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力命
战国·列御寇(旧题)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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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力謂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
命曰:「汝奚功於物,而欲比朕?」
力曰:「壽夭、窮達、貴賤、貧富,我力之所能也。」
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堯、舜之上,而壽八百;
顏淵之才不出眾人之下,而壽十八。
仲尼之德。
不出諸侯之下,而困於陳,蔡;
殷紂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
季札无爵於吳,田恆專有齊國。
夷、齊餓於首陽,季氏富於展禽。
若是汝力之所能,柰何壽彼而夭此,窮聖而達逆,賤賢而貴愚,貧善而富惡邪?」
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於物,而物若此邪,此則若之所制邪?」
命曰:「既謂之命,柰何有制之者邪?
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
自壽自夭,自窮自達,自貴自賤,自富自貧,朕豈能識之哉?
朕豈能識之哉?」
北宮子謂西門子曰:「朕與子並世也,而人子達;
並族也,而人子敬;
並貌也,而人子愛;
並言也,而人子庸;
並行也,而人子誠;
並仕也,而人子貴;
並農也,而人子富;
並商也,而人子利。
朕衣則裋褐,食則粢糲,居則蓬室,出則徒行。
子衣則文錦,食則粱肉,居則連欐,出則結駟。
在家熙然有棄朕之心,在朝諤然有敖朕之色。
請謁不相及,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
子自以德過朕邪?」
西門子曰:「予无以知其實。
汝造事而窮,予造事而達,此厚薄之驗歟?
而皆謂與予並,汝之顏厚矣。」
北宮子无以應,自失而歸。
中途遇東郭先生。
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
北宮子言其狀。
東郭先生曰:『吾將舍汝之愧,與汝更之西門氏而問之。
「曰:「汝奚辱北宮子之深乎?
固且言之。」
西門子曰:「北宮子言世族、年貌、言行與予並,而賤貴、貧富與予異。
予語之曰:『予无以知其實。
汝造事而窮,予造事而達,此將厚薄之驗歟?
而皆謂與予並,汝之顏厚矣。』」
東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過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異於是矣。
夫北宮子厚於德,薄於命;
汝厚於命,薄於德。
汝之達,非智得也;
北宮子之窮,非愚失也。
皆天也,非人也。
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宮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識夫固然之理矣。」
西門子曰:「先生止矣!
予不敢復言。」
北宮子既歸,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溫;
進其茙菽,有稻粱之味;
庇其蓬室,若廣廈之蔭;
乘其篳輅,若文軒之飾。
終身逌然,不知榮辱之在彼也,在我也。
東郭先生聞之曰:「北宮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悟也哉!」
管夷吾、鮑叔牙二人相友甚戚,同處於齊。
管夷吾事公子糾,鮑叔牙事公子小白。
齊公族多寵,嫡庶並行。
國人懼亂。
管仲與召忽奉公子糾奔魯,鮑叔奉公子小白奔莒。
既而公孫无知作亂,齊无君,二公子爭入。
管夷吾與小白戰於莒道,射中小白帶鉤。
小白既立,脅魯殺子糾,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
鮑叔牙謂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國。」
桓公曰:『我讎也,願殺之。
「鮑叔牙曰:」吾聞賢君无私怨,且人能為其主,亦必能為人君。
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
君必舍之!
「遂召管仲。
魯歸之齊,鮑叔牙郊迎,釋其囚。
桓公禮之,而位於高、國之上,鮑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國政。
號曰仲父。
桓公遂霸。
管仲嘗歎曰:「吾少窮困時,嘗與鮑叔1賈,分財多自與;
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
吾嘗為鮑叔謀事而大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
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
吾嘗三戰三北,鮑叔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
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
鮑叔不以我為无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名不顯於天下也。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也!」
此世稱管、鮑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
然實无善交,實无用能也。
實无善交實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
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
鮑叔非能舉賢,不得不舉;
小白非能用讎,不得不用。
及管夷吾有病,小白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諱云,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
夷吾曰:「公誰欲歟?」
小白曰:「鮑叔牙可。」
曰:「不可。
其為人潔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
使之理國,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
其得罪於君也,將弗久矣。」
小白曰:「然則孰可?」
對曰:「勿已,則隰朋可。
其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
以德分人,謂之聖人;
以財分人,謂之賢人。
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
以賢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
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
勿已,則隰朋可。」
然則管夷吾非薄鮑叔也,不得不薄;
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
厚之於始,或薄之於終;
薄之於終,或厚之於始。
厚薄之去來,弗由我也。
鄧析操兩可之說,設无窮之辭,當子產執政,作《竹刑》。
鄭國用之,數難子產之治。
子產屈之。
子產執而戮之,俄而誅之。
然則子產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
鄧析非能屈子產,不得不屈;
子產非能誅鄧析,不得不誅也。
可以生而生,天福也;
可以死而死,天福也。
可以生而不生,天罰也;
可以死而不死,天罰也。
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
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
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柰何。
故曰:「窈然无際,天道自會,漠然无分,天道自運。
天地不能犯,聖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
自然者,默之成之,平之寧之,將之迎之。
楊朱之友曰季梁。
季梁得疾,十日大漸。
其子環而泣之,請醫。
季梁謂楊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為我歌以曉之?」
楊朱歌曰:「天其弗識,人胡能覺?
