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兼爱下
战国·墨翟及其弟子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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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子墨子言曰:「仁人之事者,
必務求興天下之利,
除天下之害。」
然當今之時,
天下之害孰為大?
曰:「若大國之攻小國也,
大家之亂小家也,
強之劫弱,
眾之暴寡,
詐之謀愚,
貴之敖賤,
此天下之害也。
又與為人君者之不惠也,
臣者之不忠也,
父者之不慈也,
子者之不孝也,
此又天下之害也。
又與今人之賤人,
執其兵刃、
毒藥、
水、
火,
以交相虧賊,
此又天下之害也。」
姑嘗本原若眾害之所自,
此胡自生?
此自愛人利人生與?
即必曰非然也,
必曰從惡人賊人生。
分名乎天下惡人而賊人者,
兼與?
別與?
即必別也。
然即之交別者,
果生天下之大害者與?
是故別非也。」
子墨子曰:「非人者必有以易之,
若非人而無以易之,
譬之猶以水救火也,
其說將必無可焉。」
是故子墨子曰:「兼以易別。
然即兼之可以易別之故何也?
曰:藉為人之國,
若為其國,
夫誰獨舉其國以攻人之國者哉?
為彼者由為己也。
為人之都,
若為其都,
夫誰獨舉其都以伐人之都者哉?
為彼猶為己也。
為人之家,
若為其家,
夫誰獨舉其家以亂人之家者哉?
為彼猶為己也,
然即國、
都不相攻伐,
人家不相亂賊,
此天下之害與?
天下之利與?
即必曰天下之利也。
姑嘗本原若眾利之所自生,
此胡自生?
此自惡人賊人生與?
即必曰非然也,
必曰從愛人利人生。
分名乎天下愛人而利人者,
別與?
兼與?
即必曰兼也。
然即之交兼者,
果生天下之大利者與。」
是故子墨子曰:「兼是也。
且鄉吾本言曰:『仁人之事者,
必務求興天下之利,
除天下之害。』
今吾本原兼之所生,
天下之大利者也;
吾本原別之所生,
天下之大害者也。」
是故子墨子曰:「別非而兼是者,
出乎若方也。
今吾將正求與天下之利而取之,
以兼為正,
是以聰耳明目相與視聽乎,
是以股肱畢強相為動為宰乎,
而有道肆相教誨。
是以老而無妻子者,
有所侍養以終其壽;
幼弱孤童之無父母者,
有所放依以長其身。
今唯毋以兼為正,
即若其利也,
不識天下之士,
所以皆聞兼而非者,
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
猶未止也。
曰:「即善矣。
雖然,
豈可用哉?」
子墨子曰:「用而不可,
雖我亦將非之。
且焉有善而不可用者?
姑嘗兩而進之。
誰以為二士,
使其一士者執別,
使其一士者執兼。
是故別士之言曰:『吾豈能為吾友之身,
若為吾身,
為吾友之親,
若為吾親。』
是故退睹其友,
飢即不食,
寒即不衣,
疾病不侍養,
死喪不葬埋。
別士之言若此,
行若此。
兼士之言不然,
行亦不然,
曰:『吾聞為高士於天下者,
必為其友之身,
若為其身,
為其友之親,
若為其親,
然後可以為高士天下。』
是故退睹其友,
飢則食之,
寒則衣之,
疾病侍養之,
死喪葬埋之。
兼士之言若此,
行若此。
若之二者,
言相非而行相反與?
當使若二士者,
言必信,
行必果,
使言行之合猶合符節也,
無言而不行也。
然即敢問,
今有平原廣野於此,
被甲嬰冑將往識,
死生之權未可識也;
又有君大夫之遠使於巴、
越、
齊、
荊,
往來及否未及否未可識也,
然即敢問,
不識將惡也家室,
奉承親戚,
提挈妻子,
而寄託之?
不識於兼之有是乎?
於別之有是乎?
