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俶真训
西汉·刘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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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有始者,
有未始有有始者,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
有有者,
有無者,
有未始有有無者,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
所謂有始者,
繁憤未發,
萌兆牙櫱,
未有形埒垠無無蠕蠕,
將欲生興而未成物類。
有未始有有始者,
天氣始下,
地氣始上,
陰陽錯合,
相與優遊競暢於宇宙之間,
被德含和,
繽紛蘢蓯,
欲與物接而未成兆朕。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
天含和而未降,
地懷氣而未揚,
虛無寂寞,
蕭條霄雿,
無有仿佛,
氣遂而大通冥冥者也。
有有者,
言萬物摻落,
根莖枝葉,
青蔥苓蘢,
萑蔰炫煌,
蠉飛蠕動,
蚑行噲息,
可切循把握而有數量。
有無者,
視之不見其形,
聽之不聞其聲,
捫之不可得也,
望之不可極也,
儲與扈冶,
浩浩瀚瀚,
不可隱儀揆度而通光耀者。
有未始有有無者,
包裹天地,
陶冶萬物,
大通混冥,
深閎廣大,
不可為外,
析毫剖芒,
不可為內,
無環堵之宇而生有無之根。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
天地未剖,
陰陽未判,
四時未分,
萬物未生,
汪然平靜,
寂然清澄,
莫見其形,
若光燿之間於無有,
退而自失也,
曰:「予能有無,
而未能無無也。
及其為無無,
至妙何從及此哉!」
夫大塊載我以形,
勞我以生,
逸我以老,
休我以死。
善我生者,
乃所以善我死也。
夫藏舟于壑,
藏山於澤,
人謂之固矣。
雖然,
夜半有力者負而趨,
寐者不知,
猶有所遁。
若藏天下於天下,
則無所遁形矣。
物豈可謂無大揚攉乎?
一範人之形而猶喜,
若人者,
千變萬化而未始有極也。
弊而複新,
其為樂也,
可勝計邪!
譬若夢為鳥而飛於天,
夢為魚而沒於淵。
方其夢也,
不知其夢也;
覺而後知其夢也。
今將有大覺,
然後知今此之為大夢也。
始吾未生之時,
焉知生之樂也?
今吾未死,
又焉知死之不樂也。
昔公牛哀轉病也,
七日化為虎。
其兄掩戶而入覘之,
則虎搏而殺之。
是故文章成獸,
爪牙移易,
志與心變,
神與形化。
方其為虎也,
不知其嘗為人也;
方其為人也,
不知其且為虎也。
二者代謝舛馳,
各樂其成形。
狡猾鈍惛,
是非無端,
孰知其所萌?
夫水向冬則凝而為冰,
冰迎春則泮而為水;
冰水移易於前後,
若周員而趨,
孰暇知其所苦樂乎!
是故形傷於寒暑燥濕之虐者,
形苑而神壯;
神傷乎喜怒思慮之患者,
神盡而形有餘。
故疲馬之死也,
剝之若槁;
狡狗之死也,
割之猶濡。
是故傷死者其鬼嬈,
時既者其神漠。
是皆不得形神俱沒也。
夫聖人用心,
杖性依神,
相扶而得終始。
是故其寐不夢,
其覺不憂。
古之人有處混冥之中,
神氣不蕩於外,
萬物恬漠以愉靜,
攙槍衡杓之氣莫不彌靡,
而不能為害。
當此之時,
萬民倡狂,
不知東西,
含哺而遊,
鼓腹而熙,
交被天和,
食於地德,
不以曲故是非相尤,
茫茫沈沈,
是謂大治。
於是在上位者,
左右而使之,
毋淫其性;
鎮撫而有之,
毋遷其德。
是故仁義不布而萬物蕃殖,
賞罰不施而天下賓服。
其道可以大美興,
而難以算計舉也。
是故日計之不足,
而歲計之有餘。
夫魚相忘於江湖,
人相忘於道術。
古之真人,
立于天地之本,
中至優遊,
抱德煬和,
而萬物雜累焉,
孰肯解構人間之事,
以物煩其性命乎?
夫道有經紀條貫,
得一之道,
連千枝萬葉。
是故貴有以行令,
賤有以忘卑,
貧有以樂業,
困有以處危。
夫大寒至,
霜雪降,
然後知松柏之茂也。
據難履危,
利害陳於前,
然後知聖人之不失道也。
是故能戴大員者,
履大方,
鏡太清者視大明,
立太平者處大堂。
能遊冥冥者與日月同光。
是故以道為竿,
以德為綸,
禮樂為鉤,
仁義為餌,
投之于江,
浮之於海,
萬物紛紛孰非其有。
夫挾依於跂躍之術,
提挈人間之際,
撣掞挺挏世之風俗,
以摸蘇牽連物之微妙,
猶得肆其志,
充其欲,
何況懷環瑋之道,
忘肝膽,
遺耳目,
獨浮游無方之外,
不與物相弊摋,
中徙倚無形之域,
而和以天地者乎!
若然者,
偃其聰明,
而抱其太素,
以利害為塵垢,
以死生為晝夜。
是故目觀玉輅琬象之狀,
耳聽白雪、
清角之聲,
不能以亂其神;
登千仞之穀,
臨蝯眩之岸,
不足以滑其和。
譬若鍾山之玉,
炊以爐炭,
三日三夜而色澤不變。
則至德天地之精也。
是故生不足以使之,
利何足以動之?
死不足以禁之,
害何足以恐之?
明於死生之分,
達於利害之變,
雖以天下之大,
易骭之一毛,
無所概於志也!
夫貴賤之於身也,
猶條風之時麗也;
毀譽之於己,
猶蚊虻之一過也。
夫秉皓白而不黑,
行純粹而不糅,
處玄冥而不暗,
休於天鈞而不䃣,
孟門、
終隆之山不能禁,
唯體道能不敗。
湍瀨旋淵,
呂梁之深不能留也;
太行石澗,
飛狐、
句望之險不能難也。
是故身處江海之上,
而神游魏闕之下。
非得一原,
孰能至於此哉!
是故與至人居,
使家忘貧,
使王公簡其富貴而樂卑賤,
勇者衰其氣,
貪者消其欲;
坐而不教,
立而不議,
虛而往者實而歸,
故不言而能飲人以和。
是故至道無為,
一龍一蛇,
盈縮卷舒,
與時變化。
外從其風,
內守其性,
耳目不耀,
思慮不營。
其所居神者,
台簡以遊太清,
引楯萬物,
群美萌生。
是故事其神者神去之,
休其神者神居之。
道出一原,
通九門,
散六衢,
設於無垓坫之宇,
寂寞以虛無。
非有為於物也,
物以有為於己也。
是故舉事而順於道者,
非道之所為也,
道之所施也。
夫天之所覆,
地之所載,
六合所包,
陰陽所呴,
雨露所濡,
道德所扶,
此皆生一父母而閱一和也。
是故槐榆與橘柚合而為兄弟,
有苗與三危通為一家。
夫目視鴻鵠之飛,
耳聽琴瑟之聲,
而心在雁門之間。
一身之中,
神之分離剖判,
六合之內,
一舉而千萬里。
是故自其異者視之,
肝膽胡越;
自其同者視之,
萬物一圈也。
百家異說,
各有所出。
若夫墨、
楊、
申、
商之於治道,
猶蓋之無一橑,
而輪之無一輻。
有之可以備數,
無之未有害於用也;
己自以為獨擅之,
不通之於天地之情也。
今夫冶工之鑄器,
金踴躍於爐中,
必有波溢而播棄者,
其中地而凝滯,
亦有以象於物者矣。
其形雖有所小用哉,
然未可以保于周室之九鼎也,
又況比於規形者乎?
