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齐风
先秦·佚名(孔子编订·旧题)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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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雞既鳴矣、朝既盈矣。
匪雞則鳴、蒼蠅之聲。
東方明矣、朝既昌矣。
匪東方則明、月出之光。
蟲飛薨薨、甘與子同夢。
會且歸矣、無庶予子憎。
子之還兮、遭我乎峱之閒兮。
並驅從兩肩兮、揖我謂我儇兮。
子之茂兮、遭我乎峱之道兮。
並驅從兩牡兮、揖我謂我好兮。
子之昌兮、遭我乎峱之陽兮。
並驅從兩狼兮、揖我謂我臧兮。
俟我於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瓊華乎而。
俟我於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瓊瑩乎而。
俟我於堂乎而、充耳以黃乎而、尚之以瓊英乎而。
東方之日兮。
彼姝者子、在我室兮。
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東方之月兮。
彼姝者子、在我闥兮。
在我闥兮、履我發兮。
東方未明、顛倒衣裳。
顛之倒之、自公召之。
東方未晞、顛倒裳衣。
倒之顛之、自公令之。
折柳樊圃、狂夫瞿瞿。
不能辰夜、不夙則莫。
南山崔崔、雄狐綏綏。
魯道有蕩、齊子由歸。
既曰歸止、曷又懷止。
葛屨五兩、冠緌雙止。
魯道有蕩、齊子庸止。
既曰庸止、曷又從止。
蓺麻如之何、衡從其畝。
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
既曰告止、曷又鞠止。
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
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
既曰得止、曷又極止。
無田甫田、維莠驕驕。
無思遠人、勞心忉忉。
無田甫田、維莠桀桀。
無思遠人、勞心怛怛。
婉兮孌兮、總角丱兮。
未幾見兮、突而弁兮。
盧令令、其人美且仁。
盧重環、其人美且鬈。
盧重鋂、其人美且偲。
敝笱在梁、其魚魴鰥。
齊子歸止、其從如雲。
敝笱在梁、其魚魴鱮。
齊子歸止、其從如雨。
敝笱在梁、其魚唯唯。
齊子歸止、其從如水。
載驅薄薄、簟茀朱鞹。
魯道有蕩、齊子發夕。
四驪濟濟、垂轡濔濔。
魯道有蕩、齊子豈弟。
汶水湯湯、行人彭彭。
魯道有蕩、齊子翱翔。
汶水滔滔、行人儦儦。
魯道有蕩、齊子遊遨。
猗嗟昌兮、頎而長兮、抑若揚兮、美目揚兮。
巧趨蹌兮、射則臧兮。
猗嗟名兮、美目清兮。
儀既成兮。
終日射侯、不出正兮。
展我甥兮。
猗嗟孌兮、清揚婉兮。
舞則選兮、射則貫兮。
四矢反兮、以禦亂兮。
白话译文
《鸡鸣》 公鸡已经打鸣,上朝的人已经满堂。并非公鸡在鸣叫,是苍蝇嗡嗡的声响。 东方已经发亮,上朝的人已熙攘。并非东方在发亮,是明月散出的清光。 群虫飞舞薨薨,情愿与你同入梦乡。朝会完毕就将归来,莫要让我遭受你(夫君)的憎厌。
《还》 你猎得轻快,峱山路上与我相逢。并马追逐两只大兽,对我作揖夸我身手矫健。 你猎得丰茂,峱山道上与我相会。并马追逐两只雄兽,对我作揖夸我技艺精湛。 你猎得雄壮,峱山南坡与我相遇。并马追逐两只恶狼,对我作揖夸我勇猛善战。
《著》 他在门屏间等我,双耳垂着白色丝线,上面缀着美玉琼华。 他在庭院中等我,双耳垂着青色丝线,上面缀着光洁琼莹。 他在厅堂上等我,双耳垂着黄色丝线,上面缀着绚丽琼英。
《东方之日》 东方的太阳啊,那位美丽的姑娘,正在我的房里。正在我的房里,轻步随我近身旁。 东方的月亮啊,那位美丽的姑娘,正在我的内室。正在我的内室,轻步随我启门扉。
《东方未明》 东方还未发亮,我已急忙把衣裳穿错。颠了倒了地穿戴,只因君王紧急召唤。 东方还未露光,我已慌乱把下裳当上衣。倒了颠了地穿着,只因君王发令催逼。 折下柳条围篱笆,狂夫(监工)厉声呵斥。不能正确分辨时辰,不是太早就是太晚。
《南山》 南山高大巍峨,雄狐在此徘徊。鲁国道路平坦,齐女从此出嫁。既然已经出嫁,为何还对他思念? 葛鞋成双配对,帽带是一双。鲁国道路平坦,齐女由此前往。既然已经前往,为何还追随他? 种麻应当怎样?横直耕治田亩。娶妻应当怎样?必须禀告父母。既然已经禀告,为何还让他纠缠? 砍柴应当怎样?没有斧头不行。娶妻应当怎样?没有媒人不成。既然已经成婚,为何还让他放纵?
