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离娄上
战国·孟子及其弟子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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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孟子曰:「離婁之明,
公輸子之巧,
不以規矩,
不能成方員:師曠之聰,
不以六律,
不能正五音;
堯舜之道,
不以仁政,
不能平治天下。
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
不可法於後世者,
不行先王之道也。
「故曰,
徒善不足以為政,
徒法不能以自行。
《詩》云:『不愆不忘,
率由舊章。』
遵先王之法而過者,
未之有也。
聖人既竭目力焉,
繼之以規矩準繩,
以為方員平直,
不可勝用也;
既竭耳力焉,
繼之以六律,
正五音,
不可勝用也;
既竭心思焉,
繼之以不忍人之政,
而仁覆天下矣。
「故曰,
為高必因丘陵,
為下必因川澤。
為政不因先王之道,
可謂智乎?
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
不仁而在高位,
是播其惡於眾也。
上無道揆也。
下無法守也,
朝不信道,
工不信度,
君子犯義,
小人犯刑,
國之所存者幸也。
「故曰,
城郭不完,
兵甲不多,
非國之災也;
田野不辟,
貨財不聚,
非國之害也。
上無禮,
下無學,
賊民興,
喪無日矣。
《詩》曰:『天之方蹶,
無然泄泄。』
泄泄,
猶沓沓也。
事君無義,
進退無禮,
言則非先王之道者,
猶沓沓也。
故曰:責難於君謂之恭,
陳善閉邪謂之敬,
吾君不能謂之賊。」
孟子曰:「規矩,
方員之至也;
聖人,
人倫之至也。
欲為君盡君道,
欲為臣盡臣道,
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
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
不敬其君者也;
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
賊其民者也。
孔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
暴其民甚,
則身弒國亡;
不甚,
則身危國削。
名之曰『幽厲』,
雖孝子慈孫,
百世不能改也。
《詩》云『殷鑒不遠,
在夏后之世』,
此之謂也。」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
其失天下也以不仁。
國之所以廢興存亡者亦然。
天子不仁,
不保四海;
諸侯不仁,
不保社稷;
卿大夫不仁,
不保宗廟;
士庶人不仁,
不保四體。
今惡死亡而樂不仁,
是猶惡醉而強酒。」
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
治人不治反其智,
禮人不答反其敬。
行有不得者,
皆反求諸己,
其身正而天下歸之。
《詩》云:『永言配命,
自求多福。』」
孟子曰:「人有恆言,
皆曰『天下國家』。
天下之本在國,
國之本在家,
家之本在身。」
孟子曰:「為政不難,
不得罪於巨室。
巨室之所慕,
一國慕之;
一國之所慕,
天下慕之;
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孟子曰:「天下有道,
小德役大德,
小賢役大賢;
天下無道,
小役大,
弱役強。
斯二者天也。
順天者存,
逆天者亡。
齊景公曰:『既不能令,
又不受命,
是絕物也。』
涕出而女於吳。
今也小國師大國而恥受命焉,
是猶弟子而恥受命於先師也。
如恥之,
莫若師文王。
師文王,
大國五年,
小國七年,
必為政於天下矣。
《詩》云:『商之孫子,
其麗不億。
上帝既命,
侯于周服。
侯服于周,
天命靡常。
殷士膚敏,
祼將于京。』
孔子曰:『仁不可為眾也。
夫國君好仁,
天下無敵。』
今也欲無敵於天下而不以仁,
是猶執熱而不以濯也。
《詩》云:『誰能執熱,
逝不以濯?』」
孟子曰:「不仁者可與言哉?
安其危而利其菑,
樂其所以亡者。
不仁而可與言,
則何亡國敗家之有?
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我纓;
滄浪之水濁兮,
可以濯我足。』
孔子曰:『小子聽之!