其於道相去亦遠矣!
今夫萬物之疏躍枝舉,
百事之莖葉條蘖,
皆本於一根,
而條循千萬也。
若此則有所受之矣,
而非所授者。
所受者無授也,
而無不受也。
無不受也者,
譬若周雲之蘢蓯,
遼巢鼓濞而為雨。
沈溺萬物,
而不與為濕焉。
今夫善射者有儀錶之度,
如工匠有規矩之數,
此皆所得以至於妙。
然而奚仲不能為逢蒙,
造父不能為伯樂者,
是曰諭於一曲,
而不通于萬方之際也。
今以涅染緇,
則黑於涅;
以藍染青,
則青于藍。
涅非緇也,
青非藍也。
茲雖遇其母,
而無能複化已。
是何則?
以諭其轉而益薄也。
何況夫未始有涅、
藍造化之者乎?
其為化也,
雖鏤金石,
書竹帛,
何足以舉其數!
由此觀之,
物莫不生於有也,
小大優遊矣!
夫秋毫之末,
淪於無間而復歸於大矣;
蘆苻之厚,
通於無㙬?
而復反於敦龐。
若夫無秋毫之微,
蘆苻之厚,
四達無境,
通於無圻,
而莫之要御夭遏者,
其襲微重妙,
挺挏萬物,
揣丸變化,
天地之間何足以論之。
夫疾風孛攵木,
而不能拔毛髮;
雲台之高,
墮者折脊碎腦,
而蚊虻適足以翱翔。
夫與蚑蟯同乘天機,
夫受形於一圈,
飛輕微細者,
猶足以脫其命,
又況未有類也!
由此觀之,
無形而生有形,
亦明矣。
是故聖人托其神於靈府,
而歸於萬物之初。
視于冥冥,
聽於無聲。
冥冥之中,
獨見曉焉;
寂漠之中,
獨有照焉。
其用之也以不用,
其不用也而後能用之;
其知也乃不知,
其不知也而後能知之也。
夫天不定,
日月無所載;
地不定,
草木無所植;
所立于身者不寧,
是非無所形。
是故有真人然後有真知。
其所持者不明,
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歟?
今夫積惠重厚,
累愛襲恩,
以聲華嘔苻嫗掩萬民百姓,
使知之欣欣然,
人樂其性者,
仁也。
舉大功,
立顯名,
體君臣,
正上下,
明親疏,
等貴賤,
存危國,
繼絕世,
決挐治煩,
興毀宗,
立無後者,
義也。
閉九竅,
藏心志,
棄聰明,
反無識,
芒然仿佯於塵埃之外,
而消搖於無事之業,
含陰吐陽,
而萬物和同者,
德也。
是故道散而為德,
德溢而為仁義,
仁義立而道德廢矣!
百圍之木,
斬而為犧尊。
鏤之以剞𠜾,
雜之以青黃,
華藻鎛鮮,
龍蛇虎豹,
曲成文章,
然其在斷溝中,
壹比犧尊,
溝中之斷,
則醜美有間矣。
然而失木性鈞也。
是故神越者其言華,
德蕩者其行偽,
至精亡於中,
而言行觀於外,
此不免以身役物矣。
夫趨舍行偽者,
為精求於外也。
精有湫盡,
而行無窮極,
則滑心濁神而惑亂其本矣。
其所守者不定,
而外淫於世俗之風,
所斷差跌者,
而內以濁其清明,
是故躊躇以終,
而不得須臾恬澹矣。
是故聖人內修道術,
而不外飾仁義,
不知耳目之宣,
而游於精神之和。
若然者,
下揆三泉,
上尋九天,
橫廓六合,
揲貫萬物,
此聖人之游也。
若夫真人,
則動溶於至虛,
而游於滅亡之野。
騎蜚廉而從敦圄。
馳於外方,
休乎宇內,
燭十日而使風雨,
臣雷公,
役夸父,
妾宓妃,
妻織女,
天地之間何足以留其志!
是故虛無者道之舍,
平易者道之素。
夫人之事其神而嬈其精,
營慧然而有求於外,
此皆失其神明而離其宅也。
是故凍者假兼衣於春,
而暍者望冷風於秋,
夫有病於內者,
必有色於外矣。
夫暍岑木色青翳,
而蠃愈蝸睆,
此皆治目之藥也。
人無故求此物者,
必有蔽其明者。
聖人之所以駭天下者,
真人未嘗過焉;
賢人之所以矯世俗者,
聖人未嘗觀焉。
夫牛蹄之涔,
無尺之鯉;
塊阜之山,
無丈之村,
所以然者何也?
皆其營宇狹小,
而不能容巨大也。
又況乎以無裹之者邪!
此其為山淵之勢亦遠矣!
夫人之拘于世也,
必形系而神泄,
故不免於虛,
使我可系羈者,
必其有命在於外也。
至德之世,
甘瞑於溷澖之域,
而徙倚於汗漫之宇。
提挈天地而委萬物,
以鴻蒙為景柱,
而浮揚乎無畛之際。
是故聖人呼吸陰陽之氣,
而群生莫不顒顒然仰其德以和順。
當此之時,
莫之領理,
決離隱密而自成。
渾渾蒼蒼,
純樸未散,
旁薄為一,
而萬物大優,
是故雖有羿之知而無所用之。
及世之衰也,
至伏羲氏,
其道昧昧芒芒然,
吟德懷和,
被施頗烈,
而知乃始,
昧昧晽晽,
皆欲離其童蒙之心,
而覺視於天地之間。
是故其德煩而不能一。
乃至神農、
黃帝,
剖判大宗,
竅領天地,
襲九窾,
重九𤍂,
提挈陰陽,
嫥捖剛柔,
枝解葉貫,
萬物百族,
使各有經紀條貫。
于此萬民睢睢盱盱然,
莫不竦身而載聽視。
是故治而不能和下。
棲遲至於昆吾、
夏后之世,
嗜欲連于物,
聰明誘於外,
而性命失其得。
施及周室之衰,
澆淳散樸,
雜道以偽,
儉德以行,
而巧故萌生。
周室衰而王道廢,
儒墨乃始列道而議,
分徒而訟,
於是博學以疑聖,
華誣以脅眾,
弦歌鼓舞,
緣飾《詩》、
《書》,
以買名譽於天下。
繁登降之禮,
飾紱冕之服,
聚眾不足以極其變,
積財不足以贍其費。
於是萬民乃始慲觟離跂,
各欲行其知偽,
以求鑿枘於世而錯擇名利。
是故百姓曼衍于淫荒之陂,
而失其大宗之本。
夫世之所以喪性命,
有衰漸以然,
所由來者久矣!
