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滕文公下
战国·孟子及其弟子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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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陳代曰:「不見諸侯,
宜若小然;
今一見之,
大則以王,
小則以霸。
且志曰:『枉尺而直尋』,
宜若可為也。」
孟子曰:「昔齊景公田,
招虞人以旌,
不至,
將殺之。
志士不忘在溝壑,
勇士不忘喪其元。
孔子奚取焉?
取非其招不往也,
如不待其招而往,
何哉?
且夫枉尺而直尋者,
以利言也。
如以利,
則枉尋直尺而利,
亦可為與?
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
終日而不獲一禽。
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賤工也。』
或以告王良。
良曰:『請復之。』
彊而後可,
一朝而獲十禽。
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
簡子曰:『我使掌與女乘。』
謂王良。
良不可,
曰:『吾為之範我馳驅,
終日不獲一;
為之詭遇,
一朝而獲十。
《詩》云:「不失其馳,
舍矢如破。」
我不貫與小人乘,
請辭。』
御者且羞與射者比。
比而得禽獸,
雖若丘陵,
弗為也。
如枉道而從彼,
何也?
且子過矣,
枉己者,
未有能直人者也。」
景春曰:「公孫衍、
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
一怒而諸侯懼,
安居而天下熄。」
孟子曰:「是焉得為大丈夫乎?
子未學禮乎?
丈夫之冠也,
父命之;
女子之嫁也,
母命之,
往送之門,
戒之曰:『往之女家,
必敬必戒,
無違夫子!』
以順為正者,
妾婦之道也。
居天下之廣居,
立天下之正位,
行天下之大道。
得志與民由之,
不得志獨行其道。
富貴不能淫,
貧賤不能移,
威武不能屈。
此之謂大丈夫。」
周霄問曰:「古之君子仕乎?」
孟子曰:「仕。
傳曰:『孔子三月無君,
則皇皇如也,
出疆必載質。』
公明儀曰:『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弔。』」
「三月無君則弔,
不以急乎?」
曰:「士之失位也,
猶諸侯之失國家也。
禮曰:『諸侯耕助,
以供粢盛;
夫人蠶繅,
以為衣服。
犧牲不成,
粢盛不潔,
衣服不備,
不敢以祭。
惟士無田,
則亦不祭。』
牲殺器皿衣服不備,
不敢以祭,
則不敢以宴,
亦不足弔乎?」
「出疆必載質,
何也?」
曰:「士之仕也,
猶農夫之耕也,
農夫豈為出疆舍其耒耜哉?」
曰:「晉國亦仕國也,
未嘗聞仕如此其急。
仕如此其急也,
君子之難仕,
何也?」
曰:「丈夫生而願為之有室,
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
父母之心,
人皆有之。
不待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鑽穴隙相窺,
踰牆相從,
則父母國人皆賤之。
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
又惡不由其道。
不由其道而往者,
與鑽穴隙之類也。」
彭更問曰:「後車數十乘,
從者數百人,
以傳食於諸侯,
不以泰乎?」
孟子曰:「非其道,
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
如其道,
則舜受堯之天下,
不以為泰,
子以為泰乎?」
曰:「否。
士無事而食,
不可也。」
曰:「子不通功易事,
以羡補不足,
則農有餘粟,
女有餘布;
子如通之,
則梓匠輪輿皆得食於子。
於此有人焉,
入則孝,
出則悌,
守先王之道,
以待後之學者,
而不得食於子。
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為仁義者哉?」
曰:「梓匠輪輿,
其志將以求食也;
君子之為道也,
其志亦將以求食與?」
曰:「子何以其志為哉?
其有功於子,
可食而食之矣。
且子食志乎?
