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祭统
先秦·汉·戴圣(编订)·孔门后学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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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凡治人之道,莫急於禮。
禮有五經,莫重於祭。
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於心也;
心怵而奉之以禮。
是故,唯賢者能盡祭之義。
賢者之祭也,必受其福。
非世所謂福也。
福者,備也;
備者,百順之名也。
無所不順者,謂之備。
言:內盡於己,而外順於道也。
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親,其本一也。
上則順於鬼神,外則順於君長,內則以孝於親。
如此之謂備。
唯賢者能備,能備然後能祭。
是故,賢者之祭也:致其誠信與其忠敬,奉之以物,道之以禮,安之以樂,參之以時。
明薦之而已矣。
不求其為。
此孝子之心也。
祭者,所以追養繼孝也。
孝者畜也。
順於道不逆於倫,是之謂畜。
是故,孝子之事親也,有三道焉:生則養,沒則喪,喪畢則祭。
養則觀其順也,喪則觀其哀也,祭則觀其敬而時也。
盡此三道者,孝子之行也。
既內自盡,又外求助,昏禮是也。
故國君取夫人之辭曰:「請君之玉女與寡人共有敝邑,事宗廟社稷。」
此求助之本也。
夫祭也者,必夫婦親之,所以備外內之官也;
官備則具備。
水草之菹,陸產之醢,小物備矣;
三牲之俎,八簋之實,美物備矣;
昆蟲之異,草木之實,陰陽之物備矣。
凡天之所生,地之所長,茍可薦者,莫不咸在,示盡物也。
外則盡物,內則盡志,此祭之心也。
是故,天子親耕於南郊,以共齊盛;
王后蠶於北郊,以共純服。
諸侯耕於東郊,亦以共齊盛;
夫人蠶於北郊,以共冕服。
天子諸侯非莫耕也,王后夫人非莫蠶也,身致其誠信,誠信之謂盡,盡之謂敬,敬盡然後可以事神明,此祭之道也。
及時將祭,君子乃齊。
齊之為言齊也。
齊不齊以致齊者也。
是以君子非有大事也,非有恭敬也,則不齊。
不齊則於物無防也,嗜欲無止也。
及其將齊也,防其邪物,訖其嗜欲,耳不聽樂。
故記曰:「齊者不樂」,言不敢散其志也。
心不茍慮,必依於道;
手足不茍動,必依於禮。
是故君子之齊也,專致其精明之德也。
故散齊七日以定之,致齊三日以齊之。
定之之謂齊。
齊者精明之至也,然後可以交於神明也。
是故,先期旬有一日,宮宰宿夫人,夫人亦散齊七日,致齊三日。
君致齊於外,夫人致齊於內,然後會於大廟。
君純冕立於阼,夫人副褘立於東房。
君執圭瓚裸尸,大宗執璋瓚亞裸。
及迎牲,君執紖,卿大夫從士執芻。
宗婦執盎從夫人薦涗水。
君執鸞刀羞嚌,夫人薦豆,此之謂夫婦親之。
及入舞,君執干戚就舞位,君為東上,冕而揔干,率其群臣,以樂皇尸。
是故天子之祭也,與天下樂之;
諸侯之祭也,與竟內樂之。
冕而揔干,率其群臣,以樂皇尸,此與竟內樂之之義也。
夫祭有三重焉:獻之屬,莫重於裸,聲莫重於升歌,舞莫重於《武宿夜》,此周道也。
凡三道者,所以假於外而以增君子之志也,故與志進退;
志輕則亦輕,志重則亦重。
輕其志而求外之重也,雖聖人弗能得也。
是故君子之祭也,必身自盡也,所以明重也。
道之以禮,以奉三重,而薦諸皇尸,此聖人之道也。
夫祭有餕;
餕者祭之末也,不可不知也。
是故古之人有言曰:「善終者如始。」
餕其是已。
是故古之君子曰:「尸亦餕鬼神之餘也,惠術也,可以觀政矣。」
是故尸謖,君與卿四人餕。
君起,大夫六人餕;
臣餕君之餘也。
大夫起,士八人餕;
賤餕貴之餘也。
士起,各執其具以出,陳于堂下,百官進,徹之,下餕上之餘也。
凡餕之道,每變以眾,所以別貴賤之等,而興施惠之象也。
是故以四簋黍見其修於廟中也。
廟中者竟內之象也。
祭者澤之大者也。
是故上有大澤則惠必及下,顧上先下後耳。
非上積重而下有凍餒之民也。
是故上有大澤,則民夫人待于下流,知惠之必將至也,由餕見之矣。
故曰:「可以觀政矣。」
夫祭之為物大矣,其興物備矣。
順以備者也,其教之本與?
