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尧曰
春秋战国·孔子弟子及再传弟子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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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堯曰:「咨!
爾舜!
天之曆數在爾躬。
允執其中。
四海困窮,
天祿永終。」
舜亦以命禹。
曰:「予小子履,
敢用玄牡,
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
帝臣不蔽,
簡在帝心。
朕躬有罪,
無以萬方;
萬方有罪,
罪在朕躬。」
周有大賚,
善人是富。
「雖有周親,
不如仁人。
百姓有過,
在予一人。」
謹權量,
審法度,
修廢官,
四方之政行焉。
興滅國,
繼絕世,
舉逸民,
天下之民歸心焉。
所重:民、
食、
喪、
祭。
寬則得眾,
信則民任焉,
敏則有功,
公則說。
子張問於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政矣?」
子曰:「尊五美,
屏四惡,
斯可以從政矣。」
子張曰:「何謂五美?」
子曰:「君子惠而不費,
勞而不怨,
欲而不貪,
泰而不驕,
威而不猛。」
子張曰:「何謂惠而不費?」
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
斯不亦惠而不費乎?
擇可勞而勞之,
又誰怨?
欲仁而得仁,
又焉貪?
君子無眾寡,
無小大,
無敢慢,
斯不亦泰而不驕乎?
君子正其衣冠,
尊其瞻視,
儼然人望而畏之,
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子張曰:「何謂四惡?」
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
不戒視成謂之暴;
慢令致期謂之賊;
猶之與人也,
出納之吝,
謂之有司。」
子曰:「不知命,
無以為君子也。
不知禮,
無以立也。
不知言,
無以知人也。」
白话译文
尧说:“啊!你舜啊!天命的次序已落到你身上。要真诚地坚守中正之道。如果天下百姓陷入困苦贫穷,上天赐予你的禄位就永远终结了。”舜也用同样的话告诫禹。(商汤)说:“我小子履,谨用黑色公牛作祭品,明确禀告伟大的天帝:对有罪的人我不敢擅自赦免。您臣仆的善恶我不会掩盖,都由天帝内心明察。我个人若有罪过,不要连累天下万方;天下万方若有罪过,罪责都由我一人承担。”周朝得到上天厚赐,因此善人都富足起来。(武王)说:“即使有周朝至亲的贵族,也不如拥有仁德之人。百姓若有过错,责任全在我一人。”要谨慎地统一度量衡,审定法律制度,恢复废弃的官职,国家的政令就能在全国通行。复兴被灭亡的国家,接续已断绝的世系,举用隐逸的贤才,天下百姓就会诚心归附。为政者所重视的是:民众、粮食、丧礼、祭祀。宽厚就能得到民众拥护,守信就能使民众信任,勤勉就能取得功效,公正就能让民众喜悦。
子张问孔子说:“怎样才可以从事政治?”孔子说:“尊崇五种美德,摒弃四种恶政,就可以从事政治了。”子张问:“五种美德是什么?”孔子说:“君子给百姓恩惠而自己不耗费,役使百姓而他们不怨恨,有欲望而不贪婪,安泰而不骄傲,威严而不凶猛。”子张问:“怎样做到给百姓恩惠而自己不耗费呢?”孔子说:“顺着百姓能得利的事情而让他们获利,这不就是给恩惠而不耗费吗?选择可以役使的时机去役使,又有谁会怨恨呢?自己想要仁德就能得到仁德,又怎能算贪婪呢?君子无论人多人少、事大事小,都不敢怠慢,这不就是安泰而不骄傲吗?君子衣冠整齐,目光端正,庄重地让人一看就生敬畏,这不就是威严而不凶猛吗?”子张问:“四种恶政是什么?”孔子说:“不进行教化就杀戮叫作虐,不加告诫就要求成功叫作暴,政令松懈而限期紧迫叫作贼,同样是给人财物,但在出手时吝啬,这叫作小气的官吏。”
孔子说:“不懂得天命,就无法成为君子。不懂得礼,就无法立足于社会。不懂得辨析言语,就无法了解他人。”
字词精讲
- 咨:叹词,表示感慨或呼唤,相当于“啊”、“喂”。
- 历数:此处指帝王相继的次序,即天命所在。古代认为帝王更替是上天安排的次序。
- 允执其中:真诚地坚持中正之道。“允”意为诚信;“中”指中庸、不偏不倚。
- 玄牡:黑色的公牛。古代祭祀天地常用赤色牲畜,但此处商汤告天用黑色公牛,可能因商朝崇尚白色(或另有象征意义),或为变例。
- 皇皇后帝:伟大的天帝。“皇皇”即伟大、盛大。
- 朕躬有罪,无以万方:这是古代君主自承担责任的典范表述。“朕躬”指君主自身。
- 周有大赉:周朝得到上天的大赏赐。“赉(lài)”意为赏赐。
- 兴灭国,继绝世:复兴已灭亡的国家,接续已断绝的世系。这是儒家重要的政治理想,体现对历史和传统的尊重。
- 权量:权指秤锤,量指量器,合指统一度量衡。
- 法度:此处指法律、制度。
- 说:通“悦”,喜悦。
- 屏四恶:“屏(bǐng)”意为摒弃、排除。
- 慢令致期:政令松弛却限期完成。“慢令”指发布政令时不严紧,“致期”指强求如期完成。
- 有司:指主管具体事务的小吏。此处引申为吝啬、器量狭小。
义理赏析
《尧曰》篇作为《论语》的终篇,具有总结全书、贯通理想与实践的深意。本篇可分为三部分:上古圣王禅让与商周治国之道、孔子论为政“五美四恶”、君子修身“三不知”。
第一部分通过尧舜禅让的告诫、商汤的罪己之辞、周武王的施政纲领,勾勒出儒家政治理想的源头。其中“允执其中”强调中正之道;汤武的“罪在朕躬”、“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体现了儒家最高统治者应具备的担当精神与民本思想;“兴灭国,继绝世”则彰显了对文明传承的重视。这些内容表明,儒家推崇的仁政并非凭空而生,而是有着深厚的历史传统。
第二部分孔子提出“五美四恶”,是具体、可操作的为政准则。“惠而不费”、“劳而不怨”等“五美”,核心在于“因民之所利而利之”——顺应民心、尊重规律,这是仁政的经济学与管理学智慧。“四恶”则从反面警示执政者,暴虐、专横、推诿、吝啬都是为政的大忌。尤其是“不教而杀谓之虐”,将教育置于刑罚之前,体现了儒家重教化、慎刑罚的德治精神。
第三部分“三不知”以简练的语言收束全篇,指出“知命”、“知礼”、“知言”是君子(包括从政者)必备的修养。“知命”是了解天道规律与人生责任,“知礼”是掌握社会规范与行事分寸,“知言”是具备洞察人心与事理的能力。这三者构成了从内在认知到外在行为的完整修养体系。
本篇的现实启示在于:第一,为政者应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尤其是“罪在朕躬”的反省精神;第二,治理应建立在顺应民情、公平公正的基础之上,避免形式主义和急功近利;第三,个人的德性修养与政治能力密不可分,知天命、守礼法、明辨是非是成就事业的根本。这些思想对于现代领导力的构建、公共政策的制定乃至个人的处世修身,仍具有深刻的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