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周穆王
战国·列御寇(旧题)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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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周穆王時,
西極之國,
有化人來,
入水火,
貫金石;
反山川,
移城邑;
乘虛不墜,
觸實不硋。
千變萬化,
不可窮極。
既已變物之形,
又且易人之慮。
穆王敬之若神,
事之若君。
推路寢以居之,
引三牲以進之,
選女樂以娛之。
化人以為王之宮室卑陋而不可處,
王之廚饌腥螻而不可饗,
王之嬪御膻惡而不可親。
穆王乃為之改築。
土木之功。
赭堊之色,
无遺巧焉。
五府為虛,
而臺始成。
其高千仞,
臨終南之上,
號曰中天之臺。
𥳑鄭、
衛之處子娥媌靡曼者,
施芳澤,
正蛾眉,
設笄珥,
衣阿錫。
曳齊紈。
粉白黛黑,
珮玉環。
雜芷若以滿之,
奏《承雲》、
《六瑩》、
《九韶》、
《晨露》以樂之。
月月獻玉衣,
旦旦薦玉食。
化人猶不舍然,
不得已而臨之。
居亡幾何,
謁王同游。
王執化人之袪,
騰而上者中天迺止。
暨及化人之宮。
化人之宮構以金銀,
絡以珠玉;
出雲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據,
望之若屯雲焉。
耳目所觀聽,
鼻口所納嘗,
皆非人閒之有。
王實以為清都、
紫微、
鈞天、
廣樂,
帝之所居。
王俯而視之,
其宮榭若累塊積蘇焉。
王自以居數十年不思其國也。
化人復謁王同游,
所及之處,
仰不見日月,
俯不見河海。
光影所照,
王目眩不能得視;
音響所來,
王耳亂不能得聽。
百骸六藏,
悸而不凝。
意迷精喪,
請化人求還。
化人移之,
王若殞虛焉。
既寤,
所坐猶嚮者之處,
侍御猶嚮者之人。
視其前,
則酒未清,
肴未昲。
王問所從來。
左右曰:「王默存耳。」
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復。
更問化人。
化人曰:「吾與王神游也,
形奚動哉?
且曩之所居,
奚異王之宮?
曩之所游,
奚異王之圃?
王閒恆疑蹔亡。
變化之極,
徐疾之閒,
可盡模哉?」
王大悅。
不恤國事,
不樂臣妾,
肆意遠游。
命駕八駿之乘,
右服驊,
騮而左綠耳,
右驂赤驥而左白𣚘,
主車則造父為御,
𧮼𠜦為右,
次車之乘,
右服渠黃而左踰輪,
左驂盜驪而右山子,
柏天主車,
參百為御,
奔戎為右。
馳驅千里,
至於巨蒐氏之國。
巨蒐氏乃獻白鵠之血以飲王,
具牛馬之湩以洗王之足,
及二乘之人。
已飲而行,
遂宿于崑崙之阿,
赤水之陽。
別日升于崑崙之丘1,
以觀黃帝之宮,
而封之,
以詒後世。
遂賓于西王母觴于瑤池之上。
西王母為王謠,
王和之,
其辭哀焉。
迺觀日之所入,
一日行萬里。
王乃歎曰:「於乎!
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諧於樂,
後世其追數吾過乎!」
穆王幾神人哉!
能窮當身之樂,
猶百年乃徂,
世以為登假焉。
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
三年不告。
老成子請其過而求退。
尹文先生揖而進之於室,
屏左右而與之言曰:「昔老聃之徂西也,
顧而告予曰:有生之氣,
有形之狀,
盡幻也。
造化之所始,
陰陽之所變者,
謂之生,
謂之死。
窮數達變,
因形移易者,
謂之化,
謂之幻。
造物者其巧妙,
其功深,
固難窮難終。
因形者其巧顯。
其功淺,
故隨起隨滅。
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
始可與學幻矣。
吾與汝亦幻也,
奚須學哉?」
老成子歸,
用尹文先生之言,
深思三月,
遂能存亡自在,
憣校四時;
冬起雷,
夏造冰;
飛者走,
走者飛。
終身不箸其術,
固世莫傳焉。
子列子曰:「善為化者,
其道密庸,
其功同人。
五帝之德,
三王之功,
未必盡智勇之力,
或由化而成。
孰測之哉?」
覺有八徵,
夢有六候。
奚謂八徵?
