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问丧

先秦·汉·戴圣（编订）·孔门后学 📄 .md 原文

章旨本章阐述孝子丧亲后哀痛之情发于中而形于外，故三日而敛、袒踊、倚庐、服杖诸礼皆本于人情，随身体状况与尊卑而有所变，唯以哀痛为主，示丧礼非由天作、乃人情之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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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字体读音

親qīn始shǐ死sǐ，雞jī斯sī徒tú跣xiǎn，扱xī上shàng衽rèn，交jiāo手shǒu哭kū。
惻cè怛dá之zhī心xīn，痛tòng疾jí之zhī意yì，傷shāng腎shèn乾gān肝gān焦jiāo肺fèi，水shuǐ漿jiāng不bù入rù口kǒu，三sān日rì不bù舉jǔ火huǒ，故gù鄰lín里lǐ為wéi之zhī糜mí粥zhōu以yǐ飲yǐn食shí之zhī。
夫fū悲bēi哀āi在zài中zhōng，故gù形xíng變biàn於yú外wài也yě，痛tòng疾jí在zài心xīn，故gù口kǒu不bù甘gān味wèi，身shēn不bù安ān美měi也yě。
三sān日rì而ér斂liǎn，在zài床chuáng曰yuē尸shī，在zài棺guān曰yuē柩jiù，動dòng尸shī舉jǔ柩jiù，哭kū踴yǒng無wú數shù。
惻cè怛dá之zhī心xīn，痛tòng疾jí之zhī意yì，悲bēi哀āi志zhì懣mèn氣qì盛shèng，故gù袒tǎn而ér踴yǒng之zhī，所suǒ以yǐ動dòng體tǐ安ān心xīn下xià氣qì也yě。
婦fù人rén不bù宜yí袒tǎn，故gù發fā胸xiōng擊jī心xīn爵jué踴yǒng，殷yīn殷yīn田tián田tián，如rú壞huài墻qiáng然rán，悲bēi哀āi痛tòng疾jí之zhī至zhì也yě。
故gù曰yuē：「辟pì踴yǒng哭kū泣qì，哀āi以yǐ送sòng之zhī。
送sòng形xíng而ér往wǎng，迎yíng精jīng而ér反fǎn也yě。」
其qí往wǎng送sòng也yě，望wàng望wàng然rán、汲jí汲jí然rán如rú有yǒu追zhuī而ér弗fú及jí也yě；
其qí反fǎn哭kū也yě，皇huáng皇huáng然rán若ruò有yǒu求qiú而ér弗fú得dé也yě。
故gù其qí往wǎng送sòng也yě如rú慕mù，其qí反fǎn也yě如rú疑yí。
求qiú而ér無wú所suǒ得dé之zhī也yě，入rù門mén而ér弗fú見jiàn也yě，上shàng堂táng又yòu弗fú見jiàn也yě，入rù室shì又yòu弗fú見jiàn也yě。
亡wáng矣yǐ喪sàng矣yǐ！
不bù可kě復fù見jiàn矣yǐ！
笔bǐ哭kū泣qì辟pì踴yǒng，盡jǐn哀āi而ér止zhǐ矣yǐ。
心xīn悵chàng焉yān愴chuàng焉yān、惚hū焉yān愾kài焉yān，心xīn絕jué志zhì悲bēi而ér已yǐ矣yǐ。
祭jì之zhī宗zōng廟miào，以yǐ鬼guǐ饗xiǎng之zhī，徼jiǎo幸xìng復fù反fǎn也yě。
成chéng壙kuàng而ér歸guī，不bù敢gǎn入rù處chù室shì，居jū於yú倚yǐ廬lú，哀āi親qīn之zhī在zài外wài也yě；
寢qǐn苫shān枕zhěn塊kuài，哀āi親qīn之zhī在zài土tǔ也yě。
故gù哭kū泣qì無wú時shí，服fú勤qín三sān年nián，思sī慕mù之zhī心xīn，孝xiào子zi之zhī志zhì也yě，人rén情qíng之zhī實shí也yě。
或huò問wèn曰yuē：「死sǐ三sān日rì而ér後hòu斂liǎn者zhě，何hé也yě？」
曰yuē：孝xiào子zi親qīn死sǐ，悲bēi哀āi志zhì懣mèn，故gù匍pú匐fú而ér哭kū之zhī，若ruò將jiāng復fù生shēng然rán，安ān可kě得dé奪duó而ér斂liǎn之zhī也yě。
故gù曰yuē三sān日rì而ér後hòu斂liǎn者zhě，以yǐ俟qí其qí生shēng也yě；
三sān日rì而ér不bù生shēng，亦yì不bù生shēng矣yǐ。
孝xiào子zi之zhī心xīn亦yì益yì衰shuāi矣yǐ；
家jiā室shì之zhī計jì，衣yī服fú之zhī具jù，亦yì可kě以yǐ成chéng矣yǐ；
親qīn戚qī之zhī遠yuǎn者zhě，亦yì可kě以yǐ至zhì矣yǐ。
是shì故gù聖shèng人rén為wéi之zhī斷duàn決jué以yǐ三sān日rì為wéi之zhī禮lǐ制zhì也yě。
或huò問wèn曰yuē：「冠guān者zhě不bù肉ròu袒tǎn，何hé也yě？」
曰yuē：冠guān，至zhì尊zūn也yě，不bù居jū肉ròu袒tǎn之zhī體tǐ也yě，故gù為wéi之zhī免miǎn以yǐ代dài之zhī也yě。
然rán則zé禿tū者zhě不bù免miǎn，傴yǔ者zhě不bù袒tǎn，跛bǒ者zhě不bù踴yǒng，非fēi不bù悲bēi也yě；
身shēn有yǒu錮gù疾jí，不bù可kě以yǐ備bèi禮lǐ也yě。
故gù曰yuē：喪sàng禮lǐ唯wéi哀āi為wéi主zhǔ矣yǐ。
女nǚ子zi哭kū泣qì悲bēi哀āi，擊jī胸xiōng傷shāng心xīn；
男nán子zi哭kū泣qì悲bēi哀āi，稽jī顙sǎng觸chù地de無wú容róng，哀āi之zhī至zhì也yě。
或huò問wèn曰yuē：「免miǎn者zhě以yǐ何hé為wéi也yě？」
曰yuē：不bù冠guān者zhě之zhī所suǒ服fú也yě。
《禮lǐ》曰yuē：「童tóng子zi不bù緦sī，唯wéi當dāng室shì緦sī。」
緦sī者zhě其qí免miǎn也yě，當dāng室shì則zé免miǎn而ér杖zhàng矣yǐ。
或huò問wèn曰yuē：「杖zhàng者zhě何hé也yě？」
曰yuē：竹zhú、桐tóng一yī也yě。
故gù為wéi父fù苴jū杖zhàng；
苴jū杖zhàng，竹zhú也yě；
為wéi母mǔ削xuē杖zhàng；
削xuē杖zhàng，桐tóng也yě。
或huò問wèn曰yuē：「杖zhàng者zhě以yǐ何hé為wéi也yě？」
曰yuē：孝xiào子zi喪sàng親qīn，哭kū泣qì無wú數shù，服fú勤qín三sān年nián，身shēn病bìng體tǐ羸léi，以yǐ杖zhàng扶fú病bìng也yě。
則zé父fù在zài不bù敢gǎn杖zhàng矣yǐ，尊zūn者zhě在zài故gù也yě；
堂táng上shàng不bù杖zhàng，辟pì尊zūn者zhě之zhī處chù也yě；
堂táng上shàng不bù趨qū，示shì不bù遽jù也yě。
此cǐ孝xiào子zi之zhī志zhì也yě，人rén情qíng之zhī實shí也yě，禮lǐ義yì之zhī經jīng也yě，非fēi從cóng天tiān降jiàng也yě，非fēi從cóng地de出chū也yě，人rén情qíng而ér已yǐ矣yǐ。

