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丧服四制

先秦·汉·戴圣（编订）·孔门后学 📄 .md 原文

章旨所有礼制的根本原则，都是以天地为本体，以四时为法则，以阴阳为依据，以人情为依归，所以称之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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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字体读音

凡fán禮lǐ之zhī大dà體tǐ，體tǐ天tiān地de，法fǎ四sì時shí，則zé陰yīn陽yáng，順shùn人rén情qíng，故gù謂wèi之zhī禮lǐ。
訾zī之zhī者zhě，是shì不bù知zhī禮lǐ之zhī所suǒ由yóu生shēng也yě。
夫fū禮lǐ，吉jí凶xiōng異yì道dào，不bù得dé相xiāng干gàn，取qǔ之zhī陰yīn陽yáng也yě。
喪sàng有yǒu四sì制zhì，變biàn而ér從cóng宜yí，取qǔ之zhī四sì時shí也yě。
有yǒu恩ēn有yǒu理lǐ，有yǒu節jié有yǒu權quán，取qǔ之zhī人rén情qíng也yě。
恩ēn者zhě仁rén也yě，理lǐ者zhě義yì也yě，節jié者zhě禮lǐ也yě，權quán者zhě知zhī也yě。
仁rén義yì禮lǐ智zhì，人rén道dào具jù矣yǐ。
其qí恩ēn厚hòu者zhě，其qí服fú重zhòng；
故gù為wèi父fù斬zhǎn衰shuāi三sān年nián，以yǐ恩ēn制zhì者zhě也yě。
門mén內nèi之zhī治zhì，恩ēn掩yǎn義yì；
門mén外wài之zhī治zhì，義yì斷duàn恩ēn。
資zī於yú事shì父fù以yǐ事shì君jūn，而ér敬jìng同tóng，貴guì貴guì尊zūn尊zūn，義yì之zhī大dà者zhě也yě。
故gù為wèi君jūn亦yì斬zhǎn衰shuāi三sān年nián，以yǐ義yì制zhì者zhě也yě。
三sān日rì而ér食shí，三sān月yuè而ér沐mù，期qī而ér練liàn，毀huǐ不bù滅miè性xìng，不bù以yǐ死sǐ傷shāng生shēng也yě。
喪sàng不bù過guò三sān年nián，苴jū衰shuāi不bù補bǔ，墳fén墓mù不bù培péi；
祥xiáng之zhī日rì，鼓gǔ素sù琴qín，告gào民mín有yǒu終zhōng也yě；
以yǐ節jié制zhì者zhě也yě。
資zī於yú事shì父fù以yǐ事shì母mǔ，而ér愛ài同tóng。
天tiān無wú二èr日rì，土tǔ無wú二èr王wáng，國guó無wú二èr君jūn，家jiā無wú二èr尊zūn，以yǐ一yī治zhì之zhī也yě。
故gù父fù在zài，為wèi母mǔ齊qí衰shuāi期qī者zhě，見jiàn無wú二èr尊zūn也yě。
杖zhàng者zhě何hé也yě？
爵jué也yě。
三sān日rì授shòu子zi杖zhàng，五wǔ日rì授shòu大dà夫fū杖zhàng，七qī日rì授shòu士shì杖zhàng。
或huò曰yuē擔dān主zhǔ；
或huò曰yuē輔fǔ病bìng，婦fù人rén、童tóng子zi不bù杖zhàng，不bù能néng病bìng也yě。
百bǎi官guān備bèi，百bǎi物wù具jù，不bù言yán而ér事shì行xíng者zhě，扶fú而ér起qǐ；
言yán而ér後hòu事shì行xíng者zhě，杖zhàng而ér起qǐ；
身shēn自zì執zhí事shì而ér後hòu行xíng者zhě，面miàn垢gòu而ér已yǐ。
禿tū者zhě不bù髽zhuā，傴yǔ者zhě不bù袒tǎn，跛bǒ者zhě不bù踴yǒng。
老lǎo病bìng不bù止zhǐ酒jiǔ肉ròu。
凡fán此cǐ八bā者zhě，以yǐ權quán制zhì者zhě也yě。
始shǐ死sǐ，三sān日rì不bù怠dài，三sān月yuè不bù解jiě，期qī悲bēi哀āi，三sān年nián憂yōu，恩ēn之zhī殺shā也yě。
聖shèng人rén因yīn殺shā以yǐ制zhì節jié，此cǐ喪sàng之zhī所suǒ以yǐ三sān年nián。
賢xián者zhě不bù得dé過guò，不bù肖xiào者zhě不bù得dé不bù及jí，此cǐ喪sàng之zhī中zhōng庸yōng也yě，王wáng者zhě之zhī所suǒ常cháng行xíng也yě。
《書shū》曰yuē：「高gāo宗zōng諒liàng闇àn，三sān年nián不bù言yán」，善shàn之zhī也yě；
王wáng者zhě莫mò不bù行xíng此cǐ禮lǐ。
何hé以yǐ獨dú善shàn之zhī也yě？
曰yuē：高gāo宗zōng者zhě武wǔ丁dīng；
武wǔ丁dīng者zhě，殷yīn之zhī賢xián王wáng也yě。
繼jì世shì即jí位wèi而ér慈cí良liáng於yú喪sàng，當dāng此cǐ之zhī時shí，殷yīn衰shuāi而ér復fù興xìng，禮lǐ廢fèi而ér復fù起qǐ，故gù善shàn之zhī。
善shàn之zhī，故gù載zài之zhī書shū中zhōng而ér高gāo之zhī，故gù謂wèi之zhī高gāo宗zōng。
三sān年nián之zhī喪sàng，君jūn不bù言yán，《書shū》云yún：「高gāo宗zōng諒liàng闇àn，三sān年nián不bù言yán」，此cǐ之zhī謂wèi也yě。
然rán而ér曰yuē「言yán不bù文wén」者zhě，謂wèi臣chén下xià也yě。
禮lǐ，斬zhǎn衰shuāi之zhī喪sàng，唯wéi而ér不bù對duì；
齊qí衰shuāi之zhī喪sàng，對duì而ér不bù言yán；
大dà功gōng之zhī喪sàng，言yán而ér不bù議yì；
緦sī小xiǎo功gōng之zhī喪sàng，議yì而ér不bù及jí樂lè。
父fù母mǔ之zhī喪sàng，衰shuāi冠guān繩shéng纓yīng菅jiān屨jù，三sān日rì而ér食shí粥zhōu，三sān月yuè而ér沐mù，期qī十shí三sān月yuè而ér練liàn冠guān，三sān年nián而ér祥xiáng。
比bǐ終zhōng茲zī三sān節jié者zhě，仁rén者zhě可kě以yǐ觀guān其qí愛ài焉yān，知zhī者zhě可kě以yǐ觀guān其qí理lǐ焉yān，強qiáng者zhě可kě以yǐ觀guān其qí志zhì焉yān。
禮lǐ以yǐ治zhì之zhī，義yì以yǐ正zhèng之zhī，孝xiào子zi弟dì弟dì貞zhēn婦fù，皆jiē可kě得dé而ér察chá焉yān。

