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苑·辨物
西汉·刘向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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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顏淵問於仲尼曰:「成人之行何若?」
子曰:「成人之行達乎情性之理,通乎物類之變,知幽明之故,睹遊氣之源,若此而可謂成人。
既知天道,行躬以仁義,飭身以禮樂。
夫仁義禮樂成人之行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
《易》曰:「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
夫天文地理、人情之效存於心,則聖智之府。
是故古者聖王既臨天下,必變四時,定律歷,考天文,揆時變,登靈臺以望氣氛,故堯曰:「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
《書》曰:「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
璿璣謂此辰勾陳樞星也。
以其魁杓之所指二十八宿為吉凶禍福;
天文列舍盈縮之占,各以類為驗。
夫占變之道,二而已矣。
二者陰陽之數也,故《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道也者,物之動莫不由道也。」
是故發於一,成於二,備於三,周於四,行於五;
是故玄象著明,莫大於日月;
察變之動,莫著於五星。
天之五星運氣於五行,其初猶發於陰陽,而化極萬一千五百二十。
所謂二十八星者:東方曰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曰斗牛須女虛危營室東壁,西方曰奎婁胃昂畢觜參,南方曰東井輿鬼柳七星張翼軫。
所謂宿者,日月五星之所宿也。
其在宿運外內者,以宮名別,其根荄皆發於地而華形於天。
所謂五星者,一曰歲星、二曰熒惑、三曰鎮星、四曰太白、五曰辰星。
欃槍彗孛,旬始枉矢,蚩尤之旗,皆五星盈縮之所生也。
五星之所犯,各以金木水火土為占。
春秋冬夏伏見有時,失其常,離其時,則為變異,得其時,居其常,是謂吉祥。
古者有主四時者:主春者張,昏而中,可以種穀,上告于天子,下布之民;
主夏者大火,昏而中,可以種黍菽,上告于天子,下布之民;
主秋者虛,昏而中,可以種麥,上告于天子,下布之民;
主冬者昴,昏而中,可以斬伐田獵蓋藏,上告之天子,下布之民。
故天子南面視四星之中,知民之緩急,急利不賦籍,不舉力役。
書曰:「敬授民時。」
《詩》曰:「物其有矣,維其時矣。」
物之所以有而不絕者,以其動之時也。
《易》曰:「天垂象,見吉凶,聖人則之。」
昔者高宗、成王感於雊雉暴風之變,脩身自改而享豐昌之福也;
逮秦皇帝即位,彗星四見,蝗蟲蔽天,冬雷夏凍,石隕東郡,大人出臨洮,妖孽並見,熒惑守心,星茀大角,大角以亡;
終不能改。
二世立,又重其惡;
及即位,日月薄蝕,山林淪亡,辰星出於四孟,太白經天而行,無雲而雷,枉矢夜光,熒惑襲月,孽火燒宮,野禽戲庭,都門內崩。
天變動於上,群臣昏於朝,百姓亂於下,遂不察,是以亡也。
八荒之內有四海,四海之內有九州,天子處中州而制八方耳。
兩河間曰冀州,河南曰豫州,河西曰雍州,漢南曰荊州,江南曰揚州,濟南間曰兗州,濟東曰徐州,燕曰幽州,齊曰青州。
山川汙澤,陵陸丘阜,五土之宜,聖王就其勢,因其便,不失其性。
高者黍,中者稷,下者秔,蒲葦菅蒯之用不乏,麻麥黍梁亦不盡,山林禽獸川澤魚鱉滋殖,王者京師四通而致之。
周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陽父曰:「周將亡矣。
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民亂之也。
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烝,於是有地震。
今三川震,是陽失其所而填陰也;
陽溢而壯,陰源必塞,國必亡。
夫水土演而民用足也,土無所演,民乏財用,不亡何待?
昔伊雒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如二代之季矣;
其川源塞,塞必竭,夫國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徵也。
川竭山必崩,若國亡不過十年,數之紀也,天之所棄不過紀。」
是歲也,三川竭,岐山崩,十一年幽王乃滅,周乃東遷。
五嶽者,何謂也?
泰山,東嶽也;
霍山,南嶽也;
華山,西嶽也;
常山,北嶽也;
嵩高山,中嶽也。
五嶽何以視三公?
能大布雲雨焉,能大斂雲雨焉;
雲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施德博大,故視三公也。
四瀆者,何謂也?
江、河、淮、濟也。
四瀆何以視諸侯?
能蕩滌垢濁焉,能通百川於海焉,能出雲雨千里焉,為施甚大,故視諸侯也。
山川何以視子男也?
能出物焉,能潤澤物焉,能生雲雨;
為恩多,然品類以百數,故視子男也。
書曰:「禋于六宗,望秋于山川,遍于群神矣。」
齊景公為露寢之臺,成而不通焉。
柏常騫曰:「為臺甚急,臺成,君何為不通焉?」
公曰:「然。
梟昔者鳴,其聲無不為也,吾惡之甚,是以不通焉。」
柏常騫曰:「臣請禳而去之!」
公曰:「何具?」
對曰:「築新室,為置白茅焉。」
公使為室,成,置白茅焉。
柏常騫夜用事,明日問公曰:「今昔聞梟聲乎?」
公曰:「一鳴而不復聞。」
使人往視之,梟當陛布翼伏地而死。
公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
亦能益寡人壽乎?」
對曰:「能。」
公曰:「能益幾何?」
對曰:「天子九、諸侯七、大夫五。」
公曰:「亦有徵兆之見乎?」
對曰:「得壽,地且動。」
公喜,令百官趣具騫之所求。
柏常騫出,遭晏子於塗,拜馬前,辭曰:「騫為君禳梟而殺之,君謂騫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壽乎?
騫曰能。
今且大祭,為君請壽,故將往。
以聞。」
晏子曰:「嘻,亦善矣!
能為君請壽也。
雖然,吾聞之:惟以政與德順乎神,為可以益壽。
今徒祭可以益壽乎?
然則福名有見乎?」
對曰:「得壽地將動。」
晏子曰:「騫,昔吾見維星絕,樞星散,地其動。
汝以是乎?」
柏常騫俯有間,仰而對曰:「然。」
晏子曰:「為之無益,不為無損也。
薄賦斂,無費民,且令君知之!」
夫水旱俱天下陰陽所為也。
大旱則雩祭而請雨,大水則鳴鼓而劫社。
何也?
曰:陽者陰之長也,其在鳥則雄為陽,雌為陰,在獸則牡為陽而牝為陰;
其在民則夫為陽而婦為陰,其在家則父為陽而子為陰,其在國則君為陽而臣為陰。
故陽貴而陰賤,陽尊而陰卑,天之道也。
今大旱者,陽氣太盛以厭於陰,陰厭陽固,陽其填也,惟填厭之太甚,使陰不能起也,亦雩際拜請而已,無敢加也。
至於大水及日蝕者,皆陰氣太盛而上減陽精,以賤乘貴,以卑陵尊,大逆不義,故鳴鼓而懾之,朱絲縈而劫之。
由此觀之,春秋乃正天下之位,徵陰陽之失。
直責逆者不避其難,是亦春秋之不畏強禦也。
故劫嚴社而不為驚靈,出天王而不為不尊上,辭蒯聵之命不為不聽其父,絕文姜之屬而不為不愛其母,其義之盡耶!
其義之盡耶!
齊大旱之時,景公召群臣問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飢色,吾使人卜之,崇在高山廣水,寡人欲少賦斂以祠靈山可乎?」
群臣莫對。
晏子進曰:「不可,祠此無益也。
夫靈山固以石為身,以草木為髮;
天久不雨,髮將焦,身將熱,彼獨不欲雨乎?
祠之無益。」
景公曰:「不然,吾欲祠河伯可乎?」
晏子曰:「不可,祠此無益也。
夫河伯以水為國,以魚鱉為民;
天久不雨,水泉將下,百川竭,國將亡,民將滅矣,彼獨不用雨乎?
祠之何益?」
景公曰:「今為之奈何?」
晏子曰:「君誠避宮殿暴露,與靈山河伯共憂;
其幸而雨乎!」
於是景公出野,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盡得種樹。
景公曰:「善哉!
晏子之言可無用乎?
