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苑·复恩
西汉·刘向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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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孔子曰:「德不孤,
必有鄰。」
夫施德者貴不德,
受恩者尚必報;
是故臣勞勤以為君而不求其賞,
君持施以牧下而無所德,
故《易》曰:「勞而不怨,
有功而不德,
厚之至也。」
君臣相與以市道接,
君縣祿以待之,
臣竭力以報之;
逮臣有不測之功,
則主加之以重賞,
如主有超異之恩,
則臣必死以復之。
孔子曰:北方有獸,
其名曰蟨,
前足鼠,
後足兔,
是獸也,
甚矣其愛蛩蛩巨虛也,
食得甘草,
必齧以遺蛩蛩巨虛,
蛩蛩巨虛見人將來,
必負蟨以走,
蟨非性之愛蛩蛩巨虛也,
為其假足之故也,
二獸者亦非性之愛蟨也,
為其得甘草而遺之故也。
夫禽獸昆蟲猶知比假而相有報也,
況於士君子之欲與名利於天下者乎!
夫臣不復君之恩而苟營其私門,
禍之源也;
君不能報臣之功而憚刑賞者,
亦亂之基也。
夫禍亂之原基,
由不報恩生矣。
趙襄子見圍於晉陽,
罷圍,
賞有功之臣五人,
高赫無功而受上賞,
五人皆怒,
張孟談謂襄子曰:「晉陽之中,
赫無大功,
今與之上賞,
何也?」
襄子曰:「吾在拘厄之中,
不失臣主之禮唯赫也。
子雖有功皆驕,
寡人與赫上賞,
不亦可乎?」
仲尼聞之曰:「趙襄子可謂善賞士乎!
賞一人而天下之人臣,
莫敢失君臣之禮矣。」
晉文公亡時,
陶叔狐從,
文公反國,
行三賞而不及陶叔狐,
陶叔狐見咎犯曰:「吾從君而亡十有三年,
顏色黎黑,
手足胼胝,
今君反國行三賞而不及我也,
意者君忘我與!
我有大故與!
子試為我言之君。」
咎犯言之文公,
文公曰:「嘻,
我豈忘是子哉!
夫高明至賢,
德行全誠,
耽我以道,
說我以仁,
暴浣我行,
昭明我名,
使我為成人者,
吾以為上賞;
防我以禮,
諫我以誼,
蕃援我使我不得為非,
數引我而請於賢人之門,
吾以為次賞;
夫勇壯強禦,
難在前則居前,
難在後則居後,
免我於患難之中者,
吾又以為之次。
且子獨不聞乎?
死人者,
不如存人之身;
亡人者,
不如存人之國;
三行賞之後,
而勞苦之士次之,
夫勞苦之士,
是子固為首矣,
豈敢忘子哉!」
周內史叔輿聞之曰:「文公其霸乎!
昔聖王先德而後力,
文公其當之矣,
《詩》云:『率履不越』,
此之謂也。」
晉文公入國,
至於河,
令棄籩豆茵席,
顏色黎黑,
手足胼胝者在後,
咎犯聞之,
中夜而哭,
文公曰:「吾亡也十有九年矣,
今將反國,
夫子不喜而哭,
何也?
其不欲吾反國乎?」
對曰:「籩豆茵席,
所以官者也,
而棄之;
顏色黎黑,
手足胼胝,
所以執勞苦,
而皆後之;
臣聞國君蔽士,
無所取忠臣;
大夫蔽遊,
無所取忠友;
今至於國,
臣在所蔽之中矣,
不勝其哀,
故哭也。」
文公曰:「禍福利害不與咎氏同之者,
有如白水!」
祝之,
刀沈璧而盟。
介子推曰:「獻公之子九人,
唯君在耳,
天未絕晉,
必將有主,
主晉祀者非君而何?
唯二三子者以為己力,
不亦誣乎?」
文公即位,
賞不及推,
推母曰:「盍亦求之?」
推曰:「尤而效之,
罪又甚焉。
且出怨言,
不食其食。」
其母曰:「亦使知之。」
推曰:「言,
身之文也;
身將隱,
安用文?」
其母曰:「能如是,
與若俱隱。」
至死不復見推,
從者憐之,
乃懸書宮門曰:「有龍矯矯,
頃失其所,
五蛇從之,
周遍天下,
龍饑無食,
一蛇割股,
龍反其淵,
安其壤土,
四蛇入穴,
皆有處所,
一蛇無穴,
號於中野。」
文公出見書曰:「嗟此介子推也。
吾方憂王室未圖其功。」
使人召之則亡,
遂求其所在,
聞其入綿上山中。
於是文公表綿上山中而封之,
以為介推田,
號曰介山。
晉文公出亡,
周流天下,
舟之僑去虞而從焉,
文公反國,
擇可爵而爵之,
擇可祿而祿之,
舟之僑獨不與焉,
文公酌諸大夫酒,
酒酣,
文公曰:「二三子盍為寡人賦乎?」
舟之僑曰:「君子為賦,
小人請陳其辭,
辭曰:有龍矯矯,
頃失其所;
一蛇從之,
周流天下,
龍反其淵,
安寧其處,
一蛇耆乾,
獨不得其所。」
文公瞿然曰:「子欲爵耶?
請待旦日之期;
子欲祿邪?
請今命廩人。」
舟之僑曰:「請而得其賞,
廉者不受也;
言盡而名至,
仁者不為也。
今天油然作雲,
沛然下雨,
則曲草興起,
莫之能禦。
今為一人言施一人,
猶為一塊土下雨也,
土亦不生之矣。」
遂歷階而去。
文公求之不得,
終身誦甫田之詩。
邴吉有陰德於孝宣皇帝微時,
孝宣皇帝即位,
眾莫知,
吉亦不言,
吉從大將軍長史轉遷至御史大夫,
宣帝聞之,
將封之,
會吉病甚,
將使人加紳而封之,
及其生也,
太子太傅夏侯勝曰:「此未死也,
臣聞之,
有陰德者必饗其樂以及其子孫;
今此未獲其樂而病甚,
非具死病也。」
後病果愈,
封為博陽侯,
終饗其樂。
魏文侯攻中山,
樂羊將,
已得中山,
還反報文侯,
有喜功之色,
文侯命主書曰:「群臣賓客所獻書操以進。」
主書者舉兩篋以進,
令將軍視之,
盡難中山之事也,
將軍還走北面而再拜曰:「中山之舉也,
非臣之力,
君之功也。」
平原君既歸趙,
楚使春申君將兵救趙,
魏信陵君亦矯奪晉鄙軍往救趙,
未至,
秦急圍邯鄲,
邯鄲急且降,
平原君患之,
邯鄲傳舍吏子李談謂平原君曰:「君不憂趙亡乎?」
平原君曰:「趙亡即勝虜,
何為不憂?」
李談曰:「邯鄲之民,
炊骨易子而食之,
可謂至困;
而君之後宮數百,
婦妾荷綺縠,
廚餘粱肉;
士民兵盡,
或剡木為矛戟;
而君之器物鐘磬自恣,
若使秦破趙,
君安得有此?