一曰故,
二曰為,
三曰得,
四曰喪,
五曰哀,
六曰樂,
七曰生,
八曰死。
此者八徵,
形所接也。
奚謂六候?
一曰正夢,
二曰蘁夢,
三曰思夢,
四曰寤夢,
五曰喜夢,
六曰懼夢。
此六者,
神所交也。
不識感變之所起者,
事至則惑其所由然,
識感變之所起者,
事至則知其所由然。
知其所由然則無所怛1。
一體之盈虛消息,
皆通於天地,
應於物類。
故陰氣壯,
則夢涉大水而恐懼;
陽氣壯,
則夢涉大火而燔焫;
陰陽俱壯,
則夢生殺。
甚飽則夢與,
甚饑則夢取。
是以以浮虛為疾者,
則夢揚;
以沈實為疾者,
則夢溺。
藉帶而寢,
則夢蛇;
飛鳥銜髮,
則夢飛。
將陰夢火,
將疾夢食。
飲酒者憂,
歌儛者哭。
子列子曰:「神遇為夢,
形接為事。
故晝想夜夢,
神形所遇。
故神凝者想夢自消。
信覺不語,
信夢不達,
物化之往來者也。
古之真人,
其覺自忘,
其寢不夢,
幾虛語哉?」
西極之南隅有國焉,
不知境界之所接,
名古莽之國。
陰陽之氣所不交,
故寒暑亡辨;
日月之光所不照,
故晝夜亡辨。
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
五旬一覺,
以夢中所為者實,
覺之所見者妄。
四海之齊謂中央之國,
跨河南北,
越岱東西,
萬有餘里。
其陰陽之審度,
故一寒一暑;
昏明之分察,
故一晝一夜。
其民有智有愚。
萬物滋殖,
才藝多方。
有君臣相臨,
禮法相持。
其所云為,
不可稱計。
一覺一寐,
以為覺之所為者實,
夢之所見者妄。
東極之北隅有國,
曰阜落之國。
其土氣常燠,
日月餘光之照其土,
不生嘉苗。
其民食草根水實,
不知火食。
性剛悍,
彊弱相藉,
貴勝而不尚義;
多馳步,
少休息,
常覺而不眠。
周之尹氏大治產,
其下趣役者,
侵晨昏而弗息。
有老役夫,
筋力竭矣,
而使之彌勤。
晝則呻呼而即事,
夜則昏憊而熟寐。
精神荒散,
昔昔夢為國君。
居人民之上,
總一國之事。
遊燕宮觀,
恣意所欲,
其樂无比。
覺則復役。
人有慰喻其懃者,
役夫曰:「人生百年,
晝夜各分。
吾晝為僕虜,
苦則苦矣;
夜為人君,
其樂无比。
何所怨哉?」
尹氏心營世事,
慮鍾家業,
心形俱疲,
夜亦昏憊而寐。
昔昔夢為人僕,
趨走作役,
无不為也;
數罵杖撻,
无不至也。
眠中啽囈呻呼,
徹且息焉。
尹氏病之,
以訪其友。
友曰:「若位足榮身,
資財有餘,
勝人遠矣。
夜夢為僕,
苦逸之復,
數之常也。
若欲覺夢兼之,
豈可得邪?」
尹氏聞其友言,
寬其役夫之程,
減己思慮之事,
疾並少閒。
鄭人有薪於野者,
遇駭鹿,
御而擊之,
斃之。
恐人見之也,
遽而藏諸隍中,
覆之以蕉,
不勝其喜。
俄而遺其所藏之處,
遂以為夢焉。
順塗而詠其事。
傍人有聞者,
用其言而取之。
既歸,
告其室人曰:「向薪者夢得鹿而不知其處;
吾今得之,
彼直真夢者矣。?」
室人曰:「若將是夢見薪者之得鹿邪?
詎有薪者邪?
今真得鹿,
是若之夢真邪?」
夫曰:「吾據得鹿,
何用知彼夢我夢邪?」
薪者之歸,
不厭失鹿,
其夜真夢藏之之處,
又夢得之之主。
爽旦,
案所夢而尋得之。
遂訟而爭之,
歸之士師。
士師曰:「若初真得鹿,
妄謂之夢;
真夢得鹿,
妄謂之實。
彼真取若鹿,
而與若爭鹿。
室人又謂夢仞人鹿,
无人得鹿。
今據有此鹿,
請二分之。」
以聞鄭君。
鄭君曰:「嘻!
