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表记
先秦·汉·戴圣(编订)·孔门后学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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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子言之:「歸乎!
君子隱而顯,不矜而莊,不厲而威,不言而信。」
子曰:「君子不失足於人,不失色於人,不失口於人,是故君子貌足畏也,色足憚也,言足信也。
《甫刑》曰:『敬忌而罔有擇言在躬。』」
子曰:「裼襲之不相因也,欲民之毋相瀆也。」
子曰:「祭極敬,不繼之以樂;
朝極辨,不繼之以倦。」
子曰:「君子慎以辟禍,篤以不掩,恭以遠恥。」
子曰:「君子莊敬日強,安肆日偷。
君子不以一日使其躬儳焉,如不終日。」
子曰:「齊戒以事鬼神,擇日月以見君,恐民之不敬也。」
子曰:「狎侮,死焉而不畏也。」
子曰:「無辭不相接也,無禮不相見也;
欲民之毋相褻也。
《易》曰:『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
子言之:「仁者,天下之表也;
義者,天下之制也;
報者,天下之利也。」
子曰:「以德報德,則民有所勸;
以怨報怨,則民有所懲。
《詩》曰:『無言不讎,無德不報。』
《太甲》曰:『民非後無能胥以寧;
後非民無以辟四方。』」
子曰:「以德報怨,則寬身之仁也;
以怨報德,則刑戮之民也。」
子曰:「無欲而好仁者,無畏而惡不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
是故君子議道自己,而置法以民。」
子曰:「仁有三,與仁同功而異情。
與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
與仁同過,然後其仁可知也。
仁者安仁,知者利仁,畏罪者強仁。
仁者右也,道者左也。
仁者人也,道者義也。
厚於仁者薄於義,親而不尊;
厚於義者薄於仁,尊而不親。
道有至,義有考。
至道以王,義道以霸,考道以為無失。」
子言之:「仁有數,義有長短小大。
中心憯怛,愛人之仁也;
率法而強之,資仁者也。
《詩》云:『豐水有芑,武王豈不仕!
詒厥孫謀,以燕翼子,武王烝哉!』
數世之仁也。
國風曰:『我今不閱,皇恤我後。』
終身之仁也。」
子曰:「仁之為器重,其為道遠,舉者莫能勝也,行者莫能致也,取數多者仁也;
夫勉於仁者不亦難乎?
是故君子以義度人,則難為人;
以人望人,則賢者可知已矣。」
子曰:「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
《大雅》曰:『德輶如毛,民鮮克舉之;
我儀圖之,惟仲山甫舉之,愛莫助之。』
《小雅》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子曰:「《詩》之好仁如此;
鄉道而行,中道而廢,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數之不足,俛焉日有孳孳,斃而後已。」
子曰:「仁之難成久矣!
人人失其所好;
故仁者之過易辭也。」
子曰:「恭近禮,儉近仁,信近情,敬讓以行此,雖有過,其不甚矣。
夫恭寡過,情可信,儉易容也;
以此失之者,不亦鮮乎?
《詩》曰:『溫溫恭人,惟德之基。』」
子曰:「仁之難成久矣,惟君子能之。
是故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
是故聖人之制行也,不制以己,使民有所勸勉愧恥,以行其言。
禮以節之,信以結之,容貌以文之,衣服以移之,朋友以極之,欲民之有壹也。
《小雅》曰:『不愧于人,不畏於天。』
是故君子服其服,則文以君子之容;
有其容,則文以君子之辭;
遂其辭,則實以君子之德。
是故君子恥服其服而無其容,恥有其容而無其辭,恥有其辭而無其德,恥有其德而無其行。
是故君子衰絰則有哀色;
端冕則有敬色;
甲胄則有不可辱之色。
《詩》云:『惟鵜在梁,不濡其翼;
彼記之子,不稱其服。』」
子言之:「君子之所謂義者,貴賤皆有事於天下;
天子親耕,粢盛秬鬯以事上帝,故諸侯勤以輔事於天子。」
子曰:「下之事上也,雖有庇民之大德,不敢有君民之心,仁之厚也。
是故君子恭儉以求役仁,信讓以求役禮,不自尚其事,不自尊其身,儉於位而寡於欲,讓於賢,卑己尊而人,小心而畏義,求以事君,得之自是,不得自是,以聽天命。
《詩》云:『莫莫葛藟,施于條枚;
凱弟君子,求福不回。』
其舜、禹、文王、周公之謂與!