是故聖人之學也,
欲以返性于初,
而游心於虛也。
達人之學也,
欲以通性於遼廓,
而覺於寂漠也。
若夫俗世之學也則不然,
內愁五藏,
外勞耳目,
乃始招蟯振繾物之毫芒,
搖消掉捎仁義禮樂,
暴行越智於天下,
以招號名聲於世。
此我所羞而不為也。
是故與其有天下也,
不若有說也;
與其有說也,
不若尚羊物之終始也;
而條達有無之際。
是故舉世而譽之不加勸,
舉世而非之不加沮,
定於死生之境,
而通於榮辱之理。
雖有炎火洪水彌靡於天下,
神無虧缺於胸臆之中矣。
若然者,
視天下之間,
猶飛羽浮芥也。
孰肯分分然以物為事也!
水之性真清,
而土汩之;
人性安靜,
而嗜欲亂之。
夫人之所受於天者,
耳目之於聲色也,
口鼻之於芳臭也,
肌膚之於寒燠,
其情一也;
或通於神明,
或不免於癡狂者,
何也?
其所為制者異也。
是故神者智之淵也,
淵清則明矣;
智者心之府也,
智公則心平矣。
人莫鑒於流沫,
而鑒於止水者,
以其靜也;
莫窺形於生鐵,
而窺於明鏡者,
以睹其易也。
夫唯易且靜,
形物之性也。
由此觀之,
用也必假之於弗用也。
是故虛室生白,
吉祥止也。
夫鑒明者,
塵垢弗能霾;
神清者,
嗜欲弗能亂。
精神已越於外,
而事複返之,
是失之於本,
而求之於末也。
外內無符而欲與物接,
弊其元光,
而求知之於耳目,
是釋其昭昭,
而道其冥冥也,
是之謂失道。
心有所至,
而神喟然在之,
反之於虛,
則消鑠滅息,
此聖人之游也。
故古之治天下也,
必達乎性命之情。
其舉錯未必同也,
其合於道一也。
夫夏日之不被裘者,
非愛之也,
燠有餘於身也;
冬日之不用翣者,
非簡之也,
清有餘於適也。
夫聖人量腹而食,
度形而衣,
節於己而已。
貪污之心奚由生哉!
故能有天下者,
必無以天下為也;
能有名譽者,
必無以趨行求者也。
聖人有所于達,
達則嗜欲之心外矣。
孔、
墨之弟子,
皆以仁義之術教導於世,
然而不免於儡,
身猶不能行也。
又況所教乎?
是何則?
其道外也。
夫以末求返于本,
許由不能行也,
又況齊民乎!
誠達於性命之情,
而仁義固附矣。
趨舍何足以滑心!
若夫神無所掩,
心無所載,
通洞條達,
恬漠無事,
無所凝滯,
虛寂以待,
勢利不能誘也,
辯者不能說也,
聲色不能淫也,
美者不能濫也,
智者不能動也,
勇者不能恐也,
此真人之道也。
若然者,
陶冶萬物,
與造化者為人,
天地之間,
宇宙之內,
莫能夭遏。
夫化生者不死,
而化物者不化。
神經於驪山、
太行而不能難,
入于四海九江而不能濡,
處小隘而不塞,
橫扃天地之間而不窕。
不通此者,
雖目數千羊之群,
耳分八風之調,
足蹀陽阿之舞,
而手會綠水之趨,
智終天地,
明照日月,
辯解連環,
澤潤玉石,
猶無益於治天下也。
靜漠恬澹,
所以養性也;
和愉虛無,
所以養德也。
外不滑內,
則性得其宜;
性不動和,
則德安其位。
養生以經世,
抱德以終年,
可謂能體道矣。
若然者,
血脈無鬱滯,
五藏無蔚氣,
禍福弗能撓滑,
非譽弗能塵垢,
故能致其極。
非有其世,
孰能濟焉?
有其人不遇其時,
身猶不能脫,
又況無道乎!
且人之情,
耳目應感動,
心志知憂樂,
手足之𢶊疾𧒃、
辟寒暑,
所以與物接也。
蜂蠆螫指而神不能憺,
蚊虻噬膚而知不能平。
夫憂患之來攖人心也,
非直蜂蠆之螫毒,
而蚊虻之慘怛也,
而欲靜漠虛無,
奈之何哉?
夫目察秋毫之末,
耳不聞雷霆之聲;
耳調玉石之聲,
目不見太山之高。
何則?
小有所志,
而大有所忘也。
今萬物之來,
擢拔吾性,
攓取吾情,
有若泉源,
雖欲勿稟,
其可得邪!
今夫樹木者,
灌以瀿水,
疇以肥壤。
一人養之,
十人拔之,
則必無餘蘖,
又況與一國同伐之哉!
雖欲久生,
豈可得乎?
今盆水在庭,
清之終日,
未能見眉睫,
濁之不過一撓,
而不能察方員;
人神易濁而難清,
猶盆水之類也。
況一世而撓滑之,
曷得須臾平乎!
古者至德之世,
賈便其肆,
農樂其業,
大夫安其職,
而處士修其道。
當此之時,
風雨不毀折,
草木不夭,
九鼎重味,
珠玉潤澤,
洛出丹書,
河出綠圖。
故許由、
方回、
善卷披衣得達其道。
何則?
世之主有欲天下之心,
是以人得自樂其間。
四子之才,
非能盡善,
蓋今之世也,
然莫能與之同光者,
遇唐、
虞之時。
逮至夏桀、
殷紂,
燔生人,
辜諫者,
為炮烙,
鑄金柱,
剖賢人之心,
析才士之脛,
醢鬼侯之女,
菹梅伯之骸。
當此之時,
嶢山崩,
三川涸,
飛鳥鎩翼,
走獸擠腳。
當此之時,
豈獨無聖人哉?
然而不能通其道者,
不遇其世。
夫鳥飛千仞之上,
獸走叢薄之中,
禍猶及之,
又況編戶齊民乎?
