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苑·杂言
西汉·刘向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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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賢人君子者,
通乎盛衰之時,
明乎成敗之端,
察乎治亂之紀,
審乎人情。
知所去就,
故雖窮不處亡國之勢,
雖貧不受汙君之祿;
是以太公七十而不自達,
孫叔敖三去相而不自悔;
何則?
不強合非其人也。
太公一合於周而侯七百歲,
孫叔敖一合於楚而封十世;
大夫種存亡越而霸,
句踐賜死於前;
李斯積功於秦,
而卒被五刑。
盡忠憂君,
危身安國,
其功一也;
或以封侯而不絕,
或以賜死而被刑;
所慕所由異也。
故箕子去國而佯狂,
范蠡去越而易名,
智過去君弟而更姓,
皆見遠識微,
而仁能去富勢,
以避萌生之禍者也。
夫暴亂之君,
孰能離縶以役其身,
而與于患乎哉?
故賢者非畏死避害而已也,
為殺身無益而明主之暴也。
比干死紂而不能正其行,
子胥死吳而不能存其國;
二子者強諫而死,
適足明主之暴耳,
未始有益如秋毫之端也。
是以賢人閉其智,
塞其能,
待得其人然後合;
故言無不聽,
行無見疑,
君臣兩與,
終身無患。
今非得其時,
又無其人,
直私意不能已,
閔世之亂,
憂主之危;
以無貲之身,
涉蔽塞之路;
經乎讒人之前,
造無量之主,
犯不測之罪;
傷其天性,
豈不惑哉?
故文信侯、
李斯,
天下所謂賢也,
為國計揣微射隱,
所謂無過策也;
戰勝攻取,
所謂無強敵也。
積功甚大,
勢利甚高。
賢人不用,
讒人用事,
自知不用,
其仁不能去;
制敵積功,
不失秋毫;
避患去害,
不見丘山。
積其所欲,
以至其所惡,
豈不為勢利惑哉?
《詩》云:「人知其一,
莫知其他。」
此之謂也。
子石登吳山而四望,
喟然而歎息曰:「嗚呼悲哉!
世有明於事情,
不合於人心者;
有合於人心,
不明於事情者。」
弟子問曰:「何謂也?」
子石曰:「昔者吳王夫差不聽伍子胥,
盡忠極諫,
抉目而辜;
太宰嚭、
公孫雒,
偷合苟容,
以順夫差之志而伐吳。
二子沈身江湖,
頭懸越旗。
昔者費仲、
惡來革、
長鼻決耳,
崇侯虎順紂之心,
欲以合於意,
武王伐紂、
四子身死牧之野,
頭足異所,
比干盡忠剖心而死。
今欲明事情,
恐有抉目剖心之禍,
欲合人心,
恐有頭足異所之患。
由是觀之,
君子道狹耳。
誠不逢其明主,
狹道之中,
又將危險閉塞,
無可從出者。」
祁射子見秦惠王,
惠王說之,
於是唐姑讒之,
復見,
惠王懷怒以待之。
非其說異也,
所聽者易也。
故以徵為羽,
非絃之罪也;
以甘為苦,
限味之過也。
彌子瑕愛於衛君,
衛國之法:竊駕君車罪刖。
彌子瑕之母疾,
人聞,
夜往告之。
彌子瑕擅駕君車而出,
君聞之,
賢之曰:「孝哉!
為母之故犯刖罪哉!」
君遊果園,
彌子瑕食桃而甘,
不盡而奉君,
君曰:「愛我而忘其口味。」
及彌子瑕色衰而愛弛,
得罪於君,
君曰:「是故嘗矯吾車,
又嘗食我以餘桃。」
故子瑕之行未必變初也,
前見賢後獲罪者,
愛憎之生變也。
舜耕之時不能利其鄰人,
及為天子,
天下戴之。
故君子窮則善其身,
達則利於天下。
孔子曰:「自季孫之賜我千鍾而友益親,
自南宮項叔之乘我車也,
而道加行。
故道有時而後重,
有勢而後行,
微夫二子之賜,
丘之道幾於廢也。」
太公田不足以償種,
漁不足以償網,
治天下有餘智。
文公種米,
曾子架羊,
孫叔敖相楚,
三年不知軛在衡後,
務大者固忘小。
智伯廚人亡炙𥶷而知之,
韓魏反而不知;
邯鄲、
子陽園人亡桃而知之,
其亡也不知。
務小者亦忘大也。」
淳于髡謂孟子曰:「先名實者,
為人者也;
後名實者,
自為者也。
夫子在三卿之中,
名實未加上下而去之,
仁者固如此乎?」
孟子曰:「居下位,
不以賢事不肖者,
伯夷也;
五就湯,
五就桀者,
伊尹也;
不惡汙君,
不辭小官者,
柳下惠也。
三子者不同道,
其趣一也。
一者何也?
曰仁也。
君子亦仁而已,
何必同?」
曰:「魯穆公之時,
公儀子為政,
子思、
子庚為臣,
魯之削也滋甚。
若是乎賢者之無益於國也。」
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
秦穆公用之而霸,
故不用賢則亡,
削何可得也。」
曰:「昔者王豹處於淇,
而河西善謳;
綿駒處於高唐,
而齊右善歌。
華舟杞梁之妻,
善哭其夫而變國俗。
有諸內必形於外;
為其事,
無其功,
髡未睹也。
是故無賢者也,
有則髡必識之矣。」
曰:「孔子為魯司寇而不用,
從祭膰肉不至,
不脫冕而行;
其不善者以為為肉也,
其善者以為為禮也。
乃孔子欲以微罪行,
不欲為苟去,
故君子之所為,
眾人固不得識也。」
梁相死,
惠子欲之梁,
渡河而遽墮水中,
船人救之。
船人曰:「子欲何之而遽也?」
曰:「梁無相,
吾欲往相之。」
船人曰:「子居船橶之間而困,
無我則子死矣,
子何能相梁乎?」
惠子曰:「子居艘楫之間則吾不如子;
至於安國家,
全社稷,
子之比我,
蒙蒙如未視之狗耳。」
西閭過東渡河中流而溺,
船人接而出之,
問曰:「今者子欲安之?」
西閭過曰:「欲東說諸侯王。」
船人掩口而笑曰:「子渡河中流而溺,
不能自救,
安能說諸侯乎?」
西閭過曰:「無以子之所能相為傷也。
子獨不聞和氏之璧乎?
價重千金,
然以之間紡,
曾不如瓦磚;
隨侯之珠,
國寶也,
然用之彈,
曾不如泥丸;
騏驥騄駬,
倚衡負軛而趨,
一日千里,
此至疾也,
然使捕鼠,
曾不如百錢之狸;
干將、
鏌釾拂鐘不錚,
試物不知,
揚刃離金斬羽契鐵斧,
此至利也,
然以之補履,
曾不如兩錢之錐。
今子持楫乘扁舟,
處廣水之中,
當陽侯之波,
而臨淵流,
適子之所能耳。
若誠與子東說諸侯王,
見一國之王,
子之蒙蒙,
無異夫未視之狗耳。」
甘戊使於齊,
渡大河。
船人曰:「河水間耳,
君不能自渡,
能為王者之說乎?」
甘戊曰:「不然,
汝不知也。
物各有短長,
謹愿敦厚,
可事主不施用兵;
騏驥、
騄駬,
足及千里,
置之宮室,
使之捕鼠,
曾不如小狸;
干將為利,
名聞天下,
匠以治木,
不如斤斧。
今持楫而上下隨流,
吾不如子;
說千乘之君,
萬乘之主,
子亦不如戊矣。」
今夫世異則事變,
事變則時移,
時移則俗易;
是以君子先相其土地,
而裁其器,
觀其俗,
而和其風,
總眾議而定其教。
愚人有學遠射者,
參矢而發,
已射五步之內,
又復參矢而發;
世以易矣,
不更其儀,
譬如愚人之學遠射。
目察秋毫之末者,
視不能見太山;
耳聽清濁之調者,
不聞雷霆之聲。
何也?
