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节葬下
战国·墨翟及其弟子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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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子墨子言曰:「仁者之為天下度也,
辟之無以異乎孝子之為親度也。
今孝子之為親度也,
將柰何哉?
曰:『親貧則從事乎富之,
人民寡則從事乎眾之,
眾亂則從事乎治之。』
當其於此也,
亦有力不足,
財不贍,
智不智,
然後己矣。
無敢舍餘力,
隱謀遺利,
而不為親為之者矣。
若三務,
孝子之為親度也,
既若此矣。
雖仁者之天下度,
亦猶此也。
曰:『天下貧則從事乎富之,
人民寡則從事乎眾之,
眾而亂則從事乎治之。』
當其於此,
亦有力不足,
財不贍、
智不智,
然後已矣。
無敢舍餘力,
隱謀遺利,
而不為天下為之者矣。
若三務者,
此仁者之為天下度,
既若此矣。
今逮至昔者三代聖王既沒,
天下失義,
後世之君子,
或以厚葬久喪以為仁也,
義也,
孝子之事也;
或以厚葬久喪以為非仁義,
非孝子之事也。
曰二子者,
言則相非,
行即相反,
皆曰:『吾上祖述堯舜禹湯文武之道者也。』
而言即相非,
行即相反,
於此乎後世之君子,
皆疑惑乎二子者言也。
若苟疑惑乎之二子者言,
然則姑嘗傳而為政乎國家萬民而觀之。
計厚葬久喪,
奚當此三利者?
我意若使法其言,
用其謀,
厚葬久喪實可以富貧眾寡,
定危治亂乎,
此仁也,
義也,
孝子之事,
為人謀者不可不勸也。
仁者將興之天下,
誰賈而使民譽之,
終勿廢也。
意亦使法其言,
用其謀,
厚葬久喪實不可以富貧眾寡,
定危理亂乎,
此非仁非義,
非孝子之事也,
為人謀者不可不沮也。
仁者將興之天下,
誰賈而使民譽之,
終勿廢也。
意亦使法其言,
用其謀,
厚葬久喪實不可以富貧眾寡,
定危理亂乎,
此非仁非義,
非孝子之事也,
為人謀者不可不沮也。
仁者將求除之天下,
相廢而使人非之,
終身勿為。
且故興天下之利,
除天下之害,
令國家百姓之不治也,
自古及今,
未嘗之有也。
何以知其然也?
今天下之士君子,
將猶多皆疑惑厚葬久喪之為中是非利害也。」
故子墨子言曰:「然則姑嘗稽之,
今雖毋法執厚葬久喪者言,
以為事乎國家。
此存乎王公大人有喪者,
曰棺槨必重,
葬埋必厚,
衣衾必多,
文繡必繁,
丘隴必巨;
存乎匹夫賤人死者,
殆竭家室;
乎諸侯死者,
虛車府,
然後金玉珠璣比乎身,
綸組節約,
車馬藏乎壙,
又必多為屋幕。
鼎鼓几梴壺濫,
戈劍羽旄齒革,
挾而埋之,
滿意。
若送從,
曰天子殺殉,
眾者數百,
寡者數十。
將軍大夫殺殉,
眾者數十,
寡者數人。
處喪之法將柰何哉?
曰哭泣不秩聲翁,
縗絰垂涕,
處倚廬,
寢苫枕塊,
又相率強不食而為飢,
薄衣而為寒,
使面目陷陬,
顏色黧黑耳目不聰明,
手足不勁強,
不可用也。
又曰上士之操喪也,
必扶而能起,
杖而能行,
以此共三年。
若法若言,
行若道使王公大人行此,
則必不能蚤朝,
五官六府,
辟草木,
實倉廩。
使農夫行此。
則必不能蚤出夜入,
耕稼樹藝。
使百工行此,
則必不能修舟車為器皿矣。
使婦人行此,
則必不能夙興夜寐,
紡績織紝。
細計厚葬。
為多埋賦之財者也。
計久喪,
為久禁從事者也。
財以成者,
扶而埋之;
後得生者,
而久禁之,
以此求富,
此譬猶禁耕而求穫也,
富之說無可得焉。
是故求以富家而既已不可矣,
欲以眾人民,
意者可邪?
