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企羡
南朝宋·刘义庆 📄 .md 原文
📖 原文依权威通行本整理;下列白话译文 · 字词精讲 · 义理赏析为 AI 辅助整理,仅供学习参考,如有疏漏敬请指正。
原文
王丞相拜司空,
桓廷尉作兩髻、
葛群、
策杖,
路邊窺之,
歎曰:「人言阿龍超,
阿龍故自超。」
不覺至臺門。
王丞相過江,
自說昔在洛水邊,
數與裴成公、
阮千里諸賢共談道。
羊曼曰:「人久以此許卿,
何須復爾?」
王曰:「亦不言我須此,
但欲爾時不可得耳!」
王右軍得人以蘭亭集序方金谷詩序,
又以已敵石崇,
甚有欣色。
王司州先為庾公記室參軍,
後取殷浩為長史。
始到,
庾公欲遣王使下都。
王自啟求住曰:「下官希見盛德,
淵源始至,
猶貪與少日周旋。」
郗嘉賓得人以己比符堅,
大喜。
孟昶未達時,
家在京口。
嘗見王恭乘高輿,
被鶴氅裘。
于時微雪,
昶於籬間窺之,
歎曰:「此真神仙中人!」
白话译文
王丞相升任司空,桓廷尉梳着双髻、穿着葛布衣、拄着拐杖,在路边偷看,赞叹道:「人们都说阿龙超凡脱俗,阿龙确实超凡脱俗。」不知不觉已跟到官署大门。
王丞相渡江后,自称从前在洛水边,多次与裴成公、阮千里等贤士一起谈论玄理。羊曼说:「人们早就因此称赞你,何必再这样说呢?」王丞相说:「也不是说我需要这些,只是想那时的光景已不可再得了!」
王羲之得知有人把《兰亭集序》比作《金谷诗序》,又将自己与石崇相提并论,脸上显出十分欣喜的神色。
王司州先担任庾公的记室参军,后来庾公又任用殷浩为长史。殷浩刚到任时,庾公想派王司州出使京城。王司州主动请求留下说:「下官很少见到品德高尚的人,渊源刚来,我还想和他交往几天呢。」
郗嘉宾听闻有人将自己比作苻坚,非常高兴。
孟昶未显达时,家住京口。曾见王恭乘坐高车,披着鹤氅裘。当时天降小雪,孟昶从篱笆间偷看,赞叹道:「这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啊!」
字词精讲
- 司空:古代三公之一,掌管水土营建等事,位列上公。
- 两髻:将头发分成两束在头顶结成发髻,是魏晋时男子常见的一种发式。
- 葛群(qún):用葛布制成的单衣,是当时士人日常所着较为简朴的便服。
- 策杖:拄着手杖。古人五十岁后可拄杖,亦常为隐士或高士闲步之饰。
- 阿龙:王导的小名。时人亲昵或戏称常呼小名。
- 超:卓越不凡,超然出众。此处双关,既指其名,亦赞其人。
- 台门:指朝廷官署之门,此处代指朝廷中枢。
- 过江:指西晋灭亡后,王导等中原士族南渡长江,辅佐东晋政权。
- 洛水:流经西晋都城洛阳的河流,当时文人雅集之地。
- 裴成公:指裴頠(wěi),字逸民,西晋名士,卒谥“成”。
- 阮千里:指阮瞻,字千里,阮咸之子,西晋名士,以清谈著称。
- 谈道:此处特指魏晋时期流行的“玄谈”,探讨《老子》《庄子》等玄学义理。
- 欣色:高兴、喜悦的神色。
- 兰亭集序:王羲之于永和九年(353年)三月三日,在兰亭举行修禊活动时所写的序文,为千古名篇。
- 金谷诗序:石崇在金谷园宴集宾客时所作的诗序,亦是当时名文。
- 敌:匹敌,相当。此处指被人认为文采可与石崇相比。
- 记室参军:官职名,掌管文书记录,是州府中的重要幕僚。
- 长史:官职名,州府属官之长,总理府中事务。
- 下都:指前往都城建康(今南京)。东晋时,朝廷所在称“都”。
- 希:通“稀”,少有。
- 盛德:指品德高尚的人,此处是王羲之对庾亮的尊称。
- 渊源:殷浩字渊源,此处以其字代称本人。
- 周旋:交往,相处。
- 符坚:十六国时期前秦的君主,此处被郗嘉宾引为同列。
- 未达:尚未显达,指未出仕做官。
- 京口:地名,今江苏镇江,东晋时为军事重镇。
- 高舆:高大的车轿,通常是身份尊贵者所乘。
- 鹤氅(chǎng)裘:用鸟类羽毛(如白鹤羽毛)织成的外衣,是魏晋名士显示飘逸风度的著名服饰。
- 微雪:小雪,雪花稀疏。
- 神仙中人:形容人风姿超凡脱俗,如同仙人。
义理赏析
《世说新语·企羡》数则,记录魏晋名士间相互欣赏、追慕的风雅片段,其义理核心在于展现一个时代对“超然拔俗”之精神境界的集体向往与价值确认。
王导(阿龙)被桓彝于路边窥见而由衷赞叹“超”,王羲之因他人将己比于石崇而欣然自喜,郗超闻人以己比苻坚而大喜——此皆士人对自身才性风神获致同侪认可的珍视。这种“企羡”并非虚荣,而是乱世中对卓越人格的一种确认与共鸣,借由他者之镜,照见自身生命的某种高度。
尤为深刻者,在王导追忆洛水谈道之语:“亦不言我须此,但欲尔时不可得耳!”此非对具体玄理的执念,而是对一个思想激荡、贤哲云集、可以自由“谈道”的文明时代的深切缅怀。其怅惘所指,是精神共同体与文化黄金期的消逝,折射出个体在时代洪流中对精神原乡的永恒眷恋。
而孟昶雪中窥见王恭乘舆披氅,叹为“神仙中人”,则将这种企羡推向审美与人格合一的极致。自然清寒之境与人物超逸之姿相映,成就了一幅魏晋风度的典型图景——美与德在形神之间得以圆满呈现,成为彼时士人精神所系的具象化身。
故此篇所载,虽为零星琐语,却生动映现了魏晋士人如何在离乱之世,通过彼此间的激赏与向往,共同构筑并守护一种超越世俗、追求风神气度与精神自由的生命理想。这种“企羡”文化,实为乱世中保存文明火种、维系人格尊严的一种独特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