使趙而全,
君何患無有?
君誠能令夫人以下,
編於士卒間,
分工而作之,
家所有盡散以饗食士,
方其危苦時易為惠耳。」
於是平原君如其計,
而勇敢之士三千人皆出死,
因從李談赴秦軍,
秦軍為卻三十里,
亦會楚魏救至,
秦軍遂罷。
李談死,
封其父為孝侯。
秦繆公嘗出,
而亡其駿馬,
自往求之,
見人已殺其馬,
方共食其肉,
繆公謂曰:「是吾駿馬也。」
諸人皆懼而起,
繆公曰:「吾聞食駿馬肉,
不飲酒者殺人。」
即以次飲之酒,
殺馬者皆慚而去。
居三年,
晉攻秦繆公,
圍之,
往時食馬肉者,
相謂曰:「可以出死報食馬得酒之恩矣。」
遂潰圍。
繆公卒得以解難,
勝晉獲惠公以歸,
此德出而福反也。
楚莊王賜群臣酒,
日暮酒酣,
燈燭滅,
乃有人引美人之衣者,
美人援絕其冠纓,
告王曰:「今者燭滅,
有引妾衣者,
妾援得其冠纓持之,
趣火來上,
視絕纓者。」
王曰:「賜人酒,
使醉失禮,
奈何欲顯婦人之節而辱士乎?」
乃命左右曰:「今日與寡人飲,
不絕冠纓者不懽。」
群臣百有餘人皆絕去其冠纓而上火,
卒盡懽而罷。
居三年,
晉與楚戰,
有一臣常在前,
五合五奮,
首卻敵,
卒得勝之,
莊王怪而問曰:「寡人德薄,
又未嘗異子,
子何故出死不疑如是?」
對曰:「臣當死,
往者醉失禮,
王隱忍不加誅也;
臣終不敢以蔭蔽之德而不顯報王也,
常願肝腦塗地,
用頸血湔敵久矣,
臣乃夜絕纓者。」
遂敗晉軍,
楚得以強,
此有陰德者必有陽報也。
趙宣孟將上之絳,
見翳桑下有臥餓人不能動,
宣孟止車為之下,
餐自含而餔之,
餓人再咽而能食,
宣孟問:「爾何為饑若此?」
對曰:「臣居於絳,
歸而糧絕,
羞行乞而憎自致,
以故至若此。」
宣孟與之壺餐,
脯二胊,
再拜頓首受之,
不敢食,
問其故,
對曰:「向者食之而美,
臣有老母,
將以貢之。」
宣孟曰:「子斯食之,
吾更與汝。」
乃復為之簞食,
以脯二束與錢百。
去之絳,
居三年,
晉靈公欲殺宣孟,
置伏士於房中,
召宣孟而飲之酒,
宣孟知之,
中飲而出,
靈公命房中士疾追殺之,
一人追疾,
既及宣孟,
向宣孟之面曰:「今固是君邪!
請為君反,
死。」
宣孟曰:「子名為誰?」
及是且對曰:「何以名為?
臣是夫桑下之餓人也。」
遂鬥,
而死,
宣孟得以活,
此所謂德惠也。
故惠君子,
君子得其福;
惠小人,
小人盡其力;
夫德一人活其身,
而況置惠於萬人乎?
故曰德無細,
怨無小,
豈可無樹德而除怨,
務利於人哉!
利施者福報,
怨往者禍來,
形於內者應於外,
不可不慎也,
此書之所謂德無小者也。
《詩》云:「赳赳武夫,
公侯干城。」
「濟濟多士,
文王以寧。」
人君胡可不務愛士乎!
孝景時,
吳楚反,
袁盎以太常使吳,
吳王欲使將不肯,
欲殺之,
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圍守盎;
盎為吳相時,
從史與盎侍兒私通,
盎知之不泄,
遇之如故人,
有告從史,
從史懼亡歸,
盎自追,
遂以侍兒賄之,
復為從史。
及盎使吳見圍守,
從史適為守盎校司馬,
夜引盎起曰:「君可以去矣,
吳王期旦日斬君。」
盎不信,
曰:「公何為者也?」
司馬曰:「臣故為君從史盜侍兒者也。」
盎乃敬對曰:「公見親,
吾不足以累公。」
司馬曰:「君去,
臣亦且亡避,
吾親君,
何患!」
乃以刀決帳,
率徒卒道出,
令皆去,
盎遂歸報。
智伯與趙襄子戰於晉陽下而死,
智伯之臣豫讓者怒,
以其精氣能使襄主動心,
乃漆身變形,
吞炭更聲,
襄主將出,
豫讓偽為死人,
處於梁下,
駟馬驚不進,
襄主動心,
使使視梁下得豫讓,
襄主重其義不殺也。
又盜,
為抵罪,
被刑人赭衣,
入繕宮,
襄主動心,
則曰必豫讓也,
襄主執而問之曰:「子始事中行君,
智伯殺中行君,
子不能死,
還反事之;
今吾殺智伯,
乃漆身為癘,
吞炭為啞,
欲殺寡人,
何與先行異也?」
豫讓曰:「中行君眾人畜臣,
臣亦眾人事之;
智伯朝士待臣,
臣亦朝士為之用。」
襄子曰:「非義也?
子壯士也!」
乃自置車庫中,
水漿毋入口者三,
日以禮豫讓,
讓自知,
遂自殺也。
晉逐欒盈之族,
命其家臣有敢從者死,
其臣曰:「辛俞從之。」
吏得而將殺之,
君曰:「命汝無得從,
敢從何也?」
辛俞對曰:「臣聞三世仕於家者君之,
二世者主之;
事君以死,
事主以勤,
為之賜之多也。
今臣三世於欒氏,
受其賜多矣,
臣敢畏死而忘三世之恩哉?」
晉君釋之。
留侯張良之大父開地相韓昭侯、
宣惠王、
襄哀王。
父平相釐王、
悼惠王。
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
二十歲秦滅韓,
良年少未宦事韓。
韓破,
浪家童三百人,
弟死不葬,
良悉以家財求刺客刺秦王,
為韓報仇,
以大父、
父,
五世相韓故,
遂學禮淮陽,
東見滄海君,
得力士為鐵椎,
重百二十斤,
秦皇帝東遊,
良與客狙擊秦皇帝於博浪沙,
誤中副車,
秦皇帝大怒,
大索天下,
求購甚急,
良更易姓名,
深亡匿,
後卒隨漢報秦。
鮑叔死,
管仲舉上衽而哭之,
泣下如雨,
從者曰:「非君父子也,
此亦有說乎?」
管仲曰:「非夫子所知也,
吾嘗與鮑子負販於南陽,
吾三辱於市,
鮑子不以我為怯,
知我之欲有所明也;
鮑子嘗與我有所說王者,
而三不見聽,
鮑子不以我為不肖,
知我之不遇明君也;
鮑子嘗與我臨財分貨,
吾自取多者三,
鮑子不以我為貪,
知我之不足於財也。
生我者父母,
知我者鮑子也。
士為知己者死,
而況為之哀乎!」
晉趙盾舉韓厥,
晉君以為中軍尉;
趙盾死,
子朔嗣為卿。
至景公三年,
趙朔為晉將,
朔取成公姊為夫人,
大夫屠岸賈,
欲誅趙氏,
初趙盾在夢見叔帶持龜要而哭甚悲,
已而笑拊手且歌,
盾卜之占,
垂絕而後好,
趙史援占曰:此甚惡非君之身,
及君之子,
然亦君之咎也。
至子趙朔,
世益衰,
屠岸賈者,
始有寵於靈公,
及至於晉景公,
而賈為司寇,
將作難,
乃治靈公之賊以至,
趙盾遍告諸將曰:「趙穿弒靈公,
盾雖不知猶為首賊,
臣殺君,
子孫在朝,
何以懲罪,
請誅之!」
韓厥曰:「靈公遇賊,
趙盾在外,
吾先君以為無罪,
故不誅;
今諸君將誅其後,
是非先君之意而後妄誅;
妄誅謂之亂臣,
有大事而君不聞,
是無君也。」
屠岸賈不聽,
厥告趙朔趨亡,
趙朔不肯,
曰:「子必不絕趙祀,
朔死且不恨。」
韓厥許諾,
稱疾不出,
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宮,
殺趙朔、
趙括。
趙嬰齊,
皆滅其族;
朔妻成公姊有遺腹,
走公宮匿,
後生男乳,
朔客程嬰持亡匿山中,
居十五年,
晉景公疾,
卜之曰:「大業之後不遂者為祟。」
景公疾問韓厥,
韓厥知趙孤在,
乃曰:「大業之後,
在晉絕祀者,
其趙氏乎!
