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滕文公上
战国·孟子及其弟子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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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滕文公為世子,
將之楚,
過宋而見孟子。
孟子道性善,
言必稱堯舜。
世子自楚反,
復見孟子。
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
夫道一而已矣。
成覸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
我丈夫也,
吾何畏彼哉?』
顏淵曰:『舜何人也?
予何人也?
有為者亦若是。』
公明儀曰:『文王我師也,
周公豈欺我哉?』
今滕,
絕長補短,
將五十里也,
猶可以為善國。
《書》曰:『若藥不瞑眩,
厥疾不瘳。』」
滕定公薨。
世子謂然友曰:「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宋,
於心終不忘。
今也不幸至於大故,
吾欲使子問於孟子,
然後行事。」
然友之鄒問於孟子。
孟子曰:「不亦善乎!
親喪固所自盡也。
曾子曰:『生事之以禮;
死葬之以禮,
祭之以禮,
可謂孝矣。』
諸侯之禮,
吾未之學也;
雖然,
吾嘗聞之矣。
三年之喪,
齊疏之服,
飦粥之食,
自天子達於庶人,
三代共之。」
然友反命,
定為三年之喪。
父兄百官皆不欲,
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
吾先君亦莫之行也,
至於子之身而反之,
不可。
且志曰:『喪祭從先祖。』」
曰:「吾有所受之也。」
謂然友曰:「吾他日未嘗學問,
好馳馬試劍。
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
恐其不能盡於大事,
子為我問孟子。」
然友復之鄒問孟子。
孟子曰:「然。
不可以他求者也。
孔子曰:『君薨,
聽於冢宰。
歠粥,
面深墨。
即位而哭,
百官有司,
莫敢不哀,
先之也。』
上有好者,
下必有甚焉者矣。
『君子之德,
風也;
小人之德,
草也。
草尚之風必偃。』
是在世子。」
然友反命。
世子曰:「然。
是誠在我。」
五月居廬,
未有命戒。
百官族人可謂曰知。
及至葬,
四方來觀之,
顏色之戚,
哭泣之哀,
弔者大悅。
滕文公問為國。
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
《詩》云:『晝爾于茅,
宵爾索綯;
亟其乘屋,
其始播百穀。』
民之為道也,
有恆產者有恆心,
無恆產者無恆心。
苟無恆心,
放辟邪侈,
無不為已。
及陷乎罪,
然後從而刑之,
是罔民也。
焉有仁人在位,
罔民而可為也?
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
取於民有制。
陽虎曰:『為富不仁矣,
為仁不富矣。』
「夏后氏五十而貢,
殷人七十而助,
周人百畝而徹,
其實皆什一也。
徹者,
徹也;
助者,
藉也。
龍子曰:『治地莫善於助,
莫不善於貢。
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為常。
樂歲,
粒米狼戾,
多取之而不為虐,
則寡取之;
凶年,
糞其田而不足,
則必取盈焉。
為民父母,
使民盻盻然,
將終歲勤動,
不得以養其父母,
又稱貸而益之。
使老稚轉乎溝壑,
惡在其為民父母也?』
夫世祿,
滕固行之矣。
《詩》云:『雨我公田,
遂及我私。』
惟助為有公田。
由此觀之,
雖周亦助也。
「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
養也;
校者,
教也;
序者,
射也。
夏曰校,
殷曰序,
周曰庠,
學則三代共之,
皆所以明人倫也。
人倫明於上,
小民親於下。
有王者起,
必來取法,
是為王者師也。
《詩》云『周雖舊邦,
其命惟新』,
文王之謂也。
子力行之,
亦以新子之國。」
使畢戰問井地。
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
選擇而使子,
子必勉之!