白话译文

父母刚去世时，孝子脱去冠饰，光着脚，把上衣的前襟插在腰间，双手交叉在胸前哭泣。悲恻之心，痛苦之意，仿佛损伤肾脏、耗竭肝脏、焦灼肺腑，水和浆都不入口，三天不生火做饭，所以邻里为他们煮稀粥来供给饮食。悲哀在内心，所以外在形体改变；痛苦在心中，所以口中不觉得美味，身体也不追求华美。

三天后入殓：遗体在床上称为“尸”，在棺材中称为“柩”。移动尸体、抬起棺材时，哭泣跺脚的次数无法计算。悲恻之心，痛苦之意，悲哀志气郁结，所以解开上衣袒露胸膛，跺脚跳跃，用来活动身体、安定心神、舒缓气息。妇人不适合袒露，所以捶胸顿足如鸟雀跳跃，发出殷殷田田的声响，像墙壁倒塌一样，这是悲哀痛苦到了极点。所以说：“捶胸跺脚哭泣，以哀痛送别。送形体前往，迎精魂返回。”

送葬时，孝子怅然远望，急切追赶，好像追逐却追不上；回来哭丧时，惶惶不安，好像寻找却找不到。所以送葬时如孩童依恋，回来时如疑惑不定。寻找却一无所获，进门看不见遗体，上堂又看不见，入室仍看不见。死了！丧失了！不能再见面了！于是捶胸跺脚哭泣，竭尽哀痛才停止。心中怅然、怆然、恍惚、叹息，心意断绝、悲痛而已。