清斯濯纓,
濁斯濯足矣,
自取之也。』
夫人必自侮,
然後人侮之;
家必自毀,
而後人毀之;
國必自伐,
而後人伐之。
《太甲》曰:『天作孽,
猶可違;
自作孽,
不可活。』
此之謂也。」
孟子曰:「桀紂之失天下也,
失其民也;
失其民者,
失其心也。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
斯得天下矣;
得其民有道:得其心,
斯得民矣;
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
所惡勿施爾也。
民之歸仁也,
猶水之就下、
獸之走壙也。
故為淵敺魚者,
獺也;
為叢敺爵者,
鸇也;
為湯武敺民者,
桀與紂也。
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
則諸侯皆為之敺矣。
雖欲無王,
不可得已。
今之欲王者,
猶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
苟為不畜,
終身不得。
苟不志於仁,
終身憂辱,
以陷於死亡。
《詩》云『其何能淑,
載胥及溺』,
此之謂也。」
孟子曰:「自暴者,
不可與有言也;
自棄者,
不可與有為也。
言非禮義,
謂之自暴也;
吾身不能居仁由義,
謂之自棄也。
仁,
人之安宅也;
義,
人之正路也。
曠安宅而弗居,
舍正路而不由,
哀哉!」
孟子曰:「道在爾而求諸遠,
事在易而求之難。
人人親其親、
長其長而天下平。」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獲於上,
民不可得而治也。
獲於上有道:不信於友,
弗獲於上矣;
信於友有道:事親弗悅,
弗信於友矣;
悅親有道:反身不誠,
不悅於親矣;
誠身有道:不明乎善,
不誠其身矣。
是故誠者,
天之道也;
思誠者,
人之道也。
至誠而不動者,
未之有也;
不誠,
未有能動者也。」
孟子曰:「伯夷辟紂,
居北海之濱,
聞文王作,
興曰:『盍歸乎來!
吾聞西伯善養老者。』
太公辟紂,
居東海之濱,
聞文王作,
興曰:『盍歸乎來!
吾聞西伯善養老者。』
二老者,
天下之大老也,
而歸之,
是天下之父歸之也。
天下之父歸之,
其子焉往?
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
七年之內,
必為政於天下矣。」
孟子曰:「求也為季氏宰,
無能改於其德,
而賦粟倍他日。
孔子曰:『求非我徒也,
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
由此觀之,
君不行仁政而富之,
皆棄於孔子者也。
況於為之強戰?
爭地以戰,
殺人盈野;
爭城以戰,
殺人盈城。
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
罪不容於死。
故善戰者服上刑,
連諸侯者次之,
辟草萊、
任土地者次之。」
孟子曰:「存乎人者,
莫良於眸子。
眸子不能掩其惡。
胸中正,
則眸子瞭焉;
胸中不正,
則眸子眊焉。
聽其言也,
觀其眸子,
人焉廋哉?」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
儉者不奪人。
侮奪人之君,
惟恐不順焉,
惡得為恭儉?
恭儉豈可以聲音笑貌為哉?」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親,
禮與?」
孟子曰:「禮也。」
曰:「嫂溺則援之以手乎?」
曰:「嫂溺不援,
是豺狼也。
男女授受不親,
禮也;
嫂溺援之以手者,
權也。」
曰:「今天下溺矣,
夫子之不援,
何也?」
曰:「天下溺,
援之以道;
嫂溺,
援之以手。
子欲手援天下乎?」
公孫丑曰:「君子之不教子,
何也?」
孟子曰:「勢不行也。
教者必以正;
以正不行,
繼之以怒;
繼之以怒,
則反夷矣。
『夫子教我以正,
夫子未出於正也。』
則是父子相夷也。
父子相夷,
則惡矣。
古者易子而教之。
父子之間不責善。
責善則離,
離則不祥莫大焉。」
孟子曰:「事孰為大?
事親為大;
守孰為大?
守身為大。
不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
吾聞之矣;
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
吾未之聞也。
孰不為事?
事親,
事之本也;
孰不為守?