食功乎?」
曰:「食志。」
曰:「有人於此,
毀瓦畫墁,
其志將以求食也,
則子食之乎?」
曰:「否。」
曰:「然則子非食志也,
食功也。」
萬章問曰:「宋,
小國也。
今將行王政,
齊楚惡而伐之,
則如之何?」
孟子曰:「湯居亳,
與葛為鄰,
葛伯放而不祀。
湯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
曰:『無以供犧牲也。』
湯使遺之牛羊。
葛伯食之,
又不以祀。
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
曰:『無以供粢盛也。』
湯使亳眾往為之耕,
老弱饋食。
葛伯率其民,
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
不授者殺之。
有童子以黍肉餉,
殺而奪之。
《書》曰:『葛伯仇餉。』
此之謂也。
為其殺是童子而征之,
四海之內皆曰:『非富天下也,
為匹夫匹婦復讎也。』
『湯始征,
自葛載』,
十一征而無敵於天下。
東面而征,
西夷怨;
南面而征,
北狄怨,
曰:『奚為後我?』
民之望之,
若大旱之望雨也。
歸市者弗止,
芸者不變,
誅其君,
弔其民,
如時雨降。
民大悅。
《書》曰:『徯我后,
后來其無罰。』
『有攸不惟臣,
東征,
綏厥士女,
匪厥玄黃,
紹我周王見休,
惟臣附于大邑周。』
其君子實玄黃于匪以迎其君子,
其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
救民於水火之中,
取其殘而已矣。
《太誓》曰:『我武惟揚,
侵于之疆,
則取于殘,
殺伐用張,
于湯有光。』
不行王政云爾,
苟行王政,
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
欲以為君。
齊楚雖大,
何畏焉?」
孟子謂戴不勝曰:「子欲子之王之善與?
我明告子。
有楚大夫於此,
欲其子之齊語也,
則使齊人傅諸?
使楚人傅諸?」
曰:「使齊人傅之。」
曰:「一齊人傅之,
眾楚人咻之,
雖日撻而求其齊也,
不可得矣;
引而置之莊嶽之間數年,
雖日撻而求其楚,
亦不可得矣。
子謂薛居州,
善士也。
使之居於王所。
在於王所者,
長幼卑尊,
皆薛居州也,
王誰與為不善?
在王所者,
長幼卑尊,
皆非薛居州也,
王誰與為善?
一薛居州,
獨如宋王何?」
公孫丑問曰:「不見諸侯何義?」
孟子曰:「古者不為臣不見。
段干木踰垣而辟之,
泄柳閉門而不內,
是皆已甚。
迫,
斯可以見矣。
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
大夫有賜於士,
不得受於其家,
則往拜其門。
陽貨矙孔子之亡也,
而饋孔子蒸豚;
孔子亦矙其亡也,
而往拜之。
當是時,
陽貨先,
豈得不見?
曾子曰:『脅肩諂笑,
病于夏畦。』
子路曰:『未同而言,
觀其色赧赧然,
非由之所知也。』
由是觀之,
則君子之所養可知已矣。」
戴盈之曰:「什一,
去關市之征,
今茲未能。
請輕之,
以待來年,
然後已,
何如?」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
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
曰:『請損之,
月攘一雞,
以待來年,
然後已。』
如知其非義,
斯速已矣,
何待來年。」
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
敢問何也?」
孟子曰:「予豈好辯哉?
予不得已也。
天下之生久矣,
一治一亂。
當堯之時,
水逆行,
氾濫於中國。
蛇龍居之,
民無所定。
下者為巢,
上者為營窟。
《書》曰:『洚水警余。』
洚水者,
洪水也。
使禹治之,
禹掘地而注之海,
驅蛇龍而放之菹。
水由地中行,
江、
淮、
河、
漢是也。
險阻既遠,
鳥獸之害人者消,
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
「堯、
舜既沒,
聖人之道衰。
暴君代作,
壞宮室以為汙池,
民無所安息;
棄田以為園囿,
使民不得衣食。
邪說暴行又作,
園囿、
汙池、
沛澤多而禽獸至。
及紂之身,
天下又大亂。
周公相武王,
誅紂伐奄,
三年討其君,
驅飛廉於海隅而戮之。
滅國者五十,
驅虎、
豹、
犀、
象而遠之。
天下大悅。
《書》曰:『丕顯哉,
文王謨!
丕承哉,
武王烈!
佑啟我後人,
咸以正無缺。』
「世衰道微,
邪說暴行有作,
臣弒其君者有之,
子弒其父者有之。
孔子懼,
作《春秋》。
《春秋》,
天子之事也。
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
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聖王不作,
諸侯放恣,
處士橫議,
楊朱、
墨翟之言盈天下。
天下之言,
不歸楊,
則歸墨。
楊氏為我,
是無君也;
墨氏兼愛,
是無父也。
無父無君,
是禽獸也。
公明儀曰:『庖有肥肉,
廄有肥馬,
民有飢色,
野有餓莩,
此率獸而食人也。』
楊墨之道不息,
孔子之道不著,
是邪說誣民,
充塞仁義也。
仁義充塞,
則率獸食人,
人將相食。
吾為此懼,
閑先聖之道,
距楊墨,
放淫辭,
邪說者不得作。
作於其心,
害於其事;
作於其事,
害於其政。
聖人復起,
不易吾言矣。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
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
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詩》云:『戎狄是膺,
荊舒是懲,
則莫我敢承。』
無父無君,
是周公所膺也。
我亦欲正人心,
息邪說,
距詖行,
放淫辭,
以承三聖者;
豈好辯哉?
