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秦誓

先秦·相传孔子编订 📄 .md 原文

章旨此章为秦穆公悔过之誓，申明君人者当虚怀受责、亲贤远佞，尤贵任用诚一有容之臣，忌贤妒能则不能保子孙黎民，邦国安危兴废实系于此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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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读音

公gōng曰yuē：「嗟jiē！
我wǒ士shì，听tīng无wú哗huā。
予yú誓shì告gào汝rǔ群qún言yán之zhī首shǒu。
古gǔ人rén有yǒu言yán曰yuē：『民mín讫qì自zì若ruò，是shì多duō盘pán。』
责zé人rén斯sī无wú难nán，惟wéi受shòu责zé俾bǐ如rú流liú，是shì惟wéi艰jiān哉zāi！
我wǒ心xīn之zhī忧yōu，日rì月yuè逾yú迈mài，若ruò弗fú云yún来lái。
「惟wéi古gǔ之zhī谋móu人rén，则zé曰yuē未wèi就jiù予yú忌jì。
惟wéi今jīn之zhī谋móu人rén，姑gū将jiāng以yǐ为wéi亲qīn。
「虽suī则zé云yún然rán，尚shàng猷yóu询xún兹zī黄huáng发fā，则zé罔wǎng所suǒ愆qiān。
番fān番fān良liáng士shì，旅lǚ力lì既jì愆qiān，我wǒ尚shàng有yǒu之zhī。
仡gē仡gē勇yǒng夫fū，射shè御yù不bù违wéi，我wǒ尚shàng不bù欲yù。
惟wéi截jié截jié善shàn谝piǎn言yán，俾bǐ君jūn子zǐ易yì辞cí，我wǒ皇huáng多duō有yǒu之zhī，昧mèi昧mèi我wǒ思sī之zhī。
如rú有yǒu一yī介jiè臣chén，断duàn断duàn猗yī，无wú他tā技jì，其qí心xīn休xiū休xiū焉yān，其qí如rú有yǒu容róng。
「人rén之zhī有yǒu技jì，若ruò己jǐ有yǒu之zhī。
人rén之zhī彦yàn圣shèng，其qí心xīn好hào之zhī，不bù啻chì若ruò自zì其qí口kǒu出chū，是shì能néng容róng之zhī。
以yǐ保bǎo我wǒ子zǐ孙sūn黎lí民mín，亦yì职zhí有yǒu利lì哉zāi！
人rén之zhī有yǒu技jì，冒mào疾jí以yǐ恶wù之zhī。
人rén之zhī彦yàn圣shèng，而ér违wéi之zhī，俾bǐ不bù达dá。
是shì不bù能néng容róng，以yǐ不bù能néng保bǎo我wǒ子zǐ孙sūn黎lí民mín，亦yì曰yuē殆dài哉zāi！
邦bāng之zhī杌wù陧niè，曰yuē由yóu一yī人rén。
邦bāng之zhī荣róng怀huái，亦yì尚shàng一yī人rén之zhī庆qìng。」

白话译文

公说：「唉！我的将士们，静听，不要喧哗。我要郑重地告诉你们一切言论中的首要之理。古人有话说：『人们一旦由着自己的性子，就会多有过失。』责备别人并不难，只有接受责备时能像流水一样顺从，那才艰难啊！我心中的忧虑是，日月一天天流逝，好像一去不再回来。」

「对于古时老成的谋臣，我却说他们不能顺从我的心意，因而猜忌他们；对于当今的谋臣，我姑且把他们当作亲信。」

「话虽如此，还是应当向这些白发老人请教，那就不会有过失。那些白发苍苍的良善之士，虽然体力已经衰退，我仍要亲近他们；那些勇武的壮夫，射箭驾车都不出差错，我却还不想任用。只有那些巧言善辩、专会花言巧语的人，使君子轻易改变言辞，我却大大多有这样的人，我暗自想到这些。如果有这样一位臣子，诚恳专一，没有别的技能，心胸却宽厚舒泰，那般能容人。」