夫自中行衍皆嬴姓也,
中衍人面鳥喙,
降佐殷帝太戊及周天子,
皆有明德,
下及幽厲無道,
而叔帶去周適晉,
事先君文侯,
至於成公,
世有立功,
未嘗有絕祀;
今及吾君獨滅之,
趙宗國人哀之,
故見龜策,
唯君圖之。」
景公問曰:「趙尚有後子孫乎?」
韓厥具以實對,
於是景公乃與韓厥謀立趙孤兒,
召而匿之宮中,
諸將入問疾,
景公因韓厥之眾,
以脅諸將而見趙孤,
孤名曰武,
諸將不得已乃曰:「昔下官之難屠岸賈為之,
矯以君令,
并命群臣,
非然孰敢作難,
微君之疾,
群臣固且請立趙後,
今君有令,
群臣之願也。」
於是召趙武、
程嬰遍拜諸將軍,
將軍遂返與程嬰趙武攻屠岸賈,
滅其族,
復與趙武田邑如故。
故人安可以無恩,
夫有恩於此故復於彼;
非程嬰則趙孤不全,
非韓厥則趙後不復。
韓厥可謂不忘恩矣。
北郭騷踵見晏子曰:「竊悅先生之義,
願乞所以養母者。」
晏子使人分倉粟府金而遺之,
辭金而受粟。
有間,
晏子見疑於景公,
出奔,
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吾悅晏子之義而嘗乞所以養母者。
吾聞之曰:養其親者,
身更其難;
今晏子見疑,
吾將以身白之。」
遂造公庭求復者曰:「晏子天下之賢者也,
今去齊國,
齊國必侵矣,
方必見國之侵也,
不若先死請絕頸以白晏子。」
逡巡而退,
因自殺也。
公聞之大駭,
乘馳而自追晏子,
及之國郊,
請而反之,
晏子不得已而反之,
聞北郭子之以死白己也,
太息而歎曰:「嬰不肖,
罪過固其所也,
而士以身明之,
哀哉!」
吳赤市使於智氏,
假道於衛,
甯文子具紵絺三百製,
將以送之,
大夫豹曰:「吳雖大國也,
不壞交假之道,
則亦敬矣,
又何禮焉!」
甯文子不聽,
遂致之吳赤市。
至於智氏,
既得事,
將歸吳,
智伯命造舟為梁,
吳赤市曰:「吾聞之,
天子濟於水,
造舟為梁,
諸侯維舟為梁,
大夫方舟。
方舟,
臣之職也,
且敬太甚必有故。」
使人視之,
視則用兵在後矣,
將亦襲衛。
吳赤市曰:「衛假吾道而厚贈我,
我見難而不告,
是與為謀也。」
稱疾而留,
使人告衛,
衛人警戒,
智伯聞之,
乃止。
楚魏會於晉陽,
將以伐齊,
齊王患之,
使人召淳于髡曰:「楚魏謀欲伐齊。
願先生與寡人共憂之。」
淳于髡大笑而不應,
王後問之,
又復大笑而不應,
三問而不應,
王怫然作色曰:「先生以寡人國為戲乎?」
淳于髡對曰:「臣不敢以王國為戲也,
臣笑臣鄰之祠田也,
以奩飯與一鮒魚。
其祝曰:下田洿邪,
得穀百車,
蟹堁者宜禾。
臣笑其所以祠者少而所求者多。」
王曰善,
賜之千金,
革車百乘,
立為上卿。
陽虎得罪於衛,
北見簡子曰:「自今以來,
不復樹人矣。」
簡子曰:「何哉?」
陽虎對曰:「夫堂上之人,
臣所樹者過半矣;
朝廷之吏,
臣所立者亦過半矣;
邊境之士,
臣所立者亦過半矣。
今夫堂上之人,
親郤臣於君;
朝廷之吏,
親危臣於眾;
邊境之士,
親劫臣於兵。」
簡子曰:「唯賢者為能報恩,
不肖者不能。
夫樹桃李者,
夏得休息,
秋得食焉。
樹蒺藜者,
夏不得休息,
秋得其刺焉。
今子之所樹者,
蒺藜也,
自今以來,
擇人而樹,
毋已樹而擇之。」
東閭子嘗富貴而後乞,
人問之,
曰:「公何為如是?」
曰:「吾自知吾嘗相六七年未嘗荐一人也;
吾嘗富三千萬者再,
未嘗富一人;
不知士出身之咎然也。
孔子曰:『物之難矣,
小大多少各有怨惡,
數之理也,
人而得之,
在於外假之也。』」
魏文侯與田子方語,
有兩僮子衣青白衣,
而侍於君前,
子方曰:「此君之寵子乎!」
文侯曰:「非也,
其父死於戰,
此其幼孤也,
寡人收之。」
子方曰:「臣以君之賊心為足矣,
今滋甚,
君之寵此子也,
又且以誰之父殺之乎?」
文侯愍然曰:「寡人受令矣。」
自是以後,
兵革不用。
吳起為魏將,
攻中山,
軍人有病疽者,
吳子自吮其膿,
其母泣之,
旁人曰:「將軍於而子如是,
尚何為泣?」
對曰:「吳子吮此子父之創而殺之於注水之戰,
戰不旋踵而死;
今又吮之,
安知是子何戰而死,
是以哭之矣!」
齊懿公之為公子也,
與邴歜之父爭田,
不勝。
及即位,
乃掘而刖之,
而使歜為僕;
奪庸織之妻,
而使織為參乘;
公游於申池,
二人浴於池,
歜以鞭抶織,
織怒,
歜曰:「人奪女妻,
而不敢怒;
一抶女,
庸何傷!」
織曰:「孰與刖其父而不病,
奚若?」
乃謀殺公,
納之竹中。
楚人獻黿於鄭靈公,
公子家見公子宋之食指動,
謂公子家曰:「我如是必嘗異味。」
及食大夫黿,
召公子宋而不與;
公子宋怒,
染指於鼎,
嘗之而出,
公怒欲殺之。
公子宋與公子家先遂殺靈公。
子夏曰:「春秋者,
記君不君,
臣不臣,
父不父,
子不子者也;
此非一日之事也,
有漸以至焉。」
白话译文