守身,
守之本也。
曾子養曾皙,
必有酒肉。
將徹,
必請所與。
問有餘,
必曰『有』。
曾皙死,
曾元養曾子,
必有酒肉。
將徹,
不請所與。
問有餘,
曰『亡矣』。
將以復進也。
此所謂養口體者也。
若曾子,
則可謂養志也。
事親若曾子者,
可也。」
孟子曰:「人不足與適也,
政不足間也。
惟大人為能格君心之非。
君仁莫不仁,
君義莫不義,
君正莫不正。
一正君而國定矣。」
孟子曰:「有不虞之譽,
有求全之毀。」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
無責耳矣。」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為人師。」
樂正子從於子敖之齊。
樂正子見孟子。
孟子曰:「子亦來見我乎?」
曰:「先生何為出此言也?」
曰:「子來幾日矣?」
曰:「昔昔。」
曰:「昔昔,
則我出此言也,
不亦宜乎?」
曰:「舍館未定。」
曰:「子聞之也,
舍館定,
然後求見長者乎?」
曰:「克有罪。」
孟子謂樂正子曰:「子之從於子敖來,
徒餔啜也。
我不意子學古之道,
而以餔啜也。」
孟子曰:「不孝有三,
無後為大。
舜不告而娶,
為無後也,
君子以為猶告也。」
孟子曰:「仁之實,
事親是也;
義之實,
從兄是也。
智之實,
知斯二者弗去是也;
禮之實,
節文斯二者是也;
樂之實,
樂斯二者,
樂則生矣;
生則惡可已也,
惡可已,
則不知足之蹈之、
手之舞之。」
孟子曰:「天下大悅而將歸己。
視天下悅而歸己,
猶草芥也。
惟舜為然。
不得乎親,
不可以為人;
不順乎親,
不可以為子。
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厎豫,
瞽瞍厎豫而天下化,
瞽瞍厎豫而天下之為父子者定,
此之謂大孝。」
白话译文
孟子说:“即便有离娄的视力、公输班的巧手,不使用圆规和曲尺,也画不成方圆的形状;即便有师旷的听力,不使用六种乐律,也校正不了五声音阶;即便有尧舜的治国之道,不施行仁政,也治理不好天下。如今有的国君怀有仁爱的心,也有仁爱的名声,但百姓却没有受到他的恩泽,不能成为后世的榜样,这是因为他不施行古代圣王之道啊。
所以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好政事,仅有法度不能自行运转。《诗经》说:‘不要有差错和遗忘,一切遵循先王的规章。’遵循先王的法度却犯错误,那是从来没有过的。圣人既已竭尽了视力,接着使用圆规、曲尺、水准器、墨线,来制作方圆平直的器物,其用途就无穷无尽了;既已竭尽了听力,接着使用六律,校正五声音阶,其用途也就无穷无尽了;既已竭尽了心思,接着施行怜悯百姓的政治,那么仁爱就覆盖天下了。
所以说,建造高台一定要凭借山丘,挖掘深池一定要借助河流沼泽。治理国政不凭借古代圣王之道,能算是明智吗?因此,只有仁德的人才适宜处在高位。不仁德的人处在高位,就是把他的恶行散播给众人。在上者没有正确的准则,在下者就没有可遵守的法度;朝廷不信奉道义,工匠不信守尺度,君子触犯道义,小人触犯刑罚,国家还能存在,不过是侥幸罢了。
所以说,城墙不坚固,军备不充足,不是国家的灾难;田野没开辟,财物不积累,不是国家的祸患。在上者不懂礼仪,在下者不学道义,作乱的小人兴起,国家的灭亡就指日可待了。《诗经》说:‘上天正要颠覆他,不要这样懈怠荒唐。’懈怠荒唐,就是敷衍塞责的意思。侍奉君主没有道义,进退出处不守礼仪,开口便诋毁先王之道,这就是敷衍塞责啊。所以说,用尧舜之道来要求国君算是‘恭’,向国君陈述善道、阻止他的邪念算是‘敬’,认为我的国君做不到算是‘贼’。”
孟子说:“圆规和曲尺,是方圆的极致;圣人,是做人的极致。想做国君,就要尽到做国君的道理;想做臣子,就要尽到做臣子的道理;这两者都效法尧舜罢了。不像舜侍奉尧那样侍奉国君,就是不尊敬自己的国君;不像尧治理百姓那样治理百姓,就是残害自己的百姓。孔子说:‘治理国家的道理只有两条:仁与不仁罢了。’对他的百姓暴虐太甚,就会自身被杀、国家灭亡;不太严重,也会自身危险、国家削弱。死后被谥为‘幽’或‘厉’,即使有孝子贤孙,经过百世也无法改变他的恶名。《诗经》说‘殷商的借鉴并不远,就在前代的夏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天下是因为仁,失天下是因为不仁。国家之所以或衰亡、或兴盛、或生存、或灭亡,道理也一样。天子不仁,就保不住天下;诸侯不仁,就保不住国家;卿大夫不仁,就保不住宗庙;士人百姓不仁,就保不住自身。如今有人厌恶死亡却喜欢做不仁的事,这就好像厌恶喝醉却偏要喝酒一样。”