其惟右德也!」
夫天地有德,合則生氣有精矣;
陰陽消息,則變化有時矣。
時得而治矣,時得而化矣,時失而亂矣;
是故人生而不具者五:目無見,不能食,不能行,不能言,不能施化。
故三月達眼而後能見,七月生齒而後能食,期年生臏而後能行,三年𩕄合而後能言,十六精通而後能施化。
陰窮反陽,陽窮反陰,故陰以陽變,陽以陰變。
故男八月而生齒,八歲而毀齒,二八十六而精小通;
女七月而生齒,七歲而毀齒,二七十四而精化小通。
不肖者精化始至,而生氣感動,觸情縱欲,故反施亂化。
故《詩》云:「乃如之人,懷婚姻也;
大無信也,不知命也。」
賢者不然,精化填盈後,傷時之不可遇也,不見道端,乃陳情欲以歌。
《詩》曰:「靜女其姝,俟我乎城隅;
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瞻彼日月,遙遙我思;
道之云遠,曷云能來?」
急時之辭也,甚焉,故稱日月也。
度量權衡以黍生之為一分,十分為一寸,十寸為一尺,十尺為一丈。
十六黍為一豆,六豆為一銖,二十四銖重一兩,十六兩為一斤,三十斤為一鈞,四鈞重一石。
千二百黍為一龠,十龠為一合,十合為一升,十升為一斗,十斗為一石。
凡六經帝王之所著,莫不致四靈焉;
德盛則以為畜,治平則時氣至矣。
故麒麟麇身、牛尾,圓頂一角,合仁懷義,音中律呂,行步中規,折旋中矩,擇土而踐,位平然後處,不群居,不旅行,紛兮其有質文也,幽閒則循循如也,動則有儀容。
黃帝即位,惟聖恩承天,明道一脩,惟仁是行,宇內和平,未見鳳凰,維思影像,夙夜晨興,於是乃問天老曰:「鳳儀如何?」
天老曰:「夫鳳,鴻前麟後,蛇頸魚尾,鶴植鴛鴦,思麗化枯折所志,龍文龜身,燕喙雞噣,駢翼而中注,首戴德,頂揭義,背負仁,心信志,食則有質,飲則有儀,往則有文,來則有嘉。
晨鳴曰發明,晝鳴曰保長,飛鳴曰上翔,集鳴曰歸昌。
翼挾義,衷抱忠,足履正,尾繫武,小聲合金,大音合鼓;
延頸奮翼,五先備舉,光興八風,氣降時雨,此謂鳳像。
夫惟鳳為能究萬物,通天祉,象百狀,達于道。
去則有災,見則有福,覽九州,觀八極,備文武,正王國,嚴照四方,仁聖皆伏。
故得鳳之像一者鳳過之,得二者鳳下之,得三者春秋下之,得四者四時下之,得五者終身居之。」
黃帝曰:「於戲盛哉!」
於是乃備黃冕,帶黃紳,齋於中宮,鳳乃蔽日而降。
黃帝降至東階,西面啟首曰:「皇天降茲,敢不承命?」
於是鳳乃遂集東囿,食帝竹實,棲帝梧樹,終身不去。
《詩》云:「鳳凰鳴矣,于彼高岡;
梧桐生矣,于彼朝陽。
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此之謂也。
靈龜文五色,似玉似金,背陰向陽,上隆象天,下平法地,槃衍象山,四趾轉運應四時,文著象二十八宿。
蛇頭龍翅,左精象日,右精象月,千歲之化,下氣上通,能知吉凶存亡之變。
寧則信信如也,動則著矣。
神龍能為高,能為下,能為大,能為小,能為幽,能為明,能為短,能為長。
昭乎其高也,淵乎其下也,薄乎天光,高乎其著也。
一有一亡忽微哉,斐然成章,虛無則精以知,動作者靈以化。
於戲允哉!
君子辟神也,觀彼威儀,遊燕幽間,有似鳳也。
《書》曰:「鳥獸鶬鶬,鳳凰來儀。」
此之謂也。
成王時有三苗貫桑而生,同為一秀,大幾盈車,民得而上之成王,成王問周公:「此何也?」
周公曰:「三苗同秀為一,意天下其和而為一乎?」
後三年則越裳氏重譯而朝,曰:「道路悠遠,山川阻深,恐一使之不通,故重三譯而來朝也。」
周公曰:「德澤不加,則君子不饗其質;
政令不施,則君子不臣其人。」
譯曰:「吾受命於吾國之黃髮久矣,天之無烈風淫雨,意中國有聖人耶?
有則盍朝之!」
然後周公敬受其所以來矣。
周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于莘。
王問於內史過曰:「是何故有之乎?」
對曰:「有之國將興,其君齋明衷正,精潔惠和,其德足以昭其馨香,其惠足以同其民人,神饗而民聽,民神無怨,故明神降焉,觀其政德而均布福焉。
國將亡,其君貪冒淫僻,邪佚荒怠,蕪穢暴虐;
其政腥臊,馨香不登,其刑矯誣,百姓攜貳,明神不蠲,而民有遠意,民神痛怨,無所依懷,故神亦往焉,觀其苛慝而降之禍。
是以或見神而興,亦有以亡。
昔夏之興也,祝融降于崇山;
其亡也,回祿信於亭隧。
商之興也,檮杌次於丕山;
其亡也,夷羊在牧。
周之興也,鸑鷟鳴於岐山;
其衰也,杜伯射宣王於鎬。
是皆明神之紀者也。」
王曰:「今是何神耶?」
對曰:「昔昭王娶于房曰房后,是有爽德協于丹朱,丹朱憑身以儀之,生穆王焉。
是監燭周之子孫而福禍之。
夫一神不遠徙遷,若由是觀之,其丹朱耶?」
王曰:「其誰受之?」
對曰:「在虢。」
王曰:「然則何為?」
對曰:「臣聞之。
道而得神,是謂豐福;
淫而得神,是謂貪福。
今虢少荒,其亡也。」
王曰:「吾其奈何?」
對曰:「使太宰以祝史率狸姓,奉犧牲粢盛玉帛往獻焉,無有祈也。」
王曰:「虢其幾何?」
對曰:「昔堯臨民以五,今其胄見;
鬼神之見也,不失其物。
若由是觀之,不過五年。」
王使太宰己父率傅氏及祝,奉犧牲玉觴往獻焉。
內史過從至虢,虢公亦使祝史請土焉,內史過歸告王曰:「虢必亡矣。
不禋於神,而求福焉,神必禍之;
不親於民,而求用焉,民必違之。
精意以享,禋也;
慈保庶民,親也。
今虢公動匱百姓以盈,其違離民怒神怨,而求利焉,不亦難乎?」
十九年,晉取虢也。
齊桓公北征孤竹,未至卑耳谿中十里,闟然而止,瞠然而視有頃,奉矢未敢發也。
喟然歎曰:「事其不濟乎!
有人長尺,冠冕大人物具焉,左袪衣走馬前者。」
管仲曰:「事必濟,此人知道之神也。
走馬前者導也,左袪衣者,前有水也。」
從左方渡,行十里果有水,曰遼水。
表之,從左方渡至踝,從右方渡至膝。
已渡,事果濟。
桓公拜管仲馬前曰:「仲父之聖至如是,寡人得罪久矣。」
管仲曰:「夷吾聞之,聖人先知無形,今已有形乃知之,是夷吾善承教,非聖也。」
吳伐越,隳會稽,得骨專車,使使問孔子曰:「骨何者最大?」
孔子曰:「禹致群臣會稽山,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其骨節專車,此為大矣。」
使者曰:「誰為神?」
孔子曰:「山川之靈,足以紀綱天下者,其守為神。
社稷為公侯,山川之祀為諸侯,皆屬於王者。」
曰:「防風氏何守?」
孔子曰:「汪芒氏之君守封嵎之山者也,其神為釐姓,在虞夏為防風氏,商為汪芒氏,於周為長狄氏,今謂之大人。」
使者曰:「人長幾何?」
孔子曰:「僬僥氏三尺,短之至也;
長者不過十,數之極也。」
使者曰:「善哉!
聖人也。」
仲尼在陳,有隼集於陳侯之廷而死。
楛矢貫之,石砮矢長尺而咫。
陳侯使問孔子,孔子曰:「隼之來也遠矣,此肅慎氏之矢也。
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蠻,使各以其方賄來貢,思無忘職業。
於是肅慎氏貢楛矢石砮長尺而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故銘其栝曰:肅慎氏貢楛矢,以勞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諸陳。
分同姓以珍玉,展親也;
分別姓以遠方職貢,使無忘服也。
故分陳以肅慎氏之矢。」
試求之故府,果得焉。
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有羊,以問孔子,言得狗。
孔子曰:「以吾所聞,非狗,乃羊也。
木之怪夔罔兩,水之怪龍罔象,土之怪羵羊也,非狗也。」
桓子曰:「善哉!」
楚昭王渡江,有物大如斗,直觸王舟,止於舟中;
昭王大怪之,使聘問孔子。
孔子曰:「此名萍實。」
令剖而食之:「惟霸者能獲之,此吉祥也。」
其後齊有飛鳥一足來下,止於殿前,舒翅而跳,齊侯大怪之,又使聘問孔子。
孔子曰:「此名商羊,急告民趣治溝渠,天將大雨。」
於是如之,天果大雨,諸國皆水,齊獨以安。
孔子歸,弟子請問,孔子曰:「異時小兒謠曰:楚王渡江得萍實,大如拳,赤如日,剖而食之,美如蜜。
此楚之應也。
兒又有兩兩相牽,屈一足而跳,曰:天將大雨,商羊起舞。
今齊獲之,亦其應也。
夫謠之後,未嘗不有應隨者也,故聖人非獨守道而已也,睹物記也,即得其應矣。」
鄭簡公使公孫成子來聘於晉,平公有疾,韓宣子贊受館客,客問君疾。
對曰:「君之疾久矣,上下神祇,無不遍諭也,而無除。
今夢黃熊入於寢門,不知人鬼耶?