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
《詩》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
子曰:「先王謚以尊名,節以壹惠,恥名之浮於行也。
是故君子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以求處情;
過行弗率,以求處厚;
彰人之善而美人之功,以求下賢。
是故君子雖自卑,而民敬尊之。」
子曰:「后稷,天下之為烈也,豈一手一足哉!
唯欲行之浮於名也,故自謂便人。」
子言之:「君子之所謂仁者其難乎!
《詩》云:『凱弟君子,民之父母。』
凱以強教之;
弟以說安之。
樂而毋荒,有禮而親,威莊而安,孝慈而敬。
使民有父之尊,有母之親。
如此而後可以為民父母矣,非至德其孰能如此乎?
今父之親子也,親賢而下無能;
母之親子也,賢則親之,無能則憐之。
母,親而不尊;
父,尊而不親。
水之於民也,親而不尊;
火,尊而不親。
土之於民也,親而不尊;
天,尊而不親。
命之於民也,親而不尊;
鬼,尊而不親。」
子曰:「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先祿而後威,先賞而後罰,親而不尊;
其民之敝:蠢而愚,喬而野,樸而不文。
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後禮,先罰而後賞,尊而不親;
其民之敝:蕩而不靜,勝而無恥。
周人尊禮尚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其賞罰用爵列,親而不尊;
其民之敝:利而巧,文而不慚,賊而蔽。」
子曰:「夏道未瀆辭,不求備,不大望於民,民未厭其親;
殷人未瀆禮,而求備於民;
周人強民,未瀆神,而賞爵刑罰窮矣。」
子曰:「虞夏之道,寡怨於民;
殷周之道,不勝其敝。」
子曰:「虞夏之質,殷周之文,至矣。
虞夏之文不勝其質;
殷周之質不勝其文。」
子言之曰:「後世雖有作者,虞帝弗可及也已矣。
君天下,生無私,死不厚其子;
子民如父母,有憯怛之愛,有忠利之教;
親而尊,安而敬,威而愛,富而有禮,惠而能散;
其君子尊仁畏義,恥費輕實,忠而不犯,義而順,文而靜,寬而有辨。
《甫刑》曰:『德威惟威,德明惟明。』
非虞帝其孰能如此乎?」
子言之:「事君先資其言,拜自獻其身,以成其信。
是故君有責於其臣,臣有死於其言。
故其受祿不誣,其受罪益寡。」
子曰:「事君大言入則望大利,小言入則望小利;
故君子不以小言受大祿,不以大言受小祿。
《易》曰:『不家食,吉。』」
子曰:「事君不下達,不尚辭,非其人弗自。
小雅曰:『靖共爾位,正直是與;
神之聽之,式穀以女。』」
子曰:「事君遠而諫,則諂也;
近而不諫,則尸利也。」
子曰:「邇臣守和,宰正百官,大臣慮四方。」
子曰:「事君欲諫不欲陳。
《詩》云:『心乎愛矣,瑕不謂矣;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子曰:「事君難進而易退,則位有序;
易進而難退則亂也。
故君子三揖而進,一辭而退,以遠亂也。」
子曰:「事君三違而不出竟,則利祿也;
人雖曰不要,吾弗信也。」
子曰:「事君慎始而敬終。」
子曰:「事君可貴可賤,可富可貧,可生可殺,而不可使為亂。」
