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鄘风
先秦·佚名(孔子编订·旧题)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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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汎彼柏舟、在彼中河。
髧彼兩髦、實維我儀。
之死矢靡它。
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汎彼柏舟、在彼河側。
髧彼兩髦、實維我特。
之死矢靡慝。
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牆有茨、不可埽也。
中冓之言、不可道也。
所可道也、言之醜也。
牆有茨、不可襄也。
中冓之言、不可詳也。
所可詳也、言之長也。
牆有茨、不可束也。
中冓之言、不可讀也。
所可讀也、言之辱也。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
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玼兮玼兮、其之翟也。
鬒髮如云、不屑髢也。
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揚且之皙也。
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
蒙彼縐絺、是紲袢也。
子之清揚、揚且之顏也。
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爰采唐矣、沬之鄉矣。
云誰之思、美孟姜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麥矣、沬之北矣。
云誰之思、美孟弋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葑矣、沬之東矣。
云誰之思、美孟庸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
鶉之奔奔、鵲之彊彊。
人之無良、我以為兄。
鵲之彊彊、鶉之奔奔。
人之無良、我以為君。
定之方中、作于楚宮。
揆之以日、作于楚室。
樹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升彼虛矣、以望楚矣。
望楚與堂、景山與京。
降觀于桑、卜云其吉、終然允臧。
靈雨既零、命彼倌人。
星言夙駕、說于桑田。
匪直也人、秉心塞淵、騋牝三千。
蝃蝀在東、莫之敢指。
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
朝隮于西、崇朝其雨。
女子有行、遠兄弟父母。
乃如之人也、懷昏姻也。
大無信也、不知命也。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
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
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
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孑孑干旄、在浚之郊。
素絲紕之、良馬四之。
彼姝者子、何以畀之。
孑孑干旟、在浚之都。
素絲組之、良馬五之。
彼姝者子、何以予之。
孑孑干旌、在浚之城。
素絲祝之、良馬六之。
彼姝者子、何以告之。
載馳載驅、歸唁衛侯。
驅馬悠悠、言至于漕。
大夫跋涉、我心則憂。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
視爾不臧、我思不遠。
既不我嘉、不能旋濟。
視爾不臧、我思不閟。
陟彼阿丘、言采其蝱。
女子善懷、亦各有行。
許人尤之、眾穉且狂。
我行其野、芃芃其麥。
控于大邦、誰因誰極。
大夫君子、無我有尤。
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
白话译文
《柏舟》 荡起那柏木船,漂在那河中央。那头发垂两肩的少年,实在是我心仪的男儿。我发誓到死也心无旁骛。母亲啊老天啊,为何不体谅我的心思! 荡起那柏木船,漂在那河岸边。那头发垂两肩的少年,实在是我匹配的伴侣。我发誓到死也心无二志。母亲啊老天啊,为何不体谅我的心意!
《墙有茨》 墙上长满蒺藜,没法打扫干净。宫廷深处的话,没法说出口啊。若真的说出来,说出来也丑陋啊。 墙上长满蒺藜,没法清除掉啊。宫廷深处的话,没法细说啊。若真的细说,说起来话太长啊。 墙上长满蒺藜,没法捆束起啊。宫廷深处的话,没法宣之于口啊。若真的说出来,说出来是耻辱啊。
《君子偕老》 她与君子共偕老,头戴副笄饰六珈。举止从容仪态美,像山稳重像河深,锦绣礼服正相宜。可是她品行不端,这可怎么办好呢! 多么光彩夺目啊,那是她的翟衣。乌发浓密如云朵,不屑假发来装饰。美玉耳坠轻轻摇,象牙发簪插发间,额角方正肌肤白皙。为何宛如天仙降,为何好似天帝女! 多么明艳照人啊,那是她的展衣。罩着细葛布内衣,那是夏日的绑腿衣。她眉目清秀飞扬,容光焕发好容颜。如此这般美丽人,真是邦国的名媛啊!
《桑中》 到哪儿去采摘菟丝啊?到沬邑的郊野。思念着谁呢?思念那美丽的孟姜。她约我在桑林中相见,在上宫里等我,送我到淇水边上。 到哪儿去采摘麦子啊?到沬邑的北边。思念着谁呢?思念那美丽的孟弋。她约我在桑林中相见,在上宫里等我,送我到淇水边上。 到哪儿去采摘芜菁啊?到沬邑的东边。思念着谁呢?思念那美丽的孟庸。她约我在桑林中相见,在上宫里等我,送我到淇水边上。
《鹑之奔奔》 鹌鹑成双蹦跳飞,喜鹊对对相追随。那人实在没良心,竟把他当作兄长。 喜鹊对对相追随,鹌鹑成双蹦跳飞。那人实在没良心,竟把他当作君主。
《定之方中》 定星升上天正中,开始在楚丘建宫。测量日影定方位,营建楚丘新居室。种上榛树和栗树,还有椅桐梓漆木,用来制作好琴瑟。 登上那废墟高处,远远眺望楚丘城。眺望楚丘与堂邑,还有大山与高丘。走下山来巡视桑林,占卜显示说大吉,最终果然都妥善。 及时好雨已落下,吩咐那个小马官。天亮就驾车出发,来到桑田停下来。不仅是为百姓忙,他用心充实深远,良马母马三千匹。
《蝃 Ağust》 彩虹出现在东方,没人敢用手指它。女子有了婚配,便要远离父母兄弟。 早上云霞在西边,整个早晨便降雨。女子有了婚配,便要远离兄弟父母。 像你这样的人啊,一心想着婚姻。太不讲信义了,也不懂父母之命。
《相鼠》 看那老鼠还有张皮,做人却没个威仪。做人若没个威仪,不去死去等什么! 看那老鼠还有牙齿,做人却没个节制。做人若没个节制,不死还等何时死! 看那老鼠还有身体,做人却不懂礼法。做人若不懂礼法,为何不快快去死!