亦厲鬼耶?」
子產曰:「君子明,子為政,其何厲之有?
僑聞之:昔鯀違帝命,殛之于羽山,化為黃熊,以入于羽淵,是為夏郊,三代舉之。
夫鬼神之所及,非其族類,則紹其同位,是故天子祠上帝,公侯祠百神,自卿以下不過其族。
今周室少卑,晉實繼之,其或者未舉夏郊也?」
宣子以告,祀夏郊,董伯為尸,五日瘳。
公見子產賜之莒鼎。
虢公夢在廟,有神--人面白毛,虎爪執鉞,立在西阿。
公懼而走,神曰:「無走!
帝今日使晉襲于爾門。」
公拜頓首。
覺,召史嚚占之。
嚚曰:「如君之言,則蓐收也,天之罰神也。
天事官成。」
公使囚之,且使國人賀夢。
舟之僑告其諸侯曰:「虢不久矣,吾乃今知之。
君不度,而嘉大國之襲於己也,何瘳?
吾聞之曰:大國無道,小國襲焉,曰服;
小國傲,大國襲焉,曰誅。
民疾君之侈也,是以由於逆命。
今嘉其夢,侈必展,是天奪之鑑而益其疾也!
民疾其態,天又誑之;
大國來誅,出令而逆。
宗國既卑,諸侯遠己,外內無親,其誰云救之?
吾不忍俟,將行。」
以其族適晉,三年虢乃亡。
晉平公築虒祁之室,石有言者。
平公問於師曠曰:「石何故言?」
對曰:「石不能言,有神憑焉;
不然民聽之濫也。
臣聞之,作事不時,怨讟動於民,則有非言之物而言。
今宮室崇侈,民力屈盡,百姓疾怨,莫安其性,石言不亦可乎?」
晉平公出畋,見乳虎伏而不動,顧謂師曠曰:「吾聞之也,霸王之主出,則猛獸伏不敢起。
今者寡人出,見乳虎伏而不動,此其猛獸乎?」
師曠曰:「鵲食猬,猬食鵔鸃,鵔鸃食豹,豹食駮,駮食虎;
夫駮之狀有似駮馬,今者君之出必驂駮馬而出畋乎?」
公曰:「然。」
師曠曰:「臣聞之,一自誣者窮,再自誣者辱,三自誣者死。
今夫虎所以不動者,為駮馬也,固非主君之德義也,君奈何一自誣乎?」
平公異日出朝,有鳥環平公不去,平公顧謂師曠曰:「吾聞之也,霸王之主,鳳下之;
今者出朝有鳥環寡人,終朝不去,是其鳳鳥乎?」
師曠曰:「東方有鳥名諫珂,其為鳥也,文身而朱足,憎鳥而愛狐。
今者吾君必衣狐裘,以出朝乎?」
平公曰:「然。」
師曠曰:「臣已嘗言之矣,一自誣者窮,再自誣者辱,三自誣者死。
今鳥為狐裘之故。
非吾君之德義也,君奈何而再自誣乎?」
平公不悅。
異日置酒虒祁之臺,使郎中馬章布蒺藜於階上,令人召師曠;
師曠至,履而上堂。
平公曰:「安有人臣履而上人主堂者乎?」
師曠解履刺足,伏刺膝,仰天而歎,公起引之曰:「今者與叟戲,叟遽憂乎?」
對曰:「憂夫肉自生蟲,而還自食也;
木自生蠹,而還自刻也;
人自興妖,而還自賊也。
五鼎之具不當生藜藿,人主堂廟不當生蒺藜。」
平公曰:「今為之奈何?」
師曠曰:「妖已在前,無可奈何。
入來月八日,脩百官,立太子,君將死矣。」
至來月八日得旦,謂師曠曰:「叟以今日為期,寡人如何?」
師曠不樂謁歸,歸未幾而平公死,乃知師曠神明矣。
趙簡子問翟封荼曰:「吾聞翟雨穀三日,信乎?」
曰:「信。」
「又聞雨血三日,信乎!」
曰:「信。」
「又聞馬生牛,牛生馬,信乎?」
曰:「信。」
簡子曰:「大哉,妖亦足以亡國矣!」
對曰:「雨穀三日,虻風之所飄也;
雨血三日,鷙鳥擊於上也;
馬生牛,牛生馬,雜牧也,此非翟之妖也。」
簡子曰:「然則翟之妖奚也?」
對曰:「其國數散,其君幼弱,其諸卿貨其大夫,比黨以求祿爵,其百官肆斷而無告,其政令不竟而數化,其士巧貪而有怨,此其妖也。」
哀公射而中稷,其口疾不肉食,祠稷而問善卜之巫官,巫官變曰:「稷負五種,託株而從天下,未至於地而株絕,獵谷之老人張衽以受之,何不告祀之?」
公從之,而疾去。
扁鵲過趙王,王太子暴疾而死,鵲造宮門曰:「吾聞國中卒有壤土之事,得無有急乎?」
中庶子之好方者應之曰:「然,王太子暴疾而死。」
扁鵲曰:「人言鄭醫秦越人能活太子。」
中庶子難之曰:「吾聞上古之為醫者曰苗父,苗父之為醫也,以菅為席,以芻為狗,北面而祝,發十言耳,諸扶而來者,舉而來者,皆平復如故。
子之方能如此乎?」
扁鵲曰:「不能。」
又曰:「吾聞中古之為醫者曰俞柎,俞柎之為醫也,搦腦髓,束肓莫,炊灼九竅而定經絡,死人復為生人,故曰俞柎。
子之方能若是乎?」
扁鵲曰:「不能。」
中庶子曰:「子之方如此,譬若以管窺天,以錐利地;
所窺者甚大,所見者甚少。
鈞若子之方,豈足以變駭童子哉?」
扁鵲曰:「不然。
物故有昧揥而中蛟頭,掩目而別白黑者。
太子之疾,所謂尸厥者也,以為不然,入診之,太子股陰當溫,耳中焦焦如有嘯者聲然者,皆可治也。」
中庶子入報趙王,趙王跣而趨出門曰:「先生遠辱幸臨寡人,先生幸而有之,則糞土之息,得蒙天履地而長為人矣。
先生不有之,則先犬馬填溝壑矣。」
言未已,涕泣沾襟。
扁鵲遂為診之,先造軒光之鱉,八成之湯,砥針礪石,取三陽五輸;
子容擣藥,子明吹耳,陽儀反神,子越扶形,子游矯摩。
太子遂得復生。
天下聞之,皆曰:「扁鵲能生死人。」
鵲辭曰:「予非能生死人也,特使夫當生者活耳,夫死者猶不可藥而生也,悲夫亂君之治,不可藥而息也。
《詩》曰:『多將熇熇,不可救藥!』
甚之之辭也。」
孔子晨立堂上,聞哭者聲音甚悲,孔子援琴而鼓之,其音同也。
孔子出,而弟子有吒者,問:「誰也?」
曰:「回也。」
孔子曰:「回何為而吒?」
回曰:「今者有哭者其音甚悲,非獨哭死,又哭生離者。」
孔子曰:「何以知之?」
回曰:「似完山之鳥。」
孔子曰:「何如?」
回曰:「完山之鳥生四子,羽翼已成乃離四海,哀鳴送之,為是往而不復返也。」
孔子使人問哭者,哭者曰:「父死家貧,賣子以葬之,將與其別也。」
孔子曰:「善哉,聖人也!」
景公畋於梧丘,夜猶蚤,公姑坐睡而夢有五丈夫,北面倖盧,稱無罪焉。
公覺,召晏子而告其所夢,公曰:「我其嘗殺不辜而誅無罪耶?」
晏子對曰:「昔者先君靈公畋,五丈夫罟而駭獸,故殺之斷其首而葬之,曰五丈夫之丘。
其此耶?」
公令人掘而求之,則五頭同穴而存焉。
公曰:「嘻,令吏葬之。」
國人不知其夢也,曰:「君憫白骨,而況於生者乎?」
不遺餘力矣,不釋餘智矣,故曰,人君之為善易矣。
子貢問孔子:「死人有知無知也?」
孔子曰:「吾欲言死者有知也,恐孝子順孫妨生以送死也;
欲言無知,恐不孝子孫棄不葬也。
賜欲知死人有知將無知也?
死徐自知之,猶未晚也!」
王子建出守於城父,與成公乾遇於疇中,問曰:「是何也?」
成公乾曰:「疇也。」
「疇也者,何也?」
曰:「所以為麻也。」
「麻也者,何也?」
曰:「所以為衣也。」
成衣乾曰:「昔者莊王伐陳,舍於有蕭氏,謂路室之人曰:巷其不善乎!
何溝之不浚也?