我以為當其於此也,
天下無愚夫愚婦,
雖非兼之人,
必寄託之於兼之有是也。
此言而非兼,
擇即取兼,
即此言行費也。
不識天下之士,
所以皆聞兼而非之者,
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
猶未止也。
曰:「意可以擇士,
而不可以擇君乎?」
「姑嘗兩而進之。
誰以為二君,
使其一君者執兼,
使其一君者執別,
是故別君之言曰『吾惡能為吾萬民之身,
若為吾身,
此泰非天下之情也。
人之生乎地上之無幾何也,
譬之猶駟馳而過隙也』。
是故退睹其萬民,
飢即不食,
寒即不衣,
疾病不侍養,
死喪不葬埋。
別君之言若此,
行若此。
兼君之言不然,
行亦不然。
曰:「吾聞為明君於天下者,
必先萬民之身,
後為其身,
然後可以為明君於天下。」
是故退睹萬民,
飢即食之,
寒即衣之,
疾病侍養之,
死喪葬埋之。
兼君之言若此,
行若此。
然即交若之二君者,
言相非而行相反與?
常使若二君者,
言必信,
行必果,
使言行之合猶合符節也,
無言而不行也。
然即敢問,
今歲有癘疫,
萬民多有勤苦凍餒,
轉死溝壑中者,
既已眾矣。
不識將擇之二君者,
將何從也?
我以為當其於此也,
天下無愚夫愚婦,
雖非兼者,
必從兼君是也。
言而非兼,
擇即,
此言行拂也。
不識天下所以皆聞兼而非之者,
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也,
獨未止也。
曰:「兼即仁矣義矣,
雖然,
豈可為哉?
吾譬兼之不可為也,
猶挈泰山以超江河也。
故兼者直願之也,
夫豈可為之物哉?」
子墨子曰:「夫挈泰山以趙江河,
自古之及今,
生民而來,
未嘗有也。
今若夫兼相愛、
交相利,
此自先聖六王者親行之。」
何知先聖六王之親行之也?
子墨子曰:「吾非與之並世同時,
親聞其聲,
見其色也。
以其所書於竹帛,
鏤於金石,
琢於槃盂,
傳遺後世子孫者知之。」
《泰誓》曰:「文王若日若月,
乍照光於四方於西土。」
即此言文王之兼愛天下之博大也,
譬之日月,
兼照天下之無有私也。
即此文王兼也。
雖子墨子之所謂兼者,
於文王取法焉。
「且不唯《泰誓》為然,
雖《禹誓》即亦猶是也。
禹曰:『濟濟有群,
咸聽朕言,
非惟小子,
敢行稱亂,
蠢茲有苗,
用天之罰,
若予既率爾群對諸群,
以征有苗。』
禹之征有苗也,
非以求以重富貴、
干福祿、
樂耳目也,
以求興天下之利,
除天下之害。」
即此禹兼也。
雖子墨子之所謂兼者,
於禹求焉。
「且不唯《禹誓》為然雖《湯說》即亦猶是也。
湯曰:『惟予小子履,
敢用玄牡,
告於上天后曰:「今天大旱,
即當朕身履,
未知得罪于上下,
有善不敢蔽,
有罪不敢赦,
簡在帝心。
萬方有罪,
即當朕身,
朕身有罪,
無及萬方。」
即此言湯貴為天子,
富有天下,
然且不憚以身為犧牲,
以祠說于上帝鬼神。』
即此湯兼也。
雖子墨子之所謂兼者,
於湯取法焉。
「且不惟《誓命》與《湯說》為然,
《周詩》即亦猶是也。
《周詩》曰:『王道蕩蕩,
不偏不黨,
王道平平,
不黨不偏。
其直若矢,
其易若厎,
君子之所履,
小人之所視』,
若吾言非語道之謂也,
古者文武為正,
均分賞賢罰暴,
勿有親戚弟兄之所阿。」
即此文武兼也。
雖子墨子之所謂兼者,
於文武取法焉。
不識天下之人,
所以皆聞兼而非之者,
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非兼者之言,
猶未止,
曰:「意不忠親之利,
而害為孝乎?」
子墨子曰:「姑嘗本原之孝子之為親度者。
吾不識孝子之為親度者,
亦欲人愛利其親與?
意欲人之惡賊其親與?
以說觀之,
即欲人之愛利其親也。
然即吾惡先從事即得此?
若我先從事乎愛利人之親,
然後人報我愛利吾親乎?
意我先從事乎惡人之親,
然後人報我以愛利吾親乎?
即必吾先從事乎愛利人之親,
然後人報我以愛利吾親也。
然即之交孝子者,
果不得已乎,
毋先從事愛利人之親者與?
意以天下之孝子為遇而不足以為正乎?