孔子说:“有德之人不会孤单,一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人来亲近。”那些施予恩德的人可贵之处在于不以有恩自居;承受恩惠的人崇尚一定要报答。因此,臣子勤苦劳作来侍奉君主而不求赏赐;君主施行恩德来治理下属,也不自以为有恩。所以《易经》说:“劳苦而无怨言,有功而不自夸,这是最敦厚的表现。”君臣之间用市场交易的方式来交往:君主提供俸禄来等待臣子,臣子竭尽全力来报答君主;等到臣子立下意想不到的功勋,君主就给予重赏;如果君主有超常的恩惠,臣子就必定拼死相报。孔子说:“北方有一种野兽,名叫蟨,前脚像鼠,后脚像兔。这种野兽非常喜爱蛩蛩和巨虚。它吃到甘美的草,一定会咬下来送给蛩蛩巨虚。蛩蛩和巨虚看见人要来了,就一定会背着蟨逃跑。蟨并不是天性就喜爱蛩蛩巨虚,是因为自己缺少后脚的缘故;这两种野兽也不是天性喜爱蟨,是因为它能得到甘草就分给它们的缘故。连禽兽昆虫都知道借助彼此的长处来互相报答,何况那些想要在天下获得名声和利益的士人君子呢!如果臣子不回报君主的恩惠而只顾营谋私利,这是祸乱的根源;如果君主不能报答臣子的功劳而吝于刑赏,这也是混乱的基础。祸乱的根源和基础,都是由不报答恩惠产生的。
赵襄子在晋阳被围困,解围后,赏赐有功的臣子五人,高赫没有功劳却得到最高的赏赐,五人都很生气。张孟谈对襄子说:“晋阳之战中,赫没有大功,如今给他最高的赏赐,是为什么呢?”襄子说:“我被困在危难之中,只有高赫没有丧失君臣的礼节。你们虽然有功,但都很骄傲。我给赫最高的赏赐,不也是应该的吗?”孔子听说后说:“赵襄子可以说是善于赏赐士人啊!赏赐一个人,天下做臣子的,就没有敢再丧失君臣之礼的了。”
晋文公流亡时,陶叔狐跟随他。文公回国后,施行了三次赏赐都没有轮到陶叔狐。陶叔狐去见咎犯说:“我跟随国君流亡十三年,面容憔悴,手脚都磨出了厚茧。如今国君回国施行三次赏赐却没有我的份,想必是国君忘记我了吧?还是我犯了大错?您试着替我问问国君。”咎犯把这话告诉了文公。文公说:“唉,我怎么会忘记这个人呢!那些品德高尚、智慧超群、道德完美真诚、用道来引导我、用仁来劝说我、磨炼我的品行、显扬我的名声、使我成为有德之才的人,我认为这是上等赏赐;用礼来约束我、用义来劝谏我、多方帮助我使我不能为非作歹、多次带我拜访贤人之门,我认为这是次一等的赏赐;那些勇猛强壮、有抵御能力,困难在前就在前,困难在后就在后,使我脱离患难之中的人,我再次给他们赏赐。况且您没听说过吗?杀死人的人,不如让人活着;让人逃亡的人,不如保全人的国家。三次赏赐之后,才是那些辛苦劳作的人。而辛苦劳作的人,您本来就是首位的,我怎么敢忘记您呢!”周朝的内史叔舆听说后说:“文公恐怕能称霸吧!从前圣王先施恩德而后用武力,文公大概是符合这一点的。《诗经》说:‘行为不越礼’,说的就是这个。”晋文公回国到了黄河边,命令抛弃笾豆、茵席等祭祀和宴饮用具,把面容憔悴、手脚长茧的人排在后面。咎犯听说后,半夜里哭了。文公说:“我逃亡了十九年,如今将要回国,您不高兴反而哭,为什么呢?是不希望我回国吗?”回答说:“笾豆、茵席是祭祀宴饮的用具,却要抛弃;面容憔悴、手脚长茧的人是辛勤操劳的,却都排在后面。我听说国君如果蔽弃士人,就得不到忠臣;大夫如果蔽弃游士,就得不到忠友。如今到了国内,我就在被蔽弃的人之中了,抑制不住内心的悲哀,所以哭了。”文公说:“祸福利害如果不和咎氏共同担当,就像这白水一样!”于是祝祷,将玉璧沉入黄河立下盟誓。介子推说:“献公的儿子有九个,只有国君还在。上天不绝晋国,必定会有君主。主持晋国祭祀的人不是国君又是谁?那几个人却认为是自己的功劳,不是很荒谬吗?”文公即位,赏赐没有轮到介子推。介子推的母亲说:“你何不去请求赏赐呢?”介子推说:“效仿他们去求赏,罪过更大了。况且他们还口出怨言,我不愿吃他们的俸禄。”母亲说:“也该让他们知道你的功劳。”介子推说:“言语是身体的文饰。我将要隐居,哪里还需要文饰?”母亲说:“你如果能这样做,我跟你一起隐居。”到死也没有再见到介子推。随从的人怜惜他,就在宫门上悬挂文字说:“有条矫健的龙,一时失去了它的所在。五条蛇跟随着它,走遍了天下。龙饥饿没有食物,一条蛇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给它吃。龙返回它的深渊,安定了它的国土。四条蛇都进了洞穴,都有了归宿。只有一条蛇没有洞穴,在野外悲号。”文公出宫看见留言说:“唉!这是介子推啊。我正在为王室的事忧虑,还没有顾上他的功劳。”派人召他,他已经逃走了。于是寻找他的住处,听说他进了绵上山中。于是文公把绵上山中的土地划出来封给他,作为介子推的封地,号称介山。
晋文公出逃,周游天下,舟之侨离开虞国跟随他。文公回国后,选择应该封爵的人封爵,选择应该给俸禄的人给俸禄,唯独没有给舟之侨。文公请大夫们喝酒,酒喝得畅快时,文公说:“你们何不为我赋诗呢?”舟之侨说:“君子作诗,小人就请陈说言辞。”辞说:“有条矫健的龙,一时失去了它的所在。一条蛇跟随着它,周游天下。龙返回深渊,安宁地住下。一条蛇却老了干枯了,独自没有得到归宿。”文公惊觉说:“您想要爵位吗?请等到明天;您想要俸禄吗?现在就命令管粮仓的人给您。”舟之侨说:“请求才得到赏赐,廉洁的人不会接受;话说完了名声就来了,仁德的人不会去做。现在天空乌云密布,大雨倾盆,那么弯曲的草都会生长起来,没有什么能阻挡。现在为了一个人说话就给一个人赏赐,就像给一块土地下雨一样,土地也不会生长了。”于是快步走下台阶离开了。文公找不到他,终身诵读《甫田》这首诗。