莊王猶知巷之不善,溝之不浚,今吾子不知疇之為麻,麻之為衣,吾子其不主社稷乎?」
王子果不立。
白话译文
颜渊向孔子问道:“完美的人格应当具备怎样的品行?”孔子说:“完美人格的品行在于通达人情与物性的根本规律,精通万事万物的变化机理,明了阴阳隐显的成因,洞察天地元气运行的源头。做到这些,就可以称为人格完备的人。既然已经懂得了自然法则,就应以仁义来践行自身,用礼乐来修养身心。仁义与礼乐正是完善人格的行为准则,能够穷尽精微、洞悉造化,才是德行最为高尚的境界。”
《易经》上说:“抬头观测天象的规律,低头考察大地的形态”,因此就能明白阴阳隐显的成因。只要将天象地理的变化与人事吉凶的征兆牢记于心,便成就了圣明智慧的宝库。所以古代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之后,必定顺应四季更替,制定音律与历法,推验天象,揣度时令的变化,登上高台观察云气的征兆。因此尧帝告诫舜说:“叹啊,你啊!上天授予的统治次序就在你身上,要真诚地持守中正之道,(切勿让)四海百姓陷入困顿贫困。”
《尚书》记载:“通过观测璇玑玉衡等星象,来校正日、月、五星的运行秩序。”这里的璇玑指的是北极星附近的勾陈枢星。人们根据北斗斗魁与斗柄所指的方向,来判断二十八宿所主掌的吉凶祸福;对于天区星辰运行轨迹的盈虚消长,也都按照相应的类别进行验证。推究事物变化的规律,不过阴阳两个方面罢了。这两个方面就是阴阳的数理法则,所以《易经》说:“一阴一阳交替运作就叫做道,所谓道,世间万物的运动没有不遵循它的。”因此,万物起始于一,成形于二,完备于三,周遍于四,运行于五;所以天空中最显著明亮的天象,没有比得上日月的;最能察觉变化动向的星体,没有比得上金木水火土五星的。天上的五星之气对应地上的五行,它们的初始依然发源于阴阳交互,最终化育的周期长达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个月。
所说的二十八宿是:东方七宿叫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七宿叫斗、牛、女、虚、危、营室、东壁;西方七宿叫奎、娄、胃、昴、毕、觜、参;南方七宿叫井、鬼、柳、星、张、翼、轸。所谓“宿”,就是太阳、月亮和五星停留经过的方位。那些在星宿间运行或内或外的天体,都以宫垣的名称来区分,它们的根基都孕育于大地,而在天空中显现出形貌。所谓的五星是:第一是岁星(木星),第二是荧惑(火星),第三是镇星(土星),第四是太白(金星),第五是辰星(水星)。彗星、妖星、扫帚状的流星、旬始、枉矢、蚩尤旗等异象,都是五星运行轨迹盈虚变化所衍生出来的。五星相互冲犯的现象,各自依据金木水火土的属性来占卜。它们在春夏秋冬四季中隐现都有固定的时节,如果违背了常规,脱离了应有时令,就会成为灾异的征兆;如果顺应了时令,处于正常位置,就称为吉祥。
古代负责标志四季的天星有:主管春季的是张宿,黄昏时位于中天,此时可以播种五谷,这一消息由上呈给天子,再下达给百姓;主管夏季的是大火星(心宿二),黄昏时位于中天,此时可以种植黍子和豆类,这一消息由上呈给天子,再下达给百姓;主管秋季的是虚宿,黄昏时位于中天,此时可以播种冬麦,这一消息由上呈给天子,再下达给百姓;主管冬季的是昴宿,黄昏时位于中天,此时可以进行砍伐、狩猎并储藏物资,这一消息由上呈给天子,再下达给百姓。所以天子面向南方观测这四颗主星的中天时刻,以此了解农事的紧迫程度,若是农忙时节,便有利可图而不征收赋税,也不征发劳役。《尚书》说:“恭敬地颁授百姓农时。”《诗经》说:“万物丰饶充足,正是因为顺应了时节。”万物能够繁衍不绝的原因,就在于它们生长运动的时机得当。
《易经》说:“上天垂示天象,显示吉凶的征兆,圣人便效法它。”从前商王武丁和周成王,因感应到野鸡鸣叫和狂风骤雨的天象变异,于是修身反省、改正过失,从而享有国运昌盛的福报;等到秦始皇即位,彗星四次出现,蝗虫遮蔽天空,冬天打雷夏天结冰,陨石坠落东郡,巨人出现在临洮,各种灾异接连显现,火星滞留心宿,大角星的光芒被遮蔽,最终导致大秦灭亡;但他始终未能悔改。秦二世即位后,又叠加了这些灾殃;到他登基时,日月发生交食,山林水土崩塌流失,水星在四季之初异常出现,金星横穿夜空,无云却打雷,枉矢流星夜间发光,火星逼近月亮,怪火焚烧宫殿,野鸟在庭院嬉戏,都城城门向内坍塌。上天在上示现灾变,朝廷群臣昏聩不明,百姓在下动荡不安,统治者终究不肯省察,因此导致了国家的覆亡。
八方荒远之地以内有四海,四海以内分划为九州,天子居于中央冀州来统御四方。两条黄河之间的地区叫冀州,黄河以南叫豫州,黄河以西叫雍州,汉水以南叫荆州,长江以南叫扬州,济水与黄河之间叫兖州,济水以东叫徐州,燕地叫幽州,齐地叫青州。无论是山川湖沼,还是丘陵高地,圣明的君王都会依据土地的五种质地特性,顺着地势,利用便利,绝不违背自然的本性。高地适宜种黍子,平地适宜种粟米,低洼地适宜种粳稻,蒲草、芦苇、菅茅、蒯草的用途取之不尽,麻、麦、黍、高粱的出产也不会枯竭,山林中的飞禽走兽与河湖里的鱼鳖虾蟹不断繁衍,君王都城的四通八达之路将这些物产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
周幽王二年,西边的泾、渭、洛三条河流所在地区发生强烈地震,大夫伯阳父说:“周王朝将要灭亡了。天地间的阴阳二气,本来各有其正常的秩序,如果逾越了秩序,那是人为扰乱所致。阳气潜伏在下面无法上升,阴气压迫在上面无法蒸腾,于是发生了地震。如今三条河流流域地震,说明阳气失去本位而被阴气壅塞压制;阳气泛滥强盛,阴水的源头必然堵塞,国家一定会灭亡。水土通畅,百姓的用度才能丰足;土壤壅滞不通,百姓就会缺乏财物,不灭亡还等什么?过去伊水和洛水干涸导致夏朝灭亡,黄河干涸导致商朝灭亡,现在周朝的德行已经如同夏商末代一样衰败了;河流源头被堵塞,堵塞必定会干涸。国家必须依靠山川的屏障,山崩川竭,就是灭亡的征兆。河流干涸山体必然崩塌,如果国家灭亡,不会超过十年,这是气数循环的一个周期,上天所要抛弃的王朝绝不会超出这个限度。”这一年,三条河流干涸,岐山崩塌,第十一年周幽王被杀,周王室向东迁都。
五岳是什么?泰山是东岳;霍山是南岳;华山是西岳;常山是北岳;嵩高山是中岳。五岳为什么比照三公的等级?因为它们能够广泛地降下云雨,也能够大量地收敛云雨;云雾触及山石而生起,仅仅一刹那工夫便聚集成片,不到一个早晨就能使天下普降甘霖,它所施加的恩德极为广博,所以地位等同于三公。
四渎是什么?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渎为什么比照诸侯的等级?因为它们能够冲刷涤荡污垢浊水,能够将众多支流引入大海,能够向方圆千里之地播撒云雨,它们所作的贡献极为宏大,所以地位等同于诸侯。
山川为什么比照子爵、男爵的等级?因为它们能够产出万物,能够滋润滋养万物,能够孕育云雨;它们带来的恩惠很多,但所涵盖的品类数以百计,所以地位等同于子男。《尚书》说:“虔诚祭祀六宗,按惯例遥祭秋日的山川,遍及所有的众神。”
齐景公修建露寝台,台子建成后却封闭入口不让人通行。柏常骞问:“建台时非常急切,如今台子建成了,国君为什么反而封闭它不让通行呢?”景公说:“是啊。猫头鹰以前在这里叫,叫声四处回荡,我非常厌恶它,所以就把门封上了。”柏常骞说:“臣请求举行祭祀驱邪,把猫头鹰赶走!”景公问:“需要准备什么祭品?”柏常骞回答说:“修一间新房,在里面铺上白茅草。”景公派人建好了屋子,铺好白茅草。柏常骞在夜里作法祭神,第二天问景公:“昨晚您听到猫头鹰的叫声了吗?”景公说:“只叫了一声,之后就再没听到了。”派人前去查看,发现那只猫头鹰正对着台阶张开翅膀趴在地上死了。景公说:“您的道术如此灵验!难道也能让我增加寿命吗?”柏常骞回答:“可以。”景公问:“能增加多少岁?”柏常骞说:“天子可增九岁,诸侯可增七岁,大夫可增五岁。”景公问:“会有什么征兆显现出来吗?”柏常骞说:“如果真能延寿,大地将会震动。”景公大喜,命令百官赶紧筹备柏常骞所提出的祭祀要求。柏常骞走出宫门,在路上遇见晏子,在马前下拜告别,说道:“我替国君祭祀驱赶猫头鹰并除掉了它,国君对我说:‘您的道术如此灵验,难道也能给我的寿命增添年数吗?’我回答可以。现在即将举行大型祭祀,为国君祈求长寿,所以我正要前往办理。特来向您通报一声。”晏子说:“唉,也算不错啊!竟然还能替国君祈求长寿。不过,我听说过:只有凭借清明政治和高尚德行顺应神明,才可以真正延长寿命。如今光靠祭祀就能增寿吗?那么所谓的福报和祥瑞又能看到什么呢?”柏常骞回答说:“如果能延寿,大地就会震动。”晏子说:“柏常骞,从前我看到纲星断绝、枢星离散,那是大地将要震动的天象预兆。你打算用这个来搪塞我吗?”柏常骞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承认道:“是的。”晏子说:“搞这种祭祀毫无益处,不搞也不会带来损失。不如减轻赋税,不要耗费民力,并且让国君明白这个道理!”