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
訪之國相。
國相曰:「夢與不夢,
臣所不能辨也。
欲辨覺夢,
唯黃帝、
孔丘。
今亡黃帝、
孔丘,
孰辨之哉?
且恂士師之言可也。」
宋陽里華子,
中年病忘,
朝取而夕忘,
夕與而朝忘;
在塗則忘行,
在室則忘坐;
今不識先,
後不識今。
闔室毒之。
謁史而卜之,
弗占;
謁巫而禱之,
弗禁;
謁醫而攻之,
弗已。
魯有儒生,
自媒能治之,
華子之妻子以居產之半請其方。
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
非祈請之所禱,
非藥石之所攻。
吾試化其心,
變其慮,
庶幾其瘳乎!」
於是試露之而求衣;
饑之而求食;
幽之而求明。
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
然吾之方密傳世,
不以告人。
試屏左右,
獨與居室七日。」
從之。
莫知其所施為也,
而積年之疾,
一朝都除。
華子既悟,
迺大怒,
黜妻罰子,
操戈逐儒生。
宋人執而問其以。
華子曰:「曩吾忘也,
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无。
今頓識,
既往數十年來,
存亡得失、
哀樂好惡,
擾擾萬緒起矣。
吾恐將來之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
須臾之忘,
可復得乎?」
子貢聞而怪之,
以告孔子。
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
顧謂顏回記之。
秦人逢氏有子,
少而惠,
及壯而有迷罔之疾。
聞歌以為哭,
視白以為黑,
饗香以為朽,
常1甘以為苦,
行非以為是。
意之所之,
天地四方水火寒暑,
无不倒錯者焉。
楊氏告其父曰:「魯之君子多術藝,
將能已乎?
汝奚不訪焉。?」
其父之魯,
過陳,
遇老聃,
因告其子之證。
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
今天下之人,
皆惑於是非,
昏於利害。
同疾者多,
固莫有覺者。
且一身之迷,
不足傾一家;
一家之迷,
不足傾一鄉;
一鄉之迷,
不足傾一國;
一國之迷,
不足傾天下;
天下盡迷,
孰傾之哉?
向使天下之人,
其心盡如汝子,
汝則反迷矣。
哀樂聲色臭味是非,
孰能正之?
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
而況魯之君子,
迷之郵者,
焉能解人之迷哉?
榮汝之糧,
不若遄歸也。」
燕人生於燕,
長於楚,
及老而還本國。
過晉國,
同行者誑之,
指城曰:「此燕國之城。」
其人愀然變容。
指社曰:「此若里之社。」
乃喟然而歎。
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廬。」
乃涓然而泣。
指壠曰:「此若先人之冢。」
其人哭不自禁。
同行者啞然大笑,
曰:「予昔紿若,
此晉國耳。」
其人大慚。
及至燕,
真見燕國之城社,
真見先人之廬冢,
悲心更微。
白话译文