孟子说:“我爱别人,别人却不亲近我,我就该反省自己的仁爱是否足够;我管理别人却管理不好,我就该反省自己的智慧是否足够;我礼遇别人却得不到回应,我就该反省自己的敬意是否足够。任何行为如果没有达到预期效果,都应回过头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自身端正了,天下的人就会归附他。《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己去寻求多福。’”
孟子说:“人们常有一句话,都叫‘天下国家’。天下的根基在国,国的根基在家,家的根基在个人自身。”
孟子说:“治理国政并不难,关键在于不得罪那些显贵的大臣。他们所仰慕的,全国都会仰慕;全国所仰慕的,天下都会仰慕;这样,你的仁德教化就能充沛地洋溢于四海了。”
孟子说:“天下政治清明时,道德不高的人为道德高的人所役使,才能不高的人为才能高的人所役使;天下政治混乱时,弱小的被强大的役使,卑贱的被尊贵的役使。这两种情况都是由天命决定的。顺从天意的生存,违背天意的灭亡。齐景公说过:‘既不能命令别人,又不肯接受别人的命令,这是自绝于人。’于是流着眼泪把女儿嫁到了吴国。
如今小国效法大国,却又以接受大国命令为耻,这就好比弟子以听从老师教导为耻一样。如果真的以此为耻,不如效法周文王。效法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定能统治天下。《诗经》说:‘商朝的子孙,数量不下亿万。上帝已经授命(周),他们都要臣服于周。臣服于周,天命并非固定不变。商朝的臣子们壮美敏捷,也来帮助周朝在京城举行祭祀。’孔子说:‘仁德不是用人数多少来衡量的。一个国君喜好仁德,就会天下无敌。’如今想要天下无敌却不实行仁政,这就像手里拿着烫热的东西却不用水冲凉一样。《诗经》说:‘谁能拿着烫热的东西,却不去用水冲凉呢?’”
孟子说:“不仁的人难道可以同他商议吗?他们对别人的危险心安理得,从灾祸中获利,以导致国家灭亡的行径为乐。不仁的人如果可以同他商议,那怎么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发生呢?有个小孩唱道:‘沧浪水清啊,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水浊啊,可以洗我的脚。’孔子说:‘学生们听好了!水清就洗帽缨,水浊就洗脚,这都是由水本身的清浊决定的呀。’人必定是先有自取侮辱的行为,然后别人才会侮辱他;家必定是先有自取毁坏的原因,然后别人才会毁坏它;国必定是先有自取讨伐的理由,然后别人才会讨伐它。《太甲》上说:‘上天降下的灾害,还可以逃避;自己造成的罪孽,就无处可逃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孟子说:“夏桀和商纣失去天下,是因为失去了百姓;失去百姓,是因为失去了民心。得到天下有方法:得到百姓,就能得到天下;得到百姓有方法:得到民心,就能得到百姓;得到民心也有方法:百姓想要的,就积聚起来给他们;百姓厌恶的,就不要强加给他们。百姓归向仁政,就像水往低处流,野兽奔向旷野一样自然。所以,替深渊把鱼驱赶过去的,是水獭;替丛林把鸟雀驱赶过去的,是鹞鹰;替商汤、周武把百姓驱赶过去的,是夏桀和商纣。如今天下如果有喜好仁政的君主,那么诸侯都会替他把百姓驱赶过来。即使他不想称王天下,也不可能。如今想要称王天下的人,就好像患了七年的老病,需要求取储存三年的陈艾来医治。如果平时不储存,一辈子也得不到。如果不立志实行仁政,一辈子都会忧愁受辱,直到陷入死亡的境地。《诗经》说‘怎么能够善终呢,只会一同陷入沉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孟子说:“自己残害自己的人,不能和他谈论什么;自己抛弃自己的人,不能和他共做什么。说话诋毁礼义,叫做‘自暴’;认为自己不能安守仁道、遵循义理,叫做‘自弃’。仁,是人类安适的住宅;义,是人类正当的道路。空着安适的住宅不去住,舍弃正当的道路不去走,真是可悲啊!”