匪祐自天,弗孽由人。
我乎汝乎!
其弗知乎!
醫乎巫乎!
其知之乎?」
其子弗曉終謁三醫。
一曰矯氏,二曰俞氏,三曰盧氏,診其所疾。
矯氏謂季梁曰:「汝寒溫不節,虛實失度,病由飢飽色欲。
精慮煩散,非天非鬼,雖漸,可攻也。」
季梁曰:「眾醫也,亟屏之!」
俞氏曰:「女始則胎氣不足,乳湩有餘。
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漸矣,弗可已也。」
季梁曰:「良醫也,且食之!」
盧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
稟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藥石其如汝何?」
季梁曰:「神醫也,重貺遣之!」
俄而季梁之疾自瘳。
生非貴之所能存,身非愛之所能厚;
生亦非賤之所能夭,身亦非輕之所能薄。
故貴之或不生,賤之或不死;
愛之亦不厚,輕之或不薄。
此似反也,非反也;
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
或貴之而生,或賤之而死;
或愛之而厚,或輕之而薄。
此似順也,非順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
鬻熊語文王曰:「自長非所增,自短非所損。
算之所亡若何?」
老聃語關尹曰:「天之所惡,孰知其故?」
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
楊布問曰:「有人於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
而壽夭父子也,貴賤父子也,名譽父子也,愛憎父子也。
吾惑之。」
楊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嘗識之,將以告若。
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
今昏昏昧昧,紛紛若若,隨所為,隨所不為。
日去日來,孰能知其故?
皆命也。
夫信命者亡壽夭,信理者亡是非;
信心者亡逆順信性者亡安危。
則謂之都亡所信,亡所不信。
真矣,愨矣,奚去奚就?
奚哀奚樂?
奚為奚不為?
黃帝之書云:『至人居若死,動若械。』
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
亦不知所以動,亦不知所以不動。
亦不以眾人之觀易其情貌,亦不謂眾人之不觀不易其情貌。
獨往獨來,獨出獨入,孰能礙之?」
墨杘、單至、嘽咺、憋懯四人相與游於世,胥如志也;
窮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
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人相與游於世,胥如志也;
窮年而不相語術,自以巧之微也。
㺒㤉、情露、謇極、凌誶四人相與游於世,胥如志也;
窮年不相曉悟,自以為才之得也。
眠娗、諈諉、勇敢、怯疑四人相與游於世,胥如志也;
窮年不相讁發,自以行无戾也。
多偶、自專、乘權、隻立四人相與游於世,胥如志也;
窮年不相顧眄,自以時之適也。
此眾態也。
貌不一,而咸之於道,命所歸也。
佹佹成者,俏成也,初非成也。
佹佹敗者,俏敗者也,初非敗也。
故迷生於俏,俏之際昧然。
於俏而不昧然,則不駭外禍,不喜內福;
隨時動,隨時止,智不能知也。
信命者,於彼我无二心。
於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揜目塞耳,背坂面隍,亦不墜仆也。
故曰:死生自命也,貧窮自時也。
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
怨貧窮者,不知時者也。
當死不懼,在窮不戚,知命安時也。
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虛實,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
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虛實,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
量與不量,料與不料,度與不度,奚以異?
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則全而亡喪。
亦非知全,亦非知喪,自全也,自亡也,自喪也。
齊景公游於牛山,北臨其國城而流涕曰:「美哉國乎!
鬱鬱芊芊,若何滴滴去此國而死乎?