周穆王时期,来自西方极远之国的幻化之人来到中原。他能潜入水火、穿过金石;翻转山河、移动城池;凌空不坠,触碰实物毫无阻碍。他千变万化,没有尽头。他既能改变物体的形态,又能转移人的思虑。穆王像敬奉神明一样尊敬他,像侍奉君主一样侍奉他。穆王让出正寝给他居住,进献牛羊豕三牲供他享用,挑选歌女乐师为他助兴。化人却认为穆王的宫室低矮简陋不可居住,饮食腥臭粗劣不可享用,嫔妃侍从膻臭污浊不可亲近。穆王于是为他重新修筑宫殿。土木工程精巧绝伦,涂饰的红白颜料无一处不讲究。耗尽五府的财力,高台方才筑成。高台高达千仞,耸立在终南山之上,称为“中天之台”。挑选郑卫两国容貌娇美、身姿轻盈的女子,敷涂香料,画好蛾眉,佩戴发簪耳环,穿着东阿出产的细布,拖着齐国的白绢。粉白黛黑,佩戴玉环。杂糅杜若、白芷等香草充满宫殿,演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等乐曲来取悦他。每月进献美玉裁制的衣服,每日奉上美玉烹制的食物。化人仍不满足,不得已才暂时居住下来。住了没多久,化人邀请穆王一同游玩。穆王拉着化人的衣袖,腾空飞起,升到半空才停下。接着来到化人的宫殿。化人的宫殿用金银构建,用珠玉装饰;耸立在云雨之上,不知下面依托着什么,远望像堆积的云朵。耳目所见所闻,鼻口所嗅所尝,都不是人间所有。穆王实在认为这里是天帝居住的清都、紫微宫、钧天广乐。穆王俯视下方,自己那些亭台楼阁就像土块堆积的草堆。穆王自感在此居住数十年,不再思念自己的国家。化人又邀请穆王一同游玩,所到之处,抬头不见日月,低头不见河海。光影照耀下,穆王眼花缭乱无法看清;声响传来,穆王耳鸣混乱无法听清。全身骨骸五脏六腑,悸动不止无法凝定。意志迷乱精神涣散,请求化人带他回去。化人施法转移他,穆王好像从虚空中坠落。醒来后,所坐之处仍是原来的地方,侍奉左右仍是原来的人。看面前的酒,尚未澄清;看菜肴,尚未煮熟。穆王问这是从哪里来。左右侍从答道:“大王只是神思暂离罢了。”从此穆王怅然失魂三个月才恢复。穆王又问化人。化人说:“我与大王是精神遨游,身体何曾移动?况且刚才所住之处,与大王的宫殿有何不同?刚才所游之处,与大王的园圃有何不同?大王习惯了恒常,怀疑暂时的消失。变化的极致,快慢之间的奥妙,怎能完全描述呢?”穆王听后非常高兴。从此不过问国事,不喜爱臣妾,纵情远游。命人驾起八骏之车,右边服马是骅骝,左边是绿耳,右边骖马是赤骥,左边是白𣚘;主车由造父驾驭,𧮼𠜦担任车右。第二辆车,右边服马是渠黄,左边是逾轮,左边骖马是盗骊,右边是山子;柏天主管车队,参百驾驭,奔戎担任车右。车队驰骋千里,到达巨蒐氏之国。巨蒐氏献上白鹄的鲜血供穆王饮用,备好牛马的乳汁为穆王洗脚,也分给两辆车上的人饮用。喝完血饮后继续前行,夜宿于昆仑山之麓,赤水之北。次日登上昆仑之丘,观赏黄帝的宫殿,并设坛祭祀,将此事告知后世。接着穆王在瑶池上宴请西王母。西王母为穆王吟唱,穆王应和,歌声哀婉。又观赏太阳落山之处,一日可行万里。穆王感叹道:“唉!我一人德行不足而耽于享乐,后世恐怕会指责我的过错吧!”穆王近乎神人啊!能享尽当生之乐,直到百岁才去世,世人认为他升仙登天了。
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学习幻术,三年没有得到传授。老成子请求指出自己的过错并要求告退。尹文先生作揖请他进入内室,屏退左右对他说:“从前老聃西行时,回头告诉我:‘有生之气,有形之状,都是幻化的。造化起始,阴阳变化,称之为生,称之为死。穷究数理通达变化,随形体转移而变化的,称之为化,称之为幻。造物者的巧妙深远,本来就难以穷尽。随形变化的巧妙明显,功夫浅近,所以随生随灭。知道幻化与生死没有差别,才可以开始学习幻术。我和你也是幻化的,何必学习呢?’”老成子回去后,用尹文先生的话深思了三个月,于是能自由掌控生死,颠倒四季;冬天打雷,夏天造冰;飞翔的变行走,行走的变飞翔。他终身不显露此术,所以世上无人传承。列子说:“善于幻化的人,其道隐秘而平常,其功与常人相同。五帝的德行,三王的功业,未必全是智勇之力,或许有由幻化而成的。谁能测知呢?”
