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夢影·幽夢影·其四（第46—60則）

章旨本章以文士雅趣雜論花木禽獸、聲色技藝、姓氏文字、讀書器玩與人生福分，辨其美惡雅俗，並寄寓避苦尋樂、安閑知足而不廢世情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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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字體讀音

當dāng爲wéi花huā中zhōng之zhī萱xuān草cǎo，毋wú爲wéi鳥niǎo中zhōng之zhī杜dù鵑juān。
物wù之zhī稚zhì者zhě，皆jiē不bù可kě厌yàn，惟wéi驴lǘ独dú否fǒu。
女nǚ子zi自zì十shí四sì五wǔ歳suì至zhì二èr十shí四sì五wǔ歳suì，此cǐ十shí年nián中zhōng，無wú論lùn燕yàn、秦qín、吳wú、越yuè，其qí音yīn大dà都dōu嬌jiāo媚mèi動dòng人rén；
一yī睹dǔ其qí貌mào，則zé美měi惡è判pàn然rán矣yǐ。
“耳ěr聞wén不bù如rú目mù見jiàn”，於yú此cǐ益yì信xìn。
尋xún樂lè境jìng，乃nǎi學xué仙xiān；
避bì苦kǔ趣qù，乃nǎi學xué佛fú。
佛fú家jiā所suǒ謂wèi“極jí樂lè世shì界jiè”者zhě，蓋gài謂wèi眾zhòng苦kǔ之zhī所suǒ不bù到dào也yě。
富fù貴guì而ér勞láo悴cuì，不bù若ruò安ān閒xián之zhī貧pín賤jiàn；
貧pín賤jiàn而ér驕jiāo傲ào，不bù若ruò謙qiān恭gōng之zhī富fù貴guì。
目mù不bù能néng自zì見jiàn，鼻bí不bù能néng自zì嗅xiù，舌shé不bù能néng自zì舐shì，手shǒu不bù能néng自zì握wò，惟wéi耳ěr能néng自zì聞wén其qí聲shēng。
凡fán聲shēng皆jiē宜yí遠yuǎn聽tīng，惟wéi聽tīng琴qín則zé遠yuǎn近jìn皆jiē宜yí。
目mù不bù能néng識shí字zì，其qí悶mèn尤yóu過guò於yú盲máng；
手shǒu不bù能néng執zhí管guǎn，其qí苦kǔ更gèng甚shén於yú啞yǎ。
并bìng頭tóu聯lián句jù gōu，交jiāo頸jǐng論lùn文wén，宮gōng中zhōng應yīng制zhì，歷lì使shǐ屬shǔ國guó，皆jiē極jí人rén間jiān樂lè事shì。
《水shuǐ浒hǔ传chuán》武wǔ松sōng诘jí蒋jiǎng门mén神shén云yún：“为wéi何hé不bù姓xìng李lǐ？”
此cǐ语yǔ殊shū妙miào。
盖gài姓xìng实shí有yǒu佳jiā有yǒu劣liè，如rú华huá、如rú柳liǔ、如rú云yún、如rú苏sū、如rú乔qiáo，皆jiē极jí风fēng韵yùn；
若ruò夫fū毛máo也yě、赖lài也yě、焦jiāo也yě、牛niú也yě，则zé皆jiē尘chén于yú目mù而ér棘jí于yú耳ěr者zhě也yě。
花huā之zhī宜yí于yú目mù而ér复fù宜yí于yú鼻bí者zhě，梅méi也yě，菊jú也yě，兰lán也yě，水shuǐ仙xiān也yě，珠zhū兰lán也yě，莲lián也yě；
止zhǐ宜yí于yú鼻bí者zhě，橼yuán也yě，桂guì也yě，瑞ruì香xiāng也yě，栀zhī子zi也yě，茉mò莉lì也yě，木mù香xiāng也yě，玫méi瑰guī也yě，腊là梅méi也yě。
余yú则zé皆jiē宜yí于yú目mù者zhě也yě。
花huā与yǔ叶yè俱jù可kě观guān者zhě，秋qiū海hǎi棠táng为wéi最zuì，荷hé次cì之zhī，海hǎi棠táng、酴tú醾mí、虞yú美měi人rén、水shuǐ仙xiān又yòu次cì之zhī；
叶yè胜shèng于yú花huā者zhě，止zhǐ雁yàn来lái红hóng、美měi人rén蕉jiāo而ér已yǐ；
花huā与yǔ叶yè俱jù不bù足zú观guān者zhě，紫zǐ薇wēi也yě，辛xīn夷yí也yě。
高gāo語yǔ山shān林lín者zhě，輒zhé不bù喜xǐ談tán市shì朝cháo事shì。
審shěn若ruò此cǐ，則zé當dāng并bìng廢fèi《史shǐ》、《漢hàn》諸zhū書shū而ér不bù讀dú矣yǐ。
蓋gài諸zhū書shū所suǒ載zài者zhě，皆jiē古gǔ之zhī市shì朝cháo也yě。
云yún之zhī为wéi物wù，或huò崔cuī巍wēi如rú山shān，或huò潋liàn滟yàn如rú水shuǐ，或huò如rú人rén，或huò如rú兽shòu，或huò如rú鸟niǎo毳cuì，或huò如rú鱼yú鳞lín；
故gù天tiān下xià万wàn物wù皆jiē可kě画huà，惟wéi云yún不bù能néng画huà。
世shì所suǒ画huà云yún，亦yì强qiáng名míng耳ěr。
值zhí太tài平píng世shì，生shēng湖hú山shān郡jùn；
官guān長zhǎng廉lián靜jìng，家jiā道dào優yōu裕yù；
娶qǔ婦fù賢xián淑shū，生shēng子zi聰cōng慧huì。
人rén生shēng如rú此cǐ，可kě云yún全quán福fú。
天tiān下xià器qì玩wán之zhī類lèi，其qí製zhì日rì工gōng，其qí價jià日rì賤jiàn，毋wú惑huò乎hū民mín之zhī貧pín也yě。