《甫田》 不要耕种大块田地,那里杂草长得高高。不要思念远方的人,徒然让我忧心忡忡。 不要耕种大块田地,那里杂草长得茂盛。不要思念远方的人,徒然让我心神不宁。 多么温顺可爱啊,总角的发髻那样弯曲。不久再见啊,突然已加冠成人。
《卢令》 猎犬项圈响叮当,那人美好又仁慈。 猎犬项圈套重环,那人美好又鬈曲。 猎犬项圈连大环,那人美好又多才。
《敝笱》 破鱼篓放在鱼梁上,里面的鲂鱼鳏鱼自由游动。齐国女子出嫁,随从众多如云。 破鱼篓放在鱼梁上,里面的鲂鱼鱮鱼自由游动。齐国女子出嫁,随从众多如雨。 破鱼篓放在鱼梁上,里面的鱼儿摆尾穿梭。齐国女子出嫁,随从众多如水。
《载驱》 车马疾驰声隆隆,竹席车帘红皮毂。鲁国道路平坦,齐国女子天黑出发。 四匹黑马齐整,垂下的缰绳柔顺。鲁国道路平坦,齐国女子和乐安详。 汶河水流浩荡,路上行人熙攘。鲁国道路平坦,齐国女子自由翱翔。 汶河水流滔滔,路上行人繁多。鲁国道路平坦,齐国女子任意遨游。
《猗嗟》 多么俊美啊,身材高大修长,器宇轩昂,明亮的眼睛顾盼生辉。步态轻巧合礼,箭术精湛高超。 多么清秀啊,眼睛明亮清澈。礼仪已经完备,终日射箭,箭不离靶心。真是我的好外甥啊。 多么美好啊,眉目清秀婉约。舞姿合于节拍,箭术穿透靶心。四箭皆中同一点,足可抵御祸乱。
字词精讲
- 既(jì):已经。
- 朝(cháo):指朝堂,上朝议事的地方。
- 匪(fēi):通“非”,不是。
- 薨薨(hōng hōng):象声词,飞虫群飞的声音。
- 会:指朝会,早朝。
- 无庶予子憎:“庶”是“庶几”之意,希望;“子”指夫君。全句意为“希望你不要厌恶我”。
- 还(xuán):通“旋”,轻捷的样子。
- 峱(náo):齐国山名。
- 肩:通“豜”,大兽,这里指三岁大猪,泛指大猎物。
- 儇(xuān):轻便敏捷,此指动作利落。
- 茂:草木丰盛,引申为丰美,指收获多。
- 牡(mǔ):雄性兽类。
- 昌:健壮,雄伟。
- 臧(zāng):善,好。
- 著(zhù):古代正门内两侧屋檐下,也指门屏之间,是迎亲的地方。
- 乎而:语气词,相当于“啊”。
- 充耳:古代贵族冠冕两旁悬挂的饰物,下垂至耳。
- 琼华、琼莹、琼英:皆美玉名,形容光彩不同。
- 履:踩,引申为跟随、靠近。
- 即:接近。
- 闼(tà):内门,小门。
- 发(bō):通“拨”,拨开门栓。
- 晞(xī):破晓。
- 公:指齐国国君。
- 樊:篱笆,此作动词,编篱笆。
- 瞿瞿(jù jù):瞪眼惊视貌,指监工严厉。
- 辰:通“时”,掌握。
- 莫:通“暮”,晚。
- 崔崔:高大貌。
- 绥绥(suí suí):独行求匹之貌。
- 荡:平坦。
- 齐子:指齐国女子文姜(或其姐妹)。
- 归:出嫁。
- 止:语气词。
- 怀:思念。
- 葛屦(jù):葛布鞋。
- 緌(ruí):帽带下垂的部分。
- 庸:用,由,指由此出嫁。
- 鞠(jū):养育,引申为纵容。
- 极:至,指(他)到达(她身边),暗指私通。
- 甫田:大块的田地。
- 莠(yǒu):狗尾草,杂草。
- 骄骄、桀桀:形容杂草高大茂盛的样子。
- 忉忉(dāo dāo)、怛怛(dá dá):忧思貌。
- 婉、娈(luán):柔顺美好的样子。
- 总角:古时儿童发髻,分左右两半,状如角。
- 丱(guàn):总角之貌。
- 弁(biàn):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
- 卢:通“獹”,黑色猎犬。
- 令令(líng líng):铃铛声。
- 鬈(quán):头发卷曲。
- 偲(cāi):多须貌,一说有才能。
- 敝笱(gǒu):破旧的鱼篓。笱是竹编捕鱼器。喻指法度废弛,不能约束。
- 鲂(fáng)、鳏(guān)、鱮(xù):皆鱼名。鳏鱼常喻无妻或鳏夫,此处可能暗指齐襄公与文姜的不伦关系。
- 唯唯(wěi wěi):鱼自由游动、摆尾应和之貌。
- 薄薄(bó bó):车疾驰声。
- 簟茀(diàn fú):竹席做的车帘。茀指车旁遮蔽之物。
- 朱鞹(kuò):红色去毛的熟皮。
- 岂弟(kǎi tì):同“恺悌”,和乐平易。
- 彭彭(bāng bāng)、儦儦(biāo biāo):行人众多貌。
- 猗嗟(yī jiē):叹词,表示赞叹。
- 颀(qí):身长貌。
- 抑:美盛。扬:眉目清秀上扬。