使古无死者,寡人將去斯而之何?」
史孔、梁丘據皆從而泣曰:「臣賴君之賜,跪食惡肉,可得而食,駑馬稜車,可得而乘也,且猶不欲死,而況吾君乎?」
晏子獨笑於旁。
公雪涕而顧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
孔與據皆從寡人而泣,子之獨笑,何也?」
晏子對曰:「使賢者常守之,則太公、桓公將常守之矣;
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則莊公、靈公將常守之矣。
數君者將守之,吾君方將被蓑笠而立乎畎畝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
則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
以其迭處之,迭去之,至於君也,而獨為之流涕,是不仁也。
見不仁之君,見諂諛之臣;
臣見此二者,臣之所為獨竊笑也。」
景公慚焉,舉觴自罰;
罰二臣者,各二觴焉。
魏人有東門吳者,其子死而不憂。
其相室曰:「公之愛子,天下无有。
今子死不憂,何也?」
東門吳曰:「吾常无子,无子之時不憂。
今子死,乃與嚮无子同,臣奚憂焉?」
農赴時,商趣利,工追術,仕逐勢,勢使然也。
然農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敗,仕有遇否,命使然也。
白话译文
力对命说:“你的功劳哪里比得上我?”命说:“你对万物有什么功劳,却想和我相比?”力说:“寿夭、穷达、贵贱、贫富,这些都是我力所能及的。”命说:“彭祖的智慧不在尧、舜之上,却活了八百岁;颜渊的才能不在众人之下,却只活了十八岁。孔子的德行不在诸侯之下,却困于陈国和蔡国之间;殷纣王的行为不在三仁(微子、箕子、比干)之上,却居于君主之位。季札在吴国没有爵位,田恒专有齐国。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季氏比展禽(柳下惠)富有。如果是你力所能及,为什么让彭祖长寿而颜渊短命,让圣人困穷而逆人显达,让贤者低贱而愚者尊贵,让善者贫困而恶者富有呢?”力说:“如果像你所说的,我确实对万物没有功劳,但万物像这样,这难道是你所控制的吗?”命说:“既然称之为命,哪里有控制者呢?我直接推动它,弯曲就任它弯曲。自然长寿,自然短命,自然困穷,自然显达,自然尊贵,自然低贱,自然富有,自然贫穷,我怎么能知道呢?我怎么能知道呢?”
北宫子对西门子说:“我和你同在一个时代,但人们尊你显达;同在一个宗族,但人们敬你;同样相貌,但人们爱你;同样言论,但人们用你的;同样行为,但人们信你;同样做官,但人们让你尊贵;同样务农,但人们让你富有;同样经商,但人们让你获利。我穿粗布衣,吃粗粮,住茅草屋,出门步行。你穿锦绣,吃精肉,住高楼,出门坐四马车。在家时你有抛弃我的心,在朝廷上你有傲慢我的神情。请见不相及,游玩不同行,已经多年了。你自以为德行超过我吗?”西门子说:“我无法知道实情。你做事穷困,我做事显达,这是德行厚薄的验证吗?而你都说和我一样,你的脸皮真厚。”北宫子无言以对,失神而归。途中遇到东郭先生。东郭先生说:“你为什么往回走,步履蹒跚,面带深愧之色?”北宫子说明情况。东郭先生说:“我将消除你的羞愧,和你一起去西门子那里问问。”东郭先生问西门子:“你为什么侮辱北宫子这么深?请说明。”西门子说:“北宫子说世代、年龄、相貌、言行都和我一样,但尊贱、贫富却和我不同。我对他说:‘我无法知道实情。你做事穷困,我做事显达,这将是德行厚薄的验证吗?而你都说和我一样,你的脸皮真厚。’”东郭先生说:“你说的厚薄,不过是指才德的差别,我说的厚薄不同于此。北宫子德行厚而命运薄,你命运厚而德行薄。你的显达,不是智慧得来的;北宫子的穷困,不是愚笨失去的。都是天命,不是人为。而你以命运厚自夸,北宫子以德行厚自愧,都不明白自然的道理。”西门子说:“先生停嘴吧!我不敢再说了。”北宫子回家后,穿粗布衣,却有狐貉的温暖;吃粗粮,却有稻粱的味道;住茅草屋,却像大厦的荫凉;坐柴车,却像文车的装饰。终身自得其乐,不知道荣辱在彼,在我自己。东郭先生听说后说:“北宫子糊涂很久了,一言就能醒悟,真是容易觉悟啊!”