白話譯文

應當做花中的萱草，不做鳥里的杜鵑。
凡是稚嫩的事物，都不要厭棄，唯獨驢子例外。
女子從十四五歲到二十四五歲，這十年之間，無論燕、秦、吳、越的女子，聲音大都嬌媚動人；但看她們的容貌，美醜就立刻分明瞭。“耳聞不如目見”，在這點上尤其可信。
尋找快樂的境界，就去學仙；避開苦痛的去處，便去學佛。佛家所說的“極樂世界”，大概就是一切苦難都到不了的地方吧。
富貴卻勞累憔悴，不如安閑的貧賤；貧賤卻驕傲自大，不如謙恭的富貴。
眼睛看不見自己，鼻子聞不到自己，舌頭舔不到自己，手抓不住自己，只有耳朵能聽到自己的聲音。
凡是聲音都適合遠聽，只有聽琴遠近都相宜。
眼睛不識字，那種鬱悶比瞎眼還難受；手不能握筆寫字，那種痛苦比啞巴更甚。
並頭聯句，交頸論文，宮中應制，出使屬國，都是人間極樂之事。
《水滸傳》里武松質問蔣門神說：“為何不姓李？”這句話實在巧妙。因為姓氏確實有好有壞，像華、柳、雲、蘇、喬這些姓，都極有風韻；而像毛、賴、焦、牛這些姓，就都是眼睛看了不舒服、耳朵聽了刺耳的了。
花既宜於看又宜於聞的，有梅花、菊花、蘭花、水仙、珠蘭、蓮花；只宜於聞的，有櫞、桂花、瑞香、梔子、茉莉、木香、玫瑰、臘梅；其餘的都是隻宜於看的了。花與葉都值得觀賞的，以秋海棠為最好，荷花次之，海棠、酴醾、虞美人、水仙又次之；葉比花更值得看的，只有雁來紅和美人蕉；花與葉都不值得看的，是紫薇和辛夷。
高談山林隱逸的人，往往不喜歡談論市朝事務。若真如此，那就該連《史記》《漢書》等書也不讀了。因為這些書所記載的，都是古代的市朝之事啊。
雲這種東西，有時高峻如山，有時盪漾如水，有時像人，有時像獸，有時像鳥的絨毛，有時像魚的鱗片；所以天下萬物都可以畫出來，唯有云畫不出。世人所畫的雲，也不過是勉強叫出來的形象罷了。
生在太平盛世，長在湖山郡縣；官長清廉安寧，家境優裕；娶妻賢淑，生子聰慧。人生若能如此，可算是圓滿的福分了。
天下器物玩賞之類，製作越來越精巧，價格卻越來越便宜，難怪百姓會貧窮了。

