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梁惠王上
战国·孟子及其弟子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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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孟子見梁惠王。
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
亦將有以利吾國乎?」
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
亦有仁義而已矣。
王曰『何以利吾國』?
大夫曰『何以利吾家』?
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
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
萬乘之國弒其君者,
必千乘之家;
千乘之國弒其君者,
必百乘之家。
萬取千焉,
千取百焉,
不為不多矣。
苟為後義而先利,
不奪不饜。
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
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
王亦曰仁義而已矣,
何必曰利?」
孟子見梁惠王,
王立於沼上,
顧鴻鴈麋鹿,
曰:「賢者亦樂此乎?」
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
不賢者雖有此,
不樂也。
《詩》云:『經始靈臺,
經之營之,
庶民攻之,
不日成之。
經始勿亟,
庶民子來。
王在靈囿,
麀鹿攸伏,
麀鹿濯濯,
白鳥鶴鶴。
王在靈沼,
於牣魚躍。』
文王以民力為臺為沼。
而民歡樂之,
謂其臺曰靈臺,
謂其沼曰靈沼,
樂其有麋鹿魚鼈。
古之人與民偕樂,
故能樂也。
《湯誓》曰:『時日害喪?
予及女偕亡。』
民欲與之偕亡,
雖有臺池鳥獸,
豈能獨樂哉?」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
盡心焉耳矣。
河內凶,
則移其民於河東,
移其粟於河內。
河東凶亦然。
察鄰國之政,
無如寡人之用心者。
鄰國之民不加少,
寡人之民不加多,
何也?」
孟子對曰:「王好戰,
請以戰喻。
填然鼓之,
兵刃既接,
棄甲曳兵而走。
或百步而後止,
或五十步而後止。
以五十步笑百步,
則何如?」
曰:「不可,
直不百步耳,
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
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
不違農時,
穀不可勝食也;
數罟不入洿池,
魚鼈不可勝食也;
斧斤以時入山林,
材木不可勝用也。
穀與魚鼈不可勝食,
材木不可勝用,
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
養生喪死無憾,
王道之始也。
五畝之宅,
樹之以桑,
五十者可以衣帛矣;
雞豚狗彘之畜,
無失其時,
七十者可以食肉矣;
百畝之田,
勿奪其時,
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
謹庠序之教,
申之以孝悌之義,
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
七十者衣帛食肉,
黎民不飢不寒,
然而不王者,
未之有也。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
塗有餓莩而不知發;
人死,
則曰:『非我也,
歲也。』
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
曰:『非我也,
兵也。』
王無罪歲,
斯天下之民至焉。」
梁惠王曰:「寡人願安承教。」
孟子對曰:「殺人以梃與刃,
有以異乎?」
曰:「無以異也。」
「以刃與政,
有以異乎?」
曰:「無以異也。」
曰:「庖有肥肉,
廐有肥馬,
民有飢色,
野有餓莩,
此率獸而食人也。
獸相食,
且人惡之。
為民父母,
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
惡在其為民父母也?
仲尼曰:『始作俑者,
其無後乎!』
為其象人而用之也。
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
梁惠王曰:「晉國,
天下莫強焉,
叟之所知也。
及寡人之身,
東敗於齊,
長子死焉;
西喪地於秦七百里;
南辱於楚。
寡人恥之,
願比死者一洒之,
如之何則可?」
孟子對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
王如施仁政於民,
省刑罰,
薄稅斂,
深耕易耨。
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
入以事其父兄,
出以事其長上,
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
彼奪其民時,
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
父母凍餓,
兄弟妻子離散。
彼陷溺其民,
王往而征之,
夫誰與王敵?
故曰:『仁者無敵。』
王請勿疑!」
孟子見梁襄王。
出,
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
就之而不見所畏焉。
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
吾對曰:『定于一。』
『孰能一之?』
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
『孰能與之?』
對曰:『天下莫不與也。
王知夫苗乎?