管夷吾和鲍叔牙两人非常友好,一起在齐国。管夷吾侍奉公子纠,鲍叔牙侍奉公子小白。齐国公族多宠,嫡庶并立。国人害怕内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逃到鲁国,鲍叔牙奉公子小白逃到莒国。不久公孙无知作乱,齐国无君,二公子争先回国。管夷吾与小白在莒道交战,射中小白带钩。小白立为齐桓公,胁迫鲁国杀死公子纠,召忽为之死,管夷吾被囚。鲍叔牙对桓公说:“管夷吾有才能,可以治国。”桓公说:“他是我的仇人,我想杀他。”鲍叔牙说:“我听说贤君没有私仇,而且人能为他的主效力,也必能为国君效力。如果想称霸天下,非夷吾不可。您一定要赦免他!”于是召管仲。鲁国送他回齐国,鲍叔牙郊外迎接,解除他的囚禁。桓公以礼相待,让他地位在高氏、国氏之上,鲍叔牙甘居其下,把国政托付给他,称他为仲父。桓公于是称霸。管仲曾叹息说:“我年轻穷困时,曾与鲍叔牙经商,分财多给自己;鲍叔牙不认为我贪,知道我贫穷。我曾为鲍叔牙谋事而大困,鲍叔牙不认为我愚,知道时运有利不利。我曾三次做官,三次被君主驱逐,鲍叔牙不认为我不肖,知道我没遇到时机。我曾三次打仗三次败逃,鲍叔牙不认为我怯懦,知道我有老母。公子纠失败,召忽为之死,我被囚受辱;鲍叔牙不认为我无耻,知道我不羞小节,而耻于名不显于天下。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叔牙啊!”世人称道管鲍善于交友,小白善于任用贤能。但实际上没有善交,没有善用能。实际上没有善交没有善用能,并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召忽不是能死,不得不死;鲍叔牙不是能举贤,不得不举;小白不是能用仇,不得不用。等到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他说:“仲父病重了,如果有所不讳,到了大病,我将把国事托付给谁才行?”管夷吾说:“您想给谁呢?”小白说:“鲍叔牙可以。”管夷吾说:“不行。他为人廉洁善士,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不亲近,一听到别人的过错,终身不忘。让他治理国家,上将约束君主,下将违逆百姓。他得罪君主,将不会久了。”小白说:“那么谁可以?”管夷吾说:“如果不得已,隰朋可以。他为人,对上忘怀,对下不叛,愧于自己不如黄帝,而同情不如自己的人。用德行分人,称为圣人;用财物分人,称为贤人。用贤能凌驾别人,没有得人心的;用贤能谦下别人,没有不得人心的。他对于国有不闻,对于家有不见。如果不得已,隰朋可以。”这样,管夷吾不是薄待鲍叔牙,不得不薄;不是厚待隰朋,不得不厚。开始时厚待,或许最终薄待;开始时薄待,或许最终厚待。厚薄的去来,不由我决定。
邓析操弄两可的说法,设置无穷的辩辞,当子产执政时,制定了《竹刑》。郑国使用它,多次让子产的治理困难。子产使他屈服。子产逮捕并杀了他,不久又诛杀了他。这样,子产不是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不是能让子产屈服,不得不屈服;子产不是能诛杀邓析,不得不诛杀。
可以生存而生存,是天福;可以死而死,是天福。可以生存而不生存,是天罚;可以死而不死,是天罚。可以生存,可以死,得生得死,有时;不可以生存,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时。然而生死之事,不是外物决定,也不是我决定,都是命运,智慧无法奈何。所以说:“幽深无边,天道自然会合;淡漠无分,天道自然运行。天地不能触犯,圣智不能干预,鬼魅不能欺骗。自然者,沉默成就它,平静安宁它,迎接它。”
杨朱的朋友季梁,得病十天,病情加重。他的儿子围着他哭泣,请医生。季梁对杨朱说:“我儿子不孝如此,你为什么不为我唱歌开导他?”杨朱唱道:“天不知道,人怎能觉悟?福佑不来自上天,灾祸不由人造成。我啊你啊!他不知道吗!医生啊巫师啊!他知道吗?”他的儿子不明白,最终请了三位医生。一位叫矫氏,一位叫俞氏,一位叫卢氏,诊断他的病。矫氏对季梁说:“你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引起。精神烦散,不是天不是鬼,虽然渐重,可以治疗。”季梁说:“庸医,快赶走!”俞氏说:“你开始胎气不足,乳汁有余。病不是一朝一夕之故,由来已久,无法停止。”季梁说:“良医,请他吃饭!”卢氏说:“你的病不由天,也不由人,也不由鬼。禀受生命和形体,既有控制者,也有知道者,药石能对你怎样?”季梁说:“神医,重重赏赐送走他!”不久季梁的病自然好了。