「别人有技能，他就像自己拥有；别人有才德美善，他心里喜爱，不止像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来的那样，这才叫能容人。用他来保护我的子孙百姓，也实在是很有利的啊！别人有技能，他就嫉妒厌恶；别人有才德美善，他就阻挠他，使他不能显达。这就叫不能容人，因而不能保护我的子孙百姓，也可以说危险啊！国家的动荡不安，可以说出于一个人；国家的昌盛安宁，也还是一个人的福庆。」

字词精讲

公：指秦穆公。本篇为秦军誓众之辞，故篇题「秦誓」；旧说为殽之役败后穆公自誓悔过、告诫群臣之作。
哗（huá）：喧哗。「听无哗」即肃静听命，誓师常语。
群言之首：众言之要、大旨。首，纲要。
讫（qì）：尽、都。「民讫自若」意谓人皆自以为是。
自若：自顺其意、自以为然。
多盘：盘，乐、安逸。谓人自以为是，便多耽于逸乐。
俾（bǐ）如流：俾，使、从。如流，如水之就下，喻受人责言而顺从不拒。
逾迈：逾，越；迈，行。指日月逝去、年岁增长。
若弗云来：云，语助词。言时光一去似不再来。
谋人：谋臣，为我谋议之人。
未就予忌：旧说「忌」通「惎（jì）」，教也。谓古之老谋臣，不肯迁就我之所教，即不苟从我意。
姑：姑且、暂且。言今之谋臣曲意顺我，故姑且亲信之。
尚猷（yóu）：尚，还、当；猷，谋。谓谋事仍当咨问下文所言之人。
黄发：老人发白转黄，指年高有德的耆老。
愆（qiān）：过失。「罔所愆」即无所过失。
番番（bō bō）：白头貌，一作「皤皤」。形容老成之士。
旅力：旅通「膂（lǚ）」，膂力，体力。
仡仡（yì yì）：勇壮貌。
射御不违：违，失。射箭驾车皆无失误，指武勇之夫。
截截（jiàn jiàn）：辩给巧言貌，一作「諓諓」。
谝（pián）言：花言巧语、便佞之辞。
易辞：辞，一说当作「怠」。易辞，即使正人君子变易其辞、怠于守正。
昧昧：深思貌，与上「截截」巧言相对，谓我暗中深思此事。
一介臣：介，耿介、个。犹言一位耿直之臣。
断断猗（yī）：断断，诚笃专一貌；猗，语气词。
休休：宽厚乐善、有容人之量。
彦圣：彦，美士；圣，明通。指才德出众之人。
不啻（chì）：不但、不止。谓好贤之心胜过口中称誉。
冒疾以恶之：冒通「媢（mào）」，冒疾即媢嫉、妒忌。
俾不达：达，通达于君。谓阻抑贤者，使其不得进用。
杌陧（wù niè）：动摇不安，形容国家倾危。
荣怀：荣，昌盛；怀，安宁。国家繁荣安定。
庆：善、福。「一人之庆」谓一人之善关乎邦国之福。

义理赏析

《秦誓》通篇是一段深自刻责之辞。开篇即揭出难易之辨：责人无难，受责而从善如流则难。此非泛论，乃从挫跌中得来的切身之悟。继而追悔用舍失当：弃老成之谋而姑亲新进，重射御之勇而轻谋猷，及至事败，方知番番良士虽膂力已衰，才是可恃之人。其中「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数语，尤见巧辩之徒乱人主见之状，而以「我皇多有之」自承其咎，不以误任为讳，正是此篇最动人处。

后半转入用人之道，正反对照。所望之臣，不必多技，而贵其心休休有容：见人之技若己有，见人之彦圣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由是能保子孙黎民。反之，妒才蔽贤，使之不得上达，则邦国殆矣。末以「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收束，把一国之安危系于一人之贤否。

其启示盖有数端：居上位者当以闻过为德，不当以顺耳为亲；用人当取质朴宽厚之士，勿以言辞便捷取人；而组织之兴衰，往往决于主事者能否容人、能否使贤者得位。一篇之中，由自责而及用人，由用人而及邦国，层次井然，可谓知本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