是故,君子之教也,外則教之以尊其君長,內則教之以孝於其親。
是故,明君在上,則諸臣服從;
崇事宗廟社稷,則子孫順孝。
盡其道,端其義,而教生焉。
是故君子之事君也,必身行之,所不安於上,則不以使下;
所惡於下,則不以事上;
非諸人,行諸己,非教之道也。
是故君子之教也,必由其本,順之至也,祭其是與?
故曰:祭者,教之本也已。
夫祭有十倫焉;
見事鬼神之道焉,見君臣之義焉,見父子之倫焉,見貴賤之等焉,見親疏之殺焉,見爵賞之施焉,見夫婦之別焉,見政事之均焉,見長幼之序焉,見上下之際焉。
此之謂十倫。
鋪筵設同几,為依神也;
詔祝於室,而出于祊,此交神明之道也。
君迎牲而不迎尸,別嫌也。
尸在廟門外,則疑於臣,在廟中則全於君;
君在廟門外則疑於君,入廟門則全於臣、全於子。
是故,不出者,明君臣之義也。
夫祭之道,孫為王父尸。
所使為尸者,於祭者子行也;
父北面而事之,所以明子事父之道也。
此父子之倫也。
尸飲五,君洗玉爵獻卿;
尸飲七,以瑤爵獻大夫;
尸飲九,以散爵獻士及群有司,皆以齒。
明尊卑之等也。
夫祭有昭穆,昭穆者,所以別父子、遠近、長幼、親疏之序而無亂也。
是故,有事於大廟,則群昭群穆咸在而不失其倫。
此之謂親疏之殺也。
古者,明君爵有德而祿有功,必賜爵祿於大廟,示不敢專也。
故祭之日,一獻,君降立于阼階之南,南鄉。
所命北面,史由君右執策命之。
再拜稽首。
受書以歸,而舍奠于其廟。
此爵賞之施也。
君卷冕立于阼,夫人副褘立于東房。
夫人薦豆執校,執醴授之執鐙。
尸酢夫人執柄,夫人受尸執足。
夫婦相授受,不相襲處,酢必易爵。
明夫婦之別也。
凡為俎者,以骨為主。
骨有貴賤;
殷人貴髀,周人貴肩,凡前貴於後。
俎者,所以明祭之必有惠也。
是故,貴者取貴骨,賤者取賤骨。
貴者不重,賤者不虛,示均也。
惠均則政行,政行則事成,事成則功立。
功之所以立者,不可不知也。
俎者,所以明惠之必均也。
善為政者如此,故曰:見政事之均焉。
凡賜爵,昭為一,穆為一。
昭與昭齒,穆與穆齒,凡群有司皆以齒,此之謂長幼有序。
夫祭有畀輝胞翟閽者,惠下之道也。
唯有德之君為能行此,明足以見之,仁足以與之。
畀之為言與也,能以其餘畀其下者也。
輝者,甲吏之賤者也;
胞者,肉吏之賤者也;
翟者,樂吏之賤者也;
閽者,守門之賤者也。
古者不使刑人守門,此四守者,吏之至賤者也。
尸又至尊;
以至尊既祭之末,而不忘至賤,而以其餘畀之。
是故明君在上,則竟內之民無凍餒者矣,此之謂上下之際。
凡祭有四時:春祭曰礿,夏祭曰禘,秋祭曰嘗,冬祭曰烝。
礿、禘,陽義也;
嘗、烝,陰義也。
禘者陽之盛也,嘗者陰之盛也。
故曰:莫重於禘、嘗。
古者於禘也,發爵賜服,順陽義也;
於嘗也,出田邑,發秋政,順陰義也。
故記曰:「嘗之日,發公室,示賞也;
草艾則墨;
未發秋政,則民弗敢草也。」
故曰:禘、嘗之義大矣。
治國之本也,不可不知也。
明其義者君也,能其事者臣也。
不明其義,君人不全;
不能其事,為臣不全。
夫義者,所以濟志也,諸德之發也。
是故其德盛者,其志厚;
其志厚者,其義章。
其義章者,其祭也敬。
祭敬則竟內之子孫莫敢不敬矣。
是故君子之祭也,必身親蒞之;
有故,則使人可也。
雖使人也,君不失其義者,君明其義故也。
其德薄者,其志輕,疑於其義,而求祭;
使之必敬也,弗可得已。
祭而不敬,何以為民父母矣?