水灾和旱灾都是天地间阴阳二气作用的结果。遇到大旱就举行雩祭祈求降雨,遭遇大水就击打战鼓胁迫土地神。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阳气是主导阴气的力量,就像鸟类中雄性属阳、雌性属阴,走兽中公性属阳、母性属阴;百姓中丈夫属阳、妻子属阴,家庭里父亲属阳、儿子属阴,国家内君主属阳、臣子属阴。所以阳气尊贵而阴气低微,阳高阴下,这是自然的规律。如今发生大旱,是因为阳气过于旺盛而压制了阴气,阴气受抑不得舒展,阳气过度充塞,导致阴气难以萌动。遇到这种情况,只能举行雩祭恭敬祈拜罢了,不敢妄加干预。至于大水灾和日食,都是因为阴气过盛而上侵阳气,属于以下犯上、以卑凌尊的大逆不义之举,所以要击鼓震慑它,用红绳缠绕社主来胁迫它。由此看来,《春秋》这部书旨在端正天下的名分地位,考察阴阳失调的症结。直接谴责违背礼制的行为而不躲避艰难,这也体现了《春秋》不畏强暴的精神。所以胁迫严厉的社神不算惊扰神灵,贬黜周天子不算不敬尊长,拒绝蒯聩的继位命令不算不听从父亲,断绝与文姜的往来不算不爱母亲,这难道不是将道义贯彻到了极致吗!真是将道义贯彻到了极致啊!
齐国遭遇大旱时,景公召集群臣问道:“天很久不下雨了,百姓脸上已显饥色。我派人占卜,认为祸祟在于高山深水。我想稍微减轻赋税来祭祀灵山,可以吗?”群臣无人应答。晏子上前说:“不行,祭祀它没有好处。灵山本来就以石头做身躯,以草木做头发;天长久不下雨,它的头发会干枯,身躯会发烫,它难道就不想下雨吗?祭祀它毫无用处。”景公说:“不对,那我祭祀河伯可以吗?”晏子说:“也不行,祭祀它没有好处。河伯以水域为都城,以鱼鳖为百姓;天长久不下雨,地下水下降,河流干涸,它的都城就要灭亡,百姓就要灭绝,它难道不需要下雨吗?祭祀它又有什么益处?”景公问:“那现在该怎么办呢?”晏子说:“国君如果真心离开宫殿到野外露宿,与灵山、河伯共同分担忧患,或许就能感动上天降下甘霖!”于是景公来到郊外露宿三天,天果然下了大雨,百姓得以全部播种庄稼。景公感叹道:“好啊!晏子的话怎么能不起作用呢?这全靠推崇德政的缘故啊!”
天地具有化育之德,阴阳相合就能产生充沛的生命精气;阴阳消长交替,万物的变化也就有了固定的时节。顺应时节就能治理有序,顺应时节就能自然化育,违背时节就会陷入混乱;因此人刚出生时有五项能力尚未具备:眼睛看不见,不会进食,不能行走,不会说话,不能繁衍后代。所以婴儿三个月时眼睛发育通畅才能看见东西,七个月时长出牙齿才能吃东西,满周岁时膝盖骨发育结实后才能行走,三岁喉部发育闭合后才会说话,十六岁时精气贯通后才具备生育能力。阴气发展到极点就会向阳转化,阳气发展到极点就会向阴转化,所以阴随阳而变化,阳随阴而转化。所以男孩八个月时长牙,八岁时换牙,十六岁时精气初步通畅;女孩七个月时长牙,七岁时换牙,十四岁时生理机能初步成熟。品行不端的人,在精气刚刚通畅时,生命之气受到触动,便放纵情感欲望,从而违背常理,扰乱正常的生命化育规律。所以《诗经》上说:“像这样的人,心里盘算着婚嫁之事;实在缺乏信义,不懂得顺应天命。”贤德之人却不是这样,他们在精气充盈成熟之后,哀叹美好时光难以相遇,又看不到合适的姻缘开端,于是抒发内心的情感与思慕,化作歌谣。《诗经》写道:“娴静的姑娘多么美丽,在城墙角落等候我;故意躲藏不见面,急得我抓头来回踱步。”“遥望那日月,我的思念悠长;道路实在太遥远,何时才能回到身旁?”这些是表达迫切心情的词句,感情十分浓烈,所以特意借日月来寄托相思。
长度度量以一颗黄米粒的长度作为一分,十分是一寸,十寸是一尺,十尺是一丈。十六颗黄米粒重为一豆,六豆重为一铢,二十四铢重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三十斤为一钧,四钧重为一石。一千二百颗黄米粒容积为一龠,十龠为一合,十合为一升,十升为一斗,十斗为一石。
凡是六经等典籍所载的帝王事迹,无不招引四灵出现;君主德行盛大,四灵便会被视为珍禽异兽饲养;政治清明太平,四灵的祥瑞之气就会按时降临。所以麒麟长着獐子般的身子、牛的尾巴,头顶圆润且只有一只角,它融合仁德、怀抱义理,鸣叫声合乎音律标准,行走步伐符合圆规画出的规矩,转身回旋契合矩尺划定的方直,它选择土地才踩踏,地势平稳安妥才栖息,不结群居住,不结伴出行,仪表风度既有质朴又有文采,安静闲适时温顺有礼,行动举止自有端庄的仪态。黄帝登基时,仰承上天圣明之恩,专修光明大道,只践行仁德,天下和平,却还没见到凤凰。黄帝日夜思念它的形象,清晨就起身,于是问天老说:“凤凰的仪态究竟怎样?”天老回答说:“凤凰,头前部像鸿雁,后部像麒麟,脖子像蛇,尾巴像鱼,羽毛如白鹤般挺拔、鸳鸯般绚烂,其光彩绚丽,能感化枯朽断折之物,实现其美好志向;身上有龙的纹路,背壳像乌龟,嘴巴像燕子,喙像公鸡,双翼并拢而中间贯通,头上顶着德,头顶彰显义,背部负载仁,心中坚守诚信志向,进食有节制,饮水有礼仪,离去有文采,到来有吉祥。早晨鸣叫叫作‘发明’,白天鸣叫叫作‘保长’,飞翔时鸣叫叫作‘上翔’,停歇时鸣叫叫作‘归昌’。翅膀夹着义,胸怀抱着忠,脚踩着正道,尾巴连着武,小声鸣叫如同金属乐器相合,大声鸣响如同战鼓相应;伸长脖颈挥动翅膀,五种特征全都具备,光辉能兴起八方之风,气息能降下应时的雨水,这就叫做凤凰的形象。只有凤凰能够穷尽万物的道理,通达上天的福祉,模拟百种形态,契合大道。它离开就会有灾祸,它出现就会有福气,它巡视九州,观察八方极远之地,兼备文治武功,匡正诸侯王国,威严照耀四方,仁人圣人都愿俯首归附。所以,得到凤凰一个特征的,凤凰会从上空经过;得到两个特征的,凤凰会低飞下来;得到三个特征的,凤凰会在春秋两季降临;得到四个特征的,凤凰会在四季都降临;得到五个特征的,凤凰就会终身居留。”黄帝感叹道:“啊,真是盛况啊!”于是准备了黄色的礼帽,系上黄色的大带,在中宫斋戒,凤凰果然遮蔽太阳从天而降。黄帝走下东边的台阶,面向西方叩头说道:“上天降下祥瑞,我怎敢不接受天命?”于是凤凰就在东面的园林里栖息,吃着帝王竹林里的竹米,停在帝王种的梧桐树上,终生不再离去。《诗经》上说:“凤凰鸣叫了,在那高高的山冈;梧桐生长了,在那朝阳的山坡。枝叶繁茂葱茏,声音和谐悠扬。”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灵龟身上有五彩花纹,像玉石又像黄金,背朝着阴暗面朝阳光,顶部隆起象征天,底部平整效法地,盘曲舒展形如山峦,四只脚趾运转对应四季,身上的纹路象征着二十八星宿。