由此觀之,
體道者不專在於我,
亦有系於世矣。
夫曆陽之都,
一夕反而為湖,
勇力聖知與疲怯不肖者同命,
巫山之上,
順風縱火,
膏夏紫芝與蕭艾俱死。
故河魚不得明目,
稚稼不得育時,
其所生者然也。
故世治則愚者不能獨亂,
世亂則智者不能獨治。
身蹈於濁世之中,
而責道之不行也,
是猶兩絆騏驥,
而求其致千里也。
置猿檻中,
則與豚同,
非不巧捷也,
無所肆其能也。
舜之耕陶也,
不能利其里;
南面王,
則德施乎四海。
仁非能益也,
處便而勢利也。
古之聖人,
其和愉寧靜,
性也;
其志得道行,
命也。
是故性遭命而後能行,
命得性而後能明,
烏號之弓、
溪子之弩,
不能無弦而射;
越舲蜀艇,
不能無水而浮。
今矰繳機而在上,
𦉾罟張而在下,
雖欲翱翔,
其勢焉得?
故《詩》云:「采采卷耳,
不盈傾筐,
嗟我懷人,
置彼周行。」
以言慕遠世也。
白话译文
宇宙有一个开端;还有一个开端之前未曾有开端的开端;还有一个开端之前未曾有那“未曾有开端的开端”。世界有其有形的一面,也有其无形的一面;有其“未曾有有无”的状态,还有一个在“有无”产生之前、连“有无”都未曾存在的状态。所谓“有始”,是指万物如种子般蕴含生机,萌芽初发,尚无具体形态和边界,无声无息地蠕动,将要生长兴盛而未成形类。所谓“未始有有始”,是指天之气开始下降,地之气开始上升,阴阳二气错杂交融,在宇宙间悠游竞畅,承载着生机与和谐,纷繁杂糅,将要与万物交接而尚未显现征兆。所谓“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是指天蕴含着中和之气而未下降,地包藏着元气而未上扬,一片虚无寂寞,空旷清虚,没有任何迹象,元气运行而通达于渺茫幽深之中。
所谓“有有”,是指万物繁多错落,草木的根茎枝叶,青翠茂盛,鲜明辉煌;飞虫爬行动物,蠕动爬行,呼吸喘息,可以触摸把握而有数量可计。所谓“有无”,是指看它看不见形状,听它听不到声音,摸它摸不着,望它望不到边际,它浩荡无边,广阔无垠,无法用普通尺度来测量而通达于光耀之境。所谓“未始有有无”,是指它包裹着天地,陶冶着万物,与混沌幽深的大道相通,深广无边,无法找到它的外部;即使剖析到毫芒之微,也无法找到它的内部,它没有具体的界限却生育出“有”与“无”的根源。所谓“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是指天地尚未分离,阴阳尚未判别,四季尚未分开,万物尚未生成,水面平静,寂静清澄,看不到任何形状,如同光亮闪烁于“无有”之中,最终消退于无形。所以说:“我能达到‘无’的境界,却未能达到‘无无’的境界。等到真正达到‘无无’,那种至高的玄妙又从何而来呢!”
大自然赋予我形体,用生存使我劳顿,用衰老使我安逸,用死亡使我休息。既然善待我的生,也便应当善待我的死。把船藏在山谷,把山藏在深泽,人们会说这很牢固了。然而,半夜有大力士把它们背走了,睡觉的人还不知道,仍然有所消亡。如果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逃遁消失了。事物岂能说没有大的变化?一旦铸成人的模样人们就高兴,而人本身千变万化,未曾有尽头。衰败了又更新,其中的乐趣,哪里能计算得清呢!譬如做梦变成鸟在天上飞,变成鱼在深渊游。当做梦的时候,不知道是在做梦;醒来后才知道是做梦。现在将有一次大觉醒,然后才知道如今的这番经历正是一场大梦。当初我未曾出生的时候,哪里知道生的乐趣?如今我未曾死去,又哪里知道死的不快乐呢?过去公牛哀患病,七天变成了老虎。他的哥哥推门进去查看,老虎却扑杀了他。所以人的形体变成了野兽,爪牙更换了,心智与精神也随之变化。当他成为老虎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人;当他作为人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即将变成老虎。两种形态更替变化,各自安于自己形成的形态。狡诈与愚钝,是非没有端倪,谁能知道它是如何萌生的呢?
水到了冬天就凝结成冰,冰遇到春天又融化为水;冰与水在前后时段里转换,如同循环往复,谁有空去知道其中的苦乐呢!因此,形体受到寒暑干燥潮湿等外邪伤害的,形体枯萎而精神却可能强健;精神受到喜怒思虑等内患伤害的,精神耗尽而形体却可能还有余力。所以疲乏的马死去时,剥皮如同干枯的木头;狡猾的狗死去时,割开肉还是湿润的。因此,因伤而死的人魂魄会扰动不安,寿终正寝的人精神则宁静淡漠。这些都是不能做到形体与精神一同寂灭的例子。圣人用心处世,依凭本性,依托精神,两者相互扶持而得以善终。所以他们睡觉时不做梦,清醒时没有忧愁。
古时候的人生活在混沌冥暗之中,精神元气不外泄,万物恬静淡漠而愉悦安宁,彗星等妖异之气无不消散,不能造成伤害。在这个时候,万民自在无拘,不知东西南北,口中含着食物游玩,鼓起肚子嬉戏,一同享受着自然的和谐,享用大地的馈赠,不因为是非曲直而相互指责,浩荡无边,这叫做天下大治。于是在上位的人,只是辅助他们而不放纵他们的天性,安抚并拥有他们,不改变他们的德性。因此,不必施行仁义万物却能繁衍生长,不必实施赏罚天下却能归顺服从。这样的道可以宏大其美,却难以用具体事例来列举。所以按日计算似乎不足,但按年计算则绰绰有余。鱼在江湖中互相忘却,人在大道中互相忘却。古代的真人,立于天地的根本,在中和之道中优游自得,怀抱德性,调和阴阳,万物在身边繁杂积累,谁肯去参与人间之事,让外物烦扰自己的性命呢!
道有其经纬条理,把握了这根本之道,就能贯通千枝万叶。所以尊贵者有行使命令的凭借,卑贱者有忘怀卑微的资本,贫穷者有安乐于事业的寄托,困厄者有处危不乱的定力。大寒来临,霜雪降下,然后才知道松柏的茂盛;遭遇艰难,身处危境,利害呈现在眼前,然后才知道圣人不会丧失正道。因此,能够承载天空的,才能脚踏大地;以太清为镜的,才能观照大明;立身于太平的,才能居处大堂。能够遨游于幽深之境的,才能与日月同光。因此,用道做钓竿,用德做丝线,用礼乐做鱼钩,用仁义做诱饵,投到江里,浮在海上,万物纷纷而来,哪一个不是它所拥有的呢?那些依仗着小术,把握着人世间的分际,揣摩挑动世间风俗,牵连探索万物的微妙之人,尚且能够放纵心志,满足欲望,何况是胸怀至道妙理,忘却肝胆耳目,独自浮游于无边无际的境域,不与外物相互损耗,在无形的领域中徘徊,与天地和谐共处的人呢!像这样的人,收敛他们的聪明,而抱守着质朴的本原,把利害看作尘垢,把死生看作昼夜。所以,眼睛看到玉车的华美形状,耳朵听到《白雪》、《清角》等高雅乐曲,不能扰乱他们的精神;登上万仞山谷,面对令人眩晕的悬崖,也不能动摇他们的平和。好比钟山的美玉,用炉炭烧煮,三天三夜色泽也不改变,这就是至德如同天地精华的体现。因此,生存不足以驱使他,利益何足以打动他?死亡不足以禁锢他,祸害何足以恐吓他?明了死生的本分,通达利害的变化,即使拿整个天下来交换小腿上的一根汗毛,心中也毫无掂量!