夫鼎有銘,銘者,自名也。
自名以稱揚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後世者也。
為先祖者,莫不有美焉,莫不有惡焉,銘之義,稱美而不稱惡,此孝子孝孫之心也。
唯賢者能之。
銘者,論譔其先祖之有德善,功烈勛勞慶賞聲名列於天下,而酌之祭器;
自成其名焉,以祀其先祖者也。
顯揚先祖,所以崇孝也。
身比焉,順也。
明示後世,教也。
夫銘者,壹稱而上下皆得焉耳矣。
是故君子之觀於銘也,既美其所稱,又美其所為。
為之者,明足以見之,仁足以與之,知足以利之,可謂賢矣。
賢而勿伐,可謂恭矣。
故衛孔悝之鼎銘曰:六月丁亥,公假于大廟。
公曰:「叔舅!
乃祖莊叔,左右成公。
成公乃命莊叔隨難于漢陽,即宮于宗周,奔走無射。
啟右獻公。
獻公乃命成叔,纂乃祖服。
乃考文叔,興舊耆欲,作率慶士,躬恤衛國,其勤公家,夙夜不解,民咸曰:『休哉!』」
公曰:「叔舅!
予女銘:若纂乃考服。」
悝拜稽首曰:「對揚以辟之,勤大命施于烝彝鼎。」
此衛孔悝之鼎銘也。
古之君子論譔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後世者也。
以比其身,以重其國家如此。
子孫之守宗廟社稷者,其先祖無美而稱之,是誣也;
有善而弗知,不明也;
知而弗傳,不仁也。
此三者,君子之所恥也。
昔者,周公旦有勛勞於天下。
周公既沒,成王、康王追念周公之所以勛勞者,而欲尊魯;
故賜之以重祭。
外祭,則郊社是也;
內祭,則大嘗禘是也。
夫大嘗禘,升歌《清廟》,下而管《象》;
朱干玉戚,以舞《大武》;
八佾,以舞《大夏》;
此天子之樂也。
康周公,故以賜魯也。
子孫纂之,至于今不廢,所以明周公之德而又以重其國也。
白话译文
治理人民的方法,没有比礼更紧迫的了。礼有五种重要的方面,没有比祭祀更被重视的。祭祀这个行为,并非外在的物品从外面强加于人,而是从内心自发产生于人心;内心有所感而用礼来表达它。因此,只有贤者才能完全理解祭祀的深意。
贤者进行祭祀,必定会获得福佑。但这并非世俗所说的那种福。福,意思是完备;完备,是指一切都能顺畅的意思。没有什么不顺畅,就叫做完备。就是说:对内能完全尽到自己的心力,对外能顺应正道。忠臣侍奉君主,孝子侍奉双亲,其根本道理是一样的。对上顺应鬼神,对外顺应君长,对内尽心孝顺父母。这样就叫做完备。只有贤者才能做到完备,能完备然后才能祭祀。所以,贤者祭祀时:表达出诚信与忠敬,奉献祭品,用礼来引导,用音乐来安顿,参考时节。只是诚心敬意地进献罢了。并不祈求鬼神的特别作为。这就是孝子的心意。
祭祀,是为了追念供养、继承孝道。孝,就是蓄养的意思。顺应正道而不违背伦常,这就叫做蓄养。所以,孝子侍奉父母,有三个要点:活着的时候供养,去世后服丧,服丧完毕后祭祀。供养时要看他是否顺从,服丧时要看他是否哀痛,祭祀时要看他是否恭敬并合乎时节。能完全做到这三点,就是孝子的行为了。
