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西伯戡黎
先秦·相传孔子编订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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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於王。
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龟,罔敢知吉。
非先王不相我后人,惟王淫戏用自绝。
故天弃我,不有康食。
不虞天性,不迪率典。
今我民罔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
大命不挚?』
今王其如台。」
王曰:「呜呼!
我生不有命在天?」
祖伊反曰:「呜呼!
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於天?
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於尔邦。」
白话译文
西伯平定黎国以后,祖伊感到恐惧,急忙跑去禀告纣王,说:“天子,上天已经终结了我们殷商的国命,即使用通天的神人和大龟来占卜,也没有人敢说有吉兆。
不是先王不肯扶助我们这些后人,而是大王过度淫乐嬉戏,自己断绝了天命。所以上天抛弃我们,使我们不得安享食禄。(大王)不揣度天性,不遵循常法。
如今我们的百姓没有不希望我们灭亡的,他们说:‘上天为什么不降下惩罚?天命为什么还不降临?’现在大王可怎么办呢?”
纣王说:“唉!我生来不就有天命在上天吗?”
祖伊回去后说:“唉!你的罪行已多显露在上天面前,你还能向天责求天命吗?殷商就要灭亡了,这是由你的所作所为招致的,你不会不在你的国中遭受杀戮。”
字词精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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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伯:指周文王姬昌。商末文王为西方诸侯之长,故称「西伯」。亦有学者认为此役属武王时事,然传统旧说多系于文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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戡(kān):攻克、平定。「戡黎」即讨灭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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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古国名,又称「耆」,在今山西东南一带,为殷商西方属国。黎亡则殷都(今河南安阳一带)失去西面屏障,故祖伊震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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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伊:商纣之臣。「祖」指其家族出自祖己一系,「伊」为其名。商代贵族常以「祖+日干」为氏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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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本指上天之子,此为对商王(纣)的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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讫(qì):终止、断绝。「讫我殷命」谓上天将终结我殷商的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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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人:「格」训「至」,格人即至人、圣智之人,指能通晓天道吉凶的贤哲。一说指善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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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龟:大龟。古人灼龟甲以占吉凶,龟愈大者愈神异,故称元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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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xiàng):助佑、辅相。「不相我后人」谓先王不保佑我们后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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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戏:过度沉湎于逸乐。「淫」为过甚,「戏」指嬉游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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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连词,犹「以」、「因」。「用自绝」即因而自绝于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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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食:安食,指安生的衣食生计。一说「康」通「糠」,康食谓粗糠之食,皆言民不得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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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揣度、思虑。「不虞天性」谓不能审度上天所赋之性。旧说亦有读「虞」通「娱」者,谓不乐天道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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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由、循行。「不迪」即不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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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shuài)典:常法、常道。「率」训「循」,率典即遵循常法;亦可解作常法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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挚(zhì):通「至」,到来。「大命不挚」即上天的大命为何还不降临(以惩罚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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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命:上天授予王朝的天命,亦指天降的惩罚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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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台(yí):「台」为疑问词,训「何」,「如台」即「如何」,谓事已至此又将奈何。一说「台」训「我」,意谓「其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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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返回、回转。祖伊受纣拒谏后转回,故更发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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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cān):杂然陈列、积聚。「罪多参在上」谓罪恶累累,已陈列于上天之前。一说「参」通「叁」,形容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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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命:责求天命,即向天索取福祚、责望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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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近、将要。「殷之即丧」谓殷商行将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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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乃功:「指」指向、取决于;「功」指所行之事功。「指乃功」意谓殷商之亡,正取决于你(纣)平日的所作所为。一说「指」通「旨」,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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戮(lù):杀戮、刑罚。「不无戮于尔邦」谓你的国家难免遭杀戮诛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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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邦:你的国家,指殷商。此句祖伊直斥纣王,辞气峻切,为《尚书》中臣下谏君少有的激烈之语。
义理赏析
《西伯戡黎》一篇,以祖伊之谏与纣王之答相对照,尽显殷商末世之危局,亦揭出古代政治思想中"天命"与"人事"相表里的大义。
祖伊之言,层层推原:殷命之绝,非先王不佑后人,乃在王"淫戏用自绝"。天命并非一纸永固的凭证,而系于主政者能否"虞天性""迪率典"——敬天之性、循国家常法。至于民皆欲亡殷而怨天不降威,则可见民心即天心,民怨积聚即是天命转移的征兆。此中隐含一条根本义理:天命以德行维系,废德即所以自绝于天。
纣王之答"我生不有命在天",是恃命而忘德的典型心态。他把天命视作与生俱来的特权,以为命运可保无虞,全然不察自身所为早已动摇其基。祖伊当即反驳:"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於天?"罪愆既已上闻于天,怎能反过来责望于天?末句"指乃功"尤具分量——殷之即丧,指的正是你自己的所作所为,祸福皆由自取,非天降之。
其现实启示在于:任何组织或个人,若以既往的声望、地位、幸运自恃,而放纵于逸乐,不修其职、不恤其众,则危亡之机已伏于内。成败终须归结于自身的行为与担当,"命"不可恃,"功"才是真实的凭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