在宗庙祭祀，用鬼魂来飨祭，侥幸希望他们能返回。下葬后归来，不敢进入内室居住，而是住在倚庐，哀悼亲人在外；睡草席枕土块，哀悼亲人在土中。所以哭泣没有定时，尽心尽力服丧三年，思念仰慕的心意，是孝子的志向，也是人情的真实体现。

有人问道：“死后三天才入殓，为什么呢？”回答说：“孝子亲人去世，悲哀志气郁结，所以爬行哭泣，好像他们还能复活一样，怎么能强行入殓呢？所以说三天而后入殓，是为了等待他们复活；三天不复活，也就不会复活了。孝子的心意也更衰弱；家庭的安排、衣服的器具，也可以备齐；远方的亲戚，也可以赶到了。所以圣人制定礼制，规定三天为期。”

有人问道：“行冠礼的人不袒露胸膛，为什么呢？”回答说：“冠是至尊的，不处在袒露身体的境地，所以用‘免’来代替。然而秃子不用‘免’，驼背不袒露，跛子不跺脚，不是不悲伤；而是身体有残疾，不能完全履行礼制。所以说丧礼以哀痛为主。女子哭泣悲哀，捶胸伤心；男子哭泣悲哀，叩头触地不拘礼容，这是哀痛到了极点。”

有人问道：“‘免’是用来做什么的？”回答说：“是不戴冠的人所穿的。《礼》说：‘童子不穿缌麻丧服，只有当家童子才穿缌麻。’穿缌麻就要戴‘免’，当家则戴‘免’并拄杖。”

有人问道：“杖是用来做什么的？”回答说：“竹和桐是一样的。所以为父亲用直杖，直杖是竹子；为母亲用削杖，削杖是桐木。”

有人问道：“杖是用来做什么的？”回答说：“孝子丧亲，哭泣无数，尽力服丧三年，身体病弱，用杖来支撑病体。但父亲在世时不敢拄杖，因为有尊者在；堂上不拄杖，避开尊者的地方；堂上不快步走，表示不仓促。这是孝子的志向，人情的真实，礼义的常经，不是从天降，也不是从地出，只是人情而已。”

字词精讲

鸡斯（jī sī）：通“笄纚”，指脱去冠饰和束发。古代男子成年行冠礼，父母去世时脱去冠饰，表示哀痛。
徒跣（tú xiǎn）：光着脚。跣，赤脚。
扱上衽（chā shàng rèn）：把上衣的前襟插在腰间。扱，插；衽，衣襟。
交手哭：双手交叉在胸前哭泣，表示悲痛。
恻怛（cè dá）：悲恻、哀伤。
辟踊（pì yǒng）：捶胸跺脚。辟，通“擗”，捶胸；踊，跺脚。
爵踊（jué yǒng）：像雀鸟跳跃一样跺脚，形容妇人哀痛之状。
殷殷田田（yīn yīn tián tián）：拟声词，形容捶胸跺脚发出的声响。
稽颡（qǐ sǎng）：叩头至地。稽，叩；颡，额头。
免（wèn）：古代丧礼中的一种冠饰，用白布制成，代替冠。
缌（sī）：细麻布丧服，古代五服之一，用于远亲。
苴杖（jū zhàng）：粗直的竹杖，用于父亲丧礼。
削杖（xiāo zhàng）：削光滑的桐木杖，用于母亲丧礼。
倚庐（yǐ lú）：父母丧期中居住的简陋棚屋，倚墙而建。
寝苫枕块（qǐn shān zhěn kuài）：睡草席，枕土块，表示哀悼亲人入土。
名物制度：文中涉及古代丧礼制度，如“三日而敛”（三天入殓）、“免”和“杖”的使用规则，体现了礼制对哀情的规范与表达。

义理赏析

《礼记·问丧》的核心义理在于阐述丧礼如何源于人情、规范哀痛。文中详细描述了丧亲后的哀悼行为，如哭泣、捶胸、跺脚等，强调这些行为是“人情之实”，即发自内心的悲痛外化。礼制并非空洞形式，而是为了“动体安心下气”，帮助孝子通过礼仪活动舒缓情绪，达到身心平衡。

例如，“三日而后敛”的礼制，既给予孝子等待亲人“复活”的心理缓冲，也考虑实际事务的安排，体现圣人制礼的智慧。而“冠者不肉袒”等变通规定，说明礼以哀为主，而非拘泥形式，尊重个体差异，如残疾者可免去部分仪式。

现实启示在于：现代哀悼中，我们虽不再严格遵循古礼，但其精神——以真诚哀痛为核心，辅以适当仪式——仍有价值。仪式帮助人们表达情感、寄托思念，并在社会支持中度过悲伤。文中对“人情”的强调，提醒我们礼仪应服务于情感真实，而非流于表面，这在现代快节奏生活中尤为重要，鼓励我们正视哀伤，以尊重和关怀对待生死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