孟子说:“道在近处,却到远处去求;事情本来容易,却到难处去做。只要每个人都亲爱自己的父母,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
孟子说:“身在下位却不能得到上位者的信任,就不能治理好百姓。得到上位者信任有方法:如果不能取信于朋友,就得不到上位者的信任;取信于朋友有方法:如果侍奉父母不能使他们欢心,就不能取信于朋友;使父母欢心有方法:如果反省自己不真诚,就不能使父母欢心;使自身真诚有方法:如果不懂得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所以,真诚是上天的法则;追求真诚是做人的法则。做到至诚而不能感动别人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不真诚,是从来没有能感动别人的。”
孟子说:“伯夷躲避商纣,住在北海边,听说周文王兴起,便说:‘我何不回去呢!我听说西伯(周文王)善于奉养老人。’太公(姜尚)躲避商纣,住在东海边,听说周文王兴起,便说:‘我何不回去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这两位老人,是天下德高望重的长者,他们都归附了周文王,这就等于天下的父老都归附了周文王。天下的父老都归附了,他们的子女还能往哪里去呢?诸侯中有能实行文王仁政的,七年之内,一定能统治天下。”
孟子说:“冉求做季氏的总管,不能改变季氏的德行,反而把田税增加了一倍。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学生,学生们可以大张旗鼓地声讨他。’由此看来,君主不实行仁政,做臣子的还帮他聚敛财富,都是被孔子所唾弃的。更何况是为他拼命打仗呢?为争夺土地而战,杀人满野;为争夺城池而战,杀人满城。这就是所谓的率领土地来吃人肉,罪行之大连处死都不足以惩罚。所以,好战的人罪该受最重的刑罚,其次是那些联合诸侯的人,再次是那些开垦荒地、竭尽地力的人。”
孟子说:“观察一个人,没有比看他的眼睛更好的了。眼睛不能掩盖他内心的丑恶。内心正直,眼睛就明亮;内心不正,眼睛就昏暗。听他说话,观察他的眼睛,一个人的好坏哪里能隐藏得住呢?”
孟子说:“恭敬的人不会侮辱别人,节俭的人不会掠夺别人。侮辱掠夺别人的君主,只怕别人不顺从自己,怎么能做到恭敬节俭呢?恭敬节俭难道可以只靠声音和笑脸做出来吗?”
淳于髡问:“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是礼的要求吗?” 孟子说:“是的。” 问:“如果嫂子掉进水里,要伸手救她吗?” 答:“嫂子掉进水里不伸手救,就是豺狼了。男女授受不亲,是礼的规定;嫂子掉进水里伸手去救,是权宜变通。” 问:“如今天下人都淹没在苦难里了,先生您不去援救,为什么呢?” 答:“天下人淹没在苦难里,要用正道去援救;嫂子淹没在水里,要用手去援救。您难道想让我用手去援救天下人吗?”