七八月之間旱,
則苗槁矣。
天油然作雲,
沛然下雨,
則苗浡然興之矣。
其如是,
孰能禦之?
今夫天下之人牧,
未有不嗜殺人者也,
如有不嗜殺人者,
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
誠如是也,
民歸之,
由水之就下,
沛然誰能禦之?』」
齊宣王問曰:「齊桓、
晉文之事可得聞乎?」
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
文之事者,
是以後世無傳焉。
臣未之聞也。
無以,
則王乎?」
曰:「德何如,
則可以王矣?」
曰:「保民而王,
莫之能禦也。」
曰:「若寡人者,
可以保民乎哉?」
曰:「可。」
曰:「何由知吾可也?」
曰:「臣聞之胡齕曰,
王坐於堂上,
有牽牛而過堂下者,
王見之,
曰:『牛何之?』
對曰:『將以釁鐘。』
王曰:『舍之!
吾不忍其觳觫,
若無罪而就死地。』
對曰:『然則廢釁鐘與?』
曰:『何可廢也?
以羊易之!』
不識有諸?」
曰:「有之。」
曰:「是心足以王矣。
百姓皆以王為愛也,
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曰:「然。
誠有百姓者。
齊國雖褊小,
吾何愛一牛?
即不忍其觳觫,
若無罪而就死地,
故以羊易之也。」
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
以小易大,
彼惡知之?
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
則牛羊何擇焉?」
王笑曰:「是誠何心哉?
我非愛其財。
而易之以羊也,
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
曰:「無傷也,
是乃仁術也,
見牛未見羊也。
君子之於禽獸也,
見其生,
不忍見其死;
聞其聲,
不忍食其肉。
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王說曰:「《詩》云:『他人有心,
予忖度之。』
夫子之謂也。
夫我乃行之,
反而求之,
不得吾心。
夫子言之,
於我心有戚戚焉。
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
何也?」
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
而不足以舉一羽;
『明足以察秋毫之末』,
而不見輿薪,
則王許之乎?」
曰:「否。」
「今恩足以及禽獸,
而功不至於百姓者,
獨何與?
然則一羽之不舉,
為不用力焉;
輿薪之不見,
為不用明焉,
百姓之不見保,
為不用恩焉。
故王之不王,
不為也,
非不能也。」
曰:「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
曰:「挾太山以超北海,
語人曰『我不能』,
是誠不能也。
為長者折枝,
語人曰『我不能』,
是不為也,
非不能也。
故王之不王,
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
王之不王,
是折枝之類也。
老吾老,
以及人之老;
幼吾幼,
以及人之幼。
天下可運於掌。
《詩》云:『刑于寡妻,
至于兄弟,
以御于家邦。』
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
故推恩足以保四海,
不推恩無以保妻子。
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
善推其所為而已矣。
今恩足以及禽獸,
而功不至於百姓者,
獨何與?
權,
然後知輕重;
度,
然後知長短。
物皆然,
心為甚。
王請度之!
抑王興甲兵,
危士臣,
構怨於諸侯,
然後快於心與?」
王曰:「否。
吾何快於是?
將以求吾所大欲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
王笑而不言。
曰:「為肥甘不足於口與?
輕煖不足於體與?
抑為采色不足視於目與?
聲音不足聽於耳與?
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
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
而王豈為是哉?」
曰:「否。
吾不為是也。」
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
欲辟土地,
朝秦楚,
莅中國而撫四夷也。
以若所為求若所欲,
猶緣木而求魚也。」
王曰:「若是其甚與?」
曰:「殆有甚焉。
緣木求魚,
雖不得魚,
無後災。
以若所為,
求若所欲,
盡心力而為之,
後必有災。」
曰:「可得聞與?」
曰:「鄒人與楚人戰,
則王以為孰勝?」
曰:「楚人勝。」
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
寡固不可以敵眾,
弱固不可以敵彊。
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
齊集有其一。
以一服八,
何以異於鄒敵楚哉?