子曰:「事君,軍旅不辟難,朝廷不辭賤;
處其位而不履其事則亂也。
故君使其臣得志,則慎慮而從之;
否,則孰慮而從之。
終事而退,臣之厚也。
《易》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子曰:「唯天子受命于天,士受命于君。
故君命順則臣有順命;
君命逆則臣有逆命。
《詩》曰:『鵲之姜姜,鶉之賁賁;
人之無良,我以為君。』」
子曰:「君子不以辭盡人。
故天下有道,則行有枝葉;
天下無道,則辭有枝葉。
是故君子於有喪者之側,不能賻焉,則不問其所費;
於有病者之側,不能饋焉,則不問其所欲;
有客,不能館,則不問其所舍。
故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
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壞。
《小雅》曰:『盜言孔甘,亂是用餤。』」
子曰:「君子不以口譽人,則民作忠。
故君子問人之寒,則衣之;
問人之饑,則食之;
稱人之美,則爵之。
國風曰:『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子曰:「口惠而實不至,怨菑及其身。
是故君子與其有諾責也,寧有已怨。
國風曰:『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子曰:「君子不以色親人;
情疏而貌親,在小人則穿窬之盜也與?」
子曰:「情欲信,辭欲巧。」
子言之:「昔三代明王皆事天地之神明,無非卜筮之用,不敢以其私,褻事上帝。
是故不犯日月,不違卜筮。
卜筮不相襲也。
大事有時日;
小事無時日,有筮。
外事用剛日,內事用柔日。
不違龜筮。」
子曰:「牲牷禮樂齊盛,是以無害乎鬼神,無怨乎百姓。」
子曰:「后稷之祀易富也;
其辭恭,其欲儉,其祿及子孫。
《詩》曰:『后稷兆祀,庶無罪悔,以迄于今。』」
子曰:「大人之器威敬。
天子無筮;
諸侯有守筮。
天子道以筮;
諸侯非其國不以筮。
卜宅寢室。
天子不卜處大廟。」
子曰:「君子敬則用祭器。
是以不廢日月,不違龜筮,以敬事其君長,是以上不瀆於民,下不褻於上。」
白话译文
孔子说:“回去吧!君子即使身处隐逸,声名却显赫;不自夸却庄重,不严厉却有威仪,不言语却有信义。” 孔子说:“君子在众人面前不会举止失当,不会神色失常,不会言语失当。因此,君子的仪容足以让人敬畏,神色足以让人忌惮,言语足以让人信任。《甫刑》上说:‘心怀敬畏戒慎,就没有不好的言语出于自身。’” 孔子说:“裼衣和袭衣的穿法不能雷同,是希望民众不要相互轻慢。” 孔子说:“祭祀要极其虔诚,不能在仪式之后紧接着娱乐;朝廷议事要极其明辨,不能在勤勉之后紧接着懈怠。” 孔子说:“君子通过谨慎来避免祸患,通过敦厚来遮蔽过失,通过恭敬来远离耻辱。” 孔子说:“君子庄重恭敬会日益强大,安逸放纵会日益苟且。君子不会让自己有一日处于懈怠混杂的状态,仿佛度日如年。” 孔子说:“要斋戒以侍奉鬼神,要选择时日以朝见国君,这些都是担心民众会变得不恭敬。” 孔子说:“轻狎侮慢,即便面对死亡也不会畏惧。” 孔子说:“没有合适的言辞就不进行交接,没有合礼的礼节就不相见;这是希望民众不要相互亵渎轻慢。《易经》上说:‘初次占筮,会告知结果;一再占筮,就是亵渎,亵渎则不告知。’” 