贵贱对于自身,就像和煦的春风不时吹过;毁誉对于自己,就像蚊虻一掠而过。坚守洁白而不污黑,行为纯粹而不杂糅,处在幽暗之中却不昏暗,顺从自然的造化而不败坏,孟门、终隆这样的高山也不能阻挡,只有体悟大道的人才能不败坏。湍急的水流,回旋的深渊,吕梁那样的深潭不能滞留他;太行山的石涧,飞狐、句望那样的险要也不能阻难他。因此,虽然身体处在江海之滨,精神却可以遨游于朝廷宫阙之下。如果不能得到道的本原,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
因此,与至德之人相处,能使家庭忘却贫困,能使王公鄙薄富贵而乐于卑贱,勇敢的人减弱其血气,贪婪的人消除其欲望;他坐着不需说教,站着不需议论,怀着空虚前往的人能满载而归,所以不用言语就能使人得到和谐的熏陶。因此,最高的道是无为的,时而如龙显现,时而如蛇蛰伏,盈满或空缺,卷曲或舒展,随时势变化。外在顺从风俗,内在坚守本性,耳目不炫耀,思虑不运营。他们精神所居之处,高洁简朴而遨游于太清之境,引领万物,美好的事物便萌发产生。所以,过度耗费精神的人精神会离开他,善于休养精神的人精神会留驻他。道从一个本原出发,通达九重天门,散布于四通八达的街道,存在于没有边际的宇宙中,寂静而虚无。它并非对万物有所作为,而是万物自己从它那里获得了作为。因此,做事顺应道的人,并非道在主动作为,而是道的自然施与。
天所覆盖的,地所承载的,四方上下所包裹的,阴阳二气所吹拂的,雨露所滋润的,道德所扶持的,这些都是由同一个根源所生,共享同一种和谐。因此,槐树、榆树与橘子、柚树可以合为兄弟,有苗氏与三危山可以通为一家。眼睛看着鸿鹄飞翔,耳朵听着琴瑟之声,而心思却飞到了雁门关那样遥远的地方。在一个身体之中,精神可以分离解判;在天地四方之内,一个举动便可达千万里之遥。所以,从它们相异的角度看,肝胆如同胡地与越地般遥远;从它们相同的角度看,万物都是一个整体。百家学说各有不同的主张。至于墨家、杨朱、申不害、商鞅这些人对于治国之道,就像车盖没有一根椽子,车轮没有一根辐条。有它们可以凑数,没有它们也无害于实用;如果自以为只有自己掌握了真谛,那就是不通达天地的情理了。现在,冶铸工匠铸造器物,金属在炉中翻腾,必然有溢出泼洒的部分。那些落入模具而凝固成型的,虽然也有点像某个物件,它们的形体虽然有些小用处,但不能用来守护周王室的九鼎,何况那些仅仅模拟了外形的东西呢?它们与真正的道相差就更远了!
如今万物枝叶舒展,百事如茎叶萌发,都源于同一个根本,而枝条循着千万种方向生长。这样看来,它们都有所承受,但这承受者并非被谁授予。这承受者没有施予者,却又无所不承受。无所不承受,就像浓云汇聚,飘荡鼓荡而化为雨水。雨水浸润万物,自身却不被濡湿。现在,善于射箭的人有箭靶的规范,就像工匠有圆规方矩的准则,这些都是凭借某种法度而达到精妙。然而奚仲不能成为善射的逢蒙,造父不能成为相马的伯乐,这叫做只明白一个局部,而不通晓万方的际会。现在用涅石染黑色,黑色比涅石本身更黑;用蓝草染青色,青色比蓝草本身更青。涅石不等于黑色,青色不等于蓝草。即使再次遇到它们的母体,也无法再变回原样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说明物质在转化过程中会变得稀薄。何况那未曾有过涅石、蓝草作为造化本源的东西呢?它的变化,即使刻在金石上,书写在竹帛上,又怎能穷尽它的数目呢!由此观之,万物无不是从“有”中产生,大小都能优游自得。秋毫之末,沉入无间之中又回归于“大”;芦苇叶子的厚度,通向无边无际又复归于“敦厚”。至于那没有秋毫之微,没有芦苇之厚,却四通八达没有边界,贯通于无限,而无法约束阻挡的东西,它掌握着精微奥妙,驾驭着万物,揉合着变化,天地之间又有什么能和它相提并论呢?疾风能吹倒大树,却不能拔起一根毛发;云台那样高的地方,坠落者会折断脊梁摔碎脑壳,而蚊虻却恰好可以在这里翱翔。蚊虻与微小的蚑蛲一同享有机巧的天性,它们从同一个无形的根源接受形体,飞禽昆虫之类的轻微细小之物,尚且能够逃脱性命之灾,何况那些尚未成形的东西呢!由此观之,无形生出有形,道理就很明显了。因此圣人将精神寄托于灵府(内心),而回归于万物的本原。在幽暗中观看,在无声中聆听。在幽暗之中,独自看见了光明;在寂静之中,独自有了照彻。他们运用智慧时如同不用智慧,不用智慧然后才能真正运用智慧;他们认知时如同不知,不知然后才能真正有所知。
如果天体不固定,日月就无法运行;如果大地不稳固,草木就无法种植;立身之处不安宁,是非就无法分明。所以有真人才会有真知。他所持守的东西如果不明确,我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不是“不知”呢?如今,积累深厚的恩惠,累积众多的爱抚,用名声荣华来养育抚慰万民百姓,使他们欣欣然,人们以放纵其天性为乐,这是“仁”。建立伟大的功勋,树立显赫的名声,确立君臣关系,端正上下秩序,明确亲疏远近,划分贵贱等级,保存危难的国家,延续将绝的世系,决断纷乱的事务,复兴被毁的宗庙,立为无后者继承,这是“义”。关闭九窍,隐藏心志,抛弃聪明,返回无知无识,在尘世之外茫然徘徊,在无所事事中逍遥自得,含吐阴阳之气,使万物和谐同一,这是“德”。因此,道分散为德,德充溢为仁义,仁义确立而道德就废弃了!百围粗的大树,砍下来做成祭祀用的牺尊。刻镂上各种花纹,涂上青黄色彩,装饰华丽鲜亮,雕刻龙蛇虎豹的形状,曲折地形成文采图案,但它被丢弃在断沟里;与牺尊相比,断沟中的枯木,美丑是有差别的。然而它们丧失树木本性这一点是相同的。因此,精神外驰的人言语浮华,德性放纵的人行为虚伪,至精的内涵在心中丧失,而言行却表现在外面,这样不免会被外物所役使。那些追求取舍、行为虚伪的人,是为精神向外部寻求。精神有其尽头,而行为却没有止境,就会搅乱心智,污浊精神,迷惑混乱其根本。他所持守的东西不稳定,而外部又沉溺于世俗风气之中,所决断的常有失误,而内部又污浊了自己清明的本性,因此只能徘徊犹豫终日,连片刻的恬静淡泊也得不到。