对内自己尽心,对外又求得帮助,就像婚礼一样。所以国君娶夫人时的说辞说:“请君王的玉女与寡人共同治理我们的小邑,侍奉宗庙社稷。”这就是求助的根本。祭祀这件事,必须夫妇亲自参与,是为了配齐内外的官员;官员齐备,祭品就齐备了。水草做的腌菜,陆地产的肉酱,小物品就齐备了;盛在三牲之俎和八个簋里的食物,美好的祭品就齐备了;昆虫草木等各式各样的产物,阴阳所生的物品就齐备了。凡是上天所生、大地所长的,只要可以进献的,没有一样不在这里,以表示竭尽物力。对外竭尽物力,对内竭尽心意,这就是祭祀的心意。
所以,天子亲自在南郊耕种,用来供给祭祀的谷物;王后亲自在北郊养蚕,用来供给祭服。诸侯在东郊耕种,也是供给祭祀的谷物;夫人在北郊养蚕,供给祭冕和礼服。天子诸侯并非没有人代耕,王后夫人并非没有人代养,而是亲自去表达诚信,诚信就是尽心,尽心就是恭敬,恭敬与尽心然后才能侍奉神明,这就是祭祀的道理。
到了将要祭祀的时候,君子就会进行斋戒。斋戒的“齐”字,意思是整齐。把不整齐的状态整齐起来以达到整齐的状态。所以君子除非有大事,除非有需要恭敬对待的事务,就不进行斋戒。不斋戒时,对事物没有防备,嗜好欲望没有限制。等到将要斋戒时,就要防止邪僻的念头,截止嗜好欲望,耳朵不听音乐。所以古书上说:“斋戒的时候不奏乐”,意思是不敢分散心志。心里不随便思虑,必定依据正道;手脚不随便行动,必定依据礼制。所以君子的斋戒,是专一地集中他精明的德性。
所以散斋七天来确定这个状态,致斋三天来达到这个状态。确定这个状态就叫做斋。斋戒是精明达到了极致,然后才可以与神明相交。所以,在祭祀前十一天,宫宰就去告诫夫人,夫人也散斋七天,致斋三天。国君在宗庙外致斋,夫人在内室致斋,然后在太庙会合。
国君穿着纯色的冕服站在东阶,夫人戴着副饰、穿着祎衣站在东房。国君手持圭瓒向尸(代神受祭者)献酒,大宗伯手持璋瓒第二次献酒。等到迎接牺牲时,国君牵着牛绳,卿大夫跟从,士拿着草把。宗妇拿着盎齐跟随夫人进献泔水。国君拿着鸾刀进献牲血,夫人进献豆(盛放祭品的器具),这就是所说的夫妇亲自参与。
等到进入舞蹈环节,国君手持干戚站在舞位上,国君站在东边的上位,戴着冕,手执盾牌,率领他的群臣,用音乐娱乐皇尸(代表神的受祭者)。所以天子的祭祀,是与天下人同乐;诸侯的祭祀,是与境内人民同乐。戴着冕,手执盾牌,率领群臣,用音乐娱乐皇尸,这就是与境内同乐的意义。
祭祀有三个重要的方面:献酒的礼仪中,没有比裸礼更重的;声音中,没有比升歌更重的;舞蹈中,没有比《武宿夜》更重的,这是周代的制度。这三种重要的方式,都是借助外在的形式来增益君子的内在心意,所以它们随着心意的轻重而变化;心意轻浮,这些外在的礼仪也显得轻浮;心意诚重,这些外在的礼仪也显得庄重。如果轻慢其心,却想求得外在礼仪的庄重,即使是圣人也做不到。所以君子祭祀时,必定自身尽心,这是为了表明心意的庄重。用礼来引导,来奉行这三种重要的礼仪,进献给皇尸,这是圣人的做法。