蓋亦反其本矣。
今王發政施仁,
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
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
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
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
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
其若是,
孰能禦之?」
王曰:「吾惛,
不能進於是矣。
願夫子輔吾志,
明以教我。
我雖不敏,
請嘗試之。」
曰:「無恆產而有恆心者,
惟士為能。
若民,
則無恆產,
因無恆心。
苟無恆心,
放辟,
邪侈,
無不為已。
及陷於罪,
然後從而刑之,
是罔民也。
焉有仁人在位,
罔民而可為也?
是故明君制民之產,
必使仰足以事父母,
俯足以畜妻子,
樂歲終身飽,
凶年免於死亡。
然後驅而之善,
故民之從之也輕。
今也制民之產,
仰不足以事父母,
俯不足以畜妻子,
樂歲終身苦,
凶年不免於死亡。
此惟救死而恐不贍,
奚暇治禮義哉?
王欲行之,
則盍反其本矣。
五畝之宅,
樹之以桑,
五十者可以衣帛矣;
雞豚狗彘之畜,
無失其時,
七十者可以食肉矣;
百畝之田,
勿奪其時,
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
謹庠序之教,
申之以孝悌之義,
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
老者衣帛食肉,
黎民不飢不寒,
然而不王者,
未之有也。」
白话译文
孟子拜见梁惠王。梁惠王说:“老先生不远千里而来,一定有什么对我国有利的良策吧?” 孟子答道:“大王何必开口就说利呢?只要讲求仁义就行了。大王说‘怎样才对我国有利’,大夫说‘怎样才对我的封地有利’,士人和百姓说‘怎样才对我自身有利’,上下都这样互相争夺私利,国家就危险了。在一个拥有一万辆兵车的国家里,杀害国君的必定是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夫;在一个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里,杀害国君的必定是拥有百辆兵车的大夫。在一万辆兵车的国家里就占有千辆,在一千辆兵车的国家里就占有百辆,这些大夫所占有的不能不算多了。但如果把义放在后面而把利放在前面,他们不夺取全部是不会满足的。从来没有讲‘仁’的人会抛弃他的父母,也没有讲‘义’的人会怠慢他的君主。大王只要讲求仁义就行了,何必开口就说利呢?”
孟子拜见梁惠王,惠王站在池塘边,一边欣赏鸿雁麋鹿,一边说:“贤德的人也享受这种快乐吗?” 孟子答道:“只有贤德的人才能享受这种快乐,没有贤德的人即使拥有这些,也不会快乐。《诗经》上说:‘开始规划建灵台,精心设计巧安排。百姓齐来建造它,很快工程就完成。王说不用太着急,百姓像儿子般跑来。文王来到灵囿中,母鹿伏地多安详。母鹿肥大又光润,白鸟羽毛也漂亮。文王来到灵沼旁,满池鱼儿跃腾欢。’周文王依靠百姓的劳力修建高台和池塘,百姓却非常高兴,把那台叫做‘灵台’,把那塘叫做‘灵沼’,还高兴那里有麋鹿鱼鳖等禽兽。古代的贤君与百姓一同享受快乐,所以能真正快乐。《尚书·汤誓》说:‘这个太阳(指夏桀)什么时候灭亡?我愿与你同归于尽。’百姓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即使有高台池塘、飞禽走兽,难道能独自享受快乐吗?”