其說又不可矣。
今唯無以厚葬久喪者為政,
君死,
喪之三年;
父母死,
喪之三年;
妻與後子死者,
五皆喪之三年;
然後伯父叔父兄弟孽子其;
族人五月;
姑姊甥舅皆有月數。
則毀瘠必有制矣,
使面目陷陬,
顏色黧黑,
耳目不聰明,
手足不勁強,
不可用也。
又曰上士操喪也,
必扶而能起,
杖而能行,
以此共三年。
若法若言,
行若道,
苟其飢約,
又若此矣,
是故百姓冬不仞寒,
夏不仞暑,
作疾病死者,
不可勝計也。
此其為敗男女之交多矣。
以此求眾,
譬猶使人負劍,
而求其壽也。
眾之說無可得焉。
是故求以眾人民,
而既以不可矣,
欲以治刑政,
意者可乎?
其說又不可矣。
今唯無以厚葬久喪者為政,
國家必貧,
人民必寡,
刑政必亂。
若法若言,
行若道,
使為上者行此,
則不能聽治;
使為下者行此,
則不能從事。
上不聽治,
刑政必亂;
下不行從事,
衣食之財必不足。
若苟不足,
為人弟者,
求其兄而不得不弟弟必將怨其兄矣;
為人子者,
求其親而不得,
不孝子必是怨其親矣;
為人臣者,
求之君而不得,
不忠臣必且亂其上矣。
是以僻淫邪行之民,
出則無衣也,
入則無食也,
內續奚吾,
並為淫暴,
而不可勝禁也。
是故盜賊眾而治者寡。
夫眾盜賊而寡治者,
以此求治,
譬猶使人三還而毋負己也,
治之說無可得焉。
是故求以治刑政,
而既已不可矣,
欲以禁止大國之攻小國也,
意者可邪?
其說又不可矣。
是故昔者聖王既沒,
天下失義,
諸侯力征。
南有楚、
越之王,
而北有齊、
晉之君,
此皆砥礪其卒伍,
以攻伐并兼為政於天下。
是故凡大國之所以不攻小國者,
積委多,
城郭修,
上下調和,
是故大國不耆攻之,
無積委,
城郭不修,
上下不調和,
是故大國耆攻之。
今唯無以厚葬久喪者為政,
國家必貧,
人民必寡,
刑政必亂。
若苟貧,
是無以為積委也;
若苟寡,
是城郭溝渠者寡也;
若苟亂,
是出戰不克,
入守不固。
此求禁止大國之攻小國也,
而既已不可矣。
欲以干上帝鬼神之褔,
意者可邪?
其說又不可矣。
今唯無以厚葬久喪者為政,
國家必貧,
人民必寡,
刑政必亂。
若苟貧,
是粢盛酒醴不淨潔也;
若苟寡,
是事上帝鬼神者寡也;
若苟亂,
是祭祀不時度也。
今又禁止事上帝鬼神,
為政若此,
上帝鬼神,
始得從上撫之曰:『我有是人也,
與無是人也,
孰愈?』
曰:『我有是人也,
與無是人也,
無擇也。』
則惟上帝鬼神降之罪厲之禍罰而棄之,
則豈不亦乃其所哉!
故古聖王制為葬埋之法,
曰:『棺三寸,
足以朽體;
衣衾三領,
足以覆惡。
以及其葬也,
下毋及泉,
上毋通臭,
壟若參耕之畝,
則止矣。
死則既以葬矣,
生者必無久哭,
而疾而從事,
人為其所能,
以交相利也。』
此聖王之法也。」
今執厚葬久喪者之言曰:「厚葬久喪雖使不可以富貧眾寡,
定危治亂,
然此聖王也以道也。」
子墨子曰:「不然。
昔者堯北教乎八狄,
道死,
葬蛩山之陰,
衣衾三領,
榖木之棺,
葛以緘之,
既窆而後哭,
滿埳無封。
已葬,
而牛馬乘之。
舜西教乎七戎,
道死,
葬南己之市,
衣衾三領,
榖木之棺,
葛以緘之,
已葬,
而市人乘之。
禹東教乎九夷,
道死,
葬會稽之山,
衣衾三領,
桐棺三寸,
葛以緘之,
絞之不合,
通之不埳,
土地之深,
下毋及泉,
上毋通臭。
既葬,
收餘壤其上,
壟若參耕之畝,
則止矣。
若以此若三聖王者觀之,
則厚葬久喪果非聖王之道。
故三王者,
皆貴為天子,
富有天下,
豈憂財用之不足哉?