祭祀有“馂”的环节;馂是祭祀的末节,不可不知道。所以古人有话说:“好的结局如同开始。”馂礼大概就是如此。所以古代的君子说:“尸也是享用鬼神之余福,这是一种恩惠的方法,可以由此观察政治了。”所以尸起身离去后,国君与四个卿一起吃祭品。国君起身,大夫六人吃祭品;这是臣子吃国君的余福。大夫起身,士八人吃祭品;这是地位低的吃地位高的余福。士起身,各自拿着器具出来,陈放在堂下,百官进献,撤去祭器,这是下位者吃上位者的余福。
馂礼的方式,每变一次,参与的人就增多一次,这是为了区别贵贱的等级,并象征施与恩惠。所以用四簋黍米来展现它在宗庙中的推行。宗庙之中,就是境内的缩影。祭祀,是恩泽中最大的。所以上面有广大的恩泽,恩惠一定会施及下民,只是考虑先上后下罢了。不是上面积累厚重而下面却有挨冻受饿的百姓。所以上面有广大的恩泽,民众就会在下面等待,知道恩惠必将到来,从馂礼就可以看出来了。所以说:“可以观察政治了。”
祭祀这件事,意义非常重大,它预备的祭品非常丰盛。顺应正道并且完备,这大概就是教育的根本吧?所以,君子的教育,对外则教导他们尊敬君长,对内则教导他们孝顺父母。所以,贤明的君主在上,臣子们就服从;尊崇地侍奉宗庙社稷,子孙们就顺从孝顺。尽行正道,端正道义,教育就由此产生。
所以君子侍奉君主,必定亲身践行,上面让自己不安的事情,就不拿来使唤下面;下面让自己厌恶的行为,就不拿来侍奉上面;不以要求别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只让别人去做,这不是教育的方法。所以君子的教育,必定从根本出发,达到极致的顺从,祭祀大概就是如此吧?所以说:祭祀,是教育的根本。
祭祀有十种伦理意义:可以见到侍奉鬼神的道理,见到君臣之间的道义,见到父子之间的伦常,见到贵贱之间的等级,见到亲疏之间的差别,见到爵位赏赐的施行,见到夫妇之间的分别,见到政事的均平,见到长幼之间的次序,见到上下之间的交接。这就叫做十种伦理。
铺设席子,设置共用的几案,是为了让神灵有所凭依;在室内祷告祝词,然后在祊门(庙门)外传达,这是与神明交接的方式。
国君迎接牺牲而不迎接尸,是为了避免嫌疑。尸在庙门外,就像臣子一样(有嫌);在庙中,就完全代表君神(为尊)。国君在庙门外,就像君主一样(有嫌);进入庙门,就完全是臣子、完全是儿子。所以尸不出庙门,是为了表明君臣的道义。
祭祀的道理,孙子为祖父担任尸。担任尸的人,对于祭祀者来说是儿子一辈;父亲(祭祀者)面向北侍奉他,是为了表明儿子侍奉父亲的伦理。这就是父子之间的伦常。
尸饮酒五次后,国君洗玉爵向卿献酒;尸饮酒七次后,用瑶爵向大夫献酒;尸饮酒九次后,用散爵向士和众执事献酒,都按照年龄长幼。这是为了表明尊卑的等级。
祭祀有昭穆的排列,昭穆是为了区别父子、远近、长幼、亲疏的次序而不混乱。所以,在太庙举行祭祀时,所有昭辈和穆辈的人都在场,而不失去次序。这就是所谓的亲疏差别。
古时候,贤明的君主赐爵位给有德行的人,赐俸禄给有功勋的人,必定在太庙里颁发,表示不敢专有其权。所以祭祀那天,第一次献酒后,国君从东阶下来,站在台阶南边,面向南。受命的人面向北,史官在国君右边拿着册书任命他。受命者行两次跪拜叩头礼。接受册书回家,把册书放在家庙里祭告。这就是爵位赏赐的施行。