孔子说:“仁,是天下人的表率;义,是天下人的准则;报答,是天下人的利益。” 孔子说:“用恩德回报恩德,民众就会有所劝勉;用怨恨回报怨恨,民众就会有所惩戒。《诗经》上说:‘没有话语不回响,没有恩德不报答。’《太甲》上说:‘民众没有国君就无法安宁,国君没有民众就无法统治四方。’” 孔子说:“用恩德回报怨恨,是宽厚自身的仁者;用怨恨回报恩德,是可能遭受刑戮的愚民。” 孔子说:“没有欲望却爱好仁德,无所畏惧却憎恶不仁,天下这样的人只有一个罢了。因此君子议定道理从自身开始,而制定法则以民众的接受能力为准。” 孔子说:“仁有三种,与仁德功业相同但动机不同。功业相同,其仁德的真相还不能确知;犯了同样的过错,然后其仁德的真相才能确知。仁者安于行仁,智者利用仁,畏惧罪过者勉强行仁。仁如同右手,道如同左手。仁就是人性,道就是义理。过于注重仁而忽略义,就会亲近而没有尊严;过于注重义而忽略仁,就会有尊严而没有亲近。道有最高境界,义有可考核的法则。达到最高境界的道可以称王,依照义理的道可以称霸,考核法则可以做到没有过失。” 孔子说:“仁有数等,义有长短小大的不同。内心感到痛苦怜悯,是爱人的仁;遵循礼法而努力去行,是借助仁德。《诗经》上说:‘丰水有芭蕉,武王怎不考虑大业!为子孙谋划,以庇护后人,武王真伟大啊!’这是惠及数世的仁。《国风》上说:‘我自身尚且不被容纳,哪有闲暇忧虑我的后代。’这是一生的仁。” 孔子说:“仁德如同沉重的器物,如同遥远的道路,没有人能完全举起,没有人能完全走完,能承担多数的就是仁德了;那么努力实践仁德,不是很困难吗?因此君子用义的标准来衡量人,就很难要求人人做到;用人的实际来看待人,那么贤者就可以知道了。” 孔子说:“内心安于仁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罢了。《大雅》上说:‘德行轻如毫毛,民众很少能举起它;我揣度思量,只有仲山甫能举起它,爱莫能助啊。’《小雅》上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让人行走。’” 孔子说:“《诗经》就是这样喜好仁德;向着道义行走,中途可能力竭而止,忘记自身衰老,不知道年纪已大,仍勤勉不倦,直到死才停止。” 孔子说:“仁德难以成就已经很久了!每个人都失去了对仁的喜好;所以行仁者的过错是容易解释的。” 孔子说:“恭敬接近礼,节俭接近仁,诚信接近人情,能恭敬谦让地做到这些,即使有过错,也不会太严重。恭敬则少过错,诚信则可信赖,节俭则易包容;因为这些而有过失的人,难道不多吗?《诗经》上说:‘温和谦恭的人,是道德的根基。’” 孔子说:“仁德难以成就已经很久了,只有君子能够做到。因此君子不用自己所擅长的去责备别人,不用别人所不能的去羞辱别人。所以圣人制定行为规范,不是用自身的标准来要求,而是让民众有可以劝勉和感到惭愧羞耻的依据,来推行他的主张。用礼仪来节制,用诚信来联结,用仪容外表来修饰,用衣冠服饰来改变,用朋友间的切磋来提升,都是希望民众能专一归向。《小雅》上说:‘对人不惭愧,对天不畏惧。’” “因此君子穿上他的服装,就要用君子的仪容来修饰;有了那样的仪容,就要用君子的言辞来表达;言辞得当,就要用君子的品德来充实。所以君子耻于穿着君子的服装却没有相应的仪容,耻于有那样的仪容却没有相应的言辞,耻于有相应的言辞却没有相应的品德,耻于有相应的品德却没有实际的行动。