姑嘗本原之先王之所書,
《大雅》之所道曰:『無言而不讎,
無德而不報』『投我以桃,
報之以李。』
即此言愛人者必見愛也,
而惡人者必見惡也。
不識天下之士,
所以皆聞兼而非之者,
其故何也?
意以為難而不可為邪?
嘗有難此而可為者。
昔荊靈王好小要,
當靈王之身,
荊國之士飯不踰乎一,
固據而後興,
扶垣而後行。
故約食為其難為也,
然後為而靈王說之,
未踰於世而民可移也,
即求以鄉其上也。
昔者越王句踐好勇,
教其士臣三年,
以其知為未足以知之也,
焚舟失火,
鼓而進之,
其士偃前列,
伏水火而死,
有不可勝數也。
當此之時,
不鼓而退也,
越國之士可謂顫矣。
故焚身為其難為也,
然後為之越王說之,
未踰於世而民可移也,
即求以鄉上也。
昔者晉文公好苴服,
當文公之時,
晉國之士,
大布之衣,
牂羊之裘,
練帛之冠,
且苴之屨,
入見文公,
出以踐之朝。
故苴服為其難為也,
然後為而文公說之,
未踰於世而民可移也,
即求以鄉其上也。
是故約食、
焚舟、
苴服,
此天下之至難為也,
然後為而上說之,
未踰於世而民可移也。
何故也?
即求以鄉其上也。
今若夫兼相利,
此其有利且易為也,
不可勝計也,
我以為則無有上說之者而已矣。
苟有上說之者,
勸之以賞譽,
威之以刑罰,
我以為人之於就兼相愛交相利也,
譬之猶火之就上,
水之就下也,
不可防止於天下。
故兼者聖王之道也,
王公大人之所以安也,
萬民衣食之所以足也。
故君子莫若審兼而務行之,
為人君必惠,
為人臣必忠,
為人父必慈,
為人子必孝,
為人兄必友,
為人弟必悌。
故君子莫若欲為惠君、
忠臣、
慈父、
孝子、
友兄、
悌弟,
當若兼之不可不行也,
此聖王之道而萬民之大利也。
白话译文
墨子说:“仁人所做的事情,一定要致力于兴办天下的有利之事,消除天下的有害之事。”那么在当今世上,天下最大的害是什么呢?回答是:“比如大国攻打小国,大家族扰乱小家族,强者掠夺弱者,人多者欺压人少者,狡诈者谋害愚昧者,高贵者傲视卑贱者,这些都是天下的害。还有君主不施恩惠,臣子不忠诚,父亲不慈爱,子女不孝顺,这又是天下的害。再比如现在的人们轻视他人,拿着兵器、毒药、水、火,互相残害,这又是天下的害。”如果探究这些害的根源,它们从何产生呢?这难道是从爱人利人中产生的吗?必定不是,而是从恶人贼人中产生的。辨别天下恶人贼人的行为,是“兼”还是“别”呢?必定是“别”。那么,这种“别”的行为,果真是产生天下大害的原因吗?因此,“别”是错误的。
墨子说:“反对一种东西必须提出替代的东西,如果反对它却没有替代的东西,就像用水去救火一样,那说法肯定行不通。”所以墨子说:“用‘兼’来替代‘别’。那么‘兼’可以替代‘别’的原因是什么呢?回答是:假如对待别人的国家,就像对待自己的国家一样,那么谁还会发动自己的国家去攻打别人的国家呢?为别人着想就像为自己着想一样。对待别人的都城,就像对待自己的都城一样,那么谁还会发动自己的都城去攻打别人的都城呢?为别人着想就像为自己着想一样。对待别人的家族,就像对待自己的家族一样,那么谁还会扰乱别人的家族呢?为别人着想就像为自己着想一样。既然这样,国家、都城不互相攻打,家族不互相扰乱残害,这难道是天下的害吗?还是天下的利呢?必定说是天下的利。如果探究这些利的根源,它们从何产生呢?这难道是从恶人贼人中产生的吗?必定不是,而是从爱人利人中产生的。辨别天下爱人利人的行为,是“别”还是“兼”呢?必定是“兼”。那么,这种“兼”的行为,果真是产生天下大利的原因吗?”因此墨子说:“‘兼’是对的。而且我曾说过:‘仁人所做的事情,一定要致力于兴办天下的有利之事,消除天下的有害之事。’现在我探究‘兼’所产生的,是天下的大利;我探究‘别’所产生的,是天下的大害。”所以墨子说:“‘别’是错误的,‘兼’是正确的,就像这个道理一样。
现在我将为天下兴利除害而采取‘兼’作为准则,因此耳聪目明的人互相帮助视听,四肢强壮的人互相帮助劳作,而且有道义的人互相教导。这样,年老而没有妻子儿女的人,有人供养终其天年;年幼弱小失去父母的孤儿,有人依靠而成长。如果现在以‘兼’为准则,就能得到这些好处。我不知道天下人为什么都听到‘兼’的说法却反对它,原因是什么呢?”