它长着蛇的头和龙的翅膀,双目左目象征太阳,右目象征月亮,千年变化之后,地下的阴气能与天上的阳气相通,能够预知吉凶存亡的变化。安静时显得诚实可信,活动时征兆显著。神龙能够显高,也能隐低;能够变大,也能变小;能够入幽暗,也能现光明;能够缩短身形,也能拉长身形。它高高在上显得明朗,深深在下显得幽深,贴近天上的光芒,高耸于显赫之处。或有或无,细微难测,却条理分明、文采可观;处于虚无时精神敏锐而能感知,发动作为时灵动而能化育万物。啊,真是真实不虚啊!君子回避谈论神异之事,但观察那些神异的威仪,在幽静深远之处活动,神态颇似凤凰。《尚书》说:“鸟兽和乐鸣叫,凤凰飞来展示礼仪。”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周成王时期,有三株茅草穿过桑树生长出来,共同开成一穗花,大小几乎装满一辆车,百姓采集后献给成王,成王问周公:“这是什么现象?”周公说:“三株茅草同生一穗,大概是预示天下将要和睦统一吧?”过了三年,越裳国人经过多次翻译官的转译来朝见,说:“道路遥远,山川险阻深邃,担心一次派遣使者无法顺利到达,所以经过三次辗转翻译才来朝见。”周公说:“恩德教化没有施加到他们那里,君子就不会享用他们的实物贡品;政令教化没有施行于他们,君子就不会把他们的人民当作臣民。”翻译官传达越裳人的话说:“我们国内的长老早就接受命令很久了,自从上天没有刮猛烈的大风和连绵的暴雨以来,猜想中原一定有圣人吧?如果有,何不前去朝见他呢!”此后周公恭敬地接受了他们前来朝见的诚意。周惠王十五年,有神明降临在莘地。周惠王问内史过说:“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神明降临呢?”内史过回答说:“国家将要兴盛的时候,国君斋戒清明、内心端正,品行纯洁仁爱温和,他的德行足以彰显出芬芳的香气,他的恩惠足以团结百姓,神明享用祭祀而百姓听从号令,百姓与神明都没有怨恨,所以神明就会降临,考察他的政绩德行,从而均匀地布施福佑。国家将要灭亡的时候,国君贪婪昏乱、行为放荡邪僻,邪恶放纵、荒废懈怠,政事污秽残暴;他的政令令人厌恶,祭祀的馨香无法上达,刑罚虚妄不公,百姓离心叛离,神明不再洁净降临,百姓心怀疏远,百姓与神明悲痛怨恨,无处寄托依靠,所以神明也会前往,考察他的苛刻罪恶而降下灾祸。因此,有的国家因为见到神明而兴盛,也有国家因为神明降临而灭亡。从前夏朝兴盛时,火神祝融降临在崇山;夏朝灭亡时,火灾之神回禄出现在亭隧。商朝兴盛时,凶神梼杌驻扎在丕山;商朝灭亡时,怪兽夷羊出现在牧野。周朝兴盛时,𬸚𬸦在岐山鸣叫;周朝衰败时,杜伯在镐京射杀了周宣王。这些都是神明显现的记录啊。”惠王问:“现在降临的是什么神明呢?”内史过回答:“从前周昭王娶了房国的房后,她品德过失与上古的丹朱相合,丹朱便附在她的身体上显灵示警,后来生下了周穆王。这个神明一直监察着周朝子孙的福祸。一个神明不会轻易迁徙远方,由此看来,大概就是丹朱吧?”惠王问:“这祸福将由哪个国家承受呢?”内史过回答:“将在虢国。”惠王问:“那么具体会怎样呢?”内史过回答:“我听说,顺应正道而迎来神明,这叫丰盛之福;违背常道而强求神明,这叫贪婪之福。如今虢国国力已经衰弱空虚,它快要灭亡了。”惠王问:“我该怎么做才好?”内史过回答:“派太宰率领祝史带着狸姓的人,奉上牺牲、谷物、玉器丝帛去进献,但不要祈求什么。”惠王问:“虢国还能维持多久?”内史过回答:“从前尧治理百姓以五年为周期,如今它的末运已显现;鬼神显现的征兆,从不脱离实际事物。由此看来,不超过五年。”惠王派太宰己父率领傅氏族人及祝官,带上牺牲和玉制酒器前去进献。内史过跟随前往虢国,虢公也让祝史向神明请求封赐土地,内史过回来后告诉惠王说:“虢国必定要灭亡了。不虔诚祭祀神明,却去求福,神明一定会降祸给他;不亲近爱护百姓,却想役使他们,百姓一定会背离他。用精诚的心意来奉献,才叫禋祀;用慈爱之心安抚百姓,才叫亲近。如今虢公动不动就耗尽百姓的财力来满足私欲,他已经背离民心、激怒百姓,导致神明怨恨,却还想从中求利,不是太难了吗?”周惠王十九年,晋国攻取了虢国。
齐桓公向北征讨孤竹国,还没到达卑耳溪十里左右的地方,突然驻足停马,瞪大眼睛凝视良久,手握弓箭却不敢射出。他长叹一声说:“这次恐怕要失败了!我看见一个身高一尺的人,头戴礼帽,身披高官礼服,左手撩起衣袖跑在马前。”管仲说:“事情一定能成功,这是通晓天道的神灵。跑在马前面是为我们引路,左手撩起衣袖是因为前面有水流。”于是从左边渡河,走了十里果然遇到一条河,名叫辽水。测量水深并做了标记,从左岸下水渡河时水刚淹到脚踝,从右岸下水渡河时水淹到膝盖。渡河之后,事情果然成功了。齐桓公在管仲的马前叩拜说:“仲父的智慧竟到了这般地步,我冒犯您太久了。”管仲说:“我听说,圣人能预先洞察尚未显现的事物,如今事物已经显形了我才明白,这只是我善于接受您的教诲罢了,算不上什么圣人。”
吴国攻打越国,拆掘会稽山,得到一节骨头装满了一整车,吴王派使者去问孔子:“哪种骨头最大?”孔子说:“夏禹在会稽山召集诸侯群臣,防风氏迟到,禹便将他处死示众,他的骨头一节就装满一车,这就是最大的了。”使者问:“谁是神?”孔子说:“掌管山川并能治理天下的,其守护者为神。主持社稷祭祀的属于公侯,主持山川祭祀的属于诸侯,这些都归天子统辖。”使者又问:“防风氏掌管什么?”孔子说:“他是汪芒氏的君主,负责看守封嵎山。他的姓氏是釐,在虞舜和夏朝叫防风氏,在商朝叫汪芒氏,在周朝叫长狄氏,现在称为大人。”使者问:“人身高有多高?”孔子说:“僬侥氏身高三尺,是矮小的极限;最高的人不超过十尺,已是高大的极限。”使者赞叹道:“真是高明啊!确实是圣人。”
孔子住在陈国时,有一只隼鸟落在陈侯的庭院里死了。一支木箭射穿了它,箭头是石制的,全长一尺四寸。陈侯派人去问孔子,孔子说:“这隼飞来的地方很远,这是肃慎氏的箭。从前武王战胜商朝,打通了通往九夷百蛮的道路,让他们各自带着本地的特产前来进贡,希望后人不忘先王的功业。当时肃慎氏进献的就是这种长一尺四寸的木箭石镞。先王为了彰显自己仁德感召远方的美名,所以在箭尾刻上铭文:‘肃慎氏进贡的木箭’,用来赏赐给大姬,让她嫁给虞胡公并受封于陈国。分封同姓宗亲用珍贵的玉器,是为了亲近族人;分封异姓诸侯用远方的贡品,是为了让他们不忘臣服的职责。所以把肃慎氏的箭分给了陈国。”陈侯到旧时的府库中寻找,果然找到了。
季桓子挖井时挖出一个陶罐,里面有一只形似羊的土精,他去问孔子,别人说是得到了狗。孔子说:“据我所知,那不是狗,而是羊。树木中的精怪叫夔和罔两,水中的精怪叫龙和罔象,土中的精怪叫羵羊,并不是狗。”季桓子说:“说得真好!”