所以君子穿着丧服就有哀戚的神色;穿着礼服就有恭敬的神色;穿着铠甲就有不可侵犯的神色。《诗经》上说:‘鹈鹕在鱼梁上,却不湿翅膀;那些人啊,配不上他们的服饰。’” 孔子说:“君子所说的义,是无论贵贱都要在天下有所作为;天子亲自耕种,用谷物和香酒来祭祀上帝,所以诸侯要勤勉地辅助天子。” 孔子说:“下位侍奉上位,即使有庇护民众的大功德,也不敢有统治民众的心思,这是仁德深厚的表现。所以君子通过恭敬节俭来追求实践仁,通过诚信谦让来追求实践礼,不抬高自己的事情,不尊大自己的身份,对自己所处的地位节俭而减少欲望,对贤者谦让,放低自己而尊重别人,小心谨慎而畏惧道义,以此来侍奉国君,得志时这样,不得志时也这样,来听从天命。” “《诗经》上说:‘茂密的葛藤,攀援在树枝上;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走邪路。’这大概说的是舜、禹、文王、周公吧!有统治民众的大功德,又有侍奉国君的小心谨慎。《诗经》上说:‘就是这位文王,小心翼翼,光明正大地侍奉上帝,于是获得许多福禄,他的德行不邪,因此能拥有天下。’” 孔子说:“先王用谥号来尊崇死者的名声,用一种核心的美德来概括他,耻于名声超过实际行为。因此君子不夸大自己的事功,不抬高自己的功劳,以求符合实情;有错误的行为不去遵循,以求符合厚道;表彰别人的优点,赞美别人的功劳,以求谦下贤能。所以君子虽然自我谦卑,但民众却尊敬他。” 孔子说:“后稷,是天下建立功业的人,哪里只是一手一足的辛劳呢!只是想要让实际行为超过名声,所以自称‘便人’(意为平易近人之人)。” 孔子说:“君子所说的仁德,是多么困难啊!《诗经》上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民众的父母。’用‘凯’(强健)来教导他们,用‘弟’(和顺)来使他们安乐。快乐而不荒废,有礼而亲近,威严庄重而安宁,孝顺慈爱而恭敬。使民众有对父亲的尊崇,又有对母亲的亲爱。这样之后才可以做民众的父母,不是有至高德行的人谁能做到呢?” “现在父亲爱子女,亲近贤能的而轻视无能的;母亲爱子女,贤能的就亲近,无能的就怜惜。母亲,亲近而不尊贵;父亲,尊贵而不亲近。水对于民众,亲近而不尊贵;火,尊贵而不亲近。土对于民众,亲近而不尊贵;天,尊贵而不亲近。政令对于民众,亲近而不尊贵;鬼神,尊贵而不亲近。” 孔子说:“夏代的治道尊崇天命,侍奉鬼神但敬而远之,亲近民众并尽心尽力,先给予俸禄而后才施加威权,先给予奖赏而后才进行刑罚,亲近而不尊贵;这样导致的弊端是:民众愚笨,倔强而粗野,质朴而无文饰。殷人尊崇鬼神,率领民众侍奉鬼神,先敬鬼神而后讲礼,先施刑罚而后行奖赏,尊贵而不亲近;这样导致的弊端是:民众放荡而不安静,好胜而无羞耻。周人尊崇礼制崇尚实施,侍奉鬼神但敬而远之,亲近民众并尽心尽力,赏罚依据爵位等级来实施,亲近而不尊贵;这样导致的弊端是:民众功利而巧诈,虚饰文过而不知羞惭,贼害而蔽塞。” 孔子说:“夏代的道没有使言辞变得烦苛,不对民众求全责备,不过分苛求民众,所以民众没有厌弃那种亲近。殷人没有使礼烦苛,但对民众求全责备。周人强行规范民众,没有亵渎鬼神,而赏赐、爵位、刑罚等手段用到了极点。” 孔子说:“虞舜和夏代的道,民众怨恨很少;殷代和周代的道,难以克服其弊端。” 孔子说:“虞舜夏代的质朴,殷代周代的文饰,都达到极致了。虞舜夏代的文饰胜不过其质朴;殷代周代的质朴胜不过其文饰。” 