唯其意有所移也。
百人操觿,
不可為固結;
千人謗獄,
不可為直辭,
萬人比非,
不可為顯士。
麋鹿成群,
虎豹避之;
飛鳥成列,
鷹鷲不擊;
眾人成聚,
聖人不犯。
騰蛇遊於霧露,
乘於風雨而行,
非千里不止;
然則暮託宿於鰍鱣之穴,
所以然者,
何也?
用心不一也。
夫蚯蚓內無筋骨之強,
外無爪牙之利;
然下飲黃泉,
上墾晞土。
所以然者,
何也?
用心一也。
聰者耳聞,
明者目見,
聰明形則仁愛者,
廉恥分矣。
故非其道而行之,
雖勞不至;
非其有而求之,
雖強不得;
智者不為非其事,
廉者不求非其有;
是以遠容而名章也。
《詩》云:「不忮不求,
何用不臧。」
此之謂也。
楚昭王召孔子,
將使執政而封以書社七百。
子西謂楚王曰:「王之臣用兵有如子路者乎?
使諸侯有如宰予者乎?
長官五官有如子貢者乎?
昔文王處酆、
武王處鎬之間百乘之地,
伐上殺主立為天子,
世皆曰聖。
王今以孔子之賢而有書社七百里之地,
而三子佐之,
非楚之利也。」
楚王遂止。
夫善惡之難分也,
聖人獨見疑,
而況於賢者乎!
是以賢聖罕合,
諂諛常興也。
故有千歲之亂而無百歲之治,
孔子之見疑,
豈不痛哉!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有智者壽乎?」
孔子曰:「然。
人有三死而非命也者,
人自取之。
夫寢處不時,
飲食不節,
佚勞過度者,
疾共殺之;
居下位而上忤其君,
嗜欲無厭,
而求不止者,
刑共殺之;
以少犯眾,
弱以侮強,
忿怒不量力者,
兵共殺之。
此三者,
非命也,
人自取之。
《詩》云:『人而無儀,
不死何為?』
此之謂也。」
孔子遭難陳、
蔡之境,
絕糧,
弟子皆有饑色,
孔子歌兩柱之間。
子路入見曰:「夫子之歌,
禮乎?」
孔子不應,
曲終而曰:「由,
君子好樂為無驕也,
小人好樂為無懾也,
其誰知之?
子不我知而從我者乎?」
子路不悅,
援干而舞,
三終而出。
及至七日,
孔子脩樂不休,
子路慍見曰:「夫子之脩樂,
時乎?」
孔子不應,
樂終而曰:「由,
昔者齊桓霸心生于莒,
句踐霸心生於會稽,
晉文霸心生於驪氏,
故居不幽,
則思不遠,
身不約則智不廣,
庸知而不遇之。」
於是興,
明日免於厄。
子貢執轡曰:「二三子從夫子而遇此難也,
其不可忘也!」
孔子曰:「惡是何也?
語不云乎?
三折肱而成良醫。
夫陳、
蔡之間,
丘之幸也。
二三子從丘者皆幸人也。
吾聞人君不困不成王,
列士不困不成行。
昔者湯困於呂,
文王困於羑里,
秦穆公困於殽,
齊桓困於長勺,
句踐困於會稽,
晉文困於驪氏。
夫困之為道,
從寒之及煖,
煖之及寒也,
唯賢者獨知而難言之也。
《易》曰:『困亨貞,
大人吉,
無咎。
有言不信。』
聖人所與人難言信也。」
孔子困於陳、
蔡之間,
居環堵之內,
席三經之席,
七日不食,
藜羹不糝,
弟子皆有饑色,
讀詩書治禮不休。
子路進諫曰:「凡人為善者天報以福,
為不善者天報以禍。
今先生積德行,
為善久矣。
意者尚有遺行乎?
奚居隱也!」
孔子曰:「由,
來,
汝不知。
坐,
吾語汝。
子以夫知者為無不知乎?
則王子比干何為剖心而死?
以諫者為必聽耶?
伍子胥何為抉目於吳東門?
子以廉者為必用乎?
伯夷、
叔齊何為餓死於首陽山之下?
子以忠者為必用乎?
則鮑莊何為而肉枯?
荊公子高終身不顯,
鮑焦抱木而立枯,
介子推登山焚死。
故夫君子博學深謀不遇時者眾矣,
豈獨丘哉!
賢不肖者才也,
為不為者人也,
遇不遇者時也,
死生者命也;
有其才不遇其時,
雖才不用,
苟遇其時,
何難之有!
故舜耕歷山而逃於河畔,
立為天子則其遇堯也。
傅說負壤土、
釋板築,
而立佐天子,
則其遇武丁也。
伊尹,
有莘氏媵臣也,
負鼎俎調五味而佐天子,
則其遇成湯也。
呂望行年五十賣食於棘津,
行年七十屠牛朝歌,
行年九十為天子師,
則其遇文王也。
管夷吾束縛膠目,
居檻車中,
自車中起為仲父,
則其遇齊桓公也。
百里奚自賣取五羊皮,
伯氏牧羊以為卿大夫,
則其遇秦穆公也。
沈尹名聞天下,
以為令尹,
而讓孫叔敖,
則其遇楚莊王也。
伍子胥前多功,
後戮死,
非其智益衰也,
前遇闔廬,
後遇夫差也。
夫驥厄罷鹽車,
非無驥狀也,
夫世莫能知也;
使驥得王良、
造父,
驥無千里之足乎?
芝蘭生深林,
非為無人而不香。
故學者非為通也,
為窮而不困也,
憂而不衰也,
此知禍福之始而心不惑也,
聖人之深念獨知獨見。
舜亦賢聖矣,
南面治天下,
唯其遇堯也;
使舜居桀紂之世,
能自免於刑戮固可也,
又何官得治乎?
夫桀殺關龍逄而紂殺王子比干,
當是時,
豈關龍逄無知,
而比干無惠哉?
此桀紂無道之世然也。
故君子疾學修身端行,
以須其時也。」
孔子之宋,
匡簡子將殺陽虎,
孔子似之。
甲士以圍孔子之舍,
子路怒,
奮戟將下鬥。
孔子止之,
曰:「何仁義之不免俗也?
夫詩、
書之不習,
禮、
樂之不脩也,
是丘之過也。
若似陽虎,
則非丘之罪也,
命也夫。
由,
歌予和汝。」
子路歌,
孔子和之,
三終而甲罷。
孔子曰:「不觀於高岸,
何以知顛墜之患;
不臨深淵,
何以知沒溺之患;
不觀於海上,
何以知風波之患。
失之者其不在此乎?
士慎三者,
無累於人。」
曾子曰:「響不辭聲,
鑑不辭形,
君子正一而萬物皆成。
夫行非為影也,
而影隨之;
呼非為響也,
而響和之。
故君子功先成而名隨之。」
子夏問仲尼曰:「顏淵之為人也,
何若?」
曰:「回之信,
賢於丘也。」
曰:「子貢之為人也,
何若?」
曰:「賜之敏,
賢於丘也。」
曰:「子路之為人也,
何若?」
曰:「由之勇,
賢於丘也。」
曰:「子張之為人也,
何若?」
曰:「師之莊,
賢於丘也。」
於是子夏避席而問曰:「然則四者何為事先生?」
曰:「坐,
吾語汝。
回能信而不能反,
賜能敏而不能屈,
由能勇而不能怯,
師能莊而不能同。
兼此四子者,
丘不為也。
夫所謂至聖之士,
必見進退之利,
屈伸之用者也。」
東郭子惠問於子貢曰:「夫子之門何其雜也?」
子貢曰:「夫隱括之旁多枉木,
良醫之門多疾人,
砥礪之旁多頑鈍。
夫子脩道以俟天下,
來者不止,
是以雜也。
《詩》云:『苑彼柳斯,
鳴蜩嚖嚖;
有漼者淵,
莞葦淠淠。』
言大者之旁,
無所不容。」
昔者南瑕子過程太子,
太子為烹鯢魚。
南瑕子曰:「吾聞君子不食鯢魚。」
程太子曰:「乃君子否?