《干旄》 高举着牦牛尾饰的旗,来到浚地的郊外。白色丝线镶旗边,驾着四匹好良马。那位美丽的女子啊,该拿什么赠予她? 高举着绘有鹰隼的旗,来到浚地的城邑。白色丝线绣旗带,驾着五匹好良马。那位美丽的女子啊,该拿什么送给她? 高举着装饰着五彩鸟羽的旗,来到浚地的城墙。白色丝线结旗端,驾着六匹好良马。那位美丽的女子啊,该拿什么告知她?
《载驰》 赶车快马加鞭啊,回去慰问卫国的国君。马儿跑路途遥远,终于来到漕邑。许国大夫跋山涉水赶来,我的心里充满忧愁。 他们都不赞同我,我也不能就此回转。看你们想法不善,我的思念不会停止。他们都不赞同我,我也不能渡河回去。看你们想法不善,我的思念不会停止。 登上那高高的山丘,去采摘贝母草。女子自有她的思绪,也自有她的道理。许国大夫责备我,真是幼稚又狂妄。 我行走在田野上,麦苗长得真茂盛。我要向大国陈情,能依靠谁又找谁?大夫君子们啊,不要对我有责备。你们再多的思虑,不如我亲自前往。
字词精讲
- 髧(dàn)彼两髦(máo):头发垂在两肩。古代未成年人发式,“髧”指下垂,“髦”指发辫。
- 实维我仪/特:实,确实。维,是。仪,配偶;特,配偶。“仪”“特”皆指称心如意的伴侣。
- 之死矢靡它/慝(tè):之,至。矢,发誓。靡,无。慝,变心。意为至死发誓绝无二心。
- 母也天只:只,语气助词,相当于“啊”。呼告母亲与上天。
- 中冓(gòu)之言:中冓,宫廷内部。“冓”指内室。
- 副笄(jī)六珈(jiā):副,古代贵族妇女的一种假发髻。笄,簪。六珈,用玉做的垂饰。是王后及侯伯夫人的头饰。
- 委委佗佗(tuó):形容举止从容、仪态雍容。
- 象服:绘有翟羽(野鸡毛)纹样的礼服,为贵妇所穿。
- 翟(dí):翟衣,饰有翟羽图案的祭服或盛装。
- 鬒(zhěn)发如云:鬒,黑而密的头发。如云,形容浓密柔软。
- 髢(dí):假发。
- 瑱(tiàn):用玉或美石做的耳饰。
- 揥(dì):象牙做的簪子。
- 扬且之皙(xī):扬,额角方正。且,语气助词。皙,肤色白。
- 展:展衣,白色纱质夏衣,为命妇礼服。
- 绁袢(xiè fàn):内穿的白色细葛布绑腿或内衣。
- 沬(mèi)之乡:沬,古邑名,在今河南淇县南。
- 孟姜/孟弋/孟庸:孟,排行老大。姜、弋、庸,贵族姓氏,代指美丽的贵族女子。
- 桑中、上宫:地名,桑林之中与上宫,幽会之所。
- 鹑(chún)之奔奔、鹊之彊(qiáng)彊:鹌鹑与喜鹊成双成对跳跃飞奔,以此反衬人的无良。
- 定之方中:定,星名,即营室星。古人观察此星在南中天时(农历十月)开始营建房屋。
- 揆(kuí)之以日:揆,测量。以日影测定方向。
- 虚(qū):同“墟”,故城,高丘。
- 景山与京:景,观察;京,高丘。意为观察大山与高丘的地势。
- 倌(guān)人:管理车马的小吏。
- 星言夙驾:星,通“晴”,天晴;夙,早。意为天亮就驾车出发。
- 说(shuì)于桑田:说,同“税”,停下休息。
- 騋(lái)牝(pìn)三千:騋,古代高七尺以上的马;牝,母马。形容马匹众多,国力强盛。
- 蝃 Ağust(dì dōng):虹的别称,古人认为虹出现是不祥之兆,尤指私奔。
- 朝隮(jī)于西:隮,云气升腾。早上云气在西方聚集。
- 怀昏姻:怀,贪恋。昏,同“婚”。指只顾个人情欲。
- 相鼠有体:相,观察。体,身体。
- 遄(chuán)死:速死。
- 孑(jié)孑干旄(máo):孑孑,高举的样子。干,盾,此处通“竿”,指旗杆。旄,古代在旗杆上用牦牛尾做装饰的旗。
- 素丝纰(pí)之:纰,在衣冠或旗帜上镶边。
- 畀(bì):给予。
- 干旟(yú):画有鹰隼的旗帜。
- 干旌:用五彩鸟羽装饰的旗。
- 祝(zhù):系结,或缝制。
- 载驰载驱:载……载……,又……又……。形容车马急速奔驰。