孔子说:“后世即使有兴起者,虞舜帝是不可企及的了。他统治天下,在世时没有私心,死后也不厚待自己的儿子;爱民如子,有痛苦怜悯的慈爱,有忠诚利民的教化;亲近而尊贵,安宁而恭敬,威严而慈爱,富有而有礼,施惠而不偏私;他的臣子们尊重仁德、畏惧道义,以浪费为耻而轻视物质享受,忠诚而不犯上,守义而顺从,有文采而沉静,宽厚而明辨。《甫刑》上说:‘有德的威严才是真正的威严,有德的明察才是真正的明察。’不是虞帝谁能如此呢?” 孔子说:“侍奉国君,先要对君主有所贡献(提出主张),然后拜见献上自身,以成就自己的信义。所以国君对臣子有要求,臣子要为自己的主张效命。这样他接受俸禄才不是欺骗,承受罪责也会更少。” 孔子说:“侍奉国君,提出重大的建议是期望带来大的利益,提出小的建议是期望带来小的利益。所以君子不因小的建议而接受大的俸禄,也不因大的建议而接受小的俸禄。《易经》上说:‘不在家中自食其力(出来做官),吉利。’” 孔子说:“侍奉国君,不把私下的事上达,不崇尚空谈,不是正直的人就不自己引荐。《小雅》上说:‘恭敬地对待你的职位,亲近正直的人;神明听到这些,会赐福给你。’” 孔子说:“侍奉国君,在远离国君时轻易进谏,就是谄媚;在国君身边却不进谏,就是尸位素餐。” 孔子说:“近臣要守护调和(君臣关系),冢宰要匡正百官,大臣要考虑四方政务。” 孔子说:“侍奉国君,应该进谏而不应该公开宣扬。《诗经》上说:‘心里爱着他,为何不告诉他呢?心中藏念着,哪一天能忘记呢。’” 孔子说:“侍奉国君,难以晋升而容易退出,职位就会有序;容易晋升而难以退出,就会产生祸乱。所以君子三次作揖然后才进入,告辞一次就退出,以此远离祸乱。” 孔子说:“侍奉国君,三次谏诤而不离开国境,那是贪图俸禄;别人虽说不是为了利禄,我不会相信。” 孔子说:“侍奉国君,开始要谨慎,结束也要恭敬。” 孔子说:“侍奉国君,可以使他尊贵,可以使他卑贱;可以使他富裕,可以使他贫穷;可以使他生存,可以使他杀身;但不能使他作乱。” 孔子说:“侍奉国君,参与军旅不躲避艰难,在朝廷不推辞低贱的职位;身在其位而不履行其事,就会产生祸乱。所以国君使用臣子,如果让他得志,就要谨慎考虑然后听从;如果不让他得志,就要深思熟虑然后听从。完成职责后就引退,这是臣子的厚道。《易经》上说:‘不侍奉王侯,高尚自己的事业。’” 孔子说:“只有天子受命于天,士人受命于君主。所以君主的命令合乎正道,臣子就有顺命;君主的命令违背正道,臣子就有逆命。《诗经》上说:‘喜鹊喳喳叫,鹌鹑声嘈杂;那人不善良,我还把他当国君。’” 孔子说:“君子不因为言辞就完全肯定一个人。所以天下有道时,人们的行为就会像枝叶一样茂盛(注重实践);天下无道时,人们的言辞就会像枝叶一样茂盛(注重空谈)。所以君子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如果不能赠予钱财,就不询问他耗费多少;在有病的人旁边,如果不能馈赠礼物,就不询问他需要什么;有客人来,如果不能安置住宿,就不询问他住在哪里。所以君子的交往像水一样淡薄,小人的交往像甜酒一样甘甜;君子淡薄却能长久,小人甘甜却会导致败坏。《小雅》上说:‘谗言很甜蜜,祸乱因此滋长。’” 孔子说:“君子不用口头上的称赞来引导人,民众就会兴起忠信之风。所以君子问人是否寒冷,就给他衣服穿;问人是否饥饿,就给他东西吃;称赞某人的美德,就授予他爵位。《国风》上说:‘心里忧愁啊,向我归来诉说吧。’” 