子何事焉?」
南瑕子曰:「吾聞君子上比所以廣德也,
下比所以狹行也,
於惡自退之原也。
《詩》云:『高山仰止,
景行行止。』
吾豈敢自以為君子哉?
志向之而已。
孔子曰:『見賢思齊焉,
見不賢而內自省。』」
孔子觀於呂梁,
懸水四十仞,
環流九十里,
魚鱉不能過,
黿鼉不敢居;
有一丈夫,
方將涉之。
孔子使人並崖而止之曰:「此懸水四十仞,
圜流九十里,
魚鱉不敢過,
黿鼉不敢居,
意者難可濟也!」
丈夫不以錯意,
遂渡而出。
孔子問:「子巧乎?
且有道術乎?
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丈夫曰:「始吾入,
先以忠信,
吾之出也,
又從以忠信;
忠信錯吾軀於波流,
而吾不敢用私。
吾所以能入而復出也。」
孔子謂弟子曰:「水而尚可以忠信,
義久而身親之,
況於人乎?」
子路盛服而見孔子。
孔子曰:「由,
是襜襜者何也?
昔者江水出於岷山;
其始也,
大足以濫觴,
及至江之津也,
不方舟,
不避風,
不可渡也,
非唯下流眾川之多乎?
今若衣服甚盛,
顏色充盛,
天下誰肯加若者哉?」
子路趨而出,
改服而入,
蓋自如也。
孔子曰:「由,
記之,
吾語若:賁於言者,
華也,
奮於行者,
伐也。
夫色智而有能者,
小人也。
故君子知之為知之,
不知為不知,
言之要也;
能之為能,
不能為不能,
行之至也。
言要則知,
行要則仁;
既知且仁,
夫有何加矣哉?
由,
《詩》曰:『湯降不遲,
聖教日躋』。
此之謂也。」
子路問孔子曰:「君子亦有憂乎?」
孔子曰:「無也。
君子之脩其行未得,
則樂其意;
既已得,
又樂其知。
是以有終生之樂,
無一日之憂。
小人則不然,
其未之得則憂不得,
既已得之又恐失之。
是以有終身之憂,
無一日之樂也。」
孔子見榮啟期,
衣鹿皮裘,
鼓瑟而歌。
孔子問曰:「先生何樂也?」
對曰:「吾樂甚多。
天生萬物唯人為貴,
吾既已得為人,
是一樂也。
人以男為貴,
吾既已得為男,
是二樂也。
人生不免襁褓,
吾年已九十五,
是三樂也。
夫貧者士之常也,
死者民之終也,
處常待終,
當何憂乎?」
曾子曰:「吾聞夫子之三言,
未之能行也。
夫子見人之一善而忘其百非,
是夫子之易事也。
夫子見人有善若已有之,
是夫子之不爭也。
聞善必躬親行之,
然後道之,
是夫子之能勞也。
夫子之能勞也,
夫子之不爭也,
夫子之易事也,
吾學夫子之三言而未能行。」
孔子說:「回,
若有君子之道四:強於行己,
弱於受諫,
怵於待祿,
慎於持身。」
仲尼曰:「史鰌有君子之道三:不仕而敬上,
不祀而敬鬼,
直能曲於人。」
孔子曰:「丘死之後,
商也日益,
賜也日損;
商也好與賢己者處,
賜也好說不如己者。」
孔子將行,
無蓋。
弟子曰:「子夏有蓋,
可以行。」
孔子曰:「商之為人也,
甚短於財。
吾聞與人交者,
推其長者,
違其短者,
故能久長矣。」
子路行,
辭於仲尼曰:「敢問新交取親若何?
言寡可行若何?
長為善士而無犯若何?」
仲尼曰:「新交取親,
其忠乎!
言寡可行,
其信乎!
長為善士而無犯,
其禮乎!」
子路將行,
辭於仲尼,
曰:「贈汝以車乎?
以言乎?」
子路曰:「請以言!」
仲尼曰:「不強不遠,
不勞無功,
不忠無親,
不信無復,
不恭無禮。
慎此五者,
可以長久矣。」
曾子從孔子於齊,
齊景公以下卿禮聘曾子,
曾子固辭,
將行,
晏子送之,
曰:「吾聞君子贈人以財,
不若以言。
今夫蘭本三年,
湛之以鹿醢,
既成則易以匹馬,
非蘭本美也。
願子詳其所湛。
既得所湛,
亦求所湛。
吾聞君子居必擇處,
所以求士也;
遊必擇士,
所以脩道也。
吾聞反常移性者欲也,
故不可不慎也。」
孔子曰:「中人之情,
有餘則侈,
不足則儉,
無禁則淫,
無度則失,
縱欲則敗。
飲食有量,
衣服有節,
宮室有度,
畜聚有數,
車器有限,
以防亂之源也。
故夫度量不可不明也,
善言不可不聽也。」
孔子曰:「巧而好度必工,
勇而好同必勝,
知而好謀必成;
愚者反是,
夫處重擅寵,
專事妒賢,
愚者之情也。
志驕傲而輕舊怨,
是以尊位則必危,
任重則必崩,
擅寵則必辱。」
孔子曰:「鞭扑之子,
不從父之教;
刑戮之民,
不從君之政,
言疾之難行。
故君子不急斷,
不意使,
以為亂源。」
孔子曰:「終日言不遺己之憂,
終日行不遺己之患,
唯智者有之。
故恐懼所以除患也,
恭敬所以越難也;
終身為之,
一言敗之,
可不慎乎!」
孔子曰:「以富貴為人下者,
何人不與?
以富貴敬愛人者,
何人不親?