楚昭王渡江时,有一个斗大的东西直接撞向王船,停在船舱里;昭王非常奇怪,派使者去问孔子。孔子说:“这叫萍实。”让人剖开让他吃:“只有霸主才能得到它,这是吉兆。”后来齐国有一只单足的飞鸟落下,停在宫殿前,展开翅膀跳跃。齐侯非常奇怪,又派人去问孔子。孔子说:“这叫商羊,赶快告诉百姓赶紧修治沟渠,天将要下大雨了。”齐侯照办了,结果天果然下了大雨,其他国家都被水淹,唯独齐国安然无恙。孔子回到住处,弟子们请教此事,孔子说:“过去童谣唱道:‘楚王渡江得萍实,大如拳头红如日,剖开吃了甜如蜜。’这是楚国的应验。童谣还有另一首:‘两个孩子手拉手,弯下一条腿跳舞,天将大雨商羊舞。’现在齐国捕获了商羊,也是应验了。凡有童谣流传,从未没有随之应验的,所以圣人不只是坚守正道而已,而是通过观察事物来记录征兆,就能预知未来的应验了。”
郑简公派公孙成子出使晋国,晋平公生病了,韩宣子负责引导接待宾客,客人询问国君的病情。韩宣子回答说:“国君的病已经很久了,无论天地神明都已一一祈祷过,但病还是没有好。最近梦见一只黄熊走进寝宫的门,不知道是人间的鬼神,还是作祟的厉鬼呢?”子产说:“您品德清明,执掌国政,怎么会招惹厉鬼呢?我听说过:从前鲧违背天帝命令,被流放至羽山,死后化作黄熊,潜入羽渊,因而成为夏朝郊祭的对象,夏商周三代一直祭祀他。鬼神管辖的范围,如果不是同族,就接续祭祀他原有的神位。所以天子祭祀上帝,公侯祭祀各类神明,自卿大夫以下只祭祀本族祖先。现在周王室稍微衰微,晋国实际上继承了它的地位,大概是还没有举行夏朝的郊祭吧?”韩宣子把这番话告诉了晋平公,于是祭祀夏郊,让董伯担任代表受祭的主祭人,五天之后晋平公的病就好了。晋平公接见子产,赐给他莒国进献的铜鼎。
虢公梦见在宗庙里,有个神人——脸白毛白,长着老虎爪子,手里拿着大斧,站在西边的屋檐下。虢公害怕得逃跑,神人说:“不要跑!天帝今天派晋国来攻打你的国门。”虢公跪拜磕头。醒来后,召来太史嚚解梦。太史嚚说:“按照您说的样子,那是蓐收,是天上的刑杀之神。上天降罚之事自有专职神明掌管。”虢公下令把太史嚚囚禁起来,并且让全国百姓庆祝这个梦。舟之侨告诫其他诸侯国的人说:“虢国不会长久存在了,我现在才真正明白。国君不自我反省,反而赞美大国来袭击自己,这怎么能治好呢?我听说:大国暴虐无道,小国去袭击它,叫做征服;小国傲慢自大,大国去袭击它,叫做讨伐。百姓痛恨国君的奢侈,因此容易做出违背命令的事。现在国君还赞美这个梦,他的奢侈必定变本加厉,这是上天撤去了警示,反而助长了他的弊病!百姓厌恶他的恶行,上天又欺骗他;大国来讨伐,他却下达违背天意的命令。同姓诸侯国既已式微,其他诸侯疏远他,内外都没有亲人,谁能救他呢?我不愿再等待,准备带家族离开。”于是带领族人前往晋国,三年后虢国就灭亡了。
晋平公修建虒祁宫的偏殿,石头竟然发出了人言。晋平公问师旷:“石头为什么说话?”师旷回答说:“石头本来不能说话,是有神灵附在上面;否则就是百姓的传闻失实妄加了。我听说过,兴造劳作不合时令,民间的怨恨议论沸腾,就会有不该说话的东西说话。如今宫殿高大奢华,民力已经耗尽,百姓痛苦怨恨,无法安居乐业,石头发出声音,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晋平公外出打猎,看见一只幼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回头对师旷说:“我听说,称霸称王的君主出行时,猛兽会趴伏着不敢起身。如今我出来打猎,却看见幼虎趴着不动,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猛兽吗?”师旷说:“喜鹊吃刺猬,刺猬吃鵔鸃,鵔鸃吃豹,豹吃駮,駮吃老虎;那駮的样子有点像驳马,如今您出行打猎,一定是用驳马拉车并在两侧驾车才出来的吧?”平公说:“正是。”师旷说:“我听说过,初次把偶然现象归因于自己是困窘,再次如此是蒙受耻辱,第三次就会招致灾祸。如今这只老虎之所以趴着不动,是因为害怕您的驳马,本来就不是因为您的德行道义,您怎么能初次就自我误解呢?”
过了几天,平公上朝完毕出来,有一只鸟儿在他周围盘旋不肯离去,平公回头对师旷说:“我听说,称霸称王的君主出现时,凤凰才会降临;如今我上朝出来,有只鸟在我身边盘旋整整一个早晨都不走,这莫非就是凤凰吗?”师旷说:“东方有一种叫谏珂的鸟,它身上有花纹,脚是红色的,讨厌一般的鸟却喜爱狐狸的气味。如今我们君主一定是穿着狐皮大衣出来上朝的吧?”平公说:“正是。”师旷说:“我已经说过了,初次自我误解会陷入困局,再次会蒙受耻辱,第三次会招来死亡。如今这鸟儿是因为狐皮大衣的缘故才围着您,并不是因为您的德行道义,您为什么又要再次自我误解呢?”平公听了很不高兴。
又有一天,平公在虒祁台上设宴饮酒,派郎中马章在台阶上撒上蒺藜,然后派人去请师旷;师旷来到后,踩着蒺藜走上堂去。平公说:“哪有做臣子的能踩着荆棘走上君主殿堂的道理?”师旷脱下鞋子,被刺痛的脚和膝盖伏在地上,仰天叹息,平公起身扶起他说:“今天不过是和您开玩笑,您怎么突然忧虑起来了?”师旷回答说:“我担忧的是如同肉自己生虫却反过来被自己吃掉,木头自己长蛀虫却反过来被自身腐蚀,人自己招致灾祸却反过来伤害自己。摆着盛放美食的礼器,上面不该长出野草荆棘;国君的殿堂宗庙,更不该布满蒺藜这样的凶险之物。”平公说:“现在该怎么办呢?”师旷说:“灾祸已经摆在眼前,无法挽回了。等到下个月初八那天,整顿百官,册立太子,君主就会去世了。”到了下月初八清晨,平公告诉师旷:“老先生以今天为期限,我现在怎么样了?”师旷面露不悦,告辞回府,回去没多久平公就去世了,大家这才明白师旷确实通晓神明之道。
赵简子问翟封荼说:“我听说翟地下了三天谷物雨,是真的吗?”翟封荼回答:“是真的。”赵简子又说:“我还听说下了三天血雨,是真的吗?”翟封荼说:“是真的。”赵简子接着问:“我又听说马生出小牛,牛生出小马,是真的吗?”翟封荼说:“是真的。”赵简子说:“真是大的怪啊,这也足以导致国家灭亡了!”翟封荼回答说:“下三天谷物雨,只是狂风卷起了尘土谷物;下三天血雨,是猛禽在空中相互搏击所致;马生牛、牛生马,不过是牲畜混群放牧造成的,这些都不是翟地的灾异。”赵简子说:“那么翟地真正的灾异是什么呢?”翟封荼回答说:“他们的国家屡次分裂动荡,国君年幼软弱,各位卿大夫贿赂买通其他大夫,结党营私以求取俸禄爵位,各级官吏独断专行却无人可以申诉,政令不能贯彻且频繁变更,士人狡诈贪婪而又心怀怨恨,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灾异。”
鲁哀公射箭射中了供奉五谷神的祭坛,随后得了口腔疾病不能吃荤腥肉类,便祭祀五谷神并向擅长占卜的巫官求问,巫官神色凝重地说:“五谷神背负着五种谷物,依靠树桩从天而降,还没落地树桩就断了,那位捡拾谷物的老人张开衣襟接住了它,您为什么不向这位老人告祭呢?”哀公听从了他的话,疾病随即痊愈。
扁鹊路过赵国都城,恰逢国王太子突发急病去世,扁鹊来到宫门前说:“我听说国内突然发生了丧葬之事,莫非有什么紧急变故?”一位喜好医道的中庶子回应他说:“是的,国王太子突发急病死了。”扁鹊说:“人们都说郑国的医生秦越人有起死回生的本领。”中庶子诘问他道:“我听说上古时代的医生叫苗父,苗父行医时,用菅草作垫席,用草扎成祭狗,面向北方念咒祝祷,不过说十句话而已,凡是被人搀扶着来的、抬着来的病人,全都恢复原样。您的医术能达到这种地步吗?”扁鹊说:“不能。”中庶子又说:“我听说中古时代的医生叫俞柎,俞柎行医时,按摩脑髓,约束盲膜,用艾灸烤烫九窍以调理经络,能让死者复活成为活人,所以人称俞柎。您的医术能像他那样吗?”扁鹊说:“不能。”中庶子说:“您的医术不过如此,好比用竹管看天,用锥子丈量土地;所看到的范围很大,但实际见到的细节却很少。凭您这样的医术,难道足以让世人惊异吗?”扁鹊说:“并非如此。世上本就有闭着眼睛却能准确击中目标,捂住双眼却能分辨黑白的人。太子的病症,就是所说的‘尸厥’症。如果您认为不是这样,请让我进去诊治,只要太子大腿内侧还有温度,耳朵里能听到类似呼啸的声音,都是可以救治的。”中庶子进去禀报赵王,赵王光着脚快步走到门口说:“承蒙先生不远千里屈尊光临我国,如果先生能救活太子,我这卑贱的后代就能仰望天空、脚踏大地继续做人了。如果先生不施救,我就只能像犬马一样早早死去埋入沟壑了。”话还没说完,泪水已经湿透了衣襟。扁鹊于是开始为他诊治,先配制轩光汤剂和八成药剂,磨尖针具,打磨砭石,选取三阳经和五脏六腑的穴位施针;弟子子容捣药,子明往太子耳中吹气助醒,阳仪引导元神回归,子越扶持身体,子游进行推拿按摩。太子于是得以复活。天下人听说了这件事,都说:“扁鹊能让死人复活。”扁鹊推辞说:“我并不能让死人复活,只是能使那些本该存活的人恢复生机罢了。真正已经断气的人,用药是无法救活的。可悲啊,昏乱君主的治国弊病,就像重病一样,吃药也是治不好的。《诗经》上说:‘大火燃烧得多么猛烈,再也无法救治!’那是形容事态严重到极点的夸张说法。”
一天早晨,孔子站在厅堂上,听到有人哭声十分悲哀,便拿起琴弹奏起来,琴声与那哭声完全相同。孔子走出厅堂,有一位弟子出声感慨,孔子问道:“是谁在说话?”那人回答说:“是颜回。”孔子问:“颜回为什么要出声感慨?”颜回说:“刚才有个人哭声非常悲哀,他不仅是在为死者哭泣,也是在为生离死别的亲人哭泣。”孔子问:“你怎么知道的?”颜回说:“他的哭声很像完山一带的鸟啼。”孔子问:“具体像什么呢?”颜回说:“完山的鸟生下四个雏鸟,等羽毛长齐就要各自飞向四方,老鸟会悲哀地鸣叫为它们送行,从此一去就不再回来了。”孔子派人去询问那个哭丧的人,那人说:“父亲去世了,家里贫穷,只好卖掉儿子来办丧事,马上就要和孩子永别了。”孔子赞叹道:“好啊,真是具有圣人智慧的人啊!”