夫仁政,
必自經界始。
經界不正,
井地不鈞,
穀祿不平。
是故暴君汙吏必慢其經界。
經界既正,
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
夫滕壤地褊小,
將為君子焉,
將為野人焉。
無君子莫治野人,
無野人莫養君子。
請野九一而助,
國中什一使自賦。
卿以下必有圭田,
圭田五十畝。
餘夫二十五畝。
死徙無出鄉,
鄉田同井。
出入相友,
守望相助,
疾病相扶持,
則百姓親睦。
方里而井,
井九百畝,
其中為公田。
八家皆私百畝,
同養公田。
公事畢,
然後敢治私事,
所以別野人也。
此其大略也。
若夫潤澤之,
則在君與子矣。」
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
自楚之滕,
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
願受一廛而為氓。」
文公與之處,
其徒數十人,
皆衣褐,
捆屨、
織席以為食。
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
負耒耜而自宋之滕,
曰:「聞君行聖人之政,
是亦聖人也,
願為聖人氓。」
陳相見許行而大悅,
盡棄其學而學焉。
陳相見孟子,
道許行之言曰:「滕君,
則誠賢君也;
雖然,
未聞道也。
賢者與民並耕而食,
饔飧而治。
今也滕有倉廩府庫,
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
惡得賢?」
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
曰:「然。」
「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
曰:「否。
許子衣褐。」
「許子冠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
曰:「自織之與?」
曰:「否。
以粟易之。」
曰:「許子奚為不自織?」
曰:「害於耕。」
曰:「許子以釜甑爨,
以鐵耕乎?」
曰:「然。」
「自為之與?」
曰:「否。
以粟易之。」
「以粟易械器者,
不為厲陶冶;
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
豈為厲農夫哉?
且許子何不為陶冶。
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
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
何許子之不憚煩?」
曰:「百工之事,
固不可耕且為也。」
「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
有大人之事,
有小人之事。
且一人之身,
而百工之所為備。
如必自為而後用之,
是率天下而路也。
故曰:或勞心,
或勞力;
勞心者治人,
勞力者治於人;
治於人者食人,
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
「當堯之時,
天下猶未平,
洪水橫流,
氾濫於天下。
草木暢茂,
禽獸繁殖,
五穀不登,
禽獸偪人。
獸蹄鳥跡之道,
交於中國。
堯獨憂之,
舉舜而敷治焉。
舜使益掌火,
益烈山澤而焚之,
禽獸逃匿。
禹疏九河,
瀹濟漯,
而注諸海;
決汝漢,
排淮泗,
而注之江,
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
當是時也,
禹八年於外,
三過其門而不入,
雖欲耕,
得乎?
后稷教民稼穡。
樹藝五穀,
五穀熟而民人育。
人之有道也,
飽食、
煖衣、
逸居而無教,
則近於禽獸。
聖人有憂之,
使契為司徒,
教以人倫:父子有親,
君臣有義,
夫婦有別,
長幼有序,
朋友有信。
放勳曰:『勞之來之,
匡之直之,
輔之翼之,
使自得之,
又從而振德之。』
聖人之憂民如此,
而暇耕乎?
「堯以不得舜為己憂,
舜以不得禹、
皋陶為己憂。
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己憂者,
農夫也。
分人以財謂之惠,
教人以善謂之忠,
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
是故以天下與人易,
為天下得人難。
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
惟天為大,
惟堯則之,
蕩蕩乎民無能名焉!
君哉舜也!
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
堯舜之治天下,
豈無所用其心哉?
亦不用於耕耳。
「吾聞用夏變夷者,
未聞變於夷者也。
陳良,
楚產也。
悅周公、
仲尼之道,
北學於中國。
北方之學者,
未能或之先也。
彼所謂豪傑之士也。
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
師死而遂倍之。
昔者孔子沒,
三年之外,
門人治任將歸,
入揖於子貢,
相向而哭,
皆失聲,
然後歸。
子貢反,
築室於場,
獨居三年,
然後歸。
他日,
子夏、
子張、
子游以有若似聖人,
欲以所事孔子事之,
彊曾子。
曾子曰:『不可。
江漢以濯之,
秋陽以暴之,
皜皜乎不可尚已。』
今也南蠻鴃舌之人,
非先王之道,
子倍子之師而學之,
亦異於曾子矣。
吾聞出於幽谷遷于喬木者,
末聞下喬木而入於幽谷者。
《魯頌》曰:『戎狄是膺,
荊舒是懲。』
周公方且膺之,
子是之學,
亦為不善變矣。」
「從許子之道,
則市賈不貳,
國中無偽。
雖使五尺之童適市,
莫之或欺。
布帛長短同,
則賈相若;
麻縷絲絮輕重同,
則賈相若;
五穀多寡同,
則賈相若;
屨大小同,
則賈相若。」
曰:「夫物之不齊,
物之情也;
或相倍蓰,
或相什伯,
或相千萬。
子比而同之,
是亂天下也。
巨屨小屨同賈,
人豈為之哉?