以為如此葬埋之法。
今王公大人之為葬埋,
則異於此。
必大棺中棺,
革闠三操,
璧玉即具,
戈劍鼎鼓壺濫,
文繡素練,
大鞅萬領,
輿馬女樂皆具,
曰必捶涂差通,
壟雖凡山陵。
此為輟民之事,
靡民之財,
不可勝計也,
其為毋用若此矣。」
是故子墨子曰:「鄉者,
吾本言曰,
意亦使其言,
用其謀,
計厚葬久喪,
請可以富貧眾寡,
定危治亂乎,
則仁也,
義也,
孝子之事也,
為人謀者,
不可不勸也;
意亦使法其言,
用其謀,
若人厚葬久喪,
實不可以富貧眾寡,
定危治亂乎,
則非仁也,
非義也,
非孝子之事也,
為人謀者,
不可不沮也。
是故求以富國家,
甚得貧焉;
欲以眾人民,
甚得寡焉;
欲以治刑政,
甚得亂焉;
求以禁止大國之攻小國也,
而既已不可矣;
欲以干上帝鬼神之福,
又得禍焉。
上稽之堯舜禹湯文武之道而政逆之,
下稽之桀紂幽厲之事,
猶合節也。
若以此觀,
則厚葬久喪其非聖王之道也。」
今執厚葬久喪者言曰:「厚葬久喪,
果非聖王之道,
夫胡說中國之君子,
為而不已,
操而不擇哉?」
子墨子曰:「此所謂便其習而義其俗者也。
昔者越之東有輆沐之國者,
其長子生,
則解而食之。
謂之『宜弟』;
其大父死,
負其大母而棄之,
曰鬼妻不可與居處。
此上以為政,
下以為俗,
為而不已,
操而不擇,
則此豈實仁義之道哉?
此所謂便其習而義其俗者也。
楚之南有炎人國者,
其親戚死朽其肉而棄之,
然後埋其骨,
乃成為孝子。
秦之西有儀渠之國者,
其親戚死,
聚柴薪而焚之,
燻上,
謂之登遐,
然後成為孝子。
此上以為政,
下以為俗,
為而不已,
操而不擇,
則此豈實仁義之道哉?
此所謂便其習而義其俗者也。
若以此若三國者觀之,
則亦猶薄矣。
若中國之君子觀之,
則亦猶厚矣。
如彼則大厚,
如此則大薄,
然則葬埋之有節矣。
故衣食者,
人之生利也,
然且猶尚有節;
葬埋者,
人之死利也,
夫何獨無節於此乎。
子墨子制為葬埋之法曰:「棺三寸,
足以朽骨;
衣三領,
足以朽肉;
掘地之深,
下無菹漏,
氣無發洩於上,
壟足以期其所,
則止矣。
哭往哭來,
反從事乎衣食之財,
佴乎祭祀,
以致孝於親。
故曰子墨子之法,
不失死生之利者,
此也。
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
中謂將欲為仁義,
求為上士,
上欲中聖王之道,
下欲中國家百姓之利,
故當若節喪之為政,
而不可不察此者也。」
白话译文
墨子说道:“仁者为天下谋划,就好比孝子为父母谋划一样。现在孝子为父母谋划,会怎么做呢?他们说:‘父母贫穷就设法使他们富裕,人口稀少就设法使他们增多,人口众多而混乱就设法使他们得到治理。’在这样做的时候,或许也会遇到力量不足、财力不够、智识不足的情况,然后才会停止。但绝不敢保留余力,隐藏智谋,遗留利益,而不为父母尽力去做。这三项任务,孝子为父母谋划,就是这样的。 “即使仁者为天下谋划,也和这相似。他们说:‘天下贫穷就设法使天下富裕,人口稀少就设法使人口增多,人口众多而混乱就设法使天下得到治理。’在这样做的时候,或许也会遇到力量不足、财力不够、智识不足的情况,然后才会停止。但绝不敢保留余力,隐藏智谋,遗留利益,而不为天下尽力去做。这三项任务,就是仁者为天下谋划,就是这样的。 “到了从前夏、商、周三代圣王去世之后,天下丧失了道义。后世的君子中,有的人认为厚葬久丧是仁,是义,是孝子应做的事;有的人则认为厚葬久丧是非仁非义,不是孝子应做的事。这两种人,言论相互否定,行为相互矛盾,却都说:‘我们是效法遵循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术的。’