比鸟,上怕鹰鹯,下怕罗网。做好事的人少,进谗言的人多,如果我不死,怎么知道祸罪不会降临。活到七十岁,常常担心行为操守有亏损,所以我恭敬地等待天命。”子路叩头说:“君子啊!”
字词精讲
- 欹器(qī qì):古代一种巧器,放置于座位右侧,用于警示。注水适量则端正,水满则翻倒,水空则倾斜,体现“满招损,谦受益”之理。
- 一沐三握发,一食三吐哺(tǔ bǔ):洗一次头多次握着头发暂停,吃一顿饭多次吐出食物暂停。形容勤于政事、礼贤下士。
- 六守:文中指六种谦德:守恭、守俭、守卑、守畏(谨慎)、守愚、守浅(虚怀若谷)。
- 天道毁满而益谦:化用《周易·谦卦》彖辞,强调天道、地道、鬼神、人道皆抑满扬谦。
- 欹(qī):倾斜不正。多音字,此处读qī,指器具未放正。
- 挹(yì)而损之:舀出水来减损它。引申为主动谦让、自我减损。
- 不损而益之,故损;自损而终,故益:不自我减损反而想增益,实则招损;自我减损并坚持到底,才能真正增益。体现道家辩证思想。
- 过故乡而下车:古礼,表示不忘故土根本。
- 过乔木而趋:古礼,表示对高大树木(象征长寿或尊长)的敬意。
- 柔者纽而不折,廉而不缺:柔软的东西弯曲了也不会折断,有棱角却不会缺损。“纽”指弯曲,“廉”指锋利、棱角。
- 二三子:你们这些人。常见于孔子对弟子的称呼。
- 倾(qīng):倾覆,此处指欹器水满翻倒。
- 吊(diào):慰问丧家或遭遇不幸者。
- 金人三缄其口:铜人封住三重口。喻指言语谨慎,祸从口出。“缄”指封闭。
- 荧荧不灭,炎炎奈何:小火苗不扑灭,熊熊大火怎么办。“荧荧”指微光,“炎炎”指烈焰。
- 涓涓不壅,将成江河:细流不堵塞,将汇成江河。“壅”指堵塞。
- 绵绵不绝,将成网罗:细线不断绝,将织成罗网。
- 青青不伐,将寻斧柯:青草不割,将来要用斧头砍。“斧柯”指斧柄,代指斧头。
- 强梁者不得其死:强横的人不得好死。语出《老子》。
-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天道没有偏私,总是帮助善人。语出《老子》。
- 黄口:雏鸟,喻指年幼无知者。大爵(雀)指大鸟,喻老成者。
- 徼幸:同“侥幸”,指偶然获福或免祸。
- 事君奢骄:侍奉君主奢侈骄傲。“奢”指奢侈,“骄”指傲慢。
-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树想要静止而风不停,子女想要奉养父母而父母等不到。比喻时间流逝不可逆。
-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形容小心谨慎的样子。语出《诗经·小雅·小旻》。
-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天降灾祸尚可逃避,自己造成的灾祸无法逃避。“逭(huàn)”指逃避。
- 妖孽不胜善政,恶梦不胜善行:妖异不能战胜善政,噩梦不能战胜善行。强调德行感化之力。
- 位已高而意益下,官益大而心益小,禄已厚而慎不敢取:孙叔敖处世三原则:地位越高越谦下,官职越大越小心,俸禄越厚越不敢取。
义理赏析
本篇以“敬慎”为核心,通过数十则历史故事、寓言论说与圣贤语录,系统阐发谦卑谨慎的处世哲学与修身要义。其义理层次可概括为:
一、敬慎为立身之本 “存亡祸福,其要在身”开宗明义,将个人行为的慎与纵与国家兴衰直接关联。无论是周公“一沐三握发”的勤勉,还是孔子观欹器“满则覆”的慨叹,皆揭示同一真理:人之成败系于一念之谨忽。所谓“诚无垢,思无辱”,真诚与慎思乃隔绝祸患之堤防。
二、谦德为天道之则 文中反复援引《周易》“天道亏满而益谦”之论,将谦逊提升至宇宙法则高度。从伯禽受教的“六守”,到颜回“恭敬忠信”的修身四要,皆体现“损而不极”的辩证智慧——真正的盈满恰在于知损。欹器“中则正”的物理特性,成为“执中守正”哲学思想的绝佳隐喻。
三、柔弱胜刚强之智 老子舌齿之喻、叔向“柔之坚于刚”的论辩,系统阐发了道家“贵柔”思想。这不是消极退缩,而是“纽而不折”的生存智慧,是“两军相加而柔者克之”的战略思维。如同水之就下终穿坚石,柔的渗透力与韧性往往胜于刚硬对抗。
四、防微杜渐之忧患意识 篇中大量细节展现对细微祸端的警惕:荧火未灭将成炎炎,涓流不壅将成江河。石碏论“国之五寒”、曾子言“祸起于细微”,皆强调事物量变到质变的规律。这种“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的慎独精神,构成了儒家修身的重要维度。
五、历史鉴照下的现实启示 齐顷公“得意而怠”的溃败、晋文公“用贤积道”的霸业,形成鲜明对比。田子方不拜太子的典故,揭示了真正尊严源于内在修养而非外在地位。而常摐“齿亡舌存”的遗训,更成为中国人“以柔克刚、以退为进”处世哲学的生动注脚。
这些穿越时空的智慧,对于现代人仍具镜鉴价值:在竞争社会中保持谦逊,避免“刚则折”的危机;在顺遂时铭记“满招损”,预防“祸生于得意”;在信息爆炸中学会“三缄其口”,理解言语谨慎的现代意义。敬慎不是怯懦,而是清醒认知自身局限后的主动选择,是贯通天道与人事的生存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