梁惠王说:“我对于国家,真是尽心尽力了。河内闹饥荒,我就把那里的一部分百姓迁移到河东,又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河东闹饥荒也这样处理。考察邻国的政治,没有一个国君能像我这样替百姓考虑的。可是邻国的百姓并不减少,我的百姓也不增多,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答道:“大王喜欢打仗,请让我用打仗来比喻。战鼓擂响,双方兵器相接,战败的一方丢掉铠甲拖着兵器逃跑。有的跑了一百步才停下,有的跑了五十步停下。跑了五十步的人嘲笑跑了一百步的人,您认为怎么样?” 梁惠王说:“不行,他只不过没跑到一百步罢了,但也是逃跑啊。” 孟子说:“大王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就不要指望百姓比邻国多了。不耽误农时,粮食就吃不完;不用细密的渔网到池塘捕鱼,鱼鳖就吃不完;按合适的时节进山砍伐木材,木材就用不完。粮食和鱼鳖吃不完,木材用不完,就让百姓对生养死葬都没有不满。百姓对养生送死没有不满,这就是王道的开端。给每户五亩宅基地,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能穿上丝帛衣服。饲养鸡猪狗等家畜,不错过它们繁殖的时机,七十岁的人就能吃上肉。给每户一百亩田地,不耽误他们的农时,几口之家就不会挨饿。认真办好学校教育,反复讲明孝悌的道理,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背着东西在路上行走了。七十岁的人能穿丝帛吃肉,普通百姓不挨饿不受冻,这样还不能使天下归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现在,富人家的猪狗吃着人吃的粮食却不制止,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开仓赈济;百姓死了,就说:‘这不是我的过错,是因为年成不好。’这种说法和用刀子把人杀了,却说‘不是我杀的,是刀子杀的’有什么区别?大王不要归罪于年成,这样天下的百姓都会来归顺您了。”
梁惠王说:“我很乐意听您的指教。” 孟子问道:“用木棒打死人和用刀子杀死人,有什么区别吗?” 梁惠王说:“没有区别。” “用刀子杀死人和用政治害死人,有什么区别吗?” 梁惠王说:“也没有区别。” 孟子说:“厨房里有肥美的肉,马厩里有健壮的马,百姓却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等于是率领野兽来吃人。野兽自相残杀,人尚且厌恶它;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推行政事却免不了率领野兽来吃人,又怎么能做百姓的父母官呢?孔子曾说:‘第一个制作殉葬木偶的人,大概会断子绝孙吧!’这是因为木偶像人却用来殉葬。用人形的木偶殉葬尚且不可以,又怎么能让百姓饥饿而死呢?”
梁惠王说:“魏国曾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家,这是老先生您知道的。但到了我这一代,东边被齐国打败,连我的大儿子都战死了;西边丧失了七百里土地给秦国;南边又受楚国的侮辱。我为这些事感到耻辱,希望能为战死者报仇雪恨,要怎么做才行呢?” 孟子答道:“方圆百里的小国也可以称王天下。大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减免刑罚,降低赋税,让他们深耕细作,及时除草。让青壮年在闲暇时学习孝悌忠信的道理,在家侍奉父兄,在外侍奉尊长,这样他们即使只拿着木棒也能打败秦国和楚国的坚固铠甲和锋利兵器了。那些国家(指秦、楚)侵占百姓的农时,使他们不能耕作来赡养父母,父母受冻挨饿,兄弟妻子儿女离散。他们使自己的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大王去讨伐他们,谁能与大王为敌呢?所以说:‘施行仁政的人是没有敌人的。’大王请不要怀疑!”
孟子拜见梁襄王。出来后,告诉别人说:“远远望去不像国君的样子,靠近他也感受不到令人敬畏的气势。他突然问我:‘天下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统一才能安定。’ ‘谁能统一天下?’我说:‘不嗜好杀人的国君能统一天下。’ ‘谁能跟随他?’我说:‘天下没有人不跟随他的。大王知道禾苗吗?七八月间天气干旱,禾苗就枯萎了。这时天上突然涌起乌云,下起滂沱大雨,禾苗就蓬勃生长起来。像这样,谁能阻挡得住?如今天下的君主,没有不嗜好杀人的。如果有一位不嗜好杀人的国君,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了。真能如此,百姓归附他,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汹涌澎湃,谁能阻挡得住呢?’”