- 唁(yàn):慰问遭遇忧患的国家或人。
- 漕:卫国地名。
- 既不我嘉:嘉,赞许。意为“既不赞许我”。
- 我思不閟(bì):閟,闭,止息。意为我的思念无法停止。
- 蝱(méng):贝母,一种药草,古人认为采它可以治愈郁结之疾。
- 众穉且狂:众,指许国众人。穉,同“稚”,幼稚。
- 控于大邦:控,陈诉,求助。
- 谁因谁极:因,依靠;极,至,引申为求助的对象。
义理赏析
- 《柏舟》:此篇展现了一位女子在爱情受阻时的坚贞不屈。“之死矢靡它”的誓言,是对自主情感的极度捍卫。其直呼“母也天只”,既是无助的呐喊,也是对压迫性礼教与命运的质问。它启示我们,真挚的情感拥有对抗外在压力的巨大力量,但个人的坚持与家庭社会的冲突也带来了深刻的悲剧性。
- 《墙有茨》:以蒺藜附墙比喻宫廷秽乱之不可言说,层层递进,从“不可道”到“不可详”再到“不可读”,强烈讽刺了统治者内部的腐朽与虚伪。它揭示了权力中心往往隐藏着不堪的污秽,而公众的沉默并非不知,而是出于羞耻与恐惧。这是对政治腐败的深刻揭露与道德批判。
- 《君子偕老》:全篇极尽铺陈,用最华美的辞藻描绘服饰、容貌,结尾却急转直下,“子之不淑,云如之何”,形成巨大反差。这种“美服衬丑德”的笔法,极具讽刺力量,深刻批判了外表华贵而内心污浊、德行不配位的现象,警示世人内在品德远重于外在修饰。
- 《桑中》:以轻松活泼的口吻,描写青年男女在采摘劳作中的幽会。诗中反复咏唱“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充满生活气息与浪漫情调。它展现了《诗经》时代较为自由奔放的民间风俗,是对人性自然情感的肯定与歌颂。
- 《鹑之奔奔》:以禽鸟尚知成双成对、互相匹配起兴,反衬人的“无良”,并斥之为不配为“兄”、不配为“君”。诗歌语气激烈,直指统治者德行败坏,根本不配居于尊位,表达了民众对失德之人的强烈愤慨与蔑视。
- 《定之方中》:详细记叙了卫文公迁徙楚丘后,如何观天象、测日影、种树木、兴农桑、备军力,最终使国家恢复强盛的过程。“秉心塞渊,騋牝三千”点明了成功的核心:君主内心诚实深谋远虑。此篇是歌颂勤政爱民、励精图治的君主的典范,强调了扎实的规划与务实的作风对于国家复兴的关键作用。
- 《蝃 Ağust》与《朝隮》:将彩虹与朝云之象与女子出嫁远行相联系,可能涉及古代对自然现象的某种禁忌观念,也隐喻了婚姻对女子而言是一次命运的远行与变革。后文“乃如之人也”则转向对背信弃义、不守婚姻之道的批评,强调了婚姻的严肃性与诚信的重要性。
- 《相鼠》:这是《诗经》中最为直接、激烈的骂人诗。以人人厌恶的鼠类作比,反问“人而无仪/止/礼,不死何为/俟/胡不遄死”,层层递进,怒不可遏。它强烈表达了对毫无道德底线、不知廉耻之人的痛恨,体现了古人将礼义廉耻视为人之根本的道德观念,具有极强的震慑力与教化意义。
- 《干旄》:描绘了贵族礼贤下士的场景,带着丰厚的礼物,恭敬地迎接“彼姝者子”。连用“何以畀/予/告之”的询问,表现出对贤才的极度尊重与渴求。这反映了先秦时期重视人才、以礼相待的政治文化,对后世“礼贤下士”的用人传统有深远影响。
- 《载驰》:此为许穆夫人(卫国公主,嫁许国)所作。面对卫国亡国之痛,她不顾许国大夫反对,坚持要回卫国吊唁并谋划复国。“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展现了这位贵族女性卓越的见识、坚定的意志和深切的爱国情怀。在个人情感(夫家约束)与家国大义之间,她选择了后者,其担当与气魄,巾帼不让须眉,是爱国精神与女性力量的光辉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