生命不是因为珍贵就能存活,身体不是因为爱护就能厚实;生命也不是因为低贱就能夭折,身体也不是因为轻视就能单薄。所以珍贵它或不生,低贱它或不死;爱护它也不厚实,轻视它或不单薄。这看似相反,不是相反;这是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者珍贵它而生,或者低贱它而死;或者爱护它而厚,或者轻视它而薄。这看似顺从,不是顺从,这也是自生自死,自厚自薄。鬻熊对周文王说:“自己增长不是增加,自己减少不是减少。算计有什么用呢?”老子对关尹说:“天所厌恶的,谁知道缘故?”说迎接天意,揣测利害,不如放弃。
杨布问:“有人在这里,兄弟一样年龄,兄弟一样言论,兄弟一样才能,兄弟一样相貌;但寿夭像父子,贵贱像父子,名誉像父子,爱憎像父子。我感到疑惑。”杨子说:“古人有句话,我曾记下,将告诉你。不知道为什么然而然,这就是命。现在昏昏昧昧,纷纷扰扰,随他所为,随他所不为。日去日来,谁能知道缘故?都是命。相信命的人不计较寿夭,相信理的人不计较是非,相信心的人不计较逆顺,相信性的人不计较安危。那么就说完全无所相信,无所不信。真了,诚了,何去何就?何哀何乐?何为何不为?黄帝的书说:‘至人居住若死,行动若机械。’也不知道为什么居住,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居住;也不知道为什么行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行动。也不因为众人的观看改变自己的情貌,也不因为众人的观看不改变自己的情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谁能阻碍?”
墨杘、单至、啴咺、憋懯四人一起游于世,都如志;整年不相知情,自以为智慧深。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人一起游于世,都如志;整年不相语术,自以为技巧微。㺒㤉、情露、謇极、凌谇四人一起游于世,都如志;整年不相晓悟,自以为才能得。眠娗、諈诿、勇敢、怯疑四人一起游于世,都如志;整年不相指责,自以为行为无戾。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人一起游于世,都如志;整年不相顾盼,自以为时运适。这些都是众态。貌不一,但都归于道,命所归。
成功像是成功,其实不是成功;失败像是失败,其实不是失败。所以迷生于似是而非,似是而非之际昏暗。在似是而非而不昏暗,就不惊外祸,不喜内福;随时而动,随时而止,智慧不能知道。相信命的人,对彼我没有二心。对彼我有二心的人,不如揜目塞耳,背坡面城,也不会坠落。所以说:生死自是命运,贫穷自是时运。怨恨夭折的,是不知命;怨恨贫穷的,是不知时。当死不惧,在穷不忧,知命安时。让多智的人,计量利害,料想虚实,度量人情,得失各半;让少智的人,不计量利害,不料想虚实,不度量人情,得失各半。计量与不计量,料想与不料想,度量与不度量,有什么不同?只有无所计量,无所不计量,则全而无丧。也不是知道全,也不是知道丧,自全,自亡,自丧。
齐景公在牛山游玩,北临国都流泪说:“美啊国都!郁郁芊芊,为什么滴滴离开此国而死呢?如果古代没有死者,我将离开这里去哪里呢?”史孔、梁丘据都跟着哭泣说:“臣依赖君恩,能吃到恶肉,能乘坐驽马棱车,尚且不想死,何况君主呢?”晏子独自在旁边笑。景公擦泪看晏子说:“我今日游玩悲伤。孔与据都跟着我哭,你独自笑,为什么?”晏子回答说:“如果贤者常守这里,那么太公、桓公将常守这里;如果有勇者常守,那么庄公、灵公将常守这里。这些君主将守这里,我君将披蓑笠站在田间,只忧农事,哪有空念死?那么我君又怎能得此位而立呢?因为他们交替处位,交替去位,到君这里,而独自为之流泪,这是不仁。见到不仁之君,见到谄谀之臣;臣见到这两者,臣所以独自窃笑。”景公惭愧,举杯自罚;罚二臣,各两杯。
魏人东门吴,儿子死了不忧愁。他的管家说:“您爱儿子,天下无有。现在儿子死不忧,为什么?”东门吴说:“我曾经没有儿子,没有儿子时不忧愁。现在儿子死了,和当初没有儿子时一样,我有什么忧愁?”