但是他们言论相互否定,行为相互矛盾,因此后世的君子都对这两种人的言论感到疑惑。如果对这两种人的言论都感到疑惑,那么姑且试着将他们的主张在国家百姓的治理中实施并观察一下。算算厚葬久丧,符合前面所说的‘富贫、众寡、治乱’这三个有利条件中的哪一条呢? “我的意思是:假如有人效法他们的言论,采用他们的谋略,厚葬久丧果真能够使穷人富起来、使人口增多、使危亡得以安定、使混乱得以治理,这就是仁,是义,是孝子应做的事,为别人谋划的人就不能不勉励推行它。仁者将把它在天下推行,设置市场交易(即广泛推行),让民众称誉它,终身不废。或者,假如有人效法他们的言论,采用他们的谋略,厚葬久丧实际上不能使穷人富起来、使人口增多、使危亡得以安定、使混乱得以治理,这就不是仁,不是义,不是孝子应做的事,为别人谋划的人就不能不阻止它。仁者将把它在天下铲除,相互废止并让人们反对它,终身不做。 “而且,兴起天下的利益,除去天下的祸害,却使得国家百姓不能得到治理,这是从古至今都没有过的事情。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如今天下的士人君子,大多仍然对厚葬久丧是否合乎是非利害感到疑惑。所以墨子说:‘那么我们姑且来考察一下:现在即使不遵行主张厚葬久丧者的言论,把它在国家中施行会怎样。’这种事存在于王公大人有丧事的时候,他们要求棺材必须多层,埋葬必须深厚,陪葬的衣物被褥必须多,绣饰必须繁复,坟丘必须高大;对于平民百姓有人死了,几乎会倾家荡产;对于诸侯死了,会掏空国库,然后将金玉珠玑缀满全身,用丝絮组带捆扎,车马殉葬,还必须大量制造帐幕、钟鼎、鼓、几案、酒器、浴盆、戈、剑、旗帜、象牙、皮革等,全都挟持埋入坟墓,感到满意才算完。殉葬的规矩,天子殉葬,多的数百人,少的数十人;将军大夫殉葬,多的数十人,少的数人。服丧期间的行为规范是怎样的呢?他们说:‘哭泣要有节制(不能失声痛哭),要披麻戴孝流泪,住在简陋的棚屋,睡草垫枕土块,还率领大家强行不吃饭挨饿,穿单薄的衣服受冻,使面目消瘦,脸色发黑,耳朵不聪目不明,手脚无力,不能使用。’又说‘上等士人操办丧事,必须搀扶着才能起来,拄着拐杖才能行走’,以此服丧三年。如果效法这种言论,奉行这种道理,让王公大人这样做,那么他们必定不能早晨上朝,处理五官六府的政务,开发草木,充实仓库。让农夫这样做,那么他们必定不能早出晚归,从事耕种播种。让各种工匠这样做,那么他们必定不能修理车船、制造器皿。让妇女这样做,那么她们必定不能早起晚睡,纺纱织布。仔细算算厚葬,其实是多埋葬赋敛来的钱财。算算久丧,其实是长久禁止人们从事生产。已经制作出来的财物,埋在地下;以后能够生产财物的人,却被长久禁止劳动。用这种办法来求得富裕,就好比禁止耕种却想获得收成一样,富裕的说法是得不到的。 “既然求取让国家富裕已经不可能了,那么想用这办法来使人口增多,或许可以吧?这说法也是不可能的。如果用主张厚葬久丧的人来执政,君主死了,服丧三年;父母死了,服丧三年;妻子和嫡长子死了,都要服丧三年;然后伯父、叔父、兄弟、庶子死了,同族人服丧五个月;姑母、姐姐、外甥、舅舅死了,都有一定月数的丧期。那么(服丧期间)哀伤毁容必须有规定,要使人面目消瘦,脸色发黑,耳不聪目不明,手脚无力,不能使用。又说‘上等士人服丧,必须搀扶着才能起来,拄着拐杖才能行走’,以此服丧三年。如果效法这种言论,奉行这种道理,那么他们饥困衰弱,又像这样了。因此百姓冬天受不住寒冷,夏天受不住酷暑,因劳累生病而死的,多得无法计算。这样做严重破坏了男女之间的正常交往。用这种办法来求得人口增多,就好比让人拿着剑自杀却希望他长寿一样,人口增多的说法是得不到的。 “既然求取使人口增多已经不可能了,那么想用这办法来治理刑罚政事,或许可以吧?这说法也是不可能的。如果用主张厚葬久丧的人来执政,国家必定贫困,人民必定减少,刑罚政事必定混乱。如果效法这种言论,奉行这种道理,让在上位的人这样做,那么就不能处理政务;让在下位的人这样做,那么就不能从事劳作。在上位的人不处理政务,刑罚政事必定混乱;在下位的人不从事劳作,衣食财物必定不足。如果衣食不足,做弟弟的向哥哥求助而得不到,弟弟必将怨恨哥哥;做儿子的向父母求助而得不到,不孝的儿子必将怨恨父母;做臣子的向君主求助而得不到,不忠的臣子必将作乱于上位。因此邪恶荒淫暴戾的百姓,出门没有衣服,进门没有食物,内心忧愁愤懑,一齐起来行凶暴之事,无法禁止。所以盗贼众多而能治理的人很少。让盗贼众多而治理的人却少,用这种办法来求得治理,就好比让人反复转身却不要背对着自己一样,治理的说法是得不到的。 “既然求取治理刑罚政事已经不可能了,那么想用这办法来禁止大国攻打小国,或许可以吧?这说法也是不可能的。从前圣王去世后,天下丧失道义,诸侯用武力征伐。南边有楚国、越国的君王,北边有齐国、晋国的君主,他们都训练军队,以攻伐吞并作为政令于天下。因此,大国之所以不攻打小国,是因为小国储备多,城郭修缮好,上下和睦,所以大国不想攻打它;如果没有储备,城郭不修缮,上下不和睦,那么大国就想要攻打它。如果用主张厚葬久丧的人来执政,国家必定贫困,人民必定减少,刑罚政事必定混乱。如果贫困,就没有用来储备的物资;如果人民减少,守城的人就少;如果混乱,那么出战不能取胜,入守不能坚固。用这种办法来求得禁止大国攻打小国,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那么想用这办法来求得上帝鬼神的赐福,或许可以吧?这说法也是不可能的。如果用主张厚葬久丧的人来执政,国家必定贫困,人民必定减少,刑罚政事必定混乱。如果贫困,那么祭祀用的谷物酒食就不干净;如果人民减少,那么侍奉上帝鬼神的人就少;如果混乱,那么祭祀就不按时进行。现在又(因久丧)禁止侍奉上帝鬼神,这样执政,上帝鬼神从上往下观察,会说:‘我拥有这样的百姓,和没有这样的百姓相比,哪个更好呢?’会说:‘我拥有这样的百姓,和没有这样的百姓,没有什么区别。’那么上帝鬼神就会降下罪罚、灾祸来惩罚并抛弃他们,这岂不是他们应得的吗? “所以古代圣王制定了丧葬的法度,说:‘棺材只要三寸厚,足以容纳朽坏的尸体;衣被只要三件,足以覆盖丑陋的遗体。到埋葬的时候,下面不挖到地下水,上面不使臭气散发,坟堆像三块耕田的犁沟那样大(指宽度约六尺),就停止了。’人死了既然已经安葬,活着的人就不应长久哭泣,而应尽快恢复劳作,人们各尽所能,互相交换利益。这才是圣王的法度。” “现在主张厚葬久丧的人说:‘厚葬久丧即使不能使穷人富起来、使人口增多、使危亡得以安定、使混乱得以治理,但这是圣王的道术啊。’墨子说:‘不是这样。从前尧向北教导八狄,死在路上,葬在蛩山的北面,衣被三件,用谷木做棺材,用葛藤捆绑,下葬后才哭,坟坑填平不堆土。葬后,牛马照常在上面来往。舜向西教导七戎,死在路上,葬在南己的市场,衣被三件,用谷木做棺材,用葛藤捆绑,葬后,市场的人照常在上面来往。禹向东教导九夷,死在路上,葬在会稽山上,衣被三件,桐木棺材三寸厚,用葛藤捆绑,束棺的绳子不严密(指棺木简陋),挖地不深,下面不到地下水,上面不使臭气散发。安葬后,把剩余的土堆在上面,坟堆像三块耕田的犁沟那样大,就停止了。从这三位圣王的情况来看,厚葬久丧确实不是圣王的道术。这三位圣王都贵为天子,富有天下,难道是担忧财用不足吗?他们却制定了这样的葬埋法度。 “现在的王公大人的葬埋,就与此不同了。