国君穿着衮冕站在东阶,夫人戴着副饰、穿着祎衣站在东房。夫人进献豆时拿着豆柄,把醴酒递给执镫(掌管灯具的侍者)。尸回敬夫人时拿着爵柄,夫人接受时拿着爵足。夫妇互相授受,不拿同一个地方,回敬时必定更换酒爵。这是为了表明夫妇之间的分别。
凡是作为俎(盛放牲体的器具)的,以骨头为主体。骨头有贵贱之分;殷人认为髀骨(大腿骨)贵重,周人认为肩骨贵重,一般来说前部的骨头比后部的贵重。俎这种器具,是为了表明祭祀必定有恩惠分沾。所以,尊贵的人取贵骨,低贱的人取贱骨。贵者不重复取,贱者也不空着,这是表示均平。恩惠均平,政令就能推行;政令推行,事情就能成功;事情成功,功业就能建立。功业能够建立的原因,不能不知道。俎,就是用来表明恩惠必定均平。善于处理政事的人就是这样,所以说:可以见到政事的均平。
凡是赐酒,昭辈的人为一列,穆辈的人为一列。昭辈内部按年龄长幼排列,穆辈内部也按年龄长幼排列,所有众执事都按年龄长幼排列,这就是所谓的长幼有序。
祭祀有把祭品分给辉(掌皮革的小吏)、胞(掌管肉类的小吏)、翟(乐师一类的小吏)、阍(守门的小吏)的做法,这是施恩惠给下等人的方法。只有有德之君才能实行这个,因为他有足够的明察看见他们,有足够的仁爱给予他们。“畀”就是“给予”的意思,能把剩余的祭品给予他的下属。辉是管理铠甲的小吏中地位低下的;胞是管理肉类的小吏中地位低下的;翟是管理乐舞的小吏中地位低下的;阍是守门的小吏中地位低下的。古时候不让受过刑罚的人守门,这四种守门人,是官吏中最卑微的。尸又是最尊贵的;以最尊贵的身份,在祭祀结束后,还不忘记最卑微的人,并把剩余的祭品分给他们。所以贤明的君主在上,境内就不会有挨冻受饿的百姓了,这就是所谓的上下之间的交接。
祭祀有四季的区分:春祭叫礿,夏祭叫禘,秋祭叫尝,冬祭叫烝。礿、禘,体现的是阳刚之义;尝、烝,体现的是阴柔之义。禘是阳气最盛的时候,尝是阴气最盛的时候。所以说:没有比禘、尝更重大的了。古时候在禘祭时,颁发爵位,赏赐车服,这是顺应阳义;在尝祭时,分封田地城邑,发布秋季政令,这是顺应阴义。所以古书上说:“尝祭那天,开放公室,表示奖赏;草枯了就可以行刑;如果没到发布秋政的时候,百姓就不敢割草。”所以说:禘、尝的意义重大。是治国的根本,不能不明白。明白其中意义的是君主,能执行具体事务的是臣子。不明白意义,君主就不够完美;不能执行事务,臣子就不够完美。
道义,是用来成就心志的,是各种德行的表现。所以德行深厚的人,心意就深厚;心意深厚的人,道义就显著;道义显著,他祭祀时就恭敬。祭祀恭敬,那么境内的子孙们就不敢不恭敬了。所以君子祭祀时,必定亲自参与;如果有事不能参加,派人代行也是可以的。即使派人代行,国君也不会丧失他的道义,因为他明白其中的意义。德行浅薄的人,心意就轻浮,对于道义也疑惑,却想求得祭祀;要让他必定恭敬,那是不可能的。祭祀而不恭敬,怎么做百姓的父母呢?