予不得已也。
能言距楊墨者,
聖人之徒也。」
匡章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
居於陵,
三日不食,
耳無聞,
目無見也。
井上有李,
螬食實者過半矣,
匍匐往將食之,
三咽,
然後耳有聞,
目有見。」
孟子曰:「於齊國之士,
吾必以仲子為巨擘焉。
雖然,
仲子惡能廉?
充仲子之操,
則蚓而後可者也。
夫蚓,
上食槁壤,
下飲黃泉。
仲子所居之室,
伯夷之所築與?
抑亦盜跖之所築與?
所食之粟,
伯夷之所樹與?
抑亦盜跖之所樹與?
是未可知也。」
曰:「是何傷哉?
彼身織屨,
妻辟纑,
以易之也。」
曰:「仲子,
齊之世家也。
兄戴,
蓋祿萬鍾。
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而不食也,
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居也,
辟兄離母,
處於於陵。
他日歸,
則有饋其兄生鵝者,
己頻顣曰:『惡用是鶃鶃者為哉?』
他日,
其母殺是鵝也,
與之食之。
其兄自外至,
曰:『是鶃鶃之肉也。』
出而哇之。
以母則不食,
以妻則食之;
以兄之室則弗居,
以於陵則居之。
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
若仲子者,
蚓而後充其操者也。」
白话译文
陈代说:“不去拜见诸侯,似乎显得有些小气;现在去拜见他们,大则可以称王天下,小则可以称霸诸侯。而且古书上说:‘弯曲一尺却能伸直八尺’,似乎是值得做的。”
孟子说:“从前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没有来,景公就要杀他。志士不怕弃尸山沟,勇士不怕丢失头颅。孔子取他哪一点呢?就是取他不该召唤就不去。如果自己不等待召唤就去,那又算什么呢?而且所谓‘弯曲一尺却能伸直八尺’,是从利益角度说的。如果从利益出发,那么弯曲八尺伸直一尺有利,也可以做吗?从前赵简子派王良为他的宠臣奚驾车,一天没有射到一只鸟。奚回报说:‘王良是天下最差的车夫。’有人告诉了王良。王良说:‘请求再试一次。’奚勉强同意,结果一个早晨就射到十只鸟。奚回报说:‘王良是天下最好的车夫。’赵简子说:‘我派他专门为你驾车。’告诉王良。王良不同意,说:‘我按规矩驾车,一天射不到一只;不按规矩驾车,一个早晨就射到十只。《诗经》说:“按照规矩驾车,箭一发出就射中。”我不习惯为小人驾车,请辞去。’车夫尚且羞于与射手合作。合作而得到的禽兽即使堆积如山,也不做。如果弯曲正道去迎合诸侯,那又何必呢?而且你错了,自己不正的人,从来没有能匡正别人的。”
景春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他们一发怒,诸侯就害怕;他们安居下来,天下就太平。”
孟子说:“这怎么能算大丈夫呢?你没学过礼吗?男子行冠礼,父亲训导;女子出嫁,母亲训导,送到门口,告诫说:‘到夫家去,一定要恭敬谨慎,不要违背丈夫!’以顺从为准则,是妇人的道理。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里,站在天下最正位的位置上,走在天下最光明的大道上。得志时与百姓一起践行,不得志时独自坚守道义。富贵不能使我迷乱,贫贱不能使我动摇,威武不能使我屈服。这样才叫大丈夫。”
周霄问:“古代的君子做官吗?”
孟子说:“做官。传说:‘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就焦虑不安,离开国境一定带着礼物。’公明仪说:‘古代的人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就该慰问。’”
周霄说:“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就慰问,不是太急了吗?”
孟子说:“士人失去职位,就像诸侯失去国家。礼说:‘诸侯亲自耕种祭田,供给祭品;夫人亲自养蚕缫丝,制作祭服。祭牲不肥壮,祭品不洁净,祭服不齐备,不敢祭祀。士人没有祭田,也就不祭祀。’牲畜、器皿、祭服不齐备,不敢祭祀,就不敢宴客,这还不值得慰问吗?”