他们一定要求外棺套内棺,皮饰缠绕数层,璧玉齐备,戈剑鼎鼓壶盆,彩色绣花素白丝绢,大批衣领,车马、女乐全都具备,还要求捶击涂饰墓道使其宽阔平坦,坟墓即使像山陵一样。这是荒废民众的事务,耗费民众的财物,多得无法计算,它们像这样毫无用处。’” “因此墨子说:‘刚才,我原本说过:假如有人效法他们的言论,采用他们的谋略,算算厚葬久丧,果真可以使穷人富起来、使人口增多、使危亡得以安定、使混乱得以治理,那么这就是仁,是义,是孝子应做的事,为别人谋划的人就不能不勉励推行它;假如有人效法他们的言论,采用他们的谋略,厚葬久丧实际上不能使穷人富起来、使人口增多、使危亡得以安定、使混乱得以治理,这就不是仁,不是义,不是孝子应做的事,为别人谋划的人就不能不阻止它。所以用厚葬久丧来求得国家富裕,反而使国家非常贫困;想用它来使人口增多,反而使人口非常减少;想用它来治理刑罚政事,反而使刑罚政事非常混乱;想用它来禁止大国攻打小国,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想用它来求得上帝鬼神的赐福,反而招来灾祸。上古考察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术,(厚葬久丧)与之相反;下古考察桀纣周厉王的事迹,却正好吻合。从这些来看,厚葬久丧确实不是圣王的道术。’” “现在主张厚葬久丧的人说:‘厚葬久丧果然不是圣王的道术,那么为什么中国的君子(指中原诸侯国的士人)持续推行,坚持而不选择改变呢?’墨子说:‘这就是所谓的习惯于其习俗并认为其习俗合宜。从前越国东边有个輆沐国,他们生了长子,就分解吃掉,称之为“宜弟”;如果祖父死了,就背着祖母丢弃她,说“鬼魂的妻子不能和她一起居住”。这在上位的人以此为政令,在下位的人以此为习俗,持续推行,坚持不改,这难道真是仁义的道术吗?这就是所谓的习惯于其习俗并认为其习俗合宜。楚国南边有个炎人国,他们的亲人死了,就腐烂其肉丢弃,然后埋掉骨头,这才算是孝子。秦国西边有个仪渠国,他们的亲人死了,就堆积柴火焚烧,烟气上升,称之为“登天”,然后才算是孝子。这在上位的人以此为政令,在下位的人以此为习俗,持续推行,坚持不改,这难道真是仁义的道术吗?这就是所谓的习惯于其习俗并认为其习俗合宜。从这三个国家的习俗来看,(輆沐国的食子、炎人国的弃肉、仪渠国的火葬)也未免太轻薄了;从中原君子的习俗来看,(厚葬久丧)也未免太厚重了。像那边的就太轻薄,像这边的就太厚重,那么丧葬就应该有节制了。所以衣食是人生存的利益,尚且需要有节制;丧葬是人死后的利益,为什么唯独在这方面没有节制呢?墨子制定的丧葬法度说:‘棺材三寸厚,足以容纳朽坏的骨头;衣服三件,足以覆盖朽坏的肉;挖掘坟地要有一定深度,下面不使潮湿渗漏,上面不使臭气散发,坟堆足以标示葬地,就停止了。’去送葬哭着去,回来后就恢复劳作生产衣食财物,并用于祭祀,以此向父母尽孝。所以说墨子的法度,是既不损害死者利益也不损害生者利益的。” “因此墨子说:‘如今天下的士人君子,心中如果想要实行仁义,追求成为上等士人,上要符合圣王的道术,下要符合国家百姓的利益,那么对于这种节制丧葬的政令,就不能不审察这些道理了。’”
字词精讲
- 辟(pì)之:“辟”通“譬”,比喻。
- 柰(nài)何:如何,怎么办。“柰”同“奈”。
- 人民寡则从事乎众之:“众”为使动用法,使(人口)增多。
- 智不智:后一个“智”通“知”,指知识、能力不足。
- 隐谋遗利:隐藏智谋,遗留利益。指有所保留。
- 逮(dài)至:等到,及至。
- 传(zhuǎn):传布,这里有“试行”之意。
- 奚当此三利者:符合这三项利益(富贫、众寡、治乱)中的哪一项呢?“当”,符合。
- 棺椁(guǒ)必重:“椁”是外棺。