然而,天下反对‘兼’的人,言论还没有停止。他们说:“这固然好。但是,怎么实行呢?”墨子说:“如果实行不了,即使我也会反对。哪有好的东西却不能实行呢?现在我们来尝试比较一下。假设有两个士人,一个士人主张‘别’,另一个士人主张‘兼’。那么,主张‘别’的士人说:‘我怎么能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朋友的身体,像对待自己的父母一样对待朋友的父母呢?’所以,当他看到朋友饥饿就不给食物,寒冷就不给衣服,生病不侍养,死亡不埋葬。主张‘别’的士人这样说,也这样做。主张‘兼’的士人则不然,他这样说,也这样做:‘我听说在天下成为高尚的人,一定要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朋友的身体,像对待自己的父母一样对待朋友的父母,这样才可以在天下成为高尚的人。’所以,当他看到朋友饥饿就给食物,寒冷就给衣服,生病就侍养,死亡就埋葬。主张‘兼’的士人这样说,也这样做。这两个人,言论相反,行为相悖吗?假如这两个人说话算数,行为果断,使言行一致如同符节相合,没有说了不做的。那么请问,现在有平原广野在这里,有人披甲戴盔将要去参加战斗,生死未卜;又有君主派大夫出使到巴、越、齐、荆等地,能否归来也不可知。那么请问,他应该将家室、父母、妻子儿女托付给谁呢?是托付给主张‘兼’的人,还是主张‘别’的人?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天下即使是愚昧的男女,即使反对‘兼’的人,也必定会托付给主张‘兼’的人。这些人嘴上反对‘兼’,但选择时却取‘兼’,这就是言行不一。我不知道天下人为什么都听到‘兼’的说法却反对它,原因是什么呢?”
然而,天下反对‘兼’的人,言论还没有停止。他们说:“或许可以选择士人,但不能选择君主吧?”墨子说:“现在我们来尝试比较一下。假设有两个君主,一个君主主张‘别’,另一个君主主张‘兼’。那么,主张‘别’的君主说:‘我怎么能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万民的身体呢?这太不符合人情了。人生在地上时间短暂,就像四匹马拉的车飞驰过缝隙一样。’所以,他看到万民饥饿就不给食物,寒冷就不给衣服,生病不侍养,死亡不埋葬。主张‘别’的君主这样说,也这样做。主张‘兼’的君主则不然,他这样说,也这样做:‘我听说在天下成为明君,一定要先考虑万民,后考虑自己,这样才可以在天下成为明君。’所以,他看到万民饥饿就给食物,寒冷就给衣服,生病就侍养,死亡就埋葬。主张‘兼’的君主这样说,也这样做。那么这两个人,言论相反,行为相悖吗?假如这两个君主说话算数,行为果断,使言行一致如同符节相合,没有说了不做的。那么请问,现在有瘟疫流行,万民多数困苦寒冷饥饿,死在沟壑中的人已经很多了。如果要选择君主,应该追随哪一个呢?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天下即使是愚昧的男女,即使反对‘兼’的人,也必定会追随主张‘兼’的君主。这些人嘴上反对‘兼’,但选择时却取‘兼’,这就是言行相悖。我不知道天下人为什么都听到‘兼’的说法却反对它,原因是什么呢?”