觉醒有八种征兆,梦境有六种类型。什么是八种征兆?一是旧事,二是作为,三是获得,四是丧失,五是悲哀,六是欢乐,七是生存,八是死亡。这八种是形体接触外界产生的征兆。什么是六种类型?一是正梦,二是惊愕之梦,三是思虑之梦,四是醒时之梦,五是喜悦之梦,六是恐惧之梦。这六种是精神与外物交感产生的。不了解感变缘起的人,事情来了就困惑于其原因;了解感变缘起的人,事情来了就知道其原因。知道原因就无所忧惧。人体的盈虚消长,都与天地相通,与万物相应。所以阴气盛,就梦见渡大水而恐惧;阳气盛,就梦见入大火被焚烧;阴阳都盛,就梦见生死相杀。过饱就梦见给予,过饥就梦见索取。所以患浮肿之疾的人,梦见飞扬;患积滞之疾的人,梦见沉溺。枕着衣带睡觉,就梦见蛇;飞鸟衔着头发,就梦见飞翔。天将下雨时梦见火,生病前梦见饮食。饮酒的人忧愁,歌舞的人哭泣。列子说:“精神交会形成梦境,形体接触形成事物。所以白日思虑夜间成梦,是精神形体相交会的缘故。所以精神凝定的人,思虑梦境自然消除。真实的觉醒不言说,真实的梦境不通达,这是万物变化的往来罢了。古代的真人,觉醒时忘却自我,睡眠时没有梦境,岂是虚言?”
在极西之南有一个国家,不知与何境界相接,名叫古莽之国。这里阴阳之气不相交,所以寒暑不分;日月之光不照射,所以昼夜不明。那里的人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十年一醒,将梦中所做视为真实,醒时所见视为虚妄。四海之内的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余里。这里阴阳分明,所以一寒一暑;昼夜分际清楚,所以一昼一夜。人民有智有愚。万物滋生,才艺众多。有君臣统治,礼法维系。他们所言所行,不可胜数。一醒一眠,认为醒时所做是真实,梦中所见是虚妄。极东之北有一个国家,叫阜落之国。这里土地气候常暖,只有日月余光照射,不生好苗。人民吃草根果实,不知用火烹饪。性情刚烈强悍,弱肉强食,崇尚胜利而不崇尚道义;多奔跑,少休息,常觉醒而不睡眠。
周地有位尹氏经营大产业,他的雇工起早贪黑不停歇。有个老年雇工,筋力已竭,却被驱使得更加勤苦。白天呻吟着劳作,夜晚则疲惫熟睡。精神涣散,夜夜梦见自己成为国君。居于百姓之上,总管一国事务。在宫殿中游宴,纵情享乐,快乐无比。醒来后又去劳作。有人安慰他的劳苦,雇工说:“人生百年,白天黑夜各占一半。我白天做仆役,苦是苦;夜里做人君,快乐无比。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尹氏操劳世事,心思全在家业上,身心俱疲,夜里也疲惫昏沉而睡。夜夜梦见自己成为仆役,奔走劳作,没有不做;挨骂挨打,无不经历。睡梦中呻吟呼喊,直到天明才停歇。尹氏以此为病,向朋友咨询。朋友说:“你地位尊荣,财产丰饶,远胜他人。夜里梦做仆役,苦乐交替,这是常数。你想醒着梦着都享乐,可能吗?”尹氏听了朋友的话,就放宽雇工的工作量,减少自己的思虑事务,病症和忧虑都逐渐消减。
郑国有个樵夫在野外,遇见一只受惊的鹿,他打死了它。恐怕别人看见,急忙把它藏在土坑里,盖上柴草,非常高兴。不久他忘了藏鹿的地方,于是以为是做梦。他边走边念叨这事。旁边的人听见,照他的话取走了鹿。樵夫回家,告诉妻子说:“刚才有个樵夫梦见得到鹿却不知藏在哪里;我现在真的得到了,他大概真是做了个梦吧?”妻子说:“你大概是梦见樵夫得到鹿吧?真有那个樵夫吗?现在你真的得到了鹿,是你的梦成真了吗?”樵夫说:“我确实得到了鹿,何必管他是梦是我梦呢?”那个樵夫回去后,不甘心丢失了鹿。当夜真的梦见藏鹿的地方,又梦见得到鹿的人。天亮后,按梦境寻找并找到了。于是两人争执起来,告到法官那里。法官说:“你起初真得了鹿却妄说是梦;后来真梦见得鹿却妄说是实。他真取走了你的鹿,你又和他争鹿。他妻子又说是梦认领他人之鹿,没人得到鹿。现在有这只鹿,请二人平分。”法官把这事上报郑君。郑君说:“嘻!法官也要梦见分人鹿吗?”问国相。国相说:“梦与不梦,是我不能分辨的。要分辨觉醒与梦境,只有黄帝、孔丘才行。如今没有黄帝、孔丘,谁能分辨呢?姑且按法官的判决办吧。”