齐景公到梧丘去打猎,天色尚早,他坐着打了个盹,梦见五个男子面朝北来到他的车驾前,自称并无罪过。景公醒来,召来晏子将梦境告知,问道:“莫非我曾滥杀无辜、错罚无罪之人?”晏子答道:“往昔先君灵公外出打猎时,曾有五个百姓张网捕捉受惊的野兽,君主便下令将他们处死,割下头颅合葬一处,筑起一座名为‘五丈夫之丘’的坟地。恐怕就是他们吧?”景公随即派人开掘查找,果然发现五个头颅仍同葬在一座墓穴之中。景公叹息道:“唉,快命官吏为他们重新妥善安葬。”百姓并不知道这源于君主的梦境,只是感慨道:“君王连枯骨都能体恤,更何况活着的百姓呢?”于是人人竭尽所能,毫无保留地贡献心力与才智。由此可见,君主若想施行善政,实在是一件容易的事。
子贡向孔子请教:“人死后是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孔子说:“若我说死者有知,只怕孝子贤孙会过度耗费生者的资财去厚葬;若我说死者无知,又担心不肖子孙会遗弃亲人不予安葬。你既然想知道死后究竟有无知觉,不妨等到自己离世后再去体会,那时再弄清也不迟。”
王子建奉命前往城父驻守,途中在田间遇见成公乾,便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成公乾回答:“是农田。”“农田是做什么用的?”“用来种植苎麻。”“苎麻又是用来做什么的?”“用来织造衣裳。”成公乾接着说:“从前楚庄王出兵讨伐陈国,驻扎在有萧氏的地界,曾指着路边的民居说道:‘这里的街巷莫非失于修治?为何排水沟渠如此淤塞不通?’庄王尚且懂得关心街巷与水沟的整治,如今你却不明白农田宜种苎麻、苎麻可织衣裳的常理,看来您恐怕难以担当治国的大任了。”后来王子建果然未能继承君位。
字词精讲
- 成人(chéng rén):指德行完备、人格成熟的人。
- 幽明(yōu míng):指阴暗与光明,或阴间与阳间,引申为变化的原因。
- 游气(yóu qì):指游动的气,可能指阴阳之气或自然现象。
- 饬身(chì shēn):修饰自身,指用礼乐修养自己。
- 穷神知化(qióng shén zhī huà):穷尽神妙,知道变化,形容德行的高深。
- 璇玑玉衡(xuán jī yù héng):古代天文仪器,指北斗七星,用于观测天象。
- 七政(qī zhèng):指日、月和金木水火土五星,代表天体运行。
- 二十八宿(èr shí bā xiù):中国古代天文学将黄道附近的星宿分为二十八组,用于观测和占卜。
- 五星(wǔ xīng):指金星(太白)、木星(岁星)、水星(辰星)、火星(荧惑)、土星(镇星)。
- 九州区(jiǔ zhōu):古代中国的九个行政区划,代表天下。
- 五岳(wǔ yuè):指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嵩山,是五大名山。
- 四渎(sì dú):指长江、黄河、淮河、济水,是四条大河。
- 雩祭(yú jì):古代求雨的祭祀仪式。
- 劫社(jié shè):古代水灾时的一种祭祀或仪式。
- 凤凰(fèng huáng):古代传说中的祥瑞之鸟,象征圣德。
- 灵龟(líng guī):古代被视为神物的龟,用于占卜。
- 神龙(shén lóng):传说中的龙,能变化无穷,象征权威和变化。
- 三苗(sān miáo):古代民族名,传说中与舜禹时期有关。
- 防风氏(fáng fēng shì):古代传说中的巨人,被禹所杀。
- 肃慎氏(sù shèn shì):古代东北民族,向周朝进贡楛矢石砮。
- 楛矢(kǔ shǐ):用楛木做的箭。
- 石砮(shí nǔ):用石头做的箭头。
- 萍实(píng shí):一种萍草的果实,传说为吉祥之物。
- 商羊(shāng yáng):传说中的一种鸟,能预示大雨。
- 扁鹊(biǎn què):春秋时期名医,原名秦越人。
- 尸厥(shī jué):一种假死或昏迷的症状。
- 度量权衡(dù liàng quán héng):指长度、容量、重量的标准。
- 黍(shǔ):一种谷物,古代用作度量衡的基本单位。
- 龠(yuè):古代容量单位。
- 合(gě):古代容量单位。
- 升(shēng):古代容量单位。
- 斗(dǒu):古代容量单位。
- 石(dàn):古代重量单位,也用于容量。
- 四灵(sì líng):指凤凰、麒麟、灵龟、神龙,象征祥瑞。
- 麒麟(qí lín):古代传说中的仁兽,象征祥瑞。
- 鸾鸟(luán niǎo):传说中与凤凰类似的鸟。
- 驺虞(zōu yú):传说中的仁兽。
- 神降(shén jiàng):指神灵降临,常用于占卜和政治预兆。
- 巫官(wū guān):古代负责祭祀和占卜的官员。
- 稷(jì):五谷之神,代表农业。
义理赏析
本文节选自《说苑·辨物》,主要论述了天人感应、阴阳变化、物象辨识以及圣王治国之道。核心义理在于强调人应顺应天道,通过观察天文、地理、物类的变化来指导人事,达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目的。
首先,文中提出“成人”的标准:通达情性之理,通晓物类之变,知道幽明之故。这体现了儒家“格物致知”的思想,即通过研究事物来获得知识,并应用于实践。成人不仅要有知识,还要践行仁义礼乐,达到德行的极致。这启示现代人要注重内外修养,追求全面发展。
其次,文章详细阐述了天文、地理与人事的关联。通过观测天象、制定历法,圣王可以把握时变,指导农事和政务。例如,“敬授民时”强调根据天时安排生产,体现了古代“天人合一”的理念。现实启示在于,我们应尊重自然规律,科学安排生活与工作,避免逆天而行。
文中还通过历史故事,如齐景公与晏子、孔子辨物等,说明了德行与福祸的关系。晏子指出,益寿之道在于政德而非祭祀,强调“薄赋敛,无费民”的仁政思想。这告诫统治者应以德治国,关注民生,而不是迷信鬼神。
此外,文章讨论了阴阳变化与灾害的关系。大旱、水灾等被视为阴阳失调的结果,需要通过祭祀或政治调整来恢复平衡。这反映了古代“阴阳五行”学说的应用,启示我们面对自然灾害时,既要积极应对,也要反思人类行为对环境的影响。
最后,文中通过四灵、瑞兽等祥瑞之物,说明了德行与祥瑞的对应。圣王德盛,则凤凰来仪,麒麟出现;反之,则灾异频生。这强调了道德修养的重要性,对于个人而言,修身养德可以带来吉祥;对于社会而言,德政可以带来和平与繁荣。
总之,《辨物》篇融合了儒家、阴阳家等思想,教导人们通过观察和辨识物象来理解天道,并以此指导人事。在当今时代,这种思想仍具有启示意义:我们应科学认识自然,注重道德修养,追求人与自然的和谐,以实现社会的可持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