然而,天下反对‘兼’的人,言论还没有停止。他们说:“‘兼’固然是仁义,但是,怎么能实行呢?我比喻‘兼’不能实行,就像挟持泰山跨越江河一样。所以‘兼’只是愿望而已,怎么能实行呢?”墨子说:“挟持泰山跨越江河,从古至今,自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过。但是,像兼相爱、交相利,这是古代圣王亲自实行过的。”怎么知道古代圣王亲自实行过呢?墨子说:“我没有和他们同处一个时代,亲耳听到他们的声音,亲眼看到他们的容貌。但从他们写在竹帛上、刻在金石上、雕在盘盂上、传给后世子孙的文字中,我知道了。”《泰誓》说:“文王像太阳和月亮一样,光辉照耀四方和西土。”这说的就是文王兼爱天下之广博宏大,如同日月,普照天下没有偏私。这就是文王的兼爱。即使我所说的兼爱,也是效法文王。
“而且不仅《泰誓》如此,《禹誓》也是这样。禹说:‘众人听我说,不是我敢作乱,而是有苗作乱,我奉天命惩罚它,我率领你们各位诸侯,去征讨有苗。’禹征讨有苗,不是为了追求富贵、福禄、耳目之乐,而是为了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这就是禹的兼爱。即使我所说的兼爱,也是向禹学习。
“而且不仅《禹誓》如此,《汤说》也是这样。汤说:‘我履,用黑色的公牛,告于上天后土说:如今大旱,应该归罪于我,不知得罪了天地上下,有善不敢隐瞒,有罪不敢赦免,上帝心中明白。万方有罪,归罪于我;我有罪,不牵连万方。’这说的就是汤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不怕牺牲自己,来祭祀上帝鬼神。”这就是汤的兼爱。即使我所说的兼爱,也是效法汤。
“而且不仅《誓命》和《汤说》如此,《周诗》也是这样。《周诗》说:‘王道广大,不偏不倚;王道平和,不偏不党。像箭一样直,像磨刀石一样平,君子践行,小人效法。’如果我的话不是说道理,那么古代文王、武王执政,平均分配,赏赐贤能,惩罚暴虐,不偏袒亲戚兄弟。”这就是文王、武王的兼爱。即使我所说的兼爱,也是效法文王、武王。我不知道天下人为什么都听到‘兼’的说法却反对它,原因是什么呢?”
然而,天下反对‘兼’的人,言论还没有停止。他们说:“或许这违背了父母的利益,反而有害于孝道吧?”墨子说:“现在来探究孝子为父母考虑的人。我不知道孝子为父母考虑,是希望别人爱利自己的父母,还是希望别人恶贼自己的父母呢?从道理上看,必定是希望别人爱利自己的父母。那么我应该先做什么才能得到这个呢?如果我先去爱利别人的父母,然后别人回报我以爱利我的父母呢?还是我先去恶贼别人的父母,然后别人回报我以爱利我的父母呢?必定是我先去爱利别人的父母,然后别人回报我以爱利我的父母。那么,孝子这样做,果真是不得已吗?难道不先去爱利别人的父母吗?或者认为天下的孝子愚昧而不足以作为准则吗?探究先王的记载,《大雅》说:‘没有话语不回响,没有恩德不回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这就是说爱别人的人必定被爱,恶别人的人必定被恶。我不知道天下人为什么都听到‘兼’的说法却反对它,原因是什么呢?”