因此圣人向内修习道术,而不向外修饰仁义,不注重耳目的感官享受,而遨游于精神的和谐之中。像这样的人,向下可以探测幽深的泉水,向上可以寻访九重高天,横向开拓天地四方,包容贯通万物,这是圣人的游观。至于真人,则活动于至虚的境界,遨游于消亡之野。骑着蜚廉神兽,以敦圄为随从。奔驰在外方,休憩于宇宙之内,指挥十个太阳使唤风雨,让雷公为臣,夸父为役,以宓妃为妾,以织女为妻,天地之间又有什么能留住他的心志呢!所以虚无是道的居所,平易是道的本色。
人们如果过度地使用精神,扰乱精气,营营役役以求智巧于外,这都是丧失了神明,离开了它的居所。所以受冻的人指望在春天穿上足够的衣服,中暑的人盼望在秋天遇到凉风。内部有病的人,外表一定会有症状。暑气熏蒸的树木颜色青暗,而蜗牛的壳色彩明亮,这都是治疗眼疾的药物。人无故寻找这些东西,一定是他的视力被遮蔽了。圣人用来惊骇天下的行为,真人从未涉足;贤人用来矫正世俗的操守,圣人从未观看。牛蹄印里的小水坑,容不下一尺长的鲤鱼;小土丘般的山,长不了一丈高的大树,这是为什么呢?都是因为它们的范围狭小,不能容纳巨大的事物。何况用无形来包容万物的呢?这比起山泽的气势就更深远了!人被世俗拘束,必定形体被束缚而精神外泄,所以难免虚空。如果我能够被束缚牵制,那必定是因为我的命运受制于外物。
在最完美的德性时代,人们安然于混元未分的境域,徘徊于浩瀚无边的宇宙。他们提举天地而抛弃万物,以鸿蒙为标杆,浮游于没有界限的境界。所以圣人呼吸着阴阳二气,万民无不景仰其德而和谐顺从。在这个时代,无人管理,万物自然分离隐秘而自成其序。浑浑沌沌,纯朴未散,广大无边混为一体,万物各自充分发展,所以即使有后羿那样的智慧也无用武之地。到了世道衰落,至伏羲氏时代,道还幽暗不明,人们吟咏德性,怀抱和谐,施行的德化虽然颇广,而智慧才开始萌芽,昏暗不清,都想脱离童蒙无知的心智,而觉醒审视天地之间。所以他们的德性繁杂而不能统一。再到神农、黄帝时代,他们剖析大宗,把握天地要领,遵循各种窍穴,提举阴阳二气,调和刚柔,分析事物的条理,贯穿万物的类别,使万物百族各有其脉络条理。在这个时代,万民无不敬畏仰视。所以治理有余而不能和谐下民。衰落至昆吾、夏后之世,嗜好欲望连结于外物,聪明智慧诱惑于外界,而性命就失去了其本性。到了周室衰微之时,浇薄淳厚之风消散,朴质之道败坏,掺杂了虚伪之道,俭约的德性被抛弃,于是巧诈之心开始萌生。周室衰微而王道废弃,儒家、墨家于是开始划分学派而争论,分立门户而诉讼,于是博学来质疑圣人,用华丽的谎言胁迫众人,弦歌鼓舞,修饰《诗》、《书》,以此向天下博取名誉。繁复升降的礼仪,装饰华丽的礼服,聚集众多的人也应付不了各种变化,积累财富也不足以供给他们的费用。于是万民开始迷乱离析,各自想推行他们的智巧伪诈,以求在世间找到适合的位置而追逐名利。因此百姓在荒淫的深渊中蔓延沉沦,失去了他们的根本。世道之所以丧失性命,是有逐渐衰败的原因,其由来已经很久了!
所以圣人的学问,是要返回本性于初始,让心神遨游于虚无。通达者的学问,是要使本性通达于辽阔之境,在寂寞中觉醒。至于世俗之人的学问则不是这样,内则忧愁五脏,外则劳损耳目,开始追求微末之物,摇荡消磨仁义礼乐,炫耀智慧于天下,以此求取名声于世间。这是我所羞愧而不愿做的。
因此,与其拥有天下,不如有所喜悦;与其有所喜悦,不如遨游于万物的终始之间;并且通达于有无之间的关系。因此,全世上的人都称赞他,不会使他更加奋勉;全世上的人都非议他,也不会使他更加沮丧;他安立于死生的境界,通晓于荣辱的道理。即使有熊熊大火、滔滔洪水弥漫天下,他的胸臆之中精神也不会有所亏缺。像这样的人,看待天下之间的事物,就像飞鸟的羽毛、漂浮的草芥一样轻。谁肯忙忙碌碌地把这些外物当作一回事呢!水的本性是清澈的,但泥土搅浑了它;人的本性是安静的,但嗜好欲望扰乱了它。人从天那里接受的,比如耳朵对于声音、眼睛对于颜色,嘴巴对于美味、鼻子对于芳香,肌肤对于寒热,其情感是一样的;有的人通达了神明,有的人却免不了痴狂,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所受到的制约不同。所以,精神是智慧的渊薮,渊源清澈了,智慧就明晰了;智慧是心灵的府库,智慧公正了,心灵就平和了。人不能在流动的泡沫中照见自己,而能在静止的水中照见,因为水静;不能在生铁上照见形象,而能在明镜上照见,因为镜子易于映照。只有既平易又安静,才是万物的本性。由此观之,要运用它,必须借助于它的不被运用。所以空虚的房间里能生出光明,吉祥会降临在这里。镜子明亮,尘垢不能遮蔽它;精神清澈,嗜好欲望不能扰乱它。精神如果已经外驰,而又把外物强加回来,这是失去了根本,而在末节上追求。外部与内心不符,却想与外物接触,遮蔽了自身的光明,而想通过耳目来求知,这是放弃光明而走向幽暗,这就叫做失道。心神有所到达,而精神随之在那里;返回到虚静的状态,那么一切扰动就消失平息,这是圣人的游观。所以古代治理天下的人,一定通达性命的情实。他们的具体措施未必相同,但符合道这一点是一致的。
夏天不穿皮衣,并非吝惜它,而是身体有足够的温暖;冬天不用扇子,并非简慢它,而是身体有足够的凉爽。圣人根据自己的食量进食,根据自己的身形穿衣,节制自己罢了。贪污的念头从哪里产生呢!所以能够拥有天下的人,必定不把天下当作私有;能够拥有名誉的人,必定不通过奔走钻营来求取。圣人有所通达,通达了,嗜欲的念头就抛在身外了。
孔子、墨子的弟子们,都用仁义之术教导世人,然而自己尚且不能免于困顿,自身尚且不能实行,何况他们所教导的人呢?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所学的道是外在的东西。用末节追求返回根本,连许由也做不到,何况普通人呢!如果真正通达了性命的情实,那么仁义自然就依附于身了。个人的取舍选择,哪里能扰乱心神呢!