白话译文

所有礼制的根本原则，都是以天地为本体，以四时为法则，以阴阳为依据，以人情为依归，所以称之为礼。贬低礼的人，其实是不懂得礼的起源。礼制有吉礼和凶礼的不同，二者不能混淆，这是取法于阴阳的分别。丧服有四种制度（恩、理、节、权），随着情况变化而采取适宜的做法，这是取法于四时（的变化）。丧礼中蕴含着恩情、道理、节制和权变，这是取法于人情。恩情体现仁爱，道理体现道义，节制体现礼仪，权变体现智慧。仁、义、礼、智都具备了，人道也就完备了。恩情深厚的，丧服就重；所以为父亲服斩衰丧三年，这是根据恩情来制定的。家族内部的治理，以恩情为主，可以掩蔽道义；家族外部的治理，以道义为主，可以截断私恩。用侍奉父亲的态度去侍奉君主，其恭敬之心是相同的。尊重尊贵者、敬仰位高者，这是道义中最重要的。所以为君主也服斩衰丧三年，这是根据道义来制定的。（丧礼中）三天才开始吃饭，三个月才洗头，周年后举行练祭（改换轻丧服），哀伤但不损害性命，不让死者伤害生者。丧期不超过三年，粗麻布的丧服破了不补，坟墓不再添土；大祥祭的日子，弹奏素琴，告诉百姓丧期有终结；这是根据节制来制定的。用侍奉父亲的态度去侍奉母亲，其慈爱之心是相同的。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君王，一个国家没有两个君主，一个家庭没有两个尊长，这是为了统一管理。所以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齐衰丧一年，这是为了显示没有两个尊长。丧杖是用来做什么的？是为了表示爵位。丧礼第三天把杖授给嫡子，第五天授给大夫，第七天授给士。有人说杖是为承受丧主之重；有人说杖是为辅助病体，妇女和小孩不拄杖，是因为他们不会（因悲伤过度而）生病。如果百官齐备，各种祭品齐全，不必开口吩咐事情就能办好的人，可以扶杖起身；需要开口吩咐后事情才能办的人，要拄杖起身；需要亲自操办一切琐事才能进行的人，只需面容憔悴即可。秃头的人不必按规定束发髽（zhuā），驼背的人不必袒露上身，跛脚的人不必顿足跳跃。年老或有病的人不禁止喝酒吃肉。以上这八种情况，是根据权变（具体情境的灵活性）来制定的。刚去世时，三天内哭不绝声，三个月内不解除丧服（的哀痛），一周年内保持悲哀，三年内心怀忧伤，这是恩情随着时间而递减。圣人根据这种递减的规律来制定丧礼的节制，这就是丧期为什么要定为三年。贤能的人不得超过三年，不肖的人也不得少于三年，这是丧礼的中庸之道，是历代王者常行的礼制。《尚书》说：“殷高宗武丁居丧，三年不谈政事”，这是称赞他。帝王没有不实行这个礼制的。为什么独独称赞他呢？回答是：高宗就是武丁；武丁是殷代贤明的君王。他继承王位后，在居丧期间表现得慈爱善良。在这个时期，殷朝由衰败而复兴，废弃的礼制得以恢复和兴起，所以称赞他。因为称赞他，所以把他的事迹记载在《尚书》中并推崇他，因此称他为“高宗”。三年的丧期，君主不谈政事，《尚书》说“高宗谅暗，三年不言”，说的就是这个。但是说“言不文”（说话不加文饰），是指臣下而言。礼制规定：服斩衰丧的人，只答应“唯唯”而不回话；服齐衰丧的人，可以回答问题但不主动说话；服大功丧的人，可以主动说话但不议论；服缌麻和小功丧的人，可以议论但不涉及享乐的事。为父母守丧，穿斩衰丧服，戴丧冠，用麻绳做帽缨，穿草鞋，三天后开始吃粥，三个月后洗头，一年后换戴练冠，三年后举行祥祭。比照贯穿这三段时期（初丧、周年、三年）的礼节，有仁心的人可以由此看出他的爱心，有智慧的人可以由此看出他通达事理，坚强的人可以由此看出他的意志。用礼来治理丧事，用义来端正丧礼，孝顺的儿子、敬爱弟弟的兄长、贞节的妇人，都可以从这些表现中观察出来。