齐宣王问道:“齐桓公、晋文公(称霸)的事迹,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孟子回答:“孔子的弟子们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事迹的,所以后世没有流传。我没有听说过。如果一定要说,那就谈谈王道吧。” 宣王问:“要具备怎样的德行,才能称王天下呢?” 孟子说:“保护百姓而称王天下,是没有人能阻挡的。” 宣王问:“像我这样的人,可以保护百姓吗?” 孟子说:“可以。” 宣王问:“凭什么知道我可以呢?” 孟子说:“我听胡龁说,大王坐在殿堂上,有人牵着牛从堂下走过,大王看见了,问:‘牛牵到哪里去?’那人回答:‘准备用来祭祀钟。’大王说:‘放了它!我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的样子,就像没有罪过却被送到刑场。’那人问:‘那么祭祀钟的仪式就废除了吗?’大王说:‘怎么能废除呢?用羊代替它!’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宣王说:“有这回事。” 孟子说:“凭这样的心思就足以称王天下了。百姓都以为大王是吝啬,我本来就知道大王是不忍心。” 宣王说:“是的。确实有百姓这样认为。齐国虽然狭小,我怎么会吝啬一头牛呢?就是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像没有罪过却被处死,所以用羊代替它。” 孟子说:“大王不要责怪百姓认为您吝啬。用小的(羊)换大的(牛),他们怎么会知道您的用意呢?大王如果怜悯它没有罪过却被处死,那么牛和羊有什么区别呢?” 宣王笑着说:“这到底是什么心理呢?我并不是吝啬钱财才用羊去替换它。百姓说我吝啬也是理所当然的。” 孟子说:“没有关系,这正是仁爱的体现,因为大王只看见了牛没有看见羊。君子对于禽兽,看见它活着,就不忍心看见它死去;听见它的叫声,就不忍心吃它的肉。所以君子总是远离厨房。”
宣王很高兴,说:“《诗经》上说:‘别人的心思,我能揣度到。’说的就是先生您啊。我本来做了这件事,反过来琢磨自己,却想不通是什么心理。先生这么一说,我心里很受触动。但这种心思与王道相合,又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说:“如果有人报告大王说:‘我的力气足以举起三千斤重的东西,却举不起一根羽毛;我的眼力足以看清秋天鸟兽毫毛的尖端,却看不见一车柴火。’大王会相信吗?” 宣王说:“不会。” 孟子说:“现在大王的恩惠足以达到禽兽身上,而功德却达不到百姓身上,却是为什么呢?这样看来,举不起一根羽毛,是不用力气的缘故;看不见一车柴火,是不用视力的缘故;百姓得不到保护,是不用恩惠的缘故。所以大王不称王天下,是不去做,不是不能做。” 宣王问:“不去做和不能做在表现上有什么区别呢?” 孟子说:“挟着泰山跳过北海,对人说‘我不能’,这是真的不能。替长辈折取树枝,对人说‘我不能’,这是不去做,不是不能做。所以大王不称王天下,不是挟着泰山跳过北海那类事;大王不称王天下,是替长辈折取树枝这类事。敬爱自家的老人,从而推广到敬爱别人家的老人;爱护自家的孩子,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家的孩子。这样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心里转动东西一样容易。《诗经》上说:‘先给自己的妻子做榜样,再推广到兄弟,进而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说的就是把这种恩惠推广到其他方面罢了。所以,推广恩惠足以保护天下,不推广恩惠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保护不了。古代的贤人之所以大大超过常人,没有别的,只是善于推广他们的善行罢了。现在大王的恩惠足以达到禽兽身上,而功德却达不到百姓身上,却是为什么呢?称一称,才知道物体的轻重;量一量,才知道物体的长短。事物都是这样,人心更是如此。请大王好好考虑考虑!还是说,大王要发动战争,使将士陷于危险,与各国结怨,然后心里才痛快呢?” 宣王说:“不是的。