孔子说:“口头答应的好处却实际上不兑现,怨恨和灾祸就会降临到自身。所以君子与其承担许诺的债务,宁可留下拒绝的怨恨。《国风》上说:‘谈笑温柔,誓言诚恳,不想他违背;违背誓言不再想,也就这样算了吧!’” 孔子说:“君子不用神色来亲近人;内心疏远而外表亲近,这种人,在小人中就是挖墙穿壁的盗贼吧?” 孔子说:“情感要真实,言辞要巧妙。” 孔子说:“从前夏商周三代圣明的君王都侍奉天地神明,没有不通过占卜问筮来决定的,不敢用私心亵渎上帝。所以不冒犯吉日凶日,不违背卜筮的结果。卜和筮不重复使用。大事有固定的时日;小事没有固定的时日,但要用筮。外事用刚日(奇数日),内事用柔日(偶数日)。不违背龟卜和筮占的结果。” 孔子说:“祭牲纯正,礼乐齐备,粢盛洁净,这样就不会伤害鬼神,也不会招致百姓怨恨。” 孔子说:“后稷的祭祀容易丰足;因为他言辞恭敬,欲望节俭,福禄延及子孙。《诗经》上说:‘后稷开始祭祀,大概没有罪过悔恨,一直延续到现在。’” 孔子说:“有身份地位的人所用的器物威严而令人敬畏。天子不占筮;诸侯有守国的占筮。天子在路途上用筮;诸侯不在自己的国内不用筮。选择寝室要用卜。天子不卜问太庙的位置。” 孔子说:“君子心存敬意,就使用祭器(来接待宾客)。因此不废弃吉日良辰,不违背卜筮的结果,用恭敬的态度侍奉君主和尊长,所以上位者不轻慢民众,下位者不亵渎上位者。”
字词精讲
- 裼(xí)袭:古代礼服制度。裼衣是加在裘皮外的罩衣,袭衣是覆盖在外的正装外衣。不相因,指根据礼仪场合决定袒露(裼)或遮掩(袭),不可随意混同,以示郑重。
- 儳(chán)焉:杂乱,不庄重的样子。此句指君子不会让自己一天都处于懈怠散漫的状态。
- 齐戒:即“斋戒”。古代祭祀前沐浴更衣,不饮酒,不吃荤,以示虔诚。
- 《甫刑》:《尚书》篇名,即《吕刑》,周穆王时有关刑法的文告。
- 报:此处指人际间的对等回应,有恩报恩,有怨报怨,是维持社会关系平衡的准则。
- 中心憯(cǎn)怛(dá):内心痛苦伤痛。憯怛,形容深切的悲悯之心。
- 资仁:凭借仁,借助仁来行事。
- 《诗》云以下:引用《大雅·生民之什·行苇》,歌颂周先王(此处指武王)为子孙谋福,是长久的仁德。
- 国风曰以下:引用《邶风·谷风》,表达在自身难保时无暇顾及后代的无奈,是有限的、个人的仁。
- 数:此处读shuò,意为“多次”,引申为仁的等级、层次。
- 仪图:揣度,思量。
- 凯弟(kǎi tì):同“恺悌”,和乐平易的样子。
- 施(yì)于条枚:蔓延到树枝上。施,蔓延;条枚,树枝树干。
- 不回:不邪僻,正直。
- 粢(zī)盛秬(jù)鬯(chàng):祭品和祭酒。粢盛,盛在祭器中的谷物;秬鬯,用黑黍酿造的香酒。
- 役仁/役礼:致力于仁/礼。役,从事,服务。
- 谥(shì):古代对死去的帝后、诸侯、大臣等按其生平事迹给予或褒或贬的称号。
- 壹惠:一种核心的美德。壹,专一;惠,仁爱,恩惠。
- 葛藟(lěi):一种藤本植物,常喻宗族或依附关系。
- 凯以强教之;弟以说安之:用和乐来勉励教导他们,用和顺来使他们安乐愉悦。说,通“悦”。
- 虞夏之质,殷周之文:虞舜夏代以质朴为尚,殷商周代以文饰为尚。质,质朴本色;文,礼节文饰。
- 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出自《易经·蛊卦》,意为不侍奉王侯,只专心于自己的事业,保持高尚。
- 穿窬(yú)之盗:挖墙洞行窃的盗贼。窬,同“踰”,翻越。