- 趋跄(cāng):步履有节奏。
- 射:射箭。侯:箭靶。正:靶心。
- 展:诚然,确实。
- 贯:射中贯穿。
- 反:复,指射中后返回原处(靶心)。
义理赏析
《诗经·齐风》十一首诗,如同一面多棱镜,折射出春秋时期齐国宫廷与民间的复杂图景,其核心常围绕“礼”与“情”的冲突、“公”与“私”的纠葛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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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与《东方未明》:秩序崩坏下的个体焦虑。前者是宫廷生活的讽刺剧,以“鸡鸣”与“蝇声”、“东方明”与“月出之光”的错觉,描绘臣子耽于逸乐、迟误朝政,妻子担忧催促的场景,讽刺了统治阶层的荒怠。后者则更直接地刻画了底层官吏或侍从在君主急召下,仓皇失措、“颠倒衣裳”的窘态。两首诗共同揭示了齐国统治秩序内部的松弛与高压,个体在其中充满被动、焦虑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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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敝笱》《载驱》:礼法废弛与伦理警示。这三首诗矛头直指齐襄公与其妹文姜的乱伦丑闻。“雄狐绥绥”、“敝笱在梁”等隐喻辛辣,讽刺襄公如淫狐般无耻,法度(笱)如破败般失效,无法约束不伦之行。“齐子归止,其从如云”则渲染了文姜出嫁时车马随从的盛大,反衬其后背弃礼法、回归(与兄长私通)的荒唐。《载驱》描绘文姜“发夕”、“岂弟”、“翱翔”于汶水大道,看似风光,实则是对其肆无忌惮践踏伦理的无声鞭挞。这些诗篇体现了儒家“发乎情,止乎礼义”的核心观念,对逾越伦理底线的行为给予严厉的道德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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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卢令》《猗嗟》:尚武精神与人格赞美。与上述讽刺诗形成对比,这几首诗洋溢着阳刚之美。《还》以猎人对答,展现勇武矫健与同袍情谊;《卢令》以猎犬衬托人物的“美且仁”、“美且鬈”、“美且偲”,强调仁德、英武与多才;《猗嗟》则是一位对青年射手(鲁庄公)的完美礼赞,从外貌、仪态到射艺,极尽夸饰。它们反映了齐国作为大国所推崇的勇力、技艺与威仪,是“礼”的另一面——符合礼容的刚健人格的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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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东方之日》《甫田》:情感世界的细腻书写。《著》含蓄地描绘婚礼中新娘对新郎的等待与观察,充满期待与羞涩。《东方之日》与《东方之月》大胆热烈,直接抒写女子与情人的亲密交往,情感奔放。《甫田》则转而写对远方(可能是服役或经商)之人的思念,由“劳心忉忉”到发现对方“突而弁兮”(突然长大成人),时光流逝带来的疏离与惆怅令人动容。这些诗展现了《诗经》“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情感表达特质。
现实启示:《齐风》提醒我们,个人行为与家庭伦理紧密相连,进而影响社会风气与公序良俗。它批判失职、荒淫与越轨,赞美勤勉、勇武与真情,这种鲜明的价值观具有超越时代的意义。无论是对公职人员责任意识的呼唤,对健康婚恋关系的倡导,还是对个人品德修养的重视,这些古老的诗篇仍能引发我们深沉的思考。同时,它也展现了人性情感的丰富光谱——从炽热到忧思,从勇毅到缠绵,使千载之下的我们仍能与之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