字詞精講

萱草（xuān cǎo）：即忘憂草，古代常植於庭院，象徵忘卻憂愁、帶來歡愉。文中與杜鵑對舉，取其吉祥忘憂之意。
杜鵑：即子規鳥，傳說其鳴聲悽苦，如泣如訴，常象徵哀怨與思歸。古人認為其聲如“不如歸去”，易惹人愁緒。
稚（zhì）：幼小，不成熟。文中指事物處於初始、未完全長成的狀態。
嬌媚（jiāo mèi）：形容女子姿態聲調柔美動人，帶有討人喜愛的情致。
判然：分明，截然不同。“判”有分辨、區別之意。
苦趣（kù qù）：佛家語，指眾生在輪迴中所受的種種痛苦境遇或感受。
極樂世界：佛經中指阿彌陀佛所居的淨土，是遠離一切痛苦、獲得究竟安樂的理想境界。
勞悴（láo cuì）：勞累憔悴。“悴”形容面色枯損。
安閑（ān xián）：安寧清閑，無紛擾。
自見（zì jiàn）：自己看見自己的眼睛。“見”同“現”，此處為“看見”之意。
自舐（zì shì）：自己舔自己的舌頭。“舐”即舔。
遠聽（yuǎn tīng）：適合在遠處聆聽。文中認為多數聲音如此。
近宜（jìn yí）：適合在近處聆聽。文中獨指琴聲遠近皆宜。
執管（zhí guǎn）：手握毛筆。這裡指寫作或書法。“管”代指毛筆。
聯句（lián jù）：舊時作詩方式之一，兩人或多人依次各出一句或數句，聯綴成篇。文中指夫妻間風雅的文學唱和。
論文（lùn wén）：探討、評論文章。
詰（jié）：質問，盤問。
風韻（fēng yùn）：風度神韻，多指優雅、美好的氣質。文中用於形容姓氏本身帶給人的美好聯想。
棘於耳（jí yú ěr）：聽起來刺耳，令人不快。“棘”本義為有刺的樹木，引申為刺激、尖銳難受。
宜於目（yí yú mù）：適合用眼睛觀賞。
宜於鼻（yí yú bí）：適合用鼻子嗅聞香氣。
崔巍（cuī wēi）：形容山高峻雄偉的樣子。
瀲灩（liàn yàn）：形容水波流動、波光閃動的樣子。
鳥毳（niǎo cuì）：鳥的細毛。“毳”指鳥獸的細絨毛。
全福（quán fú）：完備的福氣，指人生各方面都圓滿如意。
器玩（qì wán）：器物玩好，指供人觀賞、把玩的工藝品。
日工（rì gōng）：一天比一天精巧。“工”指工藝精良。
日賤（rì jiàn）：一天比一天便宜。“賤”指價格低落。

義理賞析

《幽夢影》此則以精煉雋語，勾勒人生哲理與審美旨趣，於花鳥聲色間寓深意，於富貴貧賤中顯真知。

作者首倡積極選擇，以“花中之萱草”喻忘憂向陽之志，避“鳥中之杜鵑”悲啼之態，實言處世當取豁達，避怨尤。心態決定境遇，“富貴而勞悴”不如“安閑之貧賤”，強調內在安寧重於外在浮華，此於今人追逐名利之際，尤具醒世之功。認知之道，“耳聞不如目見”直指實踐為要，然感官各有侷限——目盲甚於不識字，手拙苦於不能言，皆喻知識學問不可偏廢，須躬身力行方能明辨。

生活藝術亦是此則精髓：賞花聽琴、讀書論道，乃至並頭聯句之樂，皆以審美心境融於日常，於平凡中見風雅。作者細辨花香葉色，品評史籍，暗諷高談山林而棄市朝者，若廢《史》《漢》，則失古人智慧，此啟人思讀史以知世，莫作避世之談。雲不可畫之喻，道出自然之美妙難摹，當以謙卑之心體悟萬物。

末段憂“器玩日工價賤”致民貧，隱約批判物慾之弊，與“全福”之願——太平世、賢婦子——形成對照，凸顯對社會和諧、家庭美滿的永恆嚮往。通篇融哲思於瑣事，語言簡淨而意蘊深長，啟人於紛擾世間，擇善固執，涵養心性，於細微處見真章，求一份從容與圓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