祭祀用的鼎有铭文,铭文,是自己为先祖命名(彰显)的方式。通过自己的命名来称扬先祖的美德,使之显明地传给后世。作为先祖,没有没有优点的,也没有没有缺点的,铭文的要义,是称扬优点而不提缺点,这是孝子贤孙的心意。只有贤者能做到。
铭文,就是论述编次先祖的美德善行,功业勋劳,庆赏声誉,列名于天下,并斟酌铭刻在祭器上;以此成就自己的声名,来祭祀先祖。显扬先祖,这是尊崇孝道。自己也附名其上,这是顺理成章。明白地昭示后世,这是教化。
铭文,一次称扬,而上(先祖)、中(自己)、下(后世)都能有所得。所以君子观看铭文,既赞美它所称扬的内容,也赞美制作铭文的行为。制作铭文的人,有足够的明察来彰显先祖,有足够的仁爱来参与其中,有足够的智慧来使其有益后世,可以称得上是贤者了。贤能而不自夸,可以称得上是恭敬了。
所以卫国孔悝的鼎铭说:“六月丁亥,卫庄公在太庙举行大祭。庄公说:‘叔舅!你的先祖庄叔,辅佐成公。成公于是命令庄叔跟随他逃难到汉阳,又在宗周建造王宫,奔走效力,无有厌倦。他辅佐保佑了献公。献公于是命令成叔(孔悝的曾祖),继承你先祖的职务。你的父亲文叔(孔悝的父亲),振兴旧有的美好愿望,率领庆赏的士人,亲自忧虑卫国,勤勉为公家效力,早晚不懈怠,百姓都说:“美好啊!”’庄公说:‘叔舅!给你这篇铭文:你要继承你父亲的事业。’孔悝行跪拜叩头礼说:‘我将对答称扬君命,来开辟先祖之德,把这勤勉的大命施行在烝祭的彝鼎上。’这就是卫国孔悝的鼎铭。
古代的君子论述编次先祖的美德,而使之后世显明的人。用这个来比附自身,来推崇他的国家到了这种地步。子孙们守护宗庙社稷的,如果先祖没有美德却称扬他,这是欺骗;有美德却不知道,这是不明智;知道却不传扬,这是不仁。这三种行为,是君子所耻辱的。
从前,周公旦对天下有大功勋。周公去世后,成王、康王追念周公的功勋,想要尊崇鲁国;所以赐给它重大的祭礼。对外的祭祀,就是郊祀和社祭;对内的祭祀,就是大尝禘。那大尝禘的仪式,升堂时歌唱《清庙》,降堂后吹奏《象》乐;拿着朱红色的盾和玉饰的斧,跳《大武》的舞蹈;用八佾的舞队,跳《大夏》的舞蹈;这是天子的音乐。为了尊崇周公,所以赐给了鲁国。子孙继承它,直到今天没有废弃,这是为了显明周公的德行并且又看重他的国家。”
字词精讲
- 礼有五经:“五经”指吉、凶、军、宾、嘉五种礼仪。此处“莫重於祭”,意为祭祀在五礼中最受重视。
- 祭祀的本质:“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於心也”,强调祭祀源于内心情感(怵),而非外在强制。
- 福者,备也:训诂。将“福”释为“备”,指祭祀者内外无亏,万事顺遂。这是儒家对祭祀功效的独特解释。
- 馂(jùn):祭祀结束后,众人分享祭余食物的仪式。象征恩惠自上而下分享,体现政治伦理。
- 齐(zhāi)/ 斋:“齐之为言齐也。齐不齐以致齐者也。”指通过斋戒,使身心状态从“不齐”(散乱)达到“齐”(专一清明)。
- 尸:祭祀时代表神灵或祖先接受祭祀、享用祭品的活人,通常由孙辈充当。象征意义浓厚。
- 昭穆:古代宗庙排列制度,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位于始祖左方为“昭”;三世、五世、七世位于右方为“穆”。用以区分辈分、亲疏。
- 禘(dì)、尝:古代祭祀名称。“禘”为夏季大祭,阳性;“尝”为秋季大祭,阴性。两者被认为是阴阳之义最盛大的祭祀,关乎赏赐、政令,是治国之本。
- 铭:刻在祭器上的文字,用于称颂先祖功德,并昭示后世。是“自名”(表明自身身份与志向)和“教”的方式。
- 副袆(fú huī):古代王后最高级别的祭服。“副”是一种发饰,“袆”是绘有翟鸟图案的祭服。
- 圭瓒(guī zàn)、璋瓒(zhāng zàn):玉制的勺状礼器,用以舀取祭祀用的香酒(秬鬯),分别用于君主和大宗伯的裸礼。
- 纼(zhèn):牵引祭祀用牲口的绳索。
- 盎(àng)齐、涚(shuì)水:“盎齐”是祭祀用的一种浊酒。“涚水”是用于清洗祭器或酒器的清水。
- 俎(zǔ):古代祭祀时用来盛放牲体的礼器,后成为重要象征物。文中强调其骨有贵贱,分配体现“均”的政治理念。
- 畀(bì):给予、分予。文中特指将祭祀余食分给地位低下的小吏,是君主施恩的体现。
- 十伦:通过祭祀可以体现的十种人伦关系和政治伦理,是《祭统》篇的核心总结。
- 孔悝鼎铭:文中引用的铭文实例,具体展示了铭文如何称扬先祖功德,并以此训诫后代、巩固国家。