從許子之道,
相率而為偽者也,
惡能治國家?」
墨者夷之,
因徐辟而求見孟子。
孟子曰:「吾固願見,
今吾尚病,
病愈,
我且往見,
夷子不來!」
他日又求見孟子。
孟子曰:「吾今則可以見矣。
不直,
則道不見;
我且直之。
吾聞夷子墨者。
墨之治喪也,
以薄為其道也。
夷子思以易天下,
豈以為非是而不貴也?
然而夷子葬其親厚,
則是以所賤事親也。」
徐子以告夷子。
夷子曰:「儒者之道,
古之人『若保赤子』,
此言何謂也?
之則以為愛無差等,
施由親始。」
徐子以告孟子。
孟子曰:「夫夷子,
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
彼有取爾也。
赤子匍匐將入井,
非赤子之罪也。
且天之生物也,
使之一本,
而夷子二本故也。
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
其親死,
則舉而委之於壑。
他日過之,
狐狸食之,
蠅蚋姑嘬之。
其顙有泚,
睨而不視。
夫泚也,
非為人泚,
中心達於面目。
蓋歸反虆梩而掩之。
掩之誠是也,
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
亦必有道矣。」
徐子以告夷子。
夷子憮然為閒曰:「命之矣。」
白话译文
滕文公做太子时,要到楚国去,途经宋国会见了孟子。孟子阐述人性本善的道理,开口不离尧舜。
太子从楚国返回,又来见孟子。孟子说:“太子怀疑我的话吗?道理只有一个罢了。成覸(jiàn)对齐景公说:‘他是大丈夫,我也是大丈夫,我怕他什么呢?’颜渊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作为的人也应像他那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会骗我吗?’如今的滕国,截长补短,将近五十里方圆,仍然可以治理成一个好国家。《尚书》说:‘如果药吃了不让人头晕目眩,那病是治不好的。’”
滕定公去世了。太子对然友说:“以前在宋国,孟子曾跟我讲过一些话,我心里始终没忘。现在不幸遭遇大丧,我想派您去请教孟子,然后再办丧事。”
然友到邹国去问孟子。孟子说:“这不很好吗!父母的丧事本来就该竭尽心力。曾子说过:‘父母在世时按礼侍奉,去世后按礼安葬,按礼祭祀,可以称得上孝了。’诸侯的礼仪,我没有专门学过;不过,我曾经听说过:守丧三年,穿粗麻布孝服,喝稀粥,从天子到百姓,夏、商、周三代都是这样。”
然友回来复命,太子决定实行三年丧礼。父老百官都不愿意,说:“我们的宗主国鲁国的先君都没有实行过,我们的先君也没有实行过,到您这里却要改变,不行。况且古书上说:‘丧葬祭祀要遵从祖先的做法。’”太子说:“我是从(周礼)那里传承下来的。”于是对然友说:“我以前没认真研习学问,喜好跑马舞剑。现在父老百官都对我不满,恐怕他们不能在大丧事上尽力,您替我再去问问孟子。”
然友又到邹国去问孟子。孟子说:“对啊。这事不能强求于别人。孔子说:‘国君去世,太子把政事交给宰相。自己喝粥,面色深黑,走到灵位就哭,大小官员没有敢不哀伤的,因为太子带头了。’上位的人喜好什么,下面的人必定加倍喜好。‘君子的品德像风,小人的品德像草。草被风吹,必定会倒伏。’这件事全在于太子自己。”
然友回来复命。太子说:“是啊。这确实取决于我。”太子在丧庐住了五个月,没有发布任何命令和禁令。大小官员和族人都表示认可。到了举行葬礼时,四方诸侯都来观礼,太子面容悲戚,哭泣哀伤,前来吊唁的人都很满意。