眾言不逆,
可謂知言矣,
眾嚮之,
可謂知時矣。」
孔子曰:「夫富而能富人者,
欲貧而不可得也;
貴而能貴人者,
欲賤而不可得也;
達而能達人者,
欲窮而不可得也。」
仲尼曰:「非其地而樹之,
不生也,
非其人而語之,
弗聽也;
得其人,
如聚沙而雨之,
非其人,
如聚聾而鼓之。」
孔子曰:「船非水不可行,
水入船中,
則其沒也,
故曰:君子不可不嚴也,
小人不可不閉也!」
孔子曰:「依賢固不困,
依富固不窮,
馬趼斬而復行者何,
以輔足眾也。」
孔子曰:「不知其子,
視其所友;
不知其君,
視其所使。」
又曰:「與善人居,
如入蘭芷之室,
久而不聞其香,
則與之化矣;
與惡人居,
如入鮑魚之肆,
久而不聞其臭,
亦與之化矣。
故曰:丹之所藏者赤,
烏之所藏者黑。
君子慎所藏。」
子貢問曰:「君子見大水必觀焉,
何也?」
孔子曰:「夫水者,
君子比德焉。
遍予而無私,
似德;
所及者生,
似仁;
其流卑下句倨,
皆循其理,
似義;
淺者流行,
深者不測,
似智;
其赴百仞之谷不疑,
似勇;
綿弱而微達,
似察;
受惡不讓,
似包蒙;
不清以入,
鮮潔以出,
似善化;
至量必平,
似正;
盈不求概,
似度;
其萬折必東,
似意。
是以君子見大水觀焉爾也。」
「夫智者何以樂水也?」
曰:「泉源潰潰,
不釋晝夜,
其似力者;
循理而行,
不遺小間,
其似持平者;
動而之下,
其似有禮者;
赴千仞之壑而不疑,
其似勇者;
障防而清,
其似知命者;
不清以入,
鮮潔以出,
其似善化者;
眾人取平品類以正,
萬物得之則生,
失之則死,
其似有德者;
淑淑淵淵,
深不可測,
其似聖者。
通潤天地之間,
國家以成,
是知之所以樂水也。
《詩》云:『思樂泮水,
薄採其茆;
魯侯戾止,
在泮飲酒。』
樂水之謂也。」
「夫仁者何以樂山也?」
曰:「夫山巃嵸𡻱嶵,
萬民之所觀仰。
草木生焉,
眾木立焉,
飛禽萃焉,
走獸休焉,
寶藏殖焉,
奇夫息焉,
育群物而不倦焉,
四方並取而不限焉。
出雲風通氣于天地之間,
國家以成,
是仁者所以樂山也。
《詩》曰:『太山巖巖,
魯侯是瞻。』
樂山之謂矣。」
玉有六美,
君子貴之:望之溫潤,
近之栗理,
聲近徐而聞遠,
折而不撓,
闕而不荏,
廉而不劌,
有瑕必示之於外,
是以貴之。
望之溫潤者,
君子比德焉,
近於栗理者,
君子比智焉;
聲近徐而聞遠者,
君子比義焉;
折而不撓,
闕而不荏者,
君子比勇焉;
廉而不劌者,
君子比仁焉;
有瑕必見於外者,
君子比情焉。
道吾問之夫子:「多所知,
無所知,
其身孰善者乎?」
對曰:「無知者,
死人屬也;
雖不死,
累人者必眾甚矣。
然多所知者好,
其用心也多;
所知者出於利人即善矣,
出於害人即不善也。」
道吾曰:「善哉!」
越石父曰:「不肖人,
自賢也;
愚者,
自多也;
佞人者,
皆莫能相其心口以出之,
又謂人勿言也。
譬之猶渴而穿井,
臨難而後鑄兵,
雖疾從而不及也。」
夫臨財忘貧,
臨生忘死,
可以遠罪矣。
夫君子愛口,
孔雀愛羽,
虎豹愛爪,
此皆所以治身法也。
上交者不失其祿,
下交者不離於患,
是以君子擇人以交,
農人擇田而田。
君子樹人,
農夫樹田;
田者擇種而種之,
豐年必得粟;
士擇人而樹之,
豐時必得祿矣。
天下失道,
而後仁義生焉,
國家不治,
而後孝子生焉,
民爭不分,
而後慈惠生焉,
道逆時反,
而後權謀生焉。
凡善之生也,
皆學之所由。
一室之中,
必有主道焉,
父母之謂也;
故君正則百姓治,
父母正則子孫孝慈。
是以孔子家兒不知罵,
曾子家兒不知怒;
所以然者,
生而善教也。
夫仁者好合人,
不仁者好離人,
故君子居人間則治,
小人居人間則亂;
君子欲和人,
譬猶水火不相能然也,
而鼎在其間,
水火不亂,
乃和百味。
是以君子不可不慎擇人在其間!
齊景公問晏子曰:「寡人自坐地,
二三子皆坐地;
吾子獨搴草而坐之,
何也?」
晏子對曰:「嬰聞之:唯喪與獄坐於地。
今不敢以喪獄之事侍於君矣。」
齊高廷問於孔子曰:「廷、
不曠山,
不直地,
衣蓑提執精氣,
以問事君之道,
願夫子告之。」
孔子曰:「貞以幹之,
敬以輔之,
待人無倦,
見君子則舉之,
見小人則退之;
去爾惡心而忠與之,
敏其行,
脩其禮,
千里之外親如兄弟;
若行不敏,
禮不合,
對門不通矣。」
白话译文
贤人君子,通晓盛衰的时机,明白成败的根源,洞察治乱的规律,体察人情世故。懂得选择进退去留,所以即使处境困厄也不置身于亡国的局势中,即使贫穷也不接受昏君的俸禄;因此姜太公七十岁仍未显达却不气馁,孙叔敖三次被免去相位也不后悔;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勉强与不合适的人结合。姜太公一旦与周室投合便封侯七百年,孙叔敖一旦与楚王投合便封荫十代;大夫文种保全了即将灭亡的越国并使其称霸,勾践却在他面前赐死;李斯在秦国积累了功勋,最终却遭受五刑。他们竭尽忠诚、为君分忧、牺牲自身以安定国家,功绩是一样的;但有的封侯不绝,有的被赐死受刑;这是因为他们所追求和依附的对象不同。所以箕子离开故国装疯,范蠡离开越国改名,智伯的弟弟离开君主改姓,他们都见识深远、明察细微,并且能以仁德之心舍弃富贵权势,以避开即将萌发的祸患。对于暴虐昏乱的君主,谁能被束缚而甘心为其效劳,最后一同遭受祸患呢?所以贤人不仅仅是怕死避害,更是为了(在暴君面前)牺牲生命也无益处,反而凸显君主的暴虐。比干为纣王而死却不能矫正其行为,伍子胥为吴国而死却不能保存其国家;这两人强谏而死,恰好证明君主的暴虐而已,没有丝毫益处。因此贤人隐藏智慧,收敛才能,等待遇到合适的君主然后才投合;这样说话无不被听从,行为不被怀疑,君臣双方都得益,终身没有祸患。如今不是合适的时机,又没有合适的君主,只是内心无法停止(忧世之情),悲悯世道混乱,担忧君主危险;以无财无势之身,走在被堵塞的道路上;在谗人面前经过,面对难以预料的君主,犯下不可测度的罪过;损伤自己的天性,难道不是很糊涂吗?所以文信侯(吕不韦)和李斯,是天下所谓的贤人,为国家谋划能揣测微妙、预见隐蔽,可以说没有失策;战胜攻取,可以说没有遇到过强敌。积累的功劳很大,权势利益很高。但贤人不被任用,谗人掌权,自己明知不被任用,他们的仁德却不能(促使他们)离去;御敌立功,没有丝毫差错;避祸趋利,却看不见如山丘般明显的危险。积累他们想要的,最终导致他们所厌恶的结局,难道不是被权势利益迷惑了吗?《诗经》说:“人知其一,莫知其他。”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子石登上吴山四面眺望,叹息道:“可悲啊!世上有明白事情真相,却不合乎人心的;有合乎人心,却不明白事情真相的。”弟子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子石说:“从前吴王夫差不听从伍子胥竭尽忠诚的极力劝谏,最后挖出他的眼睛并施以极刑;太宰嚭、公孙雒,苟且迎合以求容身,顺从夫差的心意而讨伐吴国。这两人沉尸江湖,头颅悬挂在越国的旗帜上。从前费仲、恶来革、长鼻决耳、崇侯虎顺从纣王的心意,想要迎合他,结果武王伐纣时,这四人死在牧野,头和脚分在不同的地方,而比干竭尽忠诚却被剖心而死。现在想明白事情真相,恐怕有挖眼剖心的祸患;想合乎人心,恐怕有头脚分离的危险。由此看来,君子的道路太狭窄了。确实遇不到英明的君主,在狭窄的道路上,又将危险闭塞,无路可走了。”