如果精神无所遮蔽,内心无所负担,通达顺畅,恬静淡漠无事,无所凝滞,虚静寂寞以待,势利不能引诱他,辩士不能说服他,声色不能迷惑他,美色不能使他放纵,智者不能动摇他,勇者不能恐吓他,这就是真人的道。像这样的人,陶冶万物,与造化同为伴侣,天地之间,宇宙之内,没有什么能遏制他。那化生万物的不会死去,那化育万物的不会变化。精神经过骊山、太行山不能使之艰难,进入四海九江不能使之濡湿,处于狭小阻塞之处而不显得拥塞,横跨天地之间而不显得狭窄。不通达这个道理的人,即使眼睛能数清千群羊,耳朵能分辨八方之风的音调,脚能踩着《阳阿》舞步,手能配合《绿水》舞曲,智慧穷尽天地,光明照耀日月,辩才解开连环,恩泽润泽玉石,也对治理天下没有益处。静漠恬澹,是用来涵养本性的;和愉虚无,是用来涵养德性的。外部不扰乱内心,本性就各得其所;本性不扰动和谐,德性就安于其位。养生来经营世事,怀德来终养天年,可以说是能体察大道了。像这样的人,血脉没有郁结滞塞,五脏没有病气,祸福不能扰乱,毁誉不能污染,所以能达到最高的境界。如果不是处在那样的世道,谁又能做到呢!有那样的人却不遇其时,自身尚且不能解脱,何况是无道之人呢!况且人之常情,耳目感受外物而动,心智知晓忧乐,手足的伸缩、躲避寒暑,这是与外物交接的方式。蜂蝎蜇了手指精神却不能安然,蚊虻叮咬了皮肤智慧却不能平静。忧患到来侵扰人心,远不止蜂蝎的毒蜇、蚊虻的叮咬之痛,却想要静漠虚无,这怎么可能呢!
眼睛能看清秋毫之末,耳朵却听不到雷霆的巨响;耳朵能调和玉石之声,眼睛却看不到泰山的高大。为什么呢?因为专注于细小之物时,就会忘掉大的事物。如今万物纷纷而来,擢拔我的本性,攫取我的情欲,如同泉水源头一般,虽然想不接受,可能吗?如今植树的人,浇灌充足的水分,施以肥沃的土壤。一个人栽种它,十个人拔掉它,那就必定不会有剩下的幼苗,何况与整个国家一同砍伐它呢!虽然想长久地活着,难道可能吗?现在一盆水在庭院中,澄清一整天,也照不见眉毛睫毛;只要稍微搅动一下使之浑浊,就看不清形状方圆。人的精神容易浑浊而难以澄清,就像盆水一样。何况整个世道都在搅动扰乱它,怎么能得到片刻的宁静呢!古代最完美的德性时代,商人方便摆摊,农夫安于耕作,大夫安于职位,隐士修养自己的道。在这个时候,风雨不会摧毁草木,草木不会夭折,九鼎滋味醇厚,珠玉润泽生辉,洛水出现丹书,黄河浮现绿图。所以许由、方回、善卷、披衣这些人能够得道。为什么呢?当时的君主有治理天下之心,所以人们能在其中自得其乐。这四个人的才能,并非尽善尽美,大概是遇到了好的世道,然而现在没有人能与他们同样光彩照人,是因为遇到了尧舜那样的时代。到了夏桀、殷纣之时,活人当柴烧,杀戮进谏者,制造炮烙之刑,铸造金柱,剖开贤人的心脏,砍断才士的小腿,把鬼侯的女儿剁成肉酱,把梅伯的尸体剁成肉酱。在这个时候,崤山崩塌,三川枯竭,飞鸟折断翅膀,走兽损伤腿脚。在这个时候,难道独独没有圣人吗?然而他们不能推行自己的道,是因为不遇其时。鸟飞在千仞高空,兽跑在草丛深处,祸患尚且会降临,何况编户的平民呢!由此观之,体道不仅在于个人,也与所处的世道有关。
历阳城,一夜之间变成了湖泊,勇士、智者与疲弱胆怯、不肖之徒命运相同;巫山上,顺风放火,膏夏树、紫芝与萧草艾蒿一同死去。所以黄河里的鱼不能眼睛明亮,幼苗不能在合适的时节生长,是它们所生长的环境造成的。因此世道太平,愚者也不能独自作乱;世道混乱,智者也不能独自治理。自身陷入混浊的世道之中,却责备道不能实行,这就像用两根绳子绊住千里马,却要求它日行千里。把猿猴关在笼子里,就和猪一样,并非它不灵巧敏捷,而是没有地方施展它的才能。舜在耕田烧陶时,不能施利于乡里;而南面为王,恩德就遍及四海。仁爱并非能增加什么,只是处在便利的位置,形势有利而已。古代的圣人,他们的和谐愉悦、宁静淡泊,是本性;他们的志向得以实现、道得以实行,是命运。所以本性遭遇了好的命运然后才能实行,命运得到了本性的支撑然后才能明澈。乌号之弓、溪子之弩,不能没有弦而发射;越地的小船、蜀地的轻舟,不能没有水而漂浮。如今弓箭罗网设置在上,渔网陷阱张布在下,虽然想要翱翔,那情势怎么可能呢!所以《诗经》说:“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这是说怀念远古的时代。
字词精讲
- 优游竞畅:悠游自得,竞相畅达。形容阴阳二气在宇宙间和谐舒畅地运行。
- 被德含和:承载着生机(德),蕴含着和谐。古人认为“德”有“得”之意,指万物从“道”所得的生机禀赋。
- 缤纷茏苁(lóng cōng):纷繁杂糅,茂盛丛聚的样子。形容万物未生前,生机蓬勃的混沌状态。
- 兆朕(zhèn):同“朕”,征兆、迹象。
- 储与扈冶(chǔ yǔ hù yě):浩大无边的样子。
- 陶冶:本指制作陶器、冶炼金属,此处比喻大道的化育、创造万物。
- 汪然:水深广的样子,此处形容宇宙初始的深邃平静。
- 大扬攉(yáng huò):大的变动、变化。“攉”有搅动、变动之意。
- 大块:指大自然、造物者。语出《庄子·大宗师》。
- 藏舟于壑:典出《庄子·大宗师》,比喻事物隐藏得再好也会在时间中消亡。
- 藏天下于天下:将事物安置在它本身应在的地方,即顺应自然,则无处可逃。
- 转病:一种疾病,据传说能使人变为虎。
- 代谢舛驰:更替变化,背道而驰。
- 文章成兽:“文章”指纹理、斑纹。此指人的形体纹理变化成了兽的形态。
- 形苑而神壮:“苑”(wěn)通“菀”,枯萎。“壮”此处指刚强、旺盛。指形体受损但精神可能亢奋。
- 鬼娆(náo):鬼魂扰动不安。指非正常死亡者的灵魂。
- 时既:寿终正寝。“既”有尽、终之意。
- 神漠:精神宁静淡漠。
- 杖性依神:依凭本性,依托精神。
- 倡狂:自在无拘束的样子。
- 搀枪(chān chēng):彗星,古代认为是凶星。
- 衡杓(sháo):北斗七星的第五至第七星,也指北斗星。
- 弥靡:消散、消弭。
- 曲故:巧诈,诡计。
- 茫茫沈沈:广大深厚、浑然一体的样子。
- 大治:政治清明,天下太平。
- 渔(gān):钓鱼竿。
- 纶(lún):钓鱼线。
- 饵(ěr):鱼饵。
- 跂跃:踮起脚尖跳跃,比喻小技巧、浅薄之术。
- 掸掞(chān shàn):揣度、推演。
- 摸苏:摸索、探究。
- 太素:朴素、质朴的本原状态。
- 骭(gàn):小腿骨。
- 条风:立春时的东北风,温暖和煦。比喻微不足道的事物。
- 蚊虻:蚊子和牛虻,比喻轻微的干扰。
- 天钧:同“天均”,自然的均衡、造化。
- 䃣(huì):毁坏。
- 吕梁:古地名,以水流湍急著称。