滕文公问如何治理国家。孟子说:“百姓的生产事务不可耽搁。《诗经》说:‘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绳子;赶紧修缮房屋,又要开始播种百谷。’百姓的规律是:有固定产业的才有恒心,没有固定产业的就没有恒心。如果没有恒心,就会放纵邪僻,无所不为。等到他们犯罪,然后加以处罚,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德的君主在位却做陷害百姓的事呢?所以贤明的君主必定恭敬节俭、以礼对待臣下,向百姓征税有节制。阳虎说过:‘要发财就不会仁爱,要仁爱就不会发财。’
“夏朝每家五十亩地实行‘贡’法,商朝每家七十亩地实行‘助’法,周朝每家百亩地实行‘彻’法,其实税率都是十分之一。‘彻’是通的意思;‘助’是借的意思。龙子说:‘管理土地,没有比‘助’法更好的,没有比‘贡’法更差的。’‘贡’法是比较若干年的收成取一个平均数作为固定税额。丰年,粮食遍地,多征收些不算暴虐,却征收得少;荒年,连施肥的力气都没有,还必须征收满额。作为百姓的父母,却使他们终年劳苦,连父母都养不起,还要借债来凑足税额。致使老弱饿死在沟壑之中,这哪里还算得上百姓的父母呢?滕国本来实行世卿世禄制度。《诗经》说:‘雨落在公田里,顺便也滋润我的私田。’只有‘助’法才有公田。由此看来,就是周朝其实也实行的是‘助’法。
“设立庠、序、学、校来教育百姓。庠,是教养的意思;校,是教导的意思;序,是习射的意思。夏朝叫‘校’,商朝叫‘序’,周朝叫‘庠’,‘学’这个名称三代都用,都是用来讲明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的。上层明白了人伦,下层百姓就会相亲相爱。如果有实行王道的君主兴起,必定会来效法学习,这样就能成为王者的老师。《诗经》说‘周虽然是个古老的邦国,但它的天命是新的’,说的就是文王。您努力实行吧,也可以使您的国家气象一新。”
(滕文公)派毕战来问井田制。孟子说:“您的君主将要实行仁政,经过选择派您来,您一定要尽力!仁政,必须从划分田界开始。田界划分不正确,井田就不均匀,作为俸禄的谷物就不公平。所以暴虐的官吏一定会搞乱田界。田界划正了,分配田地、制定俸禄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确定了。滕国土地狭小,但也有做官的人,也有种地的农夫。没有官员就无人管理农夫,没有农夫就无人养活官员。请考虑在郊野实行九分抽一的‘助’法,在国都实行十分抽一的‘赋’法。卿以下官员一定要有圭田,圭田五十亩。其余成年男子给二十五亩。丧葬和迁居都不出本乡,同乡共井的田地。出入互相友爱,防盗御灾互相帮助,有疾病互相照顾,那么百姓就会和睦亲近。一里见方为一井,一井九百亩,其中一百亩是公田。八家各私有百亩田地,共同耕种公田。公田的事做完了,然后才敢做私田的事,这就是区别官与民的办法。这只是一个大略。至于如何调整完善,就在于国君和您了。”
有个研习神农学说的许行,从楚国到滕国,登门告诉滕文公说:“我这个远方之人听说您实行仁政,愿意接受一处住所做您的百姓。”滕文公给了他住处,他的几十个门徒都穿着粗麻衣服,靠打草鞋、织席子为生。
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农具从宋国到滕国,说:“听说您实行圣人的政治,您也是圣人了,我们愿意做圣人的百姓。”陈相见到许行非常高兴,完全抛弃了他原来的学问而向许行学习。
陈相去见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确实是贤明的君主;不过,还没真正懂得治国之道。贤君应该和百姓一起耕种才有饭吃,自己做饭并处理政务。现在滕国有粮仓财库,这是盘剥百姓来奉养自己,怎么能算贤明呢?”