邴吉在孝宣皇帝微贱时曾暗中施予恩德,孝宣皇帝即位后,众人都不知道,邴吉也不说。邴吉从大将军长史转任御史大夫,宣帝听说后,准备封赏他,正赶上邴吉病重,皇帝准备派人给他系上绶带封爵,趁他还活着。太子太傅夏侯胜说:“这个人不会死。我听说,有阴德的人一定会享受安乐并且福泽子孙。现在他还没有享受到安乐就病重,不是必死的病。”后来病果然痊愈了,封为博阳侯,最终享有了安乐。
魏文侯攻打中山,乐羊率领军队。攻克中山后,回来向文侯报告,有居功自傲的神色。文侯命令主管文书的官员说:“把群臣宾客献上的文书都拿来献上。”主管文书的人拿出两个箱子呈上,命令将军看。里面全是责难攻打中山的奏章。将军退后面朝北拜了两拜说:“攻下中山,不是我的功劳,是国君您的功劳啊。”
平原君回到赵国后,楚国派春申君率兵救赵,魏国信陵君也假传王命夺取晋鄙的军队前往救赵。还没到,秦军紧急围攻邯郸,邯郸危急,即将投降。平原君为此忧虑。邯郸传舍吏的儿子李谈对平原君说:“您不担心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灭亡我就是俘虏,怎么能不担心?”李谈说:“邯郸的百姓,用死人的骨头当柴烧,交换孩子来吃,可以说是困苦到极点了。而您的后宫有几百人,侍妾穿着绫罗绸缎,厨房里有多余的精米肥肉;士兵武器都用光了,有人削木头做矛戟;而您的器物钟磬却随意享用。如果让秦国攻破赵国,您哪里还能拥有这些?如果赵国得以保全,您还担心没有这些吗?您如果真的能让夫人以下的眷属,编入士兵队伍中,分工劳作,把家里的所有财物都散出去给士兵吃,正处于危难困苦之时,很容易施予恩惠啊。”于是平原君按他的计策去做,勇敢的士兵三千人都出城拼死作战,跟随李谈冲击秦军,秦军被迫后退了三十里。也恰逢楚魏救兵赶到,秦军于是撤退。李谈战死,封他的父亲为孝侯。
秦穆公曾经出行,丢失了他的骏马,亲自去寻找。看见有人已经杀了他的马,正在一起吃马肉。穆公对他们说:“这是我的骏马。”那些人都害怕地站起来。穆公说:“我听说吃骏马肉,如果不喝酒会死。”于是依次给他们酒喝。杀马的人都羞愧地离开了。过了三年,晋国攻打秦穆公,包围了他。以前那些吃马肉的人互相说:“可以用出死力来报答赐酒的恩德了。”于是冲破包围。穆公终于得以解脱危难,打败晋国,俘获晋惠公回国。这就是施德而得福报。
楚庄王赐群臣饮酒,天黑酒喝得畅快,灯烛熄灭。有人拉扯美人的衣服,美人扯断了那人的帽带,告诉庄王说:“刚才灯灭时,有人拉扯我的衣服,我扯断了他的帽带拿着。请点上灯看看断了帽带的人。”庄王说:“赐人酒喝,让人醉了失礼,为什么想显扬妇人的贞节来羞辱士人呢?”于是命令左右的人说:“今天和我喝酒,不扯断帽带的人不喝得尽兴。”群臣一百多人,都扯断了自己的帽带,然后点上灯,最终喝得很尽兴才散去。过了三年,晋国与楚国交战。有一个臣子经常冲在前面,五次交锋五次奋勇杀敌,打退敌人,最终取得胜利。庄王奇怪地问他说:“我德行浅薄,又不曾特殊对待你,你为什么这样毫不犹豫地拼死作战?”回答说:“臣本当受死。以前醉酒失礼,大王您隐忍没有杀我;臣始终不敢因为您暗中施予的恩德而不报答,常常希望肝脑涂地,用颈血溅在敌人身上已经很久了。我就是那个晚上被扯断帽带的人。”于是打败晋军,楚国因此强大。这就是有阴德的人必定会有显明的回报。
赵宣子将要到绛邑去,看见桑树下有个饿倒不能动的人。宣子停下车,给他食物,自己嚼碎了喂他。饿人咽了两口能吃了。宣子问:“你为什么饿成这样?”回答说:“我住在绛邑,回家途中断了粮食。羞于乞讨,又不愿自己去拿,所以到了这种地步。”宣子给他一壶饭,两块肉干。饿人拜了两拜,磕头接受了,却不敢吃。问他原因,回答说:“刚才吃起来很美,我有老母亲,想把这食物带给她吃。”宣子说:“你吃了它,我再给你。”于是又给他一竹桶饭,两束肉干和一百文钱。宣子离开绛邑,过了三年,晋灵公想杀宣子,在房中埋伏了武士,召宣子来喝酒。宣子察觉了,喝到一半就出来。灵公命令房中的武士快追杀他。有一个武士追得快,追上了宣子,对着宣子的脸说:“现在您就是我要杀的人吗?请为您返回去死。”宣子问:“你叫什么名字?”将要回答时说:“为什么要名字?我就是桑树下那个饿人。”于是搏斗,那人死了,宣子得以活下来。这就是所说的恩德。所以施恩给君子,君子会给他带来福气;施恩给小人,小人会为他尽全力。施恩德给一个人可以救活他的性命,何况把恩惠施给万民呢?所以说恩德没有细微的,怨恨没有微小的,怎能不树立恩德而消除怨恨,致力于对人有利呢?施利就会得到福报,结怨就会招来祸患,内心形成的,会表现在外面,不能不慎重啊。这就是书上所说的“德无小”。《诗经》说:“雄赳赳的武夫,是公侯的屏障。”“济济一堂的众多贤士,文王因此安宁。”君主怎么能不致力于爱护士人呢?