宋国阳里有个人叫华子,中年患健忘症,早上取的东西晚上就忘,晚上给的东西早上就忘;在路上忘记行走,在室内忘记坐;现在不认得过去,未来不认得现在。全家人都为这苦恼。求史官占卜,不灵;求巫师祈祷,无效;求医生治疗,不止。鲁国有个儒生,自荐能治好他,华子的妻儿用一半家产换取他的药方。儒生说:“这本来就不是卦兆能占卜的,不是祈祷能求止的,不是药石能治愈的。我试着转移他的心思,改变他的思虑,或许能痊愈!”于是试着在光天化日下让他求衣服;饥饿时让他求食物;幽暗中让他求光明。儒生高兴地告诉他的儿子:“病可以治了。但我的方法是秘方世代相传,不能告诉他人。请屏退左右,让我独自和他相处七日。”家人照办了。没人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多年疾病一朝除尽。华子醒悟后,却大怒,休弃妻子责罚儿子,拿起戈追赶儒生。宋人抓住他问缘故。华子说:“从前我健忘时,空空荡荡不知天地是否存在。现在忽然记起,几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纷纷扰扰万绪齐发。我担心将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会这样扰乱我的心,片刻的遗忘,还能再得到吗?”子贡听说后觉得奇怪,告诉了孔子。孔子说:“这不是你能理解的!”回头让颜回记下这件事。
秦人逢氏有个儿子,小时候聪慧,长大后却得了迷糊症。听到歌声以为是哭声,看见白色以为是黑色,闻到香味以为是臭味,尝到甜味以为是苦味,把错的当成对的。意念所到之处,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颠倒错乱。杨氏告诉逢氏:“鲁国的君子多有技艺,或许能治好?你何不去请教?”逢氏去鲁国,路过陈国,遇见老子,于是告诉儿子的病症。老子说:“你怎么知道你儿子是迷糊呢?现在天下的人,都被是非迷惑,被利害昏聩。患同样病症的人很多,本来就没有清醒的。而且一人迷糊,不足以倾覆一家;一家迷糊,不足以倾覆一乡;一乡迷糊,不足以倾覆一国;一国迷糊,不足以倾覆天下;天下都迷糊了,谁来倾覆呢?假使天下人的心都像你儿子那样,你反而要迷糊了。哀乐声色臭味是非,谁能纠正呢?而且我的这番话未必不是迷糊,何况鲁国的君子,是迷糊的极端,怎能解开人的迷糊呢?带上你的干粮,不如早点回去吧。”
有个燕国人生于燕国,长于楚国,年老时回到燕国。经过晋国,同行的人骗他,指着一座城说:“这是燕国的城墙。”那人脸色变得凄然。指着土地庙说:“这是你家乡的土地庙。”那人便叹息。指着房屋说:“这是你祖先的房屋。”那人就流泪哭泣。指着坟墓说:“这是你祖先的坟墓。”那人哭得不能自禁。同行的人大笑,说:“我刚才骗你,这是晋国。”那人大为惭愧。等到真正到了燕国,真的看见燕国的城池庙宇,真的看见祖先的房屋坟墓,悲伤的心情反而减弱了。
字词精讲
- 化人:能变化形体、幻化事物的人,即幻人、术士。此处指来自西极之国的神秘异人。
- 硋(ài):同“碍”,妨碍。触实不硋,指碰到实物也没有阻碍。
- 路寝:古代君主处理政事的正厅、正殿。
- 三牲:指牛、羊、豕三种祭品或食用牲畜。
- 女乐:古代的歌舞伎。
- 腥蝼(lóu):腥臭如蝼蛄。蝼蝼蛄,一种害虫,气味恶臭。
- 膻(shān)恶:像羊肉膻味一样难闻,形容气味污浊。
- 赭垩(zhè è):赤土与白土,用作涂料,指宫殿装饰的色彩。
- 五府:古代指太府、王府、内府、外府、膳府,泛指国家财政机构。
- 𥳑(jiǎn):通“简”,选择。