孟子说:“许子一定自己种粟才吃饭吗?”陈相说:“对。”
“许子一定自己织布才穿衣吗?”陈相说:“不,许子穿粗麻衣服。”
“许子戴帽子吗?”陈相说:“戴。”
孟子说:“戴什么帽子?”陈相说:“戴生绢帽。”
孟子说:“自己织的吗?”陈相说:“不,用粟换的。”
孟子说:“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呢?”陈相说:“那样会妨碍农耕。”
孟子说:“许子用锅甑做饭,用铁器农具耕田吗?”陈相说:“对。”
“自己做的吗?”陈相说:“不,用粟换的。”
孟子说:“用粟换取器具,不能算是损害了陶工铁匠;陶工铁匠也用他们的器具换取粟米,难道是损害了农夫吗?况且许子为什么不自己制陶冶铁,什么东西都从自己家里拿来用?为什么要忙忙碌碌地和各种工匠交易?为什么许子这样不怕麻烦呢?”陈相说:“各种工匠的活儿,本来就不可能一边耕种一边干啊。”
孟子说:“那么治理天下难道就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干吗?有官吏的工作,有百姓的工作。况且一个人的生活,需要各种工匠的产品。如果一定要自己生产的东西才使用,这是让天下人都疲于奔命。所以说:有的人劳心,有的人劳力;劳心的人管理别人,劳力的人被人管理;被管理的人养活别人,管理别人的人靠别人养活;这是天下的普遍原则。
“在尧的时候,天下还不太平,洪水泛滥,到处横流。草木茂盛,禽兽成群,五谷没有收成,禽兽威胁人类。各种野兽的足迹遍布中国各地。尧独自为此忧虑,推举舜来总领治理工作。舜派益掌管火政,益放火烧山泽,禽兽都逃跑了。禹疏通九河,疏导济水漯水,让它们流入大海;开凿汝水汉水,疏导淮水泗水,让它们流入长江,然后中原地区才能耕种收获。在这个时候,禹在外奔波八年,三次经过家门都没进去,即使他想耕种,可能吗?后稷教百姓种植庄稼,栽培五谷,五谷成熟了,百姓才得以养育。人有个道理,就是吃饱了、穿暖了、住得安逸而没有教化,就和禽兽差不多了。圣人为此忧虑,派契做司徒,用人伦道德来教育百姓:父子有亲情,君臣有道义,夫妇有内外之别,长幼有尊卑次序,朋友有诚信。尧说:‘督促他们,纠正他们,帮助他们,使他们各得其所,再进一步提高他们的品德。’圣人为百姓忧虑到这种地步,还有闲暇去耕种吗?
“尧把得不到舜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忧虑,舜把得不到禹和皋陶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忧虑。那以百亩田地种不好为忧虑的,是农夫。把钱财分给别人叫做恩惠,把善道教给别人叫做忠,为天下找到合适的人才叫做仁。所以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为天下找到合适的人才难。孔子说:‘伟大啊,尧这样的君主!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天,他的恩德浩大无边,百姓简直无法形容!舜真是个好君主!崇高啊,拥有天下却不占有它!’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是不用心思吗?只是不用在耕种上罢了。
“我只听说用华夏文明改变蛮夷,没听说被蛮夷改变的。陈良是楚地人,喜好周公、孔子的学说,北来中原学习。北方的学者,没有谁能超过他。他就是所谓豪杰之士。你们兄弟跟随他几十年,老师一死就背叛了他。从前孔子去世,三年之后,弟子们收拾行装准备回去,进去向子贡作揖告别,相对哭泣,都泣不成声,然后才离开。子贡返回,在墓旁筑室独居三年,然后才回去。后来,子夏、子张、子游认为有若像圣人,想用侍奉孔子的礼节侍奉他,勉强曾子同意。曾子说:‘不行。就像用长江汉水洗涤过,用秋日阳光曝晒过,洁白无瑕,无人可比。’现在这个说话像伯劳鸟叫的南方蛮子,非议先王之道,你们背叛自己的老师去学他,这和曾子就大不相同了。我只听说从幽暗山谷飞出来迁到高大树木上的,没听说从高大树木飞下去进入幽暗山谷的。《鲁颂》说:‘要痛击戎狄,要惩罚荆舒。’周公正要痛击他们,你们却向他们学习,这也是不善于变化了。”
陈相说:“如果实行许子的学说,市场上的价格就不会有欺诈,国都里没有弄虚作假。即使让小孩去市场,也不会受骗。布帛长短相同,价格就相同;麻线丝絮轻重相同,价格就相同;五谷多少相同,价格就相同;鞋子大小相同,价格就相同。”孟子说:“各种东西的品质不同,是事物的本性。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万倍。你把它们混同起来,这是扰乱天下。大鞋小鞋同一个价钱,人们难道肯做吗?照许子的学说,是带领大家互相作假,怎么能治理国家呢?”
墨家学者夷之通过徐辟请求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来愿意见他,不过我现在还在生病,病好了,我会去见他,夷子不必过来!”