孝景帝时,吴楚七国叛乱,袁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让他率军,他不肯,想杀他,派一个都尉带五百人包围守卫他。袁盎任吴国丞相时,随从史与袁盎的侍女私通,袁盎知道后没有声张,待他像老朋友。有人告诉了从史,从史害怕逃跑了。袁盎亲自追上他,把侍女送给了他,让他仍做从史。到袁盎出使吴国被围困时,那个从史恰好是守卫袁盎的校司马。夜里拉起袁盎说:“您可以走了,吴王明天早上要杀您。”袁盎不信,说:“您是什么人?”司马说:“我就是以前做您从史、偷了您侍女的人。”袁盎恭敬地说:“您受到宠爱,我不值得连累您。”司马说:“您走了,我也要逃跑避祸。我尊敬您,还担心什么呢?”于是用刀割开帐篷,带着随从的士兵从地道出去,命令他们都离开。袁盎于是回去报告。
智伯与赵襄子在晋阳交战,兵败身死。智伯的臣子豫让很愤怒,凭借他的精诚之气能使襄子内心震动,于是用漆涂身改变形貌,吞炭改变声音。襄子将要出门,豫让假装成死人,藏在桥下。拉车的四匹马受惊不肯前进,襄子内心震动,派人查看桥下,发现了豫让。襄子看重他的义气,没有杀他。豫让又作盗贼,因犯罪被判刑,穿上赭色的囚服,混入修缮宫墙的人中。襄子内心震动,说:“一定是豫让。”襄子抓住他问道:“您当初事奉中行君,智伯杀了中行君,您不能以死殉节,反而回去事奉他;现在我杀了智伯,您却漆身成为癞疮,吞炭成为哑巴,想杀我,为什么跟当初的做法不同呢?”豫让说:“中行君像对待一般人那样畜养我,我也像一般人那样事奉他;智伯像对待国士那样对待我,我也像国士那样为他效力。”襄子说:“这不是义吗?您是壮士啊!”于是把他安置在车库里,自己三天水米不进,以礼对待豫让。豫让自知必死,于是自杀了。
晋国驱逐栾盈的家族,命令他的家臣中有敢跟随的一律处死。他的臣子辛俞说:“我跟随他。”官吏抓住了他,将要杀他。晋君问:“命令你不得跟随,你竟敢跟随,为什么?”辛俞回答说:“我听说三代事奉一家大夫的,大夫就是国君;两代事奉的,大夫就是主人。事奉国君要献出生命,事奉主人要勤勉效力,这是他给的恩赐太多啊。现在我三代事奉栾氏,受到他的恩赐太多了,我怎敢因为怕死就忘记三代的恩情呢?”晋君释放了他。
留侯张良的祖父开地,辅佐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亲平,辅佐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去世。二十年后秦灭韩国,张良年少,未曾在韩国做官。韩国灭亡,张良家有僮仆三百人,弟弟死了也不厚葬,他把全部家财用来寻求刺客刺杀秦王,为韩国报仇。因为祖父、父亲五代做韩国宰相的缘故,于是到淮阳学习礼仪,向东见到沧海君,得到一个大力士,做了个一百二十斤重的铁椎。秦始皇东巡,张良与刺客在博浪沙伏击秦始皇,误中副车。秦始皇大怒,在全国大搜捕,追查很急。张良改名换姓,躲藏起来。后来终于跟随汉高祖灭秦报仇。
鲍叔牙死后,管仲撩起上衣的前襟哭他,泪水像雨一样流下。随从的人说:“他不是您的父亲或儿子,这么哭有什么说法吗?”管仲说:“这不是您能理解的。我曾经和鲍叔一起在南阳做买卖,我在街市上多次受辱,鲍叔不认为我胆怯,知道我有想阐明的事;鲍叔曾经和我一起游说君王,多次不被听取,鲍叔不认为我不成器,知道我没遇到明君;鲍叔曾经和我分钱财,我多次多拿,鲍叔不认为我贪心,知道我缺钱。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叔啊!士人为知己者死,何况是为他哀悼呢!”
晋国赵盾举荐韩厥,晋君任命他为中军尉。赵盾死后,儿子朔继承卿位。到了晋景公三年,赵朔为晋国将领,娶了成公的姐姐为夫人。大夫屠岸贾想诛灭赵氏。起初赵盾在世时,梦见叔带拿着龟甲要上哭得很悲痛,过了一会儿笑了拍着手唱歌。赵盾占卜,兆象断绝后又变好。晋国史官援占卜说:“这很凶险,不是应在您身上,而是应在您儿子身上,但也是您的过错。到了儿子赵朔,世代将更加衰微。”屠岸贾,最初受灵公宠幸,到了晋景公时,屠岸贾做了司寇。他将要发难,就以追查灵公被杀的案子为由,牵连到赵盾。屠岸贾遍告诸将说:“赵穿杀了灵公,赵盾虽然不知情,仍是首犯。臣子杀君,子孙还在朝廷,用什么来惩罚罪行?请诛灭他们。”韩厥说:“灵公遇害时,赵盾在国外,我们的先君认为他无罪,所以没有诛杀。现在各位要杀他的后代,这不是先君的意愿而是随意杀人。随意杀人叫做乱臣。有大事国君不知道,这是无视国君。”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诉赵朔赶快逃亡,赵朔不肯,说:“您一定不要让赵氏祭祀断绝,我死也没有遗恨了。”韩厥答应了,称病不出。屠岸贾不请示就擅自和诸将在下宫攻打赵氏,杀了赵朔、赵括、赵婴齐,灭了他们的全族。赵朔的妻子成公的姐姐有遗腹子,逃到公宫藏起来。后来生了男孩,正哺乳。赵朔的门客程婴带着孩子逃到山中藏匿。过了十五年,晋景公生病,占卜说:“大业的后代不顺遂,是作祟。”景公问韩厥,韩厥知道赵氏孤儿还在,就说:“大业的后代在晋国断绝祭祀的,恐怕就是赵氏吧!从中行衍往下都是嬴姓。中行衍长着人脸鸟嘴,下来辅佐殷帝太戊和周天子,都有圣明的德行。往下到了幽王厉王无道,叔带离开周到晋国,事奉先君文侯,直到成公,世代有功勋,从未有断绝祭祀的。现在到了您这里,唯独灭了他们。赵氏的国人哀悼他们,所以显现在龟策上。请您考虑这件事。”景公问:“赵氏还有后代子孙吗?”韩厥把实情都对答了。于是景公和韩厥谋划立赵氏孤儿,召来藏在宫中。诸将进宫探病,景公凭借韩厥的部众胁迫诸将见赵氏孤儿。孤儿名叫武。诸将不得已,就说:“以前下宫的灾难是屠岸贾做的,假传君命,命令群臣。不然谁敢作乱?要不是您生病,群臣本来就请求立赵氏后代。现在您有命令,这是群臣的愿望。”于是召见赵武、程婴,让他们遍拜诸将军。将军们于是返回与程婴、赵武攻打屠岸贾,灭了他的家族。把赵氏的田邑恢复给赵武,和从前一样。所以说人怎能没有恩德呢?在这里有恩,所以在那里得到回报。没有程婴,赵氏孤儿就不能保全;没有韩厥,赵氏的后人就不能恢复。韩厥可以说是不忘恩德了。
北郭骚登门求见晏子说:“我私下里喜欢先生的道义,希望得到能奉养母亲的东西。”晏子派人分给他仓库的粮食和府库的钱财,他推辞了钱财只接受了粮食。过了些时候,晏子被景公猜疑,出逃。北郭骚召来他的朋友告诉他说:“我喜欢晏子的道义,曾经向他乞求奉养母亲的东西。我听说过:奉养自己亲人的人,自身要为他承担灾难。现在晏子被猜疑,我将用我的生命来洗雪他的冤屈。”于是到朝廷门前要求禀告说:“晏子是天下贤能的人啊,如今离开齐国,齐国必定会受侵犯。我将要看到国家被侵犯,不如先死。请求用我的颈血来为晏子辩白。”说完退下,就自杀了。齐景公听说后非常震惊,亲自骑快马追赶晏子,追到国都的郊外,请他回来。晏子不得已返回了,听说北郭骚用死来为自己辩白,叹息说:“我晏婴不贤能,罪过本来是应得的,却让士人用生命来洗雪,悲哀啊!”