我怎么会做这些事呢?我是想实现我最大的愿望啊。” 孟子说:“大王最大的愿望可以说来听听吗?”宣王笑着不回答。 孟子说:“是因为肥美的食物不够吃吗?轻暖的衣服不够穿吗?是因为艳丽的色彩不够看吗?美妙的音乐不够听吗?身边侍候的仆从不够使唤吗?大王的臣子们足以供应这些,大王难道是为了这些吗?” 宣王说:“不是。我不为了这些。” 孟子说:“那么大王最大的愿望就可以知道了。是想扩张领土,使秦、楚这样的强国都来朝贡,统治中原并安抚四方边远民族。但用现在的做法去追求您想要的东西,就像爬到树上去抓鱼一样。” 宣王说:“有这么严重吗?” 孟子说:“恐怕比这更严重。爬到树上去抓鱼,虽然抓不到鱼,却没有灾祸。用现在的做法去追求您想要的东西,费尽心力去做,以后一定会有灾祸。” 宣王说:“可以说来听听吗?” 孟子说:“邹国人和楚国人打仗,大王认为谁会胜?” 宣王说:“楚国人胜。” 孟子说:“是的,小国本来不能敌过大国,人少的本来不能敌过人多,弱的本来不能敌过强的。天下土地算下来,方圆千里的国家有九个,齐国只占其中一份。用一份去征服八份,这跟邹国对抗楚国有什么区别呢?何不从根本上做起呢!现在大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使天下做官的人都想到大王的朝廷里任职,种田的人都想到大王的田野里耕作,商人都想到大王的市场上做买卖,旅行的人都想到大王的道路上来往,天下痛恨自己国君的人都想到大王这里来控诉。如果真能这样,谁能阻挡得了呢?” 宣王说:“我糊涂了,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了。希望先生辅佐我完成志愿,明确地教导我。我虽然不聪明,也愿意试着去做。” 孟子说:“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恒定道德观念的,只有士人能做到。至于百姓,如果没有固定的产业,也就没有恒定的道德观念。如果没有恒定的道德观念,就会放纵邪僻,胡作非为,无所不为。等到陷入犯罪的境地,然后加以刑罚,这是陷害百姓。哪里有仁德的君主在位却做出陷害百姓的事呢?因此贤明的君主规定百姓的产业,必须使他们对上能赡养父母,对下能养活妻儿,丰年能终年温饱,荒年也不至于饿死。然后再引导他们向善,所以百姓就容易听从了。现在规定百姓的产业,对上不能赡养父母,对下不能养活妻儿,丰年也终年劳苦,荒年免不了饿死。这样只求活命都怕来不及,哪有闲暇学习礼义呢?大王如果想施行仁政,何不从根本上做起呢。给每户五亩宅基地,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能穿上丝帛衣服了。饲养鸡猪狗等家畜,不错过它们繁殖的时机,七十岁的人就能吃上肉了。给每户一百亩田地,不耽误他们的农时,八口之家就不会挨饿了。认真办好学校教育,反复讲明孝悌的道理,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背着东西在路上行走了。老年人穿丝帛吃肉,普通百姓不挨饿不受冻,这样还不能使天下归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字词精讲
- 叟(sǒu):对老年男子的尊称,相当于“老先生”。
- 征:这里是“取”、“求”的意思。上下交征利,即上下互相争夺私利。
- 万乘(shèng)之国、千乘之国:“乘”指兵车。万乘之国指拥有一万辆兵车的大国,通常指天子之国;千乘之国指拥有一千辆兵车的中等国家。孟子用此指代不同等级的诸侯国。
- 弑(shì):古代称臣杀君、子杀父为“弑”,含贬义。
- 餍(yàn):满足。
- 遗(wèi):抛弃,遗弃。后:这里是“把……放在后面”的意思。
- 沼(zhǎo):池塘。
- 鸿雁麋(mí)鹿:泛指各种飞禽走兽。麋,俗称“四不像”。
- 《诗》云:引自《诗经·大雅·灵台》,是歌颂周文王的诗篇。
- 经始灵台:开始规划建造灵台。经始,开始规划营造。
- 攻:这里指建造、修筑。
- 子来:像儿子为父亲做事一样赶来帮忙。形容百姓真心拥护。
- 麀(yōu)鹿:母鹿。攸伏:安适地伏卧。
- 濯(zhuó)濯:肥胖而光洁的样子。
- 鹤(hè)鹤:羽毛洁白光亮的样子。
- 於(wū)牣(rèn):满是。於,语助词;牣,满。
- 《汤誓》:《尚书》篇名,记载商汤伐桀时的誓师之词。