- 飞狐、句望:古地名,以险峻著称。
- 魏阙:古代宫门外的建筑,代指朝廷、功名利禄。
- 台简:高远简朴。
- 引楯(yǐn shǔn):引领、驾驭。
- 台:此处指一种虚静的心境。
- 垓坫(gāi diàn):边际、界限。
- 呴(xǔ):吹拂。
- 阅:经历,包含。
- 橑(liáo):车盖的骨架。
- 涅(niè):一种黑色矿物染料。
- 缁(zī):黑色。
- 蓝:蓝草,可作青色染料。
- 芦苻(fú):芦苇的薄膜,比喻极薄。
- 无㙬(yín):无边无际。
- 敦庞:敦厚,宏大。
- 袭微重妙:承袭幽微,持守精妙。
- 挺挏(tǒng dòng):推引、发动。
- 揣丸:揉合、调和。
- 孛攵(bó):同“勃”,兴起、勃发的样子。
- 蚑蛲(qí náo):微小的爬虫。
- 天机:自然的机巧。
- 灵府:指心灵、精神居所。
- 牺尊:古代祭祀用的酒器,常制成牛形。
- 剞𠜾(jī jué):雕刻用的曲刀和曲凿。
- 滑心浊神:搅乱心智,污浊精神。
- 玄冥:幽深暗昧之境,道的所在。
- 霄雿(xiāo diào):同“霄窕”,幽深浩渺的样子。
- 彷佯(páng yáng):游荡,徘徊。
- 消摇:同“逍遥”。
- 鱼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术:典出《庄子·大宗师》,比喻在大道中自然相处,无需刻意维系。
- 九门:传说中天帝所居之门的总称。
- 六衢:四通八达的道路。
- 垓坫:同“陔坫”,边际。
- 台简:高远而简朴。
- 引楯:驾驭。
- 台:此处指一种虚静的心境。
- 历阳:古地名,据载一夜沉陷为湖。
- 膏夏:大木名。
- 紫芝:珍贵的灵芝。
- 萧艾:蒿草。
- 乌号:良弓名。
- 溪子:古时善制弩的部族名。
- 矰缴(zēng zhuó):系着丝绳的射鸟的箭。
- 卷耳:植物名,《诗经·周南·卷耳》有“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句,这里引申为怀念古道。
义理赏析
《俶真训》的核心在于阐述“道”的本原性与“德”的至高境界,并通过宇宙生成、社会变迁的宏大叙事,批判后世仁义礼乐的虚伪与局限,最终指向“体道”、“返性”的理想人生。
其思想层次可梳理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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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生成论的哲学思辨:开篇以“有始者”、“有未始有有始者”等层层递进的概念,探讨宇宙与万物的本原,描绘了从混沌未分的“气”到阴阳交感、万物萌生的过程。这体现了汉代黄老思想融合道家与阴阳家的宇宙观,强调“道”作为无形无象、生成一切的终极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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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社会的追慕:“至德之世”被描绘为一个民性淳朴、顺应自然、无需仁义礼乐刻意教化的黄金时代。此时“仁义不布而万物蕃殖,赏罚不施而天下宾服”,这并非否定仁义,而是认为最高境界的“道”与“德”已内化于民性,外在规范成为多余。这寄托了作者对自然无为、政清人和的理想政治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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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后世文明异化的批判:文本追溯历史,指出从伏羲、神农到周室衰微,社会从“浑浑苍苍”的纯朴状态,逐渐堕入“浇淳散朴,杂道以伪”的境地。儒家、墨家等学派兴起,以“仁义礼乐”相标榜,实则“博学以疑圣,华诬以胁众”,沦为争夺名利的工具。作者认为,当“道”与“德”衰败,流为外在的“仁义”时,人性便被扭曲,社会陷入虚伪与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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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神关系与真人境界:文中多次论及形神关系,强调精神的主导地位。“圣人用心,杖性依神”,“真人之道”在于精神超脱于外物干扰,达到“虚无者道之舍,平易者道之素”。通过“梦蝶”、“化虎”等寓言,说明形体可变而精神可以超越,最终达到“死生为昼夜”、“利害为尘垢”的豁达境界,这与《庄子》的生死观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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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道”的现实路径:文章最终落脚于个人修养,提倡“内修道术,而不外饰仁义”,通过“静漠恬澹”、“和愉虚无”来养性、养德。真正的智慧在于“虚室生白”,让心灵保持空明静止,不被外物所役。同时,也清醒地认识到“体道者不专在於我,亦有系於世”,个人的成就与境遇也受制于时代环境,流露出一种在理想与现实间的清醒与无奈。
现实启示: 这篇文章对我们今天仍有深刻的启示。它提醒我们,在物质文明和信息爆炸的时代,要警惕“内愁五藏,外劳耳目”的过度消耗,回归内心的宁静与本真。在追逐名利时,需反思其是否背离了生命的本性(“性命之情”)。真正的智慧与平和,不在于外在的知识积累或社会地位的获取,而在于精神世界的“虚静”与“守一”。它倡导一种简约、本真、顺应自然的生活哲学,批判一切将道德、文化工具化、形式化的虚伪行为,这对于当代人寻求精神家园、应对复杂社会压力,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