吴赤市出使到智氏那里,向卫国借道。甯文子准备了三百套纻麻布做的衣服,将要送给他。大夫豹说:“吴虽然是大国,但我们没有破坏交情就借了道,也够恭敬了,还送什么礼呢!”甯文子不听,还是送给了吴赤市。吴赤市到了智氏那里,办完事将要返回吴国,智伯命令建造船只作为桥梁。吴赤市说:“我听说,天子渡水,造船为桥;诸侯维系船只为桥;大夫并船为桥。并船,是我的职责。而且恭敬得太过分必定有原因。”派人去看,看到后面有军队,是要袭击卫国。吴赤市说:“卫国借道给我们还厚赠我,我见到危难却不告诉,这是参与他们的谋划了。”于是称病停留,派人告诉了卫国。卫人警戒,智伯听说后,就停止了行动。
楚国和魏国在晋阳会盟,准备攻打齐国。齐王忧虑,派人召见淳于髡说:“楚魏图谋要攻打齐国,希望先生和我分担忧虑。”淳于髡大笑不回答。齐王又问,又大笑不回答。三次问都不回答。齐王变脸生气说:“先生是拿我的国家开玩笑吗?”淳于髡回答说:“臣不敢拿大王的国家开玩笑。臣笑我的邻居祭田,用一盒饭和一条鲋鱼。他们的祝词说:低洼的沼泽田地啊,能收百车谷物;螃蟹堆的地方适宜种禾。臣笑他们祭祀的东西少而求的多。”齐王说好,赏赐他千金,一百辆兵车,立为上卿。
阳虎在卫国获罪,向北去见赵简子说:“从今以后,我不再培养人了。”简子问:“为什么?”阳虎回答说:“殿堂上的人,我培养的超过一半;朝廷的官吏,我举荐的也超过一半;边境的将士,我举荐的也超过一半。现在殿堂上的人,亲自在国君面前排斥我;朝廷的官吏,亲自在众人面前危害我;边境的将士,亲自用武力胁迫我。”简子说:“只有贤者能报恩,不贤的人不能。栽种桃李的人,夏天可以得到荫凉休息,秋天可以吃到果实。栽种蒺藜的人,夏天不能休息,秋天得到它的刺。现在你所栽种的,是蒺藜啊。从今以后,要先选择人然后再培养,不要已经培养了才去选择。”
东闾子曾经富贵过后来却要饭,有人问他:“您怎么落到这地步?”他说:“我自己知道我曾经做了六七年宰相,未曾推荐过一个人;我曾经两次有三千万家财,未曾让一个人富过。不知道是士人出身的过错,还是别的原因。孔子说:‘事情是很难的,无论大小多少,都有怨恨厌恶,这是事物的道理。人要得到它,在于外力的帮助。’”
魏文侯与田子方谈话,有两个穿青白衣的侍童侍立在君前。子方说:“这是您的宠子吧!”文侯说:“不是,他们的父亲战死在战场上,这是他们的幼年孤儿,我收养了他们。”子方说:“臣以为君主的害人之心也就罢了,现在更厉害了。您宠爱这个孩子,又要把谁的父亲杀掉呢?”文侯悲伤地说:“我接受教诲了。”从此以后,不再用兵。
吴起做魏国将领,攻打中山。军中有一个士兵生毒疮,吴起亲自为他吸脓。他的母亲哭了起来。旁边的人说:“将军对你的儿子这样,你还哭什么?”母亲回答说:“吴将军也曾这样吸过这孩子父亲的脓,他父亲在注水之战中奋战,脚跟不转就战死了。现在又吸他的脓,不知道这孩子将来会死在哪场战争里,所以哭了啊。”
齐懿公还是公子的时候,与邴歜的父亲争田,没有赢。等到即位,就挖出邴歜父亲的尸体砍断他的脚,却让邴歜做仆人;夺取庸织的妻子,却让庸织做自己的骖乘。懿公在申池游玩,两人在池中洗澡。邴歜用鞭子抽打庸织,庸织发怒。邴歜说:“别人夺你妻子你都不敢发怒;抽你一下,有什么关系!”庸织说:“跟砍断你父亲的脚相比,哪个更过分?”于是密谋杀了懿公,把他扔进竹林里。
楚国给郑灵公献上一只鼋。公子家看见公子宋的食指动了,对公子家说:“我像这样一定会尝到异味。”等到分给大夫们吃鼋时,灵公召见了公子宋却没给他。公子宋发怒,把手指伸进鼎里蘸了一下尝了尝,就出去了。灵公发怒想杀他。公子宋与公子家就先下手杀了灵公。子夏说:“《春秋》记载的就是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这不是一天就形成的,是逐渐发展到了这一步的。”
字词精讲
- 县(xuán)禄:悬挂,引申为提供。指君主设立俸禄来招揽臣子。
- 蟨(jué):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兽,前足如鼠,后足如兔,自身不能行走,需依靠蛩蛩、巨虚的驮负才能移动。
- 蛩蛩巨虚(qióng qióng jù xū):古代传说中的两种兽,常与蟨的故事并提,象征互助。
- 假足:借助对方的脚。指蟨借助蛩蛩巨虚的后足。
- 市道:市场交易之道。比喻君臣之间基于利害交换的关系。
- 刑赏:惩罚与奖赏。指君主的统治权柄。
- 阴德:暗中施予的恩德。不为人知,但可能产生福报。
- 绵上山:古地名,在今山西介休东南,相传为介子推隐居处。
- 介山:因介子推得名的山,在绵上山。
- 甫田之诗:指《诗经·齐风·甫田》,其中有“无思远人,劳心忉忉”等句,表达思念与求而不得的心情。
- 阴德:暗中施予的恩惠。
- 飨(xiǎng)其乐:享受他的福乐。
- 封为博阳侯:邴吉因阴德而获封侯爵,享受福报。
- 中山:战国初期的一个国家,在今河北定州一带。
- 喜功之色:自以为有功的神色。
- 难中山之事:责难攻打中山的文书。
- 邯郸传舍吏子李谈:邯郸驿馆官吏的儿子李谈。后因谏言和平原君共同抗秦而战死。
- 劓(yì)木:削木。形容武器匮乏。
- 骏马:良马。
- 不饮酒者杀人:指吃马肉不饮酒会中毒伤人。
- 绝缨:扯断帽缨。指楚庄王宴饮时,有人暗中拉扯美人衣裳,美人扯断其帽缨,庄王命众人都扯断帽缨,以保全臣子颜面。
- 赵宣孟:即赵盾,谥号宣孟。
- 翳桑:古地名,一说为桑树茂盛处。
- 餐自含而餔(bǔ)之:自己嚼碎食物喂给饿人。
- 箪食:盛在竹筒里的饭食。
- 阴德:暗中施恩。