- 娥媌(miáo)靡曼:形容女子体态轻盈美好。娥媌,美好;靡曼,柔美。
- 阿锡(ā xì):东阿出产的细布和锡布,指华美衣物。
- 齐纨(wán):齐国产的白色细绢。
- 袪(qū):衣袖。
- 腾:上升,飞起。
- 清都、紫微、钧天、广乐:道教传说中天帝居住的宫阙和天界音乐,此处形容化人宫殿的超凡。
- 累块积苏:堆积的土块和草堆,形容简陋。
- 六藏(zàng):即六腑,指胆、胃、小肠、大肠、膀胱、三焦。
- 骇鹿:受惊的鹿。
- 隍(huáng):没有水的城壕,土坑。
- 蕉:通“樵”,柴草。
- 昲(fèi):肉未煮烂。
- 巨蒐(sōu)氏:古代西极之国的名称。
- 湩(dòng):乳汁。
- 昆仑之阿(ē):昆仑山之曲,山脚弯曲处。
- 封:筑坛祭天,以告成功。
- 诒(yí):遗留,告知。
- 谣:徒歌,无音乐伴奏的歌唱。
- 追数(shǔ):追究,指责。
- 登假(xiá):登升至高远之境,指升仙、去世。
- 憣(fān)校(jiào)四时:颠倒、调和四季。憣,通“翻”,翻转。
- 八徵(zhēng):八种征验、迹象。
- 六候:六种梦的类型。
- 蘁(wù)梦:惊愕之梦。
- 寤(wù)梦:醒时有所见而成的梦,或曰半睡半醒之梦。
- 怛(dá):忧惧。
- 浮虚:指气虚、浮肿之类病症。
- 沈实:指气滞、积食之类病症。
- 藉带:枕着衣带。
- 啽呓(ān yì):梦中说话的声音。
- 徇(xùn):依从,依照。
- 荡荡然:空旷渺茫的样子。
- 社:土地庙。
- 涓(juān)然:细水流动的样子,形容泪流不止。
- 绐(dài):欺骗。
- 徼(jiǎo):边界,此处引申为比较、比较的程度。
- 觭(jī):单数,与“偶”相对,引申为片面、不全。
- 觭梦:一说指怪异之梦,一说指部分与现实应验的梦。
义理赏析
《列子·周穆王》篇通过一系列奇幻故事与寓言,探讨了真实与幻象、觉醒与梦境、认知局限与精神超越等核心哲理。
第一,虚实相生的宇宙观。文中“化人”引领穆王神游天宫,又指出“宫室卑陋”与“清都紫微”本质无异,揭示现象世界皆为“幻化”。这并非否定现实,而是指出认知的相对性——人的主观感受与价值判断随境界而变。所谓“神游”,实则是对固有认知的突破,提示人们超越形骸局限,以更开阔的视野审视存在。
第二,梦觉一如的生命哲学。篇中系统分析“八徵”“六候”,指出梦境与清醒同为“神形所遇”,是内外交感的结果。“神凝者想梦自消”点明修养要义:精神专一则妄念不生。而华子病忘、愈后反怒的故事更深刻:忘却“存亡得失”的状态反而无忧,记忆恢复却带来“扰扰万绪”。这并非主张蒙昧,而是揭示知识、记忆与欲望常伴生苦恼,需以更高智慧(如“真人其觉自忘”)统摄,达到不被得失牵绊的自由。
第三,认知的有限与相对性。古莽之国、中央之国、阜落之国的对比,展现不同生存状态下对“昼夜”“觉梦”的判定标准迥异。逢氏子的“迷疾”实为常态——天下人皆在是非利害中迷执,自以为觉,实则未离大迷。这呼应了《齐物论》的相对主义,提示固守己见之荒谬,主张保持认知的开放与自省。
第四,寓言中的人世镜鉴。郑人失鹿、役夫夜梦、燕人返乡等故事,生动展现人对“真实”的执着往往源于错觉。当人依据片面信息或主观感受作出判断时,极易陷入争执与困顿。士师“二分鹿”的判案、国相“不能辨梦”的回答,幽默中透出无奈:世俗规则与逻辑常无力裁决根本的困惑,唯有跳出层面方能超脱。
全篇以“幻”为线索,最终指向对生命本质的观照:万物在变化中流转,执着于一时一地的现象,如同追逐梦影;而觉察变化本身的规律,与道冥合,方能“存亡自在”,不为外物所役。列子末评“善为化者,其道密庸”,强调最高的化境不显神奇,而与常人日用相同,这又是对超验追求的一种平常心回归——真正的智慧,恰在平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