公孙丑问:“君子不亲自教导儿子,为什么呢?” 孟子说:“情况上行不通。教导的人必定要用正道;用正道行不通,接着就会发怒;接着发怒,就会伤及父子感情。‘您用正道教我,您自己却没遵循正道。’这样父子就互相伤害了。父子互相伤害,就糟糕了。古时候交换儿子来教导。父子之间不互相求全责备。互相求全责备就会产生隔阂,没有比这更不吉利的了。”
孟子说:“侍奉谁最重要?侍奉父母最重要;守护什么最重要?守护自身(的道德)最重要。不失掉自身品行而能侍奉父母的人,我听说过;失掉自身品行却能侍奉父母的人,我从未听说过。哪件事不该做?侍奉父母是根本;哪个守护不该有?守护自身是根本。曾子奉养曾皙,每餐一定有酒肉。饭后撤掉时,一定会询问剩下的给谁吃。问有没有剩余,一定说‘有’。曾皙去世,曾元奉养曾子,每餐也一定有酒肉。饭后撤掉时,不询问剩下的给谁吃。问有没有剩余,就说‘没有了’。其实是准备下顿再热了端上来。这叫做奉养父母的口腹身体。像曾子那样,才可以说是奉养父母的心意。侍奉父母能做到像曾子那样的,就可以了。”
孟子说:“那些小人不值得去责备,那些政事也不值得去非议。只有德行高尚的大人才能纠正国君内心的错误。国君仁,就没有人不仁;国君义,就没有人不义;国君正,就没有人不正。只要国君端正了,国家就安定了。”
孟子说:“有意外的赞誉,也有苛求完美带来的诋毁。”
孟子说:“一个人说话很轻率,就不值得去责备他了。”
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当别人的老师。”
乐正子跟随子敖到了齐国。乐正子去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见我吗?”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孟子问:“你来几天了?”答:“昨天来的。”说:“昨天才来,我说这样的话不是很应该吗?”答:“因为住所还没安顿好。”说:“你听说过,要等住所安顿好了,才来拜见长辈吗?”乐正子说:“我错了。”
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跟着子敖来齐国,只是混口饭吃罢了。我没想到你学习古人的道理,却是为了混饭吃。”
孟子说:“不孝的事情有三种,其中没有子孙后代是最大的。舜没有禀告父母就娶妻,就是因为怕没有后代。君子认为这就像禀告过了一样。”
孟子说:“仁的实质,是侍奉父母;义的实质,是顺从兄长;智的实质,是明白这两者并坚守不离;礼的实质,是对这两者加以调节和修饰;乐的实质,是以这两者为乐,快乐由此产生;快乐产生了就无法停止,无法停止就会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起来。”
孟子说:“天下人都心悦诚服地将要归附自己,但舜把天下人心悦诚服地归附自己,看得如同草芥一样轻。只有舜是这样。得不到父母的欢心,就不够做人;不能顺从父母,就不够做儿子。舜尽心竭力侍奉父母,终于使父亲瞽瞍高兴了;瞽瞍高兴了,天下的人也就感化了;瞽瞍高兴了,天下做父子的人伦关系就确立了。这就是大孝。”
字词精讲
- 离娄:相传为黄帝时视力极佳的人。
- 公输子:即公输班(鲁班),春秋时期鲁国著名工匠。
- 规矩:圆规(规)和曲尺(矩)。员:同“圆”。
- 师旷:春秋时晋国著名的乐师,盲人,听力极好。六律:古代用竹管定音,分阴阳各六,合为十二律。此处“六律”泛指音律标准。五音:宫、商、角、徵(zhǐ)、羽。
- 仁心仁闻:仁爱之心和仁爱的名声。闻(wén):声誉。
- 徒善:仅有善心。徒法:仅有法度。
- 不愆(qián)不忘:没有差错,没有遗忘。率由:遵循。
- 准绳:水准器(准)和墨线(绳)。
- 不忍人之政:即仁政,怜悯、体恤百姓的政治。
- 幽厉:指周幽王和周厉王,皆以暴虐昏乱著称,谥号为恶谥。谥(shì):古代帝王、贵族等死后依其生平所给予的称号。
- 殷鉴:殷商的镜子,引申为可借鉴的历史教训。
- 不仁者可与言哉:难道可以和不仁的人商议(国事)吗?可与言:值得与之谋划。
- 安其危而利其菑(zāi):以其危为安,以其菑为利。意即对别人的危难幸灾乐祸。菑:同“灾”。
- 沧浪:水名,在楚地。缨(yīng):系帽的带子。
- 太甲:商汤之孙,商朝君主。《太甲》是《尚书》篇名。
- 自暴:自己糟蹋自己。自弃:自己抛弃自己。言非礼义:说话诋毁礼义。
- 居仁由义:安身于仁,遵循义。
- 巨室:指卿大夫之家,引申为在国中势力强大、影响深远的贵族集团。
- 小德役大德:道德低的人为道德高的人所役使。役:服役,被役使。
- 楚子:齐景公将自己的女儿(楚子)嫁给吴王阖闾。
- 师:效法。文王:周文王。
- 丽:数目。不亿:不止亿万,形容极多。侯于周服:乃臣服于周。侯:乃,于是。
- 殷士肤敏:殷商的臣子们壮美敏捷。裸(guàn)将:古代祭祀时献酒的一种仪式。京:周朝的都城。
- 濯(zhuó):洗涤。
- 适(zhé):同“谪”,责备。间(jiàn):非议。