- 文绣必繁:刺绣的花纹(指衣服)必须繁复。
- 丘陇必巨:“丘陇”指坟墓。
- 殆竭家室:几乎耗尽家产。“殆”,几乎。
- 虚车(jū)府:掏空国库。“车”通“居”,储藏。府库。
- 纶组节约:丝絮组带捆扎。“节约”指捆扎的带子。
- 圹(kuàng):墓穴。
- 鼎鼓几梴壶滥:各种随葬器物名称。“梴”读chān,“滥”通“监”,即水盆。
- 挟而埋之,满意:挟持着埋入坟墓,感到满意。“满意”指尽意、尽心。
- 杀殉(xùn):杀人殉葬。
- 缞绖(cuī dié):丧服。“缞”是粗麻布丧服,“绖”是麻带子。
- 处倚庐,寝苫(shān)枕块:古代丧礼习俗。住在简陋棚屋(倚庐),睡草垫(苫),枕土块(块)。
- 陷陬(zōu):消瘦。“陬”指容颜不丰满。
- 黧(lí)黑:黑黄色。
- 蚤(zǎo)朝:“蚤”通“早”。
- 五官六府:泛指朝廷各部门。
- 辟草木:“辟”通“辟”,开辟。指开发自然资源。
- 夙(sù)兴夜寐:早起晚睡。
- 纴(rèn):织布。
- 扶而埋之:指将已制作好的财物埋葬。
- 后得生者:指今后能够从事生产、创造财富的活人。
- 负剑:指持剑自杀。比喻危害生命。
- 不仞(rèn):承受不住。“仞”通“忍”。
- 内续奚吾:内心忧愁愤懑。“奚吾”同“嚘唏”,忧愁叹息。
- 耆(shì)攻之:想要攻打它。“耆”通“嗜”,喜好。
- 粢盛(zī chéng):祭祀用的谷物祭品。
- 三还:多次转身。比喻行为矛盾。
- 榖(gǔ)木:一种质地较差的树木。
- 葛以缄(jiān)之:用葛藤捆绑。“缄”指捆束。
- 既窆(biǎn)而后哭:下葬完毕后才哭。“窆”指下葬。
- 满埳(kǎn)无封:填平坑穴,不堆坟头。“埳”同“坎”。
- 市人乘之:市场上的人在上面(往来行走)。极言其简葬。
- 革阓(huì)三操:皮饰缠绕数层。“操”通“匝”,环绕。
- 大鞅(yāng)万领:大批衣领(指大量陪葬衣物)。
- 捶涂差通:捶击涂抹(墓道)使之宽阔平坦。“差通”指墓道。
- 辍(chuò)民之事:荒废民众的事务。
- 靡(mí)民之财:耗费民众的财力。
- 乡(xiàng)者:刚才,从前。“乡”通“向”。
- 便(biàn)其习而义其俗:习惯于其习俗并认为其习俗合宜。“义”意动,认为合宜。
- 輆沐(kǎi mù)之国:传说中的国名。
- 解而食之:分解而食之。
- 大父:祖父。
- 负其大母而弃之:背着祖母而抛弃她。“大母”,祖母。
- 炎人国:传说中的国名。
- 朽其肉而弃之:任其肉腐烂然后丢弃。
- 仪渠之国:传说中的国名。
- 登遐(xiá):升天。指火化后烟气上升。
- 菹(jū)漏:指地下潮湿渗漏。
- 佴(èr)乎祭祀:用于祭祀。“佴”,随后,接着,引申为用作。
义理赏析
墨子《节葬下》是一篇逻辑严密、充满现实关怀的论说文,其核心思想是以“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为根本标准,批判儒家所倡导的厚葬久丧制度,并提出简葬、短丧的节用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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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论:以功利实效为判断标准。 墨子开篇以“孝子为亲度”类比“仁者为天下度”,确立了“富贫、众寡、治乱”这三项关乎国家百姓实际利益的核心标准。随后,他将这一标准反复、严格地应用于对“厚葬久丧”主张的检验中。这种不尚空谈、以客观效果论是非的思想方法,是墨家学派最鲜明的特色,具有朴素的实证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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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批判:厚葬久丧于国于民有“五害”。 墨子逐层推演,论证厚葬久丧带来的全方位危害:
- 害于富国:埋葬大量财物,禁锢生者劳作,如同“禁耕而求获”。
- 害于众民:长期服丧摧残身体,破坏婚育(“败男女之交”),如同“负剑求寿”。
- 害于治政:上不能理政,下不能劳作,必然导致衣食匮乏、社会怨恨、盗贼横行。
- 害于御外:国贫、民寡、政乱,使国家丧失防御能力。
- 害于事神:祭祀不净、不诚、不时,反招祸患。 其论证环环相扣,将厚葬久丧与国家衰败、民生凋敝直接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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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论依据:崇尚圣王之法与历史对比。 墨子一方面诉诸权威,通过描绘尧、舜、禹“衣三领、棺三寸”的简朴葬仪,树立“圣王之道”的典范;另一方面,又通过对比“越东食子”、“楚南弃肉”、“秦西火葬”等极端习俗,说明任何制度(包括中原的厚葬)都可能陷入“便其习而义其俗”的盲目性,从而论证制度必须基于“天下之利”进行理性选择和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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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性主张:节葬的积极意义。 墨子并非消极反对,而是积极提出“节葬”的具体方案(棺三寸、衣三领、坟堆适度、短丧从速)。其目的不仅是节用,更是**“反从事乎衣食之财,佴乎祭祀,以致孝于亲”,即让生者迅速回归生产生活,用创造财富和正常祭祀来体现对死者的真正孝道。这体现了墨家“节用”** 与 “兼爱”(爱惜生者之力、天下之财)思想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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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启示。 墨子的思想穿越时空,依然闪耀着理性与务实的光芒。它启示我们:
- 价值判断应重实效:任何文化传统、社会习俗,都应接受是否真正有利于人民福祉和社会进步的检验。
- 资源应配置于生者与未来:社会财富应最大限度地用于发展生产、改善民生、增进公共利益,而非耗费于铺张的仪式或过度的奢侈。
- 孝道与纪念在于生者的奋斗:对逝者最好的纪念,是生者创造更美好的生活,履行社会责任,而非沉溺于形式化的、耗竭性的哀悼。 墨子以冷峻的理性、深切的民本情怀和勇于挑战世俗的魄力,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审视传统与习俗的宝贵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