农民赶时节,商人趋利,工匠追技术,士人逐势,势使他们这样。但农民有水旱,商人有得失,工匠有成败,士人有遇否,命使他们这样。
字词精讲
- 力(lì):指人力,个人努力或能力,与“命”(天命)相对。
- 命(mìng):指天命、命运,自然安排的不可抗拒之力。
- 彭祖:传说中长寿人物,据称活八百岁,象征寿命长短不由人力决定。
- 颜渊(yuān):孔子弟子颜回,以贤德著称,却早逝(寿十八),体现命运无常。
- 仲尼:孔子字仲尼,德行高尚却困于陈蔡之间,说明圣人亦受命运制约。
- 殷纣:商纣王,暴君却居君位,与三仁(贤臣)对比,强调命运不公。
- 三仁:指微子、箕子、比干,殷商三位贤臣,品德高尚却命运不一。
- 季札:吴国公子,贤德无爵,田恒(齐国权臣)专有齐国,展示贵贱不由德定。
- 夷、齐:伯夷、叔齐,商末贤人,饿死首阳山,季氏(鲁国贵族)比展禽(柳下惠,贤人)富,说明贫善与富恶。
- 裋褐(shù hè):粗布短衣,指贫贱者服饰。
- 粢粝(zī lì):粗粮,指简单食物。
- 蓬室:茅草屋,形容居住简陋。
- 连欐(lì):高楼大厦,指华美居所。
- 结驷:四马并驾车,表示富贵出行。
- 狐貉(háo):狐皮和貉皮,珍贵皮衣,比喻温暖舒适。
- 筚辂(bì lù):荆竹编的柴车,指简陋车辆。
- 文轩:饰有文彩的车,形容华丽。
- 竹刑:邓析制定的刑法,代表法制与权力的冲突。
- 两可之说:模棱两可的言论,邓析擅长辩论,体现智辩与命运的关系。
- 矫氏、俞氏、卢氏:三位医生,代表不同医疗观念,暗喻命运与人为干预。
- 乳湩(nòng):乳汁,俞氏诊断涉及胎气,体现先天与后天。
- 鬻熊(yù xióng):楚国先祖,其言论强调自然自足,算计无用。
- 老聃:即老子,道家创始人,强调天道自然,不可揣测。
- 关尹:关令尹,老子对话者。
- 佹佹(guǐ guǐ):危险貌,形容成败似是而非。
- 俏:似、好像,指表象与实质的差异。
- 揜(yǎn)目塞耳:捂眼塞耳,比喻不闻不问,以顺命运。
- 齐景公:齐国君主,牛山之泪感叹生死,晏子劝谏体现知命安时。
- 东门吴:魏国人,子死不忧,以无子时心态面对死亡,展示豁达。
义理赏析
《列子·力命》通过力与命的辩论,阐发了道家顺应自然、安时处顺的核心思想。文中以彭祖长寿、颜渊短命、圣人困穷、暴君显达等对比,揭示命运(命)的绝对性与人力(力)的局限性,强调万事由天定,非人力所能强求。力自恃能干预寿夭穷达,但命指出这些差异实为自然安排,无控制者,体现了“道法自然”的哲理。
在北宫子与西门子的故事中,东郭先生点明“德厚命薄”与“命厚德薄”之别,告诫世人不应以命运自矜或以德行自愧,而应识“固然之理”。管鲍之交则展现命运中的不得不然:鲍叔牙举贤、小白用仇,皆非主观选择,而是情势所迫,进一步说明“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邓析与子产的冲突,同样揭示事件发展背后的必然性,人无法自主。
季梁求医的故事,以三位医生不同诊断,隐喻命运不可测度,卢氏“药石其如汝何”道出天命自然。杨朱之歌“天其弗识,人胡能觉”,更强调认知的局限。最终,齐景公牛山之泣与东门吴子死不忧,对比出知命者“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的豁达,晏子劝谏则体现历史循环与个体位置的偶然性。
现实启示在于:生活中诸多境遇(如成败、贵贱、寿夭)常非个人能力可控,过度怨天尤人无益。读者当学“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培养内在平和,减少对外物的执着。同时,文中也隐含对德行的尊重(如北宫子德厚),但提醒不以德求报,以免陷入“量与不量”的比较陷阱。整体倡导一种超然物外、顺应自然的生活态度,在无常中寻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