祁射子拜见秦惠王,惠王喜欢他,于是唐姑(应为谗人)说他的坏话,等他再次觐见时,惠王怀着怒气对待他。并不是他的说辞变了,而是惠王听信谗言改变了态度。所以把徵音当成羽音,不是琴弦的过错;把甜味当成苦味,是品尝者味觉的偏差。
弥子瑕受卫君宠爱,卫国的法律规定:擅自驾驶国君车驾的人要受刖刑(砍脚)。弥子瑕的母亲病了,有人听到消息,夜里去告诉他。弥子瑕擅自驾驶国君的车驾出宫,国君听说了,称赞他孝顺:“孝顺啊!为了母亲的缘故犯了砍脚的罪!”国君游览果园,弥子瑕吃了一个桃子觉得甜,没吃完就献给国君,国君说:“真是爱我啊,都忘了自己还没吃完。”等到弥子瑕容颜衰老,宠爱减退,得罪了国君,国君说:“这个人曾经擅自驾我的车,又曾把吃剩的桃子给我吃。”所以弥子瑕的行为与当初并没有不同,先前被视为贤德,后来却获罪,是因为君主的爱憎发生了变化。
舜在耕种时不能让邻居受惠,等到成为天子,天下人都拥戴他。所以君子在困窘时就修养自身,通达时就造福天下。
孔子说:“自从季孙氏赐给我千钟粮食,朋友们就更亲近了;自从南宫项叔让我坐他的车出行,我的主张就更容易推行了。所以道需要时机才能被重视,需要权势才能实行,没有那两位先生的赏赐,我的主张几乎要废弃了。”
太公(姜子牙)种田收获不够抵偿种子,打鱼收获不够抵偿渔网,但治理天下却有充足的智慧。文公种稻子却误种成米(比喻不得其法),曾子牧羊(比喻用非所长),孙叔敖担任楚国相国,三年不知道车轭在车衡后面,这是致力于大事的人本来就忘记小事。智伯的厨师丢失了烤肉的竹签他立刻知道,韩、魏反叛他却不知道;邯郸(赵国)或阳城君的园丁丢失了桃子他知道,但自己的国土丧失他却不知道。致力于小事的人也会忘记大事。
淳于髡对孟子说:“重视名望和实际功业的人,是为了他人(入世);轻视名望和实际功业的人,是为了自身(出世)。先生在齐国三卿之中,名望和功业对上对下都没有显现就离开了,仁者本来就是这样吗?”孟子说:“身居下位,不以自己的贤能去侍奉不贤的人,这是伯夷的态度;五次投奔成汤,五次投奔夏桀,这是伊尹的态度;不厌恶污浊的君主,不推辞低微的官职,这是柳下惠的态度。这三个人的处世之道不同,但目标是一致的。一致在哪里呢?回答是:仁。君子做到仁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相同呢?”淳于髡说:“鲁穆公的时候,公仪子执政,子思、子庚做臣子,鲁国被削割土地却更严重。这样看来,贤人对国家并没有什么益处啊。”孟子说:“虞国不用百里奚而灭亡,秦穆公任用他而称霸,所以不用贤人就会灭亡,哪里仅仅是被削割土地呢?”淳于髡说:“从前王豹住在淇水边,河西一带的人就擅长歌唱;绵驹住在高唐,齐国西部的人就擅长唱歌。华舟、杞梁的妻子,擅长哭他们的丈夫而改变了国家的风俗。有内在的东西必定表现在外;做了事情,却没有功效,我没见过这种情况。所以是没有贤人,如果有,我必定能认出来。”孟子说:“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不被重用,参与祭祀后分送的祭肉没有送到,他便没脱下礼帽就离开了。那些不善的人认为他是为了祭肉,那些善的人认为他是为了礼仪。其实孔子是想以轻微的罪名(指未得祭肉)离开,不想苟且离去,所以君子的作为,一般人本来就无法理解。”
梁国的宰相死了,惠子想去梁国,渡河时突然掉进水里,船夫救了他。船夫问:“您急着要去哪里啊?”惠子说:“梁国没有宰相,我想去担任宰相。”船夫说:“您困在船桨之间(指落水),没有我您就死了,您怎么能去辅佐梁国呢?”惠子说:“您在船只之间划船,我不如您;至于安定国家、保全社稷,您和我比起来,就像还没睁开眼睛看东西的小狗一样糊涂。”
西闾过东渡黄河,船到中流溺水,船夫救他出来,问:“您现在想去哪里?”西闾过说:“想去东方游说诸侯王。”船夫捂着嘴笑道:“您渡河到中流就溺水,自己都救不了自己,怎么能去游说诸侯呢?”西闾过说:“不要用你的那点本事来贬低别人。你难道没听说过和氏璧吗?价值千金,但用它来纺线,连瓦砖都不如;随侯珠,是国家的珍宝,但用它来弹射,连泥丸都不如;骐骥、𫘧駬(良马),靠着车辕拉车奔跑,一天能跑千里,这是最快的了,但让它们去抓老鼠,连价值百钱的野猫都不如;干将、莫邪剑拂过钟都不出声,用来砍东西不知道锋利,挥动刃口能劈开金属、斩断羽毛、削铁如斧,这是最锋利的了,但用它们来补鞋子,连价值两文钱的锥子都不如。现在你拿着船桨驾着小船,处于广阔的水面,面对波涛,面临深渊,这恰好是你的本事所在。如果真让我去东方游说诸侯王,见到一个国家的君主,你的糊涂,和那没睁眼的小狗没什么区别。”
甘戊出使齐国,渡黄河。船夫说:“黄河的间隔很短,您不能自己渡过去,怎么能去游说王侯呢?”甘戊说:“不对,你不懂这个道理。事物各有长处和短处。谨慎忠厚,可以侍奉君主但不适合用兵;骐骥、𫘧駬,脚力能达千里,放在宫室里,让它们抓老鼠,连小猫都不如;干将剑锋利无比,天下闻名,木匠用它来砍木头,还不如斧头。现在拿着船桨在水中随波上下,我不如你;但游说千乘之国的君主,万乘之国的国君,你也不如我。”
当今时代不同则事务变化,事务变化则时势迁移,时势迁移则习俗改变;因此君子先考察土地,然后制造器具,观察风俗,调和风气,综合众人的议论来制定教化。愚人学习远射,拉开弓射出箭,已经射到五步之内,又再拉开弓射出箭;时代已经变了,却不改变他的射仪,就像愚人学习远射一样。眼睛能看清秋天毫毛末梢的人,视力却看不见泰山;耳朵能分辨清浊音调的人,却听不见雷霆的声音。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意念发生了转移。一百个人拿着开锁的工具(觿),也做不成牢固的结;一千个人诉讼断案,也做不到公正的判决;一万个人非议,也不能使隐士显达。
麋鹿成群,虎豹会避开;飞鸟成列,鹰鹫不会攻击;众人聚集,圣人不会冒犯。腾蛇(传说中能飞的蛇)在雾露中游动,乘着风雨前行,不到千里不停歇;但到了晚上却寄宿在泥鳅鳝鱼的洞穴里,为什么呢?因为它用心不专一。蚯蚓体内没有强健的筋骨,体外没有锋利的爪牙;但向下能饮到黄泉,向上能耕耘干土。为什么呢?因为它用心专一。听觉灵敏的人耳朵能听见(细微的声音),视力好的人眼睛能看见(细微的东西),当耳朵和眼睛能发挥作用时,仁爱之心、廉耻之分就显现出来了。所以不符合正道而行动,即使劳苦也达不到目的;不是自己该拥有的而去追求,即使勉强也得不到;智者不做不该做的事,廉者不求不该得的东西;因此能远离诱惑而名声显扬。《诗经》说:“不嫉妒不贪求,做什么不好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楚昭王召见孔子,打算让他执政并封给他七百社(古代地方行政单位)的土地。子西对楚王说:“大王的臣子中有像子路那样善于用兵的吗?出使诸侯有像宰予那样能言善辩的吗?管理百官有像子贡那样贤能的吗?从前周文王处于酆、武王处于镐之间,拥有百乘兵车的小国,征伐昏君、弑杀君主而成为天子,世人都说他们是圣王。大王现在凭借孔子的贤能,再给他七百社土地,还有那三个弟子辅助他,这对楚国并不是好事。”楚王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善恶难以区分啊,圣人尚且被怀疑,何况是贤人呢!因此贤圣很难遇到明主,谄谀之人常常得势。所以有千年之乱而无百年之治,孔子被怀疑,难道不令人痛心吗!