- 时日害(hé)丧(sàng):“时”通“是”,这。“害”通“盍”,何不。这句是百姓诅咒夏桀的话:“这个太阳(指夏桀)什么时候灭亡?我愿与你同归于尽。”
- 填(tián)然:形容鼓声充盈。鼓之:击鼓进军。古代击鼓是进攻的信号。
- 走:跑,这里指败逃。
- 直:只是,不过。
- 数罟(cù gǔ):密网。洿(wū)池:大池塘。
- 斧斤以时入山林:按一定的时令进入山林砍伐树木。斧斤,斧子。
- 丧死:办丧事。憾:不满,怨恨。
- 庠(xiáng)序:古代的地方学校。殷代叫“序”,周代叫“庠”。谨庠序之教:认真办好学校教育。
- 申:反复教导。孝悌(tì):孝顺父母,敬爱兄长。
- 颁(bān)白者:头发花白的老人。颁,通“斑”。负戴:背负和头顶东西。
- 检:制止,约束。
- 涂:同“途”,道路。饿莩(piǎo):饿死的人。发:指打开粮仓赈济。
- 梃(tǐng):木棒。
- 庖(páo):厨房。廐(jiù):马棚。
- 率兽食人:率领野兽来吃人。比喻官吏残酷剥削百姓,造成饥荒。
- 俑(yǒng):古代用于殉葬的木制或陶制人偶。
- 比(bì):为,替。
- 一洒(xǐ)之:全部洗刷耻辱。洒,通“洗”。
- 易耨(nòu):及时除草。易,疾速;耨,除草。
- 制梃:拿着木棒。制,持,拿。
- 挞(tà):用鞭子、棍子等打人。这里指打败。
- 陷溺:使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 卒(cù)然:突然。卒,通“猝”。
- 定于一:统一于一个(天子)就能安定。
- 与:亲附,跟随。
- 人牧:治理百姓的人,指国君。牧,治理,引申为统治。
- 引领:伸长脖子。
- 胡龁(hé):人名,齐宣王的近臣。
- 衅钟:古代新钟铸成,杀牲取血涂抹钟的孔隙,用来祭祀。
- 觳觫(hú sù):恐惧发抖的样子。
- 爱:吝啬。
- 隐:怜悯,同情。
- 无伤:没有关系,不要紧。
- 仁术:仁爱的方法。
- 戚戚:内心被触动、有共鸣的样子。
- 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
- 秋毫:鸟兽在秋天新长出的细毛,比喻极细微的东西。
- 舆薪:一车柴火,比喻大的、显而易见的东西。
- 形:表现,情形。
- 挟太山以超北海:腋下夹着泰山跳过北海。比喻绝不可能的事。
- 折枝:有三种解释:1. 折取树枝。2. 按摩肢体(“折”通“摩”)。3. 弯腰行礼。此处取“折取树枝”,比喻轻而易举的小事。
-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尊敬自家的长辈,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家的长辈;爱护自家的小孩,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家的小孩。
- 刑于寡妻:给自己的妻子做榜样。刑,通“型”,示范。寡妻,嫡妻,正妻。
- 御:治理。
- 权:称量。度(duó):丈量。
- 便(pián)嬖(bì):君主左右亲近受宠幸的人。
- 莅(lì)中国:统治中原地区。莅,临,引申为统治。中国,指中原地区。
- 缘木而求鱼:爬到树上去找鱼。比喻方向、方法错误,不可能达到目的。
- 惛(hūn):糊涂,不明白。
- 恒产:固定的产业(如土地、房屋)。恒心:长久不变的心,这里指稳定的道德观念和行为准则。
- 放辟邪侈(pì chǐ):放纵邪僻,行为不轨。辟,同“僻”,邪僻。侈,过度,过分。
- 罔民:陷害百姓。罔,同“网”,张网捕捉,引申为陷害。
- 制民之产:规定百姓的产业。
- 乐岁:丰收年。凶年:饥荒年。
- 轻:容易。
义理赏析
