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律启蒙·下卷 三 肴
清·车万育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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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風對雅，象對爻，巨蟒對長蛟。
天文對地理，蟋蟀對螵蛸。
龍生矯，虎咆哮，北學對東膠。
築臺須壘土，成屋必誅茅。
潘岳不忘秋興賦，邊韶常被晝眠嘲。
撫養羣黎，已見國家隆治；
滋生萬物，方知天地泰交。
蛇對虺，蜃對蛟，麟藪對鵲巢。
風聲對月色，麥穗對桑苞。
何妥難，子云嘲，楚甸對商郊。
五音惟耳聽，萬慮在心包。
葛被湯徵因仇餉，楚遭齊伐責包茅。
高矣若天，洵是聖人大道；
淡而如水，實爲君子神交。
牛對馬，犬對貓，旨酒對嘉餚。
桃紅對柳綠，竹葉對鬆梢，藜杖叟，布衣樵，北野對東郊。
白駒形皎皎，黃鳥語交交。
花圃春殘無客到，柴門夜永有僧敲。
牆畔佳人，飄揚競把鞦韆舞；
樓前公子，笑語爭將蹴踘拋。
白话译文
《国风》对《大雅》，《象》卦对《爻》卦，巨蟒对长蛟。天上的星象对大地的纹理，蟋蟀对螵蛸（螳螂卵）。龙腾飞时姿态矫健，虎长啸时声势威猛。北方的官学对东方的学府（“东胶”是周代大学名）。建造高台必须堆土，建成房屋一定要割取茅草。潘岳不曾忘却写《秋兴赋》，边韶常因白日睡觉而遭人嘲讽。抚养黎民百姓，已可见国家昌盛太平；生育滋养万物，才知晓天地和谐交融。 蛇对毒蛇（虺），大蛤蜊对蛟龙，麒麟出没的湖泽对喜鹊筑巢的树梢。风声对月色，麦穗对桑树丛。何妥以博学难倒人，扬雄（字子云）作《解嘲》文，楚国的原野对商朝的郊外。五音只用耳朵来听，万千思虑都在心中包藏。葛布被商汤征用是因为（葛伯）仇视送饭的人，楚国遭到齐国讨伐是因为（楚王）不进贡包茅。崇高如同天，这确实是圣人的大道；恬淡犹如水，这真是君子间的神交。 牛对马，犬对猫，美酒对佳肴。桃红对柳绿，竹叶对松梢。拄着藜木杖的老翁，穿着布衣的樵夫，北方的原野对东方的郊外。小马驹身形洁白，黄莺鸟鸣声婉转。春末的花圃没有客人到来，夜深的柴门有僧人轻敲（来拜访）。墙边的美丽女子，欢快飘动着竞相荡起秋千；楼前的公子哥儿，说笑争抢着抛掷蹴鞠。
字词精讲
- 象对爻（yáo）：“象”与“爻”均指《周易》中的卦象与爻辞，代表深奥的易理。此处借指深奥的学问。
- 螵蛸（piāo xiāo）：螳螂的卵鞘，可入药。与“蟋蟀”同为秋虫相对，属天文（虫名）对仗。
- 北学对东胶：均为古代学校名。“北学”或指北魏设立的官学；“东胶”是周代的大学（《礼记·王制》：“周人养国老于东胶”）。泛指各地学府。
- 诛茅：割取茅草。古代建造房屋，先要割草盖顶。语出《楚辞》“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后“诛茅”有清除、割草之意。
- 潘岳不忘秋兴赋：西晋文学家潘岳因秋景感怀而作《秋兴赋》，抒发退隐之思。“秋兴”后成为悲秋文学的经典主题。
- 边韶常被昼眠嘲：东汉边韶字孝先，有才学，白天假寐，弟子嘲笑他：“边为姓，孝为字，腹便便，五经笥。”（肚子大，是个装五经的箱子）。此处调侃其昼寝被嘲。
- 滋生万物，方知天地泰交：“泰交”语出《易经》泰卦，天地交而万物通，象征通泰、和谐。
- 虺（huǐ）：古书上说的一种毒蛇，常与“蛇”连用（“虺蛇”），或单独指幼蛇。
- 蜃（shèn）：大蛤蜊。古代传说其能吐气成“海市蜃楼”。
- 麟薮（sǒu）：麒麟出没的湖泽。“薮”指水边草野或人与物聚集之处。
- 何妥难：隋朝何妥是经学家，学问渊博，常以诘难辩驳使人折服。“难（nàn）”指诘难。
- 子云嘲：西汉扬雄（字子云）著有《解嘲》一文，以自嘲形式回应时人嘲讽。
- 五音惟耳听，万虑在心包：“心包”是中医和哲学概念，指包裹心脏的外膜，引申为思维中枢。此句强调声色在外，思虑在内。
- 葛被汤徵因仇饷：商汤欲伐葛国，葛伯仇视前来送饭（饷）的人，汤以此为借口出兵。事见《孟子》。
- 楚遭齐伐责包茅：春秋时，齐桓公以楚国不向周天子进贡包茅（用于滤酒的香草）为由伐楚。事见《左传》。
- 洵（xún）是：确实是。
- 旨酒：美酒。
- 藜杖：以藜的老茎制成的手杖，象征隐士或清贫。
- 白驹形皎皎：化用《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食我场苗”，原喻贤人，此处形容小马驹毛色洁白。
- 黄鸟语交交：化用《诗经·秦风·黄鸟》“交交黄鸟”，形容鸟鸣声。
- 僧敲：暗用唐代贾岛“推敲”的典故，但此处侧重静夜闻敲门声的意境。
- 蹴踘（cù jū）：中国古代的足球运动，也写作“蹴鞠”。
义理赏析
《声律启蒙》作为启蒙读物，其核心价值不仅在训练对仗与韵律，更在于通过工整的句式，将自然、人文、历史与哲思编织成一幅文化认知的全景图。
首先，它展现了古人“仰观天文，俯察地理”的认知体系。从“风雅”的诗教传统、“象爻”的易学思维，到“巨蟒长蛟”的物象、“蟋蟀螵蛸”的虫豸，再到“龙生矫，虎咆哮”的气象，无一不是对宇宙万物秩序的观察与归类。这种对举，训练的是初学者从纷繁现象中把握关联、建立秩序的心智能力。
其次，文中嵌入的典故与人物，是一堂浓缩的历史与修身课。“潘岳秋兴”关联着士人的文学情怀与生命感怀，“边韶昼眠”则诙谐地记录了学人的轶事，让历史人物鲜活起来。而“何妥难”、“子云嘲”则体现了学问切磋与文人风骨。更深刻的“葛被汤徵”、“楚遭齐伐”两则历史事件，直接关联到“仁政”与“守礼”的儒家政治伦理，说明国家的兴衰行为皆有其因果。
最后，文章的结尾往往指向最高的价值与境界。如“国家隆治”与“天地泰交”是对社会与自然的理想状态描绘；“圣人大道”的崇高与“君子神交”的淡泊，则揭示了两种至高的人生追求。而篇末“花圃春残”的寂寥与“柴门夜永”的幽静，对比“秋千舞”与“蹴踘抛”的欢腾，生动勾勒出一幅动静相宜、充满生活气息的社会风俗画卷，体现了中华文化中“入世”与“出世”、“繁华”与“静谧”的微妙平衡。
因此，诵读此篇，读者不仅能掌握音韵对仗，更能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一次传统宇宙观、历史观与价值观的熏陶，理解中国人如何在对称的美感中，安顿身心，认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