鲁哀公问孔子:“有智慧的人长寿吗?”孔子说:“是的。人有三种死法不是命中注定的,而是自取的。生活起居没有规律,饮食没有节制,过度劳累或安逸,疾病会杀死他;身居下位却违逆君主,欲望无穷而索求不止,刑罚会杀死他;以少犯众,以弱欺强,愤怒时不自量力,战争会杀死他。这三种死法,不是命运,是人自找的。《诗经》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仪则,不死还有什么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遭遇困难,断粮了,弟子们都面有饥色,孔子却在两根柱子之间歌唱。子路进见问道:“先生歌唱,符合礼仪吗?”孔子没有回应,等曲子唱完才说:“由啊,君子喜好音乐是为了消除骄傲,小人喜好音乐是为了消除畏惧,谁能理解呢?你不了解我却跟随我吗?”子路不高兴,拿起盾牌跳舞,跳完三遍走了。到了第七天,孔子仍然修习音乐不停止,子路面带怒色进见说:“先生修习音乐,是合适的时机吗?”孔子没有回应,等音乐结束才说:“由啊,从前齐桓公的称霸之心产生于莒国,勾践的称霸之心产生于会稽,晋文公的称霸之心产生于骊姬之乱,所以不处于幽困之地,思虑就不深远;不经历困窘,智慧就不广大。怎么知道我现在不是在遭遇(成就大事的)机会呢?”于是振奋起来,第二天就摆脱了困境。子贡拉着缰绳说:“我们跟随先生遭遇这样的磨难,真是终生难忘啊!”孔子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古语不是说吗?多次弯曲手臂就能成为良医。在陈、蔡之间受困,是我的幸运啊。你们跟随我都是幸运的人。我听说君主不经历困顿就不能成就王业,士人不经历困顿就不能成就品行。从前商汤被困于吕地,周文王被困于羑里,秦穆公被困于崤山,齐桓公被困于长勺,勾践被困于会稽,晋文公被困于骊姬之乱。困顿这个道理,就像从寒冷到温暖,从温暖到寒冷一样,只有贤者才能独自理解并且难以言说。《易经》说:‘困卦象征亨通,守持正道,对大人吉利,没有灾祸。说了也不会被人相信。’圣人所说的,人们很难相信啊。”
孔子被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住在狭小的房屋里,铺着粗陋的席子,七天没吃饭,野菜汤里没有米粒,弟子们面带饥色,但孔子读诗书、治礼仪不停止。子路进言劝谏说:“大凡人做善事上天就用福报回报,做恶事上天就用灾祸回报。如今先生积累德行,行善已经很久了。想来还有未履行的善行吧?为何处境如此困厄呢!”孔子说:“由啊,过来,你不懂。坐下,我告诉你。你以为有智慧的人就什么都知道吗?那么王子比干为什么被剖心而死?你以为进谏就一定会被听从吗?伍子胥为什么在吴国东门被挖出眼睛?你以为廉洁的人就一定会被任用吗?伯夷、叔齐为什么饿死在首阳山下?你以为忠诚的人就一定会被任用吗?那么鲍庄为什么身体枯萎(指被刑而残)?楚国的公子高终身不得显赫,鲍焦抱着树木站立枯死,介子推隐居登山被烧死。所以君子博学深谋却生不逢时的很多,岂止是我孔丘呢!贤能与不肖是才能的问题,做与不做是人的选择,遇与不遇是时机的问题,死与生是命运的问题;有才能却没遇到时机,即使有才能也不会被任用;如果遇到时机,有什么困难呢?所以舜在历山耕种却逃到黄河边,后来成为天子是因为遇到了尧。傅说背负泥土、放下筑墙的工具,然后辅佐天子,是因为遇到了武丁。伊尹是有莘氏的陪嫁奴隶,背着鼎俎调和五味辅佐天子,是因为遇到了成汤。姜太公五十岁在棘津卖食物,七十岁在朝歌宰牛,九十岁成为天子的老师,是因为遇到了周文王。管夷吾被捆绑、蒙上眼睛,关在囚车里,从囚车中被起用成为仲父,是因为遇到了齐桓公。百里奚自己卖身换得五张羊皮,为伯氏放牧羊群,后来成为卿大夫,是因为遇到了秦穆公。沈尹名闻天下,担任令尹,却把职位让给孙叔敖,是因为遇到了楚庄王。伍子胥先前功劳很多,后来被杀,不是他的智慧衰退了,是因为先前遇到的是阖庐,后来遇到的是夫差。千里马困厄疲惫在拉盐车的途中,不是因为它没有千里马的样子,而是世人不能识别;如果千里马得到王良、造父这样的驾驭者,它怎么会没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呢?芝兰生长在深林,不会因为没有人闻就不芳香。所以学习不是为了显达,而是为了穷困时不困惑,忧愁时不衰颓,这样就能知道祸福的开端而内心不惑乱,这是圣人深思熟虑、独有见识的体现。舜也是贤圣,面朝南治理天下,只因为他遇到了尧;假如舜生活在夏桀、商纣的时代,能够使自身免受刑戮就算不错了,又怎么能有官职去治理天下呢?夏桀杀死关龙逄而商纣杀死王子比干,在那个时代,难道关龙逄没有智慧,比干没有仁惠吗?这是桀纣无道的时代造成的。所以君子努力学习、修养身心、端正品行,来等待时机。”
孔子到了宋国,匡简子(应为匡人首领)将要杀死阳虎,孔子相貌很像阳虎。士兵因此包围了孔子的住处,子路愤怒,举起长戟准备下去战斗。孔子阻止他说:“为什么要让仁义之名免不了被俗人误解呢?诗书没有研习,礼乐没有修习,这是我的过错。如果(因为我)长得像阳虎,那就不是我的罪过了,是命运啊。由,来唱首歌,我应和你。”子路唱,孔子应和,唱完三遍士兵就解围了。
孔子说:“不观察高高的河岸,怎么能知道坠落的祸患;不靠近深渊,怎么能知道沉溺的祸患;不在海上观察,怎么能知道风波的祸患。失去这些东西的原因,大概就在于此吧?士人在这三个方面谨慎,就不会受人牵累。”
曾子说:“回声不会拒绝声音,镜子不会拒绝物体的形状,君子端正自身,那么万事万物都能成就。行走不是为了影子,但影子会跟随;呼喊不是为了回声,但回声会应和。所以君子先成就功业,名声自然会随之而来。”
子夏问孔子说:“颜渊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颜回的诚信,比我贤明。”子夏问:“子贡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端木赐的机敏,比我贤明。”子夏问:“子路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仲由的勇敢,比我贤明。”子夏问:“子张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颛孙师的庄重,比我贤明。”于是子夏离开坐席问道:“既然他们都比您贤明,为什么还要侍奉先生呢?”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颜回能诚信却不懂变通,端木赐能机敏却不懂屈身,仲由能勇敢却不懂退缩,颛孙师能庄重却不懂随和。同时具备这四种优点的人,我孔丘做不到啊。所谓最圣明的士人,一定要懂得进退、屈伸的效用啊。”
东郭子惠问子贡说:“孔夫子的门下怎么这么混杂啊?”子贡说:“矫正木材的工具旁边弯曲的木头多,良医的门前病人多,磨刀石旁边顽钝的石头多。夫子修养道德以等待天下的人,来求学的人络绎不绝,所以混杂啊。《诗经》说:‘茂盛的柳树那里,蝉儿齐鸣;深沉的潭水边,芦苇丛生。’说的是伟大的人旁边,没有什么不能容纳的。”
从前南瑕子去拜见程太子,程太子为他烹煮鲵鱼(娃娃鱼)。南瑕子说:“我听说君子不吃鲵鱼。”程太子说:“难道你是君子吗?你为什么要侍奉(我)呢?”南瑕子说:“我听说君子向上看齐是为了增广德行,向下看齐会使德行狭隘,这是自甘堕落的根源。《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让人行走。’我哪里敢自认为是君子呢?只是立志向他们学习罢了。孔子说:‘见到贤人就想向他看齐,见到不贤的人就自我反省。’”
孔子在吕梁观赏,瀑布有四十仞高,激流环绕九十里,鱼鳖无法通过,鼋鼍不敢居住;有一位男子,正要渡过去。孔子派人沿着河岸阻止他说:“这瀑布四十仞高,激流九十里,鱼鳖不敢通过,鼋鼍不敢居住,想来很难渡过去啊!”那男子毫不在意,于是渡水成功走了出来。孔子问他:“您是有技巧呢?还是有道术呢?能够进入水中又安全出来的原因是什么?”那男子说:“刚开始我下水时,先怀着忠信之心;我出来时,又保持着忠信之心;忠信将我的身体置于波涛之中,而我不敢有丝毫私心杂念。这就是我能进去又能安全出来的原因。”孔子对弟子们说:“水尚且可以(凭借忠信)对待,长期如此身体力行,何况对待人呢?”