周霄说:“离开国境一定带着礼物,为什么?”
孟子说:“士人做官,就像农夫种地,农夫难道会因为出国就丢下农具吗?”
周霄说:“晋国也是个可以做官的国家,没听说做官这么急迫。做官这么急迫,君子却难做官,为什么?”
孟子说:“男子生来希望有家室,女子生来希望有夫家。父母的心,人皆有之。如果不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洞偷看,翻墙私会,那么父母和国人都会轻视他们。古代的人不是不想做官,但厌恶不通过正道。不通过正道去做官,与钻洞偷看是一类。”
彭更问:“后面跟着几十辆车,随从几百人,靠这些在诸侯间白吃白喝,不觉得过分吗?”
孟子说:“如果不符合道义,一碗饭也不能接受别人的;如果符合道义,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过分,你觉得过分吗?”
彭更说:“不是。士人无事白吃,不行。”
孟子说:“你不流通财物、交换产品,用多余的弥补不足的,那么农夫有多余的粮食,妇女有多余的布匹;你如果流通它们,那么木匠、车匠都能从你那里得到食物。这里有一个人,在家孝顺,在外尊敬兄长,恪守先王之道,以教育后来的学者,却不能从你那里得到食物。你为什么尊重木匠车匠却轻视行仁义的人呢?”
彭更说:“木匠车匠,他们的目的是求食;君子行道,目的也是求食吗?”
孟子说:“你为什么只看目的呢?他们对你有功,该给食物就给食物。而且你是根据目的给食物,还是根据功劳给食物?”
彭更说:“根据目的。”
孟子说:“有人在这里,毁坏屋瓦、乱画墙壁,目的是求食,你给他食物吗?”
彭更说:“不。”
孟子说:“那么你不是根据目的,而是根据功劳了。”
万章问:“宋国是小国,现在将要实行王政,齐楚厌恶而攻打它,怎么办?”
孟子说:“商汤住在亳,与葛国为邻,葛伯放纵不祭祀。商汤派人问:‘为什么不祭祀?’葛伯说:‘没有牲畜。’商汤派人送给他牛羊。葛伯吃了,又不祭祀。商汤又派人问:‘为什么不祭祀?’葛伯说:‘没有祭品。’商汤派亳地民众去帮他耕种,老弱送饭。葛伯率民拦截抢饭,不给就杀。有个童子送饭,葛伯杀而夺之。《尚书》说:‘葛伯仇视送饭的人。’说的就是这事。因为杀了这个童子而征伐他,天下人都说:‘不是贪图天下,而是为百姓报仇。’‘商汤开始征伐,从葛国开始。’征伐十一次而无敌天下。东征西夷埋怨,南征北狄埋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盼望下雨。市场照常营业,农民照常耕作,只杀暴君,慰问百姓,像及时雨降临。百姓非常高兴。《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王,君王来了就没有惩罚。’‘有些国家不臣服,周王东征,安抚那里的男女,他们用筐装着黑黄布帛迎接,求引荐给周王,归附大周。’他们的官员用筐装布帛迎接周的官员,百姓用壶装酒饭迎接周的百姓,因为周王救民于水火,只除暴君。《泰誓》说:‘发扬我们的武威,侵入他们的疆界,铲除残暴,杀伐张扬,比商汤更辉煌。’不行王政则已,如果实行王政,天下人都抬头望他,想让他做君主。齐楚虽大,有什么可怕的?”
孟子对戴不胜说:“你想要你的王向善吗?我明确告诉你。有位楚国大夫,想让他的儿子学齐语,是让齐人教呢?还是让楚人教?”
戴不胜说:“让齐人教。”
孟子说:“一个齐人教他,许多楚人打扰他,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齐语,也不行;带他到齐国都城住几年,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楚语,也不行。你说薛居州是善士,让他住在王宫里。如果在王宫里,无论长幼尊卑都是薛居州,王能和谁做不善的事?如果在王宫里,无论长幼尊卑都不是薛居州,王能和谁做善事?一个薛居州,能对宋王有什么影响?”