另一天又请求见孟子。孟子说:“我现在可以见他了。不直言,道理就显现不出来;我就直说。我听说夷子是墨家的。墨家办理丧事,以薄葬为原则。夷子想用这个改变天下,难道认为不这样就不高贵吗?然而夷子安葬自己的父母却很丰厚,这是用他所轻贱的方式侍奉父母啊。”
徐辟把这话告诉了夷子。夷子说:“儒家的道理,古人说‘如同保护婴儿’,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这就是说爱没有差别等级,但实行起来从父母开始。”
徐辟把这话告诉孟子。孟子说:“夷子大概以为人们爱自己哥哥的孩子和爱邻居的婴儿是一样的吗?他只是取了个比喻罢了。婴儿在地上爬,快要掉到井里了,这不是婴儿的过错。而且上天生育万物,使它们只有一个本源,而夷子却有两个本源。大概上古时代有过不安葬父母的人。父母死了,就抬起来扔到山沟里。过几天路过那里,狐狸在吃尸体,苍蝇蚊虫在叮咬他。那人额头冒出汗,斜着眼睛不忍正视。这汗,不是出给别人看的,是内心的惭愧表露在脸上。于是回去取了筐和铲子把尸体掩埋了。掩埋尸体确实是对的,那么孝子仁人安葬他们的父母,也必定有道理了。”
徐辟把这话告诉夷子。夷子怅然若失,过了一会儿说:“我明白这个道理了。”
字词精讲
- 世子:古代帝王或诸侯的嫡长子,即王位或爵位的继承人。
- 道性善:阐述人性本善的理论。这是孟子哲学的核心观点之一。
- 称尧舜:开口不离尧舜之道。尧舜是儒家推崇的古代圣王。
- 成覸(jiàn):人名,齐景公时的贤臣。
- 公明仪:曾子的弟子,鲁国贤人。
- 絙长补短:即“截长补短”,指计算土地面积。滕国面积狭小。
- 若药不瞑眩(miàn xuàn),厥疾不瘳(chōu):出自《尚书·说命》。意思是如果药物吃了不使人头晕目眩(药力发作),病就不会好。比喻要推行善政,必须下决心克服阻力,经历一个痛苦的过程。
- 大故:指父母或君主的丧事,特指国君之丧。
- 自尽:竭尽自己的心力。这里指尽心竭力办好丧事。
- 齐疏(zī shū)之服:用粗麻布做的丧服。“齐”指丧服下缘缝边(区别于斩衰的毛边),“疏”指布质粗疏。
- 飦(zhān)粥:稀饭。“飦”同“饘”,厚粥。
- 歠(chuò)粥:喝粥。
- 冢宰(zhǒng zǎi):周代官名,为百官之长,相当于后世的宰相。
- 草尚之风必偃(yǎn):草被风吹过,必定倒伏。“尚”通“上”,加;“偃”倒下。比喻上行下效。
- 民事不可缓:百姓的农业生产(生计)是当务之急,不可拖延。
- 恒产:固定的产业(主要指土地)。
- 罔民:张网捕捉,引申为陷害、坑害百姓。
- 阳虎:又名阳货,鲁国季氏的家臣,曾专权。
- 贡、助、彻:夏、商、周三代的赋税制度名称。“贡”是定额纳贡;“助”是借民力助耕公田(劳役地租);“彻”是通盘计算的什一税(实物地租)。
- 龙子:古代贤人。
- 盻(xì)盻然:恨视的样子,形容怨恨不满。
- 圭(guī)田:古代供卿、大夫祭祀用的田地。
- 余夫:指劳动力有余的家庭中的成年男子(通常指未成年或已成年但未分家的男子)。
- 井地/井田:古代的一种土地制度。将土地划分为“井”字形方块,八家各分私田一块,共同耕种中间的公田。
- 庠(xiáng)序学校:古代地方学校的名称。“学”是中央的学校。这些学校都是用来申明“人伦”(父子、君臣等道德关系)的。
- 毕战:滕国大臣。
- 经界:土地、疆界的划分。
- 谷禄:以谷物作为官员的俸禄。
- 野/国:郊野/国都。古代都城及近郊为“国”,郊外为“野”。
- 为神农之言者:研习、传播农家学说的人。农家主张君主应当与民并耕而食,自给自足。
- 许行:农家代表人物。
- 受一廛(chán)而为氓(méng):接受一处住所而成为您的百姓。“廛”指平民一家所居的房地,“氓”指从别处迁来的百姓。
- 衣褐(hè):穿着粗麻短衣。“褐”是用粗毛或粗麻编织的短衣,为贫者所服。
- 捆屦(jù):编草鞋。
- 陈良:楚国儒者。
- 并耕而食,饔飧(yōng sūn)而治:和百姓一起耕种来养活自己,自己做饭同时治理国家。“饔”早饭,“飧”晚饭。
- 厉民:剥削、损害百姓。