子路穿着华丽的衣服去见孔子。孔子说:“由啊,这衣服飘动得多么盛气凌人啊!从前长江水发源于岷山;刚开始时,大得足以浮起酒杯(指细小),等到江的渡口,不并排两条船,不避开风浪,是不能渡过去的,难道不是因为下游汇聚了众多的河流吗?现在你衣服这么华美,脸色这么得意,天下谁还肯帮助你呢?”子路快步走出去,换了衣服再进来,神态自然如初。孔子说:“由啊,记住,我告诉你:在言语上炫耀,是浮华;在行动上张扬,是自夸。脸色显得聪明又有才能的人,是小人。所以君子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是说话的要领;能做就是能做,不能做就是不能做,这是行动的最高准则。说话要领就是明智,行动准则就是仁德;既明智又仁德,还有什么能超过呢?由啊,《诗经》说:‘商汤降生不迟缓,圣明的教化日益提升。’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子路问孔子:“君子也有忧愁吗?”孔子说:“没有。君子修养自己的德行还没成功时,就为自己的理想而快乐;成功之后,又为自己的智慧而快乐。因此有终身的快乐,没有一天的忧愁。小人就不是这样,他还没得到时就忧愁得不到,得到了又害怕失去。因此有终身的忧愁,没有一天的快乐。”
孔子见到荣启期,穿着鹿皮袄,弹着瑟唱歌。孔子问:“先生有什么快乐的事呢?”他回答说:“我快乐的事情很多。上天生育万物,只有人最尊贵,我已经成为了人,这是第一乐;人中男子最尊贵,我已经成为了男子,这是第二乐;人生下来难免夭折,我已经活了九十五岁,这是第三乐。贫穷是士人的常事,死亡是人生的终结,处于常态,等待终结,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曾子说:“我听过夫子的三句话,但没能做到。夫子见到别人的一点好处就忘记他所有的不好,所以夫子容易侍奉。夫子见到别人有好处就像自己有一样(不嫉妒),所以夫子不争。听到好事一定亲自去实行,然后教导别人,所以夫子能辛劳。夫子的能辛劳,夫子的不争,夫子的容易侍奉,我学了夫子的这三句话却没能做到。”
孔子说:“颜回啊,你有四种君子的德行:严格要求自己,虚心接受劝谏,面对俸禄时警惕,谨慎对待自身。”
孔子说:“史䲡有三种君子的德行:不做官却敬奉君主,不祭祀却敬奉鬼神,正直却能委婉待人。”
孔子说:“我死之后,子夏会一天比一天进步,子贡会一天比一天退步;子夏喜欢与比自己贤能的人相处,子贡喜欢夸耀不如自己的人。”
孔子将要出行,没有车盖。弟子们说:“子夏有车盖,可以借来用。”孔子说:“商(子夏)这个人,对待钱财很吝啬。我听说与人交往,要推崇他的长处,避开他的短处,这样才能长久。”
子路将要出行,向孔子辞行,问:“请问如何与新结交的朋友亲近?如何做到说话少而可行?如何长期做善人而不犯错误?”孔子说:“与新交的朋友亲近,靠的是忠诚吧!说话少而可行,靠的是信实吧!长期做善人而不犯错误,靠的是礼节吧!”
子路将要出行,向孔子辞行,问:“先生是送我车呢,还是送我话呢?”子路说:“请赐给我话!”孔子说:“不努力就走不远,不劳动就没有功劳,不忠诚就没有亲近的人,不守信就没有再来的可能,不恭敬就没有礼节。谨慎地做到这五件事,就可以长久了。”
曾子跟随孔子到齐国,齐景公以下卿的礼节聘请曾子,曾子坚决推辞,将要离开时,晏子送行,说:“我听说君子送人财物,不如送人言语。现在兰草的根培育三年,用鹿肉酱浸泡,制成后价值就能换一匹马,并不是兰根本身多美,而是浸泡它的配料珍贵。希望你详察浸泡你的东西(指环境、教导)。找到了好的浸泡物,也要寻求好的浸泡环境。我听说君子居住一定要选择地方,这是为了求得贤士;交游一定要选择贤士,这是为了修养道德。我听说反常理的东西会改变性情,所以不能不慎重啊。”
孔子说:“普通人的性情,有剩余就奢侈,不足就节俭,没有约束就放纵,没有标准就失误,放纵欲望就会失败。饮食有量,衣服有节制,宫室有标准,积蓄有限度,车马器物有限制,这是为了防止祸乱的根源。所以度量标准不能不明确,好的言论不能不听从。”
孔子说:“有技巧又好揣度规律的人一定精巧,勇敢又好协同的人一定胜利,智慧又好谋略的人一定成功;愚蠢的人则相反,那些身居高位独揽宠幸,专权嫉妒贤才的人,就是愚蠢者的情状。骄傲自大而轻视旧怨,所以地位尊崇必然危险,责任重大必然崩溃,独揽宠幸必然受辱。”
孔子说:“遭受过鞭打的儿子,不会听从父亲的教导;遭受过刑戮的百姓,不会听从君主的政令,这是说急切严厉难以实行。所以君子不急躁决断,不随意驱使,认为这是祸乱的根源。”
孔子说:“整天说话不给自己留下忧患,整天行事不给自己留下祸患,只有智者能做到。所以恐惧是用来消除祸患的,恭敬是用来跨越艰难的;终身奉行,一句话就可能败坏,能不慎重吗?”
孔子说:“以富贵之身而甘居人下,谁不愿意亲近?以富贵之身而敬爱他人,谁不愿意亲附?不违逆众人的言论,可以说是善于言辞了;众人归向他,可以说是懂得时机了。”
孔子说:“富贵而能使别人也富贵的人,想要贫穷都做不到;尊贵而能使别人也尊贵的人,想要卑贱都做不到;显达而能使别人也显达的人,想要穷困都做不到。”
孔子说:“不是合适的地方却栽种树木,树木就不会生长;不是合适的人却对他说话,他也不会听从;遇到合适的人,就像聚拢沙子然后下雨湿润它,自然融合;遇到不合适的人,就像聚拢聋子然后敲鼓,他们听不到。”
孔子说:“船离开水就不能航行,水进入船中,船就会沉没,所以说:君子不能不威严,小人不能不防范!”