公孙丑问:“不拜见诸侯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古代不为臣就不拜见。段干木翻墙躲避魏文侯,泄柳关门不接待鲁穆公,这都过分了。如果诸侯来见,就可以见。阳货想见孔子又怕失礼,大夫有赐予士,士不在家接受,就要去大夫家拜谢。阳货趁孔子不在家时送蒸猪;孔子也趁阳货不在家时去拜谢。当时,阳货先来送礼,孔子怎能不见?曾子说:‘耸肩谄笑,比夏天耕种还累。’子路说:‘话不投机却硬搭话,看那脸红的样子,不是我所能理解的。’由此看来,君子的修养就可以知道了。”
戴盈之说:“十分之一的税,免除关卡和市场的税收,今年还做不到。请先减轻,等到明年,然后彻底实行,怎么样?”
孟子说:“有人每天偷邻居一只鸡,有人告诉他:‘这不是君子的行为。’他说:‘请减少一些,每月偷一只,等到明年,然后停止。’如果知道不对,就该马上停止,为什么等到明年?”
公都子说:“外人都说您喜好辩论,请问为什么?”
孟子说:“我难道喜好辩论吗?我不得已啊。天下生民已久,有治有乱。尧的时候,洪水横流,泛滥中国。蛇龙盘踞,百姓无处安身。低处筑巢,高处挖洞。《尚书》说:‘洚水警戒我们。’洚水就是洪水。派禹治理,禹挖地导流入海,驱蛇龙到沼泽。水在河道中行,就是江、淮、河、汉。险阻既远,害人的鸟兽消失,然后百姓得以在平地居住。
“尧舜之后,圣人之道衰落。暴君代起,毁坏房屋做池塘,百姓无处安息;毁弃农田做园林,使百姓缺衣少食。邪说暴行兴起,园林池塘沼泽多而禽兽到来。到了纣的时候,天下又大乱。周公辅佐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伐其君,驱飞廉到海边杀死。灭五十国,驱虎豹犀象远去。天下大悦。《尚书》说:‘文王的谋略光明!武王的功业伟大!佑助启发我们后人,都正大无缺。’
“世道衰微,邪说暴行又起,臣杀君、子杀父都有。孔子恐惧,作《春秋》。《春秋》是天子的事。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
“圣王不兴,诸侯放纵,士人乱议,杨朱、墨翟之言遍天下。天下言论,不归杨朱,就归墨翟。杨朱主张为我,是无君;墨翟主张兼爱,是无父。无父无君,是禽兽。公明仪说:‘厨房有肥肉,马厩有肥马,百姓面有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是率领野兽吃人。’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显,这是邪说欺骗百姓,堵塞仁义。仁义堵塞,就率兽食人,人将相食。我为此恐惧,捍卫先圣之道,抵制杨墨,驳斥邪说,使邪说不能兴起。邪说在心中,危害事业;在事业中,危害政治。即使圣人再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话。
“从前禹治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并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安宁,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恐惧。《诗经》说:‘攻击戎狄,惩罚荆舒,就没人敢抗拒。’无父无君,是周公所攻击的。我也想端正人心,熄灭邪说,抵制偏激行为,驳斥邪说,以继承三位圣人;难道我喜好辩论吗?我不得已啊。能用言论抵制杨墨的,是圣人的门徒。”
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的廉士吗?住在於陵,三天不吃东西,耳聋眼瞎。井边有李子,虫吃了一大半,他爬过去吃了,三口下去,才耳聪目明。”
孟子说:“在齐国士人中,我一定推陈仲子为首。但是,陈仲子怎能算廉呢?如果扩充陈仲子的操守,只有蚯蚓才行。蚯蚓上吃干土,下饮泉水。陈仲子住的房子,是伯夷建的呢?还是盗跖建的?吃的粮食,是伯夷种的呢?还是盗跖种的?这都不知道。”
匡章说:“那有什么关系?他自己织鞋,妻子纺麻,交换来的。”
孟子说:“陈仲子是齐国的世家。他哥哥陈戴有万钟俸禄。他认为哥哥的俸禄不义而不吃,哥哥的房子不义而不住,避开哥哥离开母亲,住在於陵。后来回家,有人送他哥哥活鹅,他皱眉说:‘要这鹅叫什么?’后来,他母亲杀了鹅给他吃。他哥哥从外回来说:‘这是鹅的肉。’他出去吐掉。母亲给的不吃,妻子给的吃;哥哥的房子不住,於陵却住。这能算扩充他的操守吗?像陈仲子,只有蚯蚓才能做到。”
字词精讲
- 枉尺而直寻:枉,弯曲;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比喻在小处受委屈,而在大处得到补偿。出自《孟子》,强调道义与利益的权衡。
- 虞人:古代管理山泽苑囿的官吏,负责狩猎等事务。
- 旌:用羽毛装饰的旗帜,古代用于召唤官员或特定人员。
- 赵简子:春秋末期晋国大夫赵鞅,是赵国的奠基人之一。
- 王良:春秋时著名的御者(车夫),善于驾车。
- 嬖奚:赵简子的宠臣,名奚。
- 诡遇:不按规矩驾车,以取巧方式射猎。
- 范:规矩,法则。
- 大丈夫:孟子提出的核心概念,指有道德操守、坚守原则的男子汉。
- 公孙衍、张仪:战国时期纵横家,以外交手段影响诸侯。
- 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
- 媒妁:媒人,古代婚姻中介。
- 传食:辗转在诸侯间接受供养。
- 粢盛:祭品,指盛在祭器中的谷物。