- 釜甑(fǔ zèng):炊具。釜是锅,甑是蒸笼。
- 陶冶:制陶和冶铁的工匠。
- 百工:各种手工业工匠。
- 路:奔走道路,不得休息。指天下人疲于奔命。
-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脑力劳动者统治人,体力劳动者被人统治。这是孟子社会分工论的核心表述。
- 食(sì)人/食於人:供养别人/被别人供养。
- 敷治:敷布治理,即全面治理。
- 益:舜的臣子。
- 禹:治理洪水的圣王。
- 后稷:周的始祖,舜时主管农事。
- 契(xiè):商的始祖,舜时主管教化。
- 司徒:主管教化、民政的官职。
- 放勋:尧的名字。
- 倍:通“背”,背叛。
- 用夏变夷:用华夏文明(礼义文化)改变蛮夷。
- 鴃(jué)舌:伯劳鸟的叫声。比喻言语难懂。孟子用以蔑称许行为南蛮之人。
- 相率而为伪:互相引领着作假。
- 墨者夷之:墨家学者,名叫夷之。
- 徐辟:孟子的弟子。
- 直:直言,直率地指出问题。
- 若保赤子:出自《尚书·康诰》,意为如同保护初生的婴儿。夷之用此来解释墨家的“兼爱”。
- 爱无差等,施由亲始:爱没有亲疏厚薄的区别,但实行起来从父母开始。
- 一本/二本:一个本源/两个本源。孟子认为人对父母的爱是基于血缘这一自然的、唯一的本源;墨家主张兼爱(爱无差等),如同有两个本源,这违背了人的本性。
义理赏析
本章是《孟子》中极为重要的一篇,集中展现了孟子的政治哲学与社会思想,核心义理与现实启示主要有三:
一、性善论是仁政的基石与动力 孟子以“性善”和“言必称尧舜”开启对话,奠定了全章的理论根基。他认为人性本有善端(如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这是人人可以为尧舜的内在依据。滕文公从“疑吾言”到“是诚在我”的转变,以及最终“吊者大悦”的效果,生动说明了道德感化的巨大力量。现实启示在于:良好的治理始于对人性本善的信念,领导者的以身作则(“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是推行善政最有效的途径。
二、“恒产”与“恒心”:经济基础决定道德秩序 孟子明确指出“有恒产者有恒心”,将百姓的生计保障(土地制度)与道德稳定直接挂钩。他批判“罔民”的暴政,主张“取民有制”,反对竭泽而渔。其设计的“井田制”方案(“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不仅关乎税收公平(“助”法优于僵化的“贡”法),更蕴含着构建基层共同体的理想:“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这对当今社会的启示是:保障民生、提供公平的发展机会(“恒产”),是维护社会稳定(“恒心”)、实现社会和谐的基础;社会建设应注重培育互助共济的社群精神。
三、社会分工与各安其位的“通义” 面对许行“贤者与民并耕而食”的绝对平均主义主张,孟子以严密的逻辑和历史事实,系统阐述了社会分工的必要性与正当性。他提出“或劳心,或劳力”是天下“通义”,并列举尧、舜、禹、稷、契等圣人“忧民”而不暇耕的史实,证明“劳心者”承担的是更复杂、更根本的治理与教化责任。这绝非为阶级压迫辩护,而是揭示社会高效运转的客观规律。陈相的“物之不齐,物之情也”之辩,进一步强调了尊重事物客观差异、反对机械平均的重要性。这对今天的启示在于:一个健康的社会必须承认并尊重不同分工(包括脑力与体力劳动)的价值,并致力于构建“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的互依共赢关系;同时,反对任何违背客观规律、扼杀个体差异的乌托邦幻想。
综上,孟子通过与滕文公、农家、墨家的对话,构建了一套从人性论到经济制度,再到社会分工理论的完整体系,其核心是以仁心行仁政,在尊重客观规律与人性的基础上,建立一个有保障、有教化、有分工的和谐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