或许认为难而不能实行吗?曾经有难却可以实行的事情。从前荆灵王喜欢细腰,当灵王在世时,荆国士人吃饭不超过一捧,站稳才起身,扶墙才走路。所以节食是很难做到的,但为了灵王而做,灵王喜欢,没过多久民风就改变了,因为士人追求迎合君主。从前越王句践喜欢勇敢,教导士臣三年,用智慧仍不能理解,就焚船失火,击鼓进攻,士人倒在前面,伏水火而死的不计其数。在这个时候,不击鼓就退却,越国士人可以说是颤抖了。所以焚身是很难做到的,但为了越王而做,越王喜欢,没过多久民风就改变了,因为士人追求迎合君主。从前晋文公喜欢粗布衣服,当文公在世时,晋国士人穿粗布衣服,母羊皮裘,白色丝帽,粗布鞋,入朝见文公,出朝也穿着。所以穿粗布衣服是很难做到的,但为了文公而做,文公喜欢,没过多久民风就改变了,因为士人追求迎合君主。因此,节食、焚身、穿粗布衣服,是天下最难做到的事情,但为了君主而做,君主喜欢,没过多久民风就改变了。为什么呢?因为士人追求迎合君主。现在像兼相爱、交相利,既有好处又容易实行,好处多得计算不完,我认为只是没有君主喜欢罢了。如果有君主喜欢,用奖赏荣誉鼓励,用刑罚威慑,我认为人们趋向兼相爱、交相利,就像火向上烧、水向下流一样,在天下不可阻挡。
所以,兼爱是圣王之道,是王公大人得以安定,万民衣食得以充足的原因。所以君子不如审视兼爱并努力实行,做君主必须施恩,做臣子必须忠诚,做父亲必须慈爱,做子女必须孝顺,做兄长必须友爱,做弟弟必须尊敬兄长。所以君子如果想成为施恩的君主、忠诚的臣子、慈爱的父亲、孝顺的子女、友爱的兄长、尊敬的弟弟,就应当实行兼爱,不可不行。这是圣王之道,是万民的大利。
字词精讲
- 墨子(mò zǐ):名翟,战国时期思想家,墨家学派创始人,主张兼爱、非攻等。
- 兼爱(jiān ài):墨子核心思想,主张无差别地爱所有人,不分亲疏贵贱。
- 别(bié):指差别、偏爱,与“兼”相对,强调亲疏有别,墨子批判为祸害之源。
- 兴天下之利(xīng tiān xià zhī lì):兴办对天下有利的事业。
- 除天下之害(chú tiān xià zhī hài):消除对天下有害的事物。
- 敖(áo):通“傲”,傲慢。
- 交相亏贼(jiāo xiāng kuī zéi):互相损害、残害。
- 本原(běn yuán):探究根源。
- 符节(fú jié):古代用作凭证的信物,比喻言行一致。
- 荆(jīng):古国名,即楚国。
- 巴(bā):古国名,在今四川一带。
- 越(yuè):古国名,在今浙江一带。
- 齐(qí):古国名,在今山东一带。
- 疠疫(lì yì):瘟疫。
- 《泰誓》(tài shì):《尚书》篇名,相传为周武王伐纣时的誓词。
- 《禹誓》(yǔ shì):《尚书》篇名,记载大禹征讨有苗的誓词。
- 有苗(yǒu miáo):古族名,传说居于南方,大禹时曾征讨。
- 《汤说》(tāng yuō):《尚书》篇名,记载商汤祷雨的言辞。
- 玄牡(xuán mǔ):黑色公牛,祭祀用牺牲。
- 《周诗》(zhōu shī):指《诗经》中的周代诗歌。
- 《大雅》(dà yǎ):《诗经》组成部分,多为贵族作品。
- 荆灵王(jīng líng wáng):即楚灵王,春秋时期楚国君主,好细腰。
- 越王句践(yuè wáng gōu jiàn):春秋时期越国君主,卧薪尝胆,好勇。
- 晋文公(jìn wén gōng):春秋时期晋国君主,五霸之一,好苴服。
- 苴服(jū fú):粗布衣服。
- 赏贤罚暴(shǎng xián fá bào):赏赐贤能,惩罚暴虐。
- 阿(ē):偏袒,庇护。
- 悌(tì):敬爱兄长,儒家伦理之一。
义理赏析
墨子《兼爱下》核心义理在于阐述“兼爱”思想的优越性与可行性。他通过对比“兼”与“别”,指出天下祸乱之源在于“别”,即人与人之间以自我为中心的差别对待,导致攻伐、欺凌与残害。而“兼爱”主张平等互爱,视人如己,从而能消除冲突,实现天下大利。墨子不仅从逻辑上论证,还借助现实例子(如士人、君主的选择)和历史典故(文王、禹、汤、文武的实践),强调兼爱并非空想,而是有历史依据、可付诸行动的道德准则。他进一步驳斥“兼爱难行”的质疑,以君主喜好引领民风转变,说明兼爱符合人性向利避害的本质,只要有权力者倡导,便如水趋下般自然推行。
现实启示在于:墨子的兼爱思想超越了传统亲疏伦理,倡导普遍关怀与互利精神。在现代社会,这有助于促进社会和谐、减少暴力冲突、推动公益事业。它提醒我们,个人与集体利益并非对立,通过换位思考和互助合作,可以构建更公正、温暖的社会。同时,墨子强调“兴利除害”的实践性,启示政策制定者应以民生福祉为本,倡导平等与共善,方能实现长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