- 汤居亳:商汤居住在亳地,亳是商朝初期都城。
- 葛伯:葛国国君,葛是小国。
- 葛伯仇饷:出自《尚书》,指葛伯仇视送饭的人。
- 戴不胜:宋国大夫。
- 薛居州:宋国善士。
- 段干木、泄柳:战国时贤士,以不仕诸侯著称。
- 阳货:季氏家臣,曾专权。
- 蒸豚:蒸熟的小猪。
- 胁肩谄笑:耸起肩膀,装出笑脸,形容谄媚。
- 什一:十分之一的税率,古代理想税制。
- 攘:偷窃。
- 杨朱、墨翟:战国思想家,杨朱主张为我,墨翟主张兼爱。
- 《春秋》:孔子编订的史书,寓褒贬于微言大义。
- 陈仲子:齐国廉士,以清高著称。
- 於陵:地名,齐国地。
- 蚓:蚯蚓,孟子用来比喻极端操守。
- 巨擘:大拇指,比喻在某领域首屈一指的人物。
- 辟兄离母:避开兄长,离开母亲,指陈仲子的独立行为。
- 鶃鶃:鹅叫声,这里指鹅。
- 频顣:皱眉,表示不悦。
- 哇之:呕吐出来。
义理赏析
孟子在这些对话中系统阐述了儒家的核心义理,强调道义原则、社会责任和人格独立,对后世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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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义高于利益:孟子通过“枉尺直寻”的辩论,批判了功利主义的妥协。他认为君子应坚守正道,如虞人不因旌旗召唤而失礼,王良不因“诡遇”获禽而失原则。这启示现代人,在追求目标时,不应以牺牲道德为代价,短期利益可能损害长远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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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丈夫精神:孟子定义“大丈夫”为“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并强调“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超越了纵横家公孙衍、张仪的权谋,树立了独立人格的典范。在当今社会,个人和领导者都应具备这种定力,抵御诱惑、压力和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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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仕的正当性:孟子认为士人出仕如农夫耕种,需通过正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批判钻营取巧,强调君子应“恶不由其道”。这提醒当代公职人员,任职应基于为民服务的原则,而非私利或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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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政与民心:通过商汤伐葛、周王征伐的例子,孟子阐明王政以仁义为核心,为民除害就能赢得民心,即使小国也能抗衡强敌。这强调了领导者的道德权威和民意支持的重要性,对现代治国理政仍有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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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与教化:孟子用“学齐语”比喻,说明贤士对君主的积极影响,但也指出单一贤士不足改变大局。这突出了环境和教育的关键作用,现代管理中,营造正向文化和团队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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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邪说与使命担当:孟子痛斥杨墨之道为“无父无君”,捍卫儒家正道,自称“不得已”而辩。这体现了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敢于批判错误思想、维护核心价值。在信息多元的时代,我们应勇于发声,传播正确理念。
现实启示:
- 个人修养:坚守道德底线,在利益与道义冲突时选择正道。
- 领导力:亲近贤良、营造正义环境,以身作则影响他人。
- 社会批判:对错误言论和行为,应理性驳斥,促进社会良性发展。
- 文化传承:重视环境对人的塑造,通过教育和制度维护核心价值观。
孟子的思想跨越时空,提醒我们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应追求“大丈夫”的人格,以仁义为本,推动社会和谐与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