- 卜筮(shì):古代占卜方式。用龟甲称“卜”,用蓍草称“筮”。
- 刚日/柔日:古代以天干(甲丙戊庚壬)纪日,属阳为“刚日”;地支(乙丁己辛癸)属阴为“柔日”。外事(如征战、祭祀)用刚日,内事(如祭祀、婚娶)用柔日。
义理赏析
《礼记·表记》集中阐述了儒家关于君子修身、仁政伦理与礼乐制度的核心思想,其义理层次丰富,对后世影响深远。
1. 君子之“表”:内在德性与外在威仪的统一 篇首即提出君子“隐而显,不矜而庄,不厉而威,不言而信”,揭示了儒家理想人格的特质。君子的声望、威严与信义并非源于外在的权势或刻意的表演,而是源于内心“庄敬”、“笃恭”修养的自然外溢。“庄敬日强,安肆日偷”更是指出了修身是动态的、日积月累的过程。这对现代人的启示在于,真正的影响力与公信力,来自持之以恒的内在修养与人格锤炼,而非浮夸的言辞或表面的功夫。
2. 仁义之道:实践智慧与辩证关系 文中对“仁”与“义”进行了精微辨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畏罪者强仁”,指出践行仁德的不同境界与动机。最高境界是出于本性的安然行仁(安仁),其次是理性认识到仁的利益(利仁),最次是出于外部约束的勉强行仁(强仁)。同时,文中辩证看待“仁”与“义”的关系:“厚于仁者薄于义,亲而不尊;厚于义者薄于仁,尊而不亲。”这揭示了情感关怀(仁)与理性原则(义)需要平衡,过分偏重任何一方都会导致社会治理或人际关系的失衡,启示我们在处理问题时需兼顾情理与法理。
3. 礼乐制度:防微杜渐的社会工程 多处论述“裼袭之礼”、“祭祀之敬”、“言语之信”、“卜筮之用”等具体礼制,其目的都是“欲民之毋相渎”、“欲民之毋相亵”。礼不仅是形式,更是涵养心性、规范行为、维系社会尊重与信任的“防波堤”。“无辞不相接也,无礼不相见也”,强调了庄重的仪式感对于培养敬畏之心、防止社会关系庸俗化的重要作用。这提醒我们,健康的社会需要建立并尊重一定的行为规范与仪式感,以培养人们的敬畏与自律。
4. 治道比较:三代之制与理想政治 篇末对比夏、商、周三代的治道特点,指出各有优劣及流弊。夏代“近人而忠”,亲而不尊;殷代“尊神”,尊而不亲;周代“尊礼尚施”,但制度过于繁琐。最终推崇虞舜之治,达到“亲而尊,安而敬,威而爱”的完美结合。这体现了儒家的政治历史观,即理想政治是在动态发展与弊端反思中不断完善的,其核心始终在于君主的德行(“德威惟威,德明惟明”)以及如何平衡亲民与立威、物质与精神的关系。
5. 君臣之义:权利与责任的双向约束 关于事君之道的论述,强调了双向的义务与底线。君主“有责于其臣”,臣子“有死于其言”,建立基于信义的契约关系。臣子要“慎始而敬终”,更关键的是“不可使为乱”——这是不可逾越的政治伦理底线。同时,也鼓励“谏诤”,反对尸位素餐。这种思想为传统的君臣关系注入了道义的相互约束,而非单向的愚忠,其中关于责任伦理和底线思维的原则,对理解任何组织中的上下级关系仍有参考价值。
总之,《表记》篇勾勒了一个以内在德性为根基,以礼乐制度为经纬,以仁义辩证为灵魂,以追求政治与社会和谐为最终目标的儒家思想体系。它强调个体修养与社会责任的贯通,理想与现实的平衡,对当代人思考个人安身立命、社会秩序构建以及文化传承等问题,依然充满智慧的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