字词精讲

体天地：以天地为本体或根本。
法四时：以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为法则。
则阴阳：以阴阳（如吉凶、明暗、男女等对立统一）为准则。
訾（zī）：非议，诋毁。
吉凶异道：吉礼（如祭祀、冠婚）与凶礼（如丧葬）遵循不同的原则和仪节。
四制：指下文的恩、理（或义）、节、权四种原则。
恩、理（义）、节、权：分别对应仁、义、礼、智四种德性，构成丧服制度的人情基础。
斩衰（cuī）：古代最重的丧服，用粗麻布制成，不缝边。为父、为君服此丧。
齐（zī）衰：次重的丧服，缝边。为母（父在时）服此丧。
恩掩义 / 义断恩：在家族内部，深厚亲情可暂且凌驾于公义之上；在家族外部（如涉及国家公职），公义则须优先于私人恩情。
资：取法，仿效。
苴（jū）衰：用苴麻（结子的麻，更粗恶）做的丧服，指代极粗陋的丧服。
坟墓不培：不再为坟墓培土，寓意不再加饰，任其自然。
祥：祥祭，分“小祥”（周年祭）和“大祥”（两周年祭）。
谅暗（liáng àn）：也作“谅阴”，指天子或诸侯居丧所住的庐墓，此处引申为居丧守制。
髽（zhuā）：古代丧礼中，妇人遇丧时用麻束发，即“髽发”。
袒（tǎn）、踊（yǒng）：袒露上身、顿足跳跃，都是丧礼中表达极度悲痛的动作。
权：权衡、变通，指在特殊情况下的灵活处理。
恩之杀（shài）：恩情随时间推移而递减。“杀”意为递减。
中庸：这里指恰到好处，不偏不倚的礼制标准。
唯而不对：“唯”是恭敬地答应，“对”是具体回答。斩衰之丧以不言为主，故仅“唯”而“不对”。
练冠：小祥祭后所戴的白色生绢冠，丧服有所减轻。
祥：指大祥祭，丧礼基本结束。

义理赏析

《丧服四制》一文，深刻阐释了古代丧服制度背后深刻的哲学思想与人性关怀。其核心在于揭示“礼”并非空洞的仪节，而是“体天地、法四时、顺人情”的宇宙秩序与人性情感的自然体现。

首先，文章构建了“恩、理（义）、节、权”四制的理论框架，并将其与“仁、义、礼、智”四德对应，从而使具体的丧服规定（如为父斩衰三年、为君斩衰三年、为母齐衰期年等）获得了坚实的伦理基础。这体现了儒家将外在规范与内在德性相统一的智慧，使“礼”成为滋养人心的道德实践。

其次，文中特别强调“中庸”与“权变”。“三年之丧”被设定为情感的自然限度（恩之杀）与社会的共识标准（贤者不得过，不肖者不得不及），这既照顾了人情（丧情有终），又维护了社会秩序（不可因丧废事）。而对秃者、伛者、跛者、老病者的特殊规定（“八者以权制”），则展现了礼制“顺人情”的温情一面，在坚守原则的同时，允许因个体差异而灵活变通，避免了僵化刻板。

最后，文章通过“门内之治”与“门外之治”的区分，巧妙地平衡了“亲亲”与“尊尊”、“情”与“理”的关系。它承认家族内部以恩情为主，社会与国家事务则以道义公理为先，这为儒家处理家国关系、公私界限提供了基本准则。

对现代读者而言，这篇古文启示我们：任何制度与规范（礼），若想深入人心、长久施行，必须建立在理解人性、尊重情感的基础上，同时具备原则性（节）与灵活性（权）的统一。它提醒我们在处理情感与责任、传统与现实、个体与群体关系时，寻求一种合乎“中道”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