此篇集中体现了孟子“仁政”与“王道”的核心政治哲学,通过与梁惠王、梁襄王、齐宣王的对话层层展开,其义理可归结为以下几个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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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利之辨与仁政根基:开篇即破题,明确“仁义”与“私利”的根本对立。孟子指出,一个国家从上到下皆“交征利”,必然导致政治倾轧与社会崩溃(“国危矣”)。反之,只有将“仁义”确立为最高价值准则,才能建立稳固的统治秩序。仁政的出发点不是功利计算,而是君主内在的“不忍人之心”(如同见牛觳觫而以羊易之的恻隐之心),并将此心“推恩”至百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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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之始与民本思想:孟子系统描绘了“王道”的蓝图。其起点是保障民生(“养生丧死无憾”),包括不违农时、合理利用资源,使百姓免于饥寒。进而提升至“制民之产”,让百姓有恒产(五亩之宅、百亩之田)以维系家庭,并施以“庠序之教”来培养道德。这是一个从物质基础到精神教化的完整路径,其终极目标是“保民而王”。孟子强调,王道政治的核心是“民本”,君主若“率兽食人”,使民饥而死,则失去了为政的合法性(“恶在其为民父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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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乐之理与民心向背:通过对比周文王“与民偕乐”与夏桀“独乐”的故事,孟子阐明君主的快乐本质上取决于民心。真正的快乐并非占有物质资源(台池鸟兽),而是与民共享发展成果。反之,若像夏桀那样暴虐,百姓“欲与之偕亡”,任何物质享受都无法带来真正的安乐。这深刻指出了政权的存亡最终取决于民心所向(“民归之,由水之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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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者无敌与内在力量:在面对梁惠王复仇雪耻的急切愿望时,孟子否定了依赖武力扩张的路径,指出“仁者无敌”。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军事实力(“坚甲利兵”),而在于内部道德秩序的完善。当君主施行仁政,使百姓安居乐业、深明大义时,国家将拥有无比强大的凝聚力和道义力量,甚至可以“制梃以挞秦楚”。这强调了政治的根本在于内修道德,而非外事征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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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与不能的实践哲学:孟子精辟区分了“不为”与“不能”。保民称王,并非“挟太山以超北海”那般的客观不能,而是“为长者折枝”般的主观不为。关键在于君主是否愿意将“及禽兽”的恩惠,切实“推”至百姓。这指明了道德实践的关键在于主观意愿和持续行动(“善推其所为”),而非客观条件的限制。
现实启示:
- 价值观引领发展:任何组织或国家的发展,都需要正确的核心价值导向。唯利是图会导致内部恶性竞争与溃败,而倡导仁义、公平、责任等价值,才能构建和谐稳定的共同体。
- 民生为政治之本:保障人民基本生存权与发展权,是政府最根本的职责。忽视民生,任何宏大的战略或成就都如同空中楼阁。
- 共享发展成果:发展的目的应是增进全体人民的福祉,而非少数人的享乐。只有让发展成果惠及广大民众,才能获得持久的支持与动力。
- 领导者的“推恩”责任:领导者不仅要有善念(如恻隐之心),更关键的是要有将善念推广至更广大群体的行动力和制度设计能力。道德榜样的力量在于其可推广性和普惠性。
- 内在强大才是真强大:国家、企业乃至个人的核心竞争力,根本上源于内在的文化、道德与制度的健全。单纯追求外部扩张或资源积累,若没有内在的和谐与认同,终难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