- 格君心之非: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格:纠正。
- 不虞之誉:意料不到的赞誉。求全之毁:因苛求完美而招致的诋毁。
- 易其言:说话轻率,随意改变言论。
- 餔(bū)啜(chuò):吃喝,混饭吃。
-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历来注解,三种不孝指“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也”(赵岐注)。以不娶妻生子断绝后代为最大的不孝。
- 瞽瞍(gǔ sǒu):舜的父亲。厎(zhǐ)豫:致使其和乐、高兴。厎:致,达到。豫:和乐。
- 乐斯二者:以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为乐。
义理赏析
本篇《离娄上》集中阐述了孟子政治伦理思想的核心——仁政,并由政治推及个人修身与齐家,构建了一套由内而外、由己及人的道德实践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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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政是治国之本:孟子开篇即用“规矩成方圆”、“六律正五音”为喻,强调仁政(不忍人之政)对于平治天下的决定性作用。仅有善心(仁心)或仅有法度(徒法)都不足够,必须将内在的仁心外化为具体的、可操作的制度与政策(先王之道),才能泽被百姓,为后世效法。他将“仁”提升到与“天”同等的必然高度:“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而仁政即是顺应天意民心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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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身是行仁之基:孟子深刻指出,政治的根基在个人道德修养。“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他强调内省反己的重要性:“爱人不亲反其仁……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君主的仁、义、正,直接决定国家的走向(“一正君而国定矣”)。同时,他严厉批判“自暴自弃”者,认为放弃仁义是最大的悲哀。诚信(“诚者,天之道也”)被视为修身与感通他人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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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悌是仁义之实:孟子将抽象的仁义落实到最具体的人伦关系上。“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他通过曾子“养志”与曾元“养口体”的对比,阐明了孝道的真谛在于顺承父母心意,而非仅仅提供物质供养。舜“不告而娶”和“瞽瞍厎豫”的例子,则深刻揭示了权变与大孝的内涵——在更高的道德原则(延续家族、教化天下)面前,可以灵活变通常礼,而真正的孝动能感化至亲,进而“定天下之为父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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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者无敌的现实逻辑:孟子并非空谈理想,他深刻分析了政治现实。“得其心,斯得民矣”。他以生动的比喻(水之就下、獭敺鱼)说明,行仁政的君主会像磁石吸引铁屑一样,自然获得天下民心归附。反之,不行仁政而求强盛,如同“恶醉而强酒”,必然自取灭亡。
现实启示: 孟子的思想穿越时空,依然闪耀。它启示我们,任何领导与管理,其根基在于自身的道德感召力和以仁爱之心制定的公正制度(“规矩”)。个人的成就与幸福,始于对自身角色的尽责与道德坚守(“修身”、“守身”),尤其在家庭中践行孝悌,是培养社会品格的起点。在复杂情境下,需像孟子论“嫂溺援手”一样,在坚守原则(礼)的同时,保有基于仁心的智慧权变。最终,无论是治国、治企还是治家,赢得人心(“得其心”)始终是长久成功的不二法门,而这一切,都始于“反求诸己”的真诚与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