孔子说:“依靠贤人肯定不会困顿,依靠富人肯定不会贫穷,马蹄上的老茧磨破了还继续走,是因为有很多脚互相帮助啊。”
孔子说:“不了解这个人,就看他交的朋友;不了解这个君主,就看他任用的使臣。”又说:“和善人相处,就像进入兰草芷草的房间,时间久了就闻不到香味,是因为与它同化了;和恶人相处,就像进入咸鱼铺子,时间久了就闻不到臭味,也是因为与它同化了。所以说:红色丹砂存放的地方会变红,乌黑墨汁存放的地方会变黑。君子要谨慎选择所处的环境。”
子贡问道:“君子见到大水一定要观看,为什么呢?”孔子说:“水,君子用它来比喻德行。普遍给予而无私,像德;所到之处万物生长,像仁;流向低洼曲折之处,都遵循一定的道理,像义;浅的地方流淌,深的地方不可测度,像智;奔向百仞深谷毫不犹豫,像勇;柔弱却能通达细微之处,像明察;承受污浊而不推辞,像包容;不清洁地流入,却清洁地流出,像善于教化;注入量器必定平整,像正直;满盈不求刮平,像有度;它经历万折必定向东,像意志坚定。所以君子见到大水一定要观看。”
“智者为什么喜欢水呢?”孔子说:“泉水源头奔涌,日夜不停,这像它的力量;遵循规律流动,不遗漏小的缝隙,这像它的公平;流动时向下,这像它有礼貌;冲下千仞深谷毫不犹豫,这像它的勇敢;筑起堤防就变得清澈,这像它懂得命运;不清洁地流入,却清洁地流出,这像它善于教化;众人取水平作为标准来评判万物,万物得到它就生存,失去它就死亡,这像它有德行;深远渊博,深不可测,这像它是圣人。滋润贯通天地之间,国家因此形成,这就是智者喜欢水的原因。《诗经》说:‘思念欢乐的泮水,采摘它的莼菜;鲁侯到来,在泮宫饮酒。’这就是喜欢水的说法。”“仁者为什么喜欢山呢?”孔子说:“山巍峨高耸,是万民观瞻仰望的地方。草木生长在上面,各种树木挺立在上面,飞禽聚集在上面,走兽栖息在上面,宝藏繁殖在上面,奇异之人休息在上面,养育万物而不知疲倦,四方取用而不设限制。吐出云气,在天地之间流通气息,国家因此形成,这就是仁者喜欢山的原因。《诗经》说:‘泰山高峻,鲁侯仰望。’这就是喜欢山的说法。”
玉石有六种美德,君子看重它:远看温润,近看坚实纹理,声音传播悠远,折断却不弯曲,有缺口却不软弱,有棱角却不伤人,有瑕疵必定显示在外面,因此看重它。远看温润,君子用它比喻德行;近看坚实纹理,君子用它比喻智慧;声音传播悠远,君子用它比喻道义;折断却不弯曲,有缺口却不软弱,君子用它比喻勇敢;有棱角却不伤人,君子用它比喻仁爱;有瑕疵必定显示在外面,君子用它比喻真情。
道吾问孔子:“知道得多与知道得少,哪种对自身更好呢?”孔子回答:“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属于死人的;虽然没死,拖累别人必定很多。但是知道得多的人好,因为他们用心的地方多;所知道的东西如果出于利人就是好的,如果出于害人就是不好的。”道吾说:“好啊!”
越石父说:“不肖的人,自以为贤能;愚笨的人,自以为知识渊博;奸佞的人,都不能让内心和口里说的一致,还叫别人不要说。这就像渴了才挖井,临到危难才铸造兵器,即使想快也来不及了。”
面对财物忘记贫穷,面对生存忘记死亡,就可以远离罪过了。君子爱护自己的名誉,孔雀爱护自己的羽毛,虎豹爱护自己的爪牙,这都是用来修养自身、效法的事。与上层交往的人不会失去他的俸禄,与下层交往的人不会遭遇灾祸,因此君子选择人来交往,农夫选择田地来耕种。君子培养人才,农夫耕种田地;农夫选择种子来播种,丰收年一定得到粮食;士人选择人才来培养,时机到来时一定得到俸禄。
天下失去正道,然后仁义就产生了;国家不治理,然后孝子就产生了;百姓争斗不休,然后慈爱恩惠就产生了;正道违背时势颠倒,然后权谋就产生了。凡是好的事物的产生,都是通过学习得来的。一个家庭之中,必定有主导之道,那就是父母;所以君主端正则百姓得到治理,父母端正则子孙孝顺慈爱。因此孔子家的孩子不知道骂人,曾子家的孩子不知道发怒;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生来就得到了良好的教化。仁者喜欢与人和睦,不仁者喜欢与人分离,所以君子居于人群中就能治理,小人居于人群中就会混乱;君子想与人和睦,就像水火不能相容一样,但鼎在中间,水火就不会混乱,于是调和百味。所以君子不能不慎重地选择处于其间的人!
齐景公问晏子说:“我自己坐地上,各位臣子也都坐地上;先生您却独自拔草铺垫再坐下,为什么呢?”晏子回答说:“我听说:只有丧事和讼狱才坐在地上。现在我不敢用丧事和讼狱的礼节来侍奉国君了。”
齐国高廷问孔子说:“我高廷,不远涉山川,不走捷径,穿着蓑衣手持工具,带着精气神,来询问侍奉君主的道理,希望夫子告诉我。”孔子说:“用正直来干练,用恭敬来辅佐,对待他人不知疲倦,见到君子就举荐他,见到小人就斥退他;去掉你的恶心而忠诚待人,勤勉地行动,修习礼仪,即使相隔千里也会亲近如兄弟;如果行动不勤勉,礼仪不合,即使对门住着也互不相通了。”
义理赏析
《说苑·杂言》这段文字,杂引历史人物行迹与圣贤对话,核心在于阐发“时”与“位”的辩证关系,以及个体在复杂环境中自处的智慧。其义理可从三个层面把握:
首先,抉择在于审时度势。贤者如太公、孙叔敖,能“通乎盛衰之时”,故能“知所去就”,不盲从于不义的权势。比干、伍子胥虽以死谏彰显忠诚,却未能挽救危局,文中指出这仅“适足明主之暴”,其深层启示在于:纯粹的道德激情若无审慎的时势判断,可能徒劳无功。真正的智慧在于“见远识微”,懂得在适当时机保存自身与道统,如箕子佯狂、范蠡隐退。
其次,才能须与境遇相合。文中反复以“以徵为羽,非弦之罪”、“骐骥捕鼠不如狸”等比喻,说明事物各有短长,关键在于“得其时”、“得其人”。个人的才能与德行,只有在与之匹配的环境与明主之下,才能充分发挥作用。孔子论弟子各有所长,然“兼此四子者,丘不为也”,正强调至圣之士需通晓进退屈伸之变通,而非拘于一能。
最后,修养重在恒常自持。无论达与穷,君子皆应“善其身”或“利于天下”。孔子困于陈蔡仍弦歌不辍,认为“困之为道”是成就德业的必经磨砺,这体现了一种超越境遇的精神定力。真正的修养是“终身为之”,谨慎于言行的细微之处,如“响不辞声,鉴不辞形”,通过持守根本而自然成就声名。
这段文字的现实意义在于:它摒弃了非此即彼的道德教条,揭示了处世的复杂性。个人的发展不仅取决于主观的善与才,更与客观环境的“时”与“位”紧密相关。它教导我们,既要有原则的坚守,更要有审察环境、等待时机、灵活应变的现实智慧,以在动态的世界中更好地实现自身价值与社会责任的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