- 八佾(yì):古代天子专用的八行八列六十四人的舞队,鲁国因周公之功获此殊礼。
义理赏析
《祭统》深刻阐述了祭祀在儒家礼制与政治哲学中的核心地位,其义理可从以下几个方面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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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是内在心性的外显,而非外在仪式的表演。文章开宗明义指出祭祀源于“心怵”,是内心真诚情感的自然流露(“自中出生於心”)。贤者之所以能“尽祭之义”,是因为其“诚信”与“忠敬”发自肺腑,祭祀只是将这种内在的“尽己”与“顺道”通过礼仪、音乐、时节等外在形式完美地展现出来(“奉之以物,道之以礼,安之以乐,参之以时”)。这奠定了儒家“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的诚敬基调,反对虚伪空洞的仪式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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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是“备”德的体现与“福”的根源。这里的“福”被重新定义为“备”,即“内尽於己,而外顺於道”。通过祭祀,孝子忠臣得以完成对内(心性修养)与对外(人伦责任)的双重“尽道”,达到人格的圆满(“备”)。因此,祭祀不仅是祈福,更是成就君子德性、实践人伦大道的最高形式。它将个人修养(“内尽”)与社会责任(“外顺”)统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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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是政治的缩影与教育的根本。文章将祭祀的各个环节(如馂礼分食、俎豆分配、昭穆排列)直接比附为政治原则:
- 施惠与均平:“锃礼”中自上而下分享祭余,象征君主恩惠必须普及天下,实现“上则顺於鬼神,外则顺於君长,内则以孝於亲”的“备”政,避免“上有大泽而下有冻馁”。
- 等级与秩序:从天子亲耕、王后亲蚕,到夫妇执事、昭穆齿列,无不彰显尊卑贵贱、亲疏长幼的严格秩序(“十伦”)。这种秩序并非僵化,而是为了“别贵贱之等”,使社会各安其位,和谐运作。
- 教育与感化:“祭者,教之本也已。”祭祀通过具体可感的仪式(“假於外”),潜移默化地教化民众尊君、孝亲、守序,是“顺以备”的教化方式。国君“身行之”的表率作用尤为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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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沟通天人,是孝道的终极延续。“追养继孝”点明了祭祀是奉养父母的延续(“生则养,没则丧,丧毕则祭”)。通过祭祀,子孙与祖先(鬼神)得以相交(“可以交於神明”),使孝道超越生死,贯穿于生命与家族的永恒传承之中。铭文更是将先祖的“美”刻铸于器,传之后世,使个人德行转化为家族精神与国家传统(“显扬先祖,所以崇孝也...教也”)。
现实启示: 《祭统》的思想超越了具体的祭祀礼仪,它启示我们:任何具有深厚文化内涵的仪式,其价值都根植于参与者内心的真诚与敬意。对于个人,它强调言行需内外如一,将内心的道德情感(如孝敬、忠诚)通过恰如其分的形式表达出来,并持之以恒。对于社会,它揭示了一种通过共同仪式来强化认同、明确秩序、传承价值、共享资源的治理智慧。它提醒我们,一个健全的社会需要“上有大泽”,即上位者有仁德并能切实惠及下层,同时通过教育(“教之本”)使人们自觉遵循正道(“顺於道”),如此方能实现“备”的理想境界——个人内外和谐,社会上下顺遂。这种对内心诚敬的注重、对礼乐教化的重视、对公平惠政的追求,对今日社会构建和谐、有序、有情的文化共同体仍具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