- 介子推:春秋时晋国贵族,曾随晋文公流亡,后隐居绵山。
- 割股: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给文公吃。
- 表绵上山中:将绵上山中的土地划出来作为介子推的封地,以示旌表。
- 从史:随从的属吏。
- 侍儿:婢女。
- 校司马:军官名。
- 漆身变形,吞炭更声:用漆涂身使生疮变形,吞食木炭使声音嘶哑,以改变容貌和声音,使人无法辨认。
- 中行君:指中行寅,晋国大夫。
- 朝士:朝廷中的贤士。表示智伯以国士之礼相待。
- 栾盈之族:晋国栾氏家族。
- 三世仕於家者君之:三代在一家做大夫,就把这家大夫当作国君一样事奉。
- 辛俞:栾氏的家臣,不顾晋君禁令追随栾盈。
- 留侯张良:汉初功臣,“汉初三杰”之一。
- 大父:祖父。
- 五世相韩:祖孙五代做韩国的宰相。
- 博浪沙:地名,在今河南原阳,张良狙击秦始皇之处。
- 鲍叔:即鲍叔牙,管仲的好友,以知人著称。
- 举上衽而哭之:撩起衣的前襟哭他。
- 韩厥:晋国大臣,即后来的韩献子,韩国的祖先。
- 下官之难:指屠岸贾灭赵氏全族的灾难。
- 程婴:赵朔的门客,与公孙杵臼合谋保全了赵氏孤儿赵武。
- 赵武:即赵氏孤儿,后继承赵氏,复兴家族。
- 北郭骚:齐国隐士,曾受晏子恩惠。
- 白之:为之辩白,洗雪冤屈。
- 吴赤市:人名。
- 假道:借路经过。
- 纻绋(zhù fú)三百制:三百套纻麻做的丧服。或为一种厚礼。
- 称疾而留:称病留下。
- 淳于髡(kūn):战国时齐国大夫,以滑稽善辩著称。
- 奁(lián)饭:盒饭。
- 鲋(fù)鱼:鲫鱼。
- 蟹堁(kè):螃蟹堆起的土堆。
- 阳虎:即阳货,季孙氏的家臣,曾专权。
- 简子:即赵简子赵鞅。
- 树桃李者:比喻培养人才。语出《韩诗外传》,后世常用。
- 树蒺藜(jí lí)者:比喻培养坏人或结怨。蒺藜有刺,会伤人。
- 东闾子:人名。
- 田子方:战国时魏国贤人,魏文侯的老师。
- 吴起:战国初期军事家,善用兵,但为人有争议。
- 吮其脓:吸出脓液。
- 注水之战:古战役名,吴起曾参与。
- 齐懿公:春秋时齐国国君。
- 邴歜(chù):齐国大夫,其父曾与懿公争田。
- 刖(yuè):砍断脚的酷刑。
- 庸织:人名,其妻被懿公夺走。
- 参乘:古时乘车,在车右陪乘的卫士。
- 抶(chì):用鞭、杖或竹板打。
- 公子家:郑国大夫。
- 公子宋:郑国大夫,字子公。
- 食指动:据说预示将尝到美味。
- 染指于鼎:把手伸进鼎里蘸汤尝了尝。后用为典故,比喻插手或沾取非分利益。
义理赏析
《说苑·复恩》篇系统阐述了“恩德必有回报”这一古老而深刻的社会伦理观念,其义理核心在于构建一个以“恩”为纽带、良性互动的社会关系网络。它超越了简单的利益交换,强调了施恩的无私性与报恩的自觉性。
首先,文章通过“德不孤,必有邻”的总论点,指出真正的恩德具有天然的吸引力和感召力,能自然聚集人心,形成和谐的共同体。无论是君主“施德不德”还是臣子“劳勤不求赏”,都指向一种超越功利计算的高尚境界。而“市道”之喻则揭示了现实层面君臣关系的脆弱性——若仅以利益维系,必生祸乱。因此,“复恩”不仅是道德要求,更是维系社会稳定的基石。
其次,文章通过众多生动的历史传说与轶事,多维度展示了“复恩”的智慧与力量:
- 施恩不图报,报恩不待言:如赵襄子“善赏”高赫,表彰的是超越功利的礼义精神;鲁宣公与灵辄的故事,则体现小人物受恩后刻骨铭心、以命相报的情义。
- 恩德的传递与转化:秦穆公施酒于食马者,最终在危难时得到他们的拼死解围;楚庄王绝缨之宴,宽容醉酒失礼的臣子,最终在战场上获得该臣子舍命相报。这些故事说明,施恩者无心插柳,却可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深厚回报,恩德能在人群中自发传递、循环增益。
- 恩德的层次与选择:文章也区分了不同类型的“恩”与“报”。晋文公论赏,将“德行感化”、“礼义规劝”置于“武勇护卫”之上,体现了儒家重德轻力的价值取向。而辛俞追随栾氏、程婴与韩厥救孤,则彰显了家臣、门客对主人或旧主超越生死的忠诚之恩,这是古代宗法伦理中极具特色的一环。
- “阴德”与“阳报”的因果逻辑:邴吉暗中保护汉宣帝,最终封侯享乐;赵盾救济桑下饿人,多年后反被其子所救。这些故事构建了一个“暗中积德,显赫回报”的伦理模型,鼓励人们行善不求人知,因为天道或人心自有公论。
最后,文章在义理上警示了“忘恩”与“负恩”的巨大危害。它指出“臣不复君之恩”是祸源,“君不能报臣之功”是乱基。同时,通过阳虎“树蒺藜”的典故和齐懿公、郑灵公因积怨被弑的惨痛教训,深刻阐明了“怨无小”——小的怨恨若不化解,累积起来同样会引发毁灭性的后果。
现实启示:
- 为人处世:应常怀感恩之心,对受过的恩惠铭记于心并寻找机会回报,这是立身之本。同时,施恩应尽可能出于真诚与道义,不必斤斤计较回报,因为善意的涟漪效应往往超出预期。
- 组织管理:领导者应学习“善赏”,既要建立公平的“市道”式激励机制,更要注重培养超越利益的文化认同与情感纽带。要避免“赏不及功”或“赏不当功”,以免寒了人心。
- 社会建设:一个健康的社会需要弘扬“复恩”精神,鼓励互助,谴责忘义。它提醒我们,制度(刑赏)是基础,但人与人之间基于恩德的信任与温情,才是社会长治久安的润滑剂和凝聚力。无论是个人恩惠还是国家恩德(如政策惠泽),都需要得到民众的认同与回应,形成良性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