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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夢影·幽夢影·其十(第136—150則)

清·張潮 📄 .md 原文

章旨本章標舉物稱其倫、自然清雅、審辨真偽之旨,借花木蟲鳥、器物園亭、書酒山水、人生快事及世情品評等雜感發揮,並譏斥勉強雕飾與失實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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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 字體 讀音

蠅yíng集jí人rén面miàn,蚊wén嘬chuài人rén膚fū,不bù知zhī以yǐ人rén爲wéi何hé物wù!
有yǒu山shān林lín隱yǐn逸yì之zhī樂lè而ér不bù知zhī享xiǎng者zhě,漁yú樵qiáo也yě,農nóng圃pǔ也yě,緇zī黃huáng也yě;
有yǒu園yuán亭tíng姬jī妾qiè之zhī樂lè而ér不bù能néng享xiǎng、不bù善shàn享xiǎng者zhě,富fù商shāng也yě,大dà僚liáo也yě。
黎lí举jǔ云yún:“欲yù令lìng梅méi聘pìn海hǎi棠táng,枨chéng子zi(想xiǎng是shì橙chéng)臣chén樱yīng桃táo,以yǐ芥jiè嫁jià笋sǔn,但dàn时shí不bù同tóng耳ěr!”
予yǔ谓wèi物wù各gè有yǒu偶ǒu,拟nǐ必bì于yú伦lún。
今jīn之zhī嫁jià娶qǔ,殊shū觉jué未wèi当dāng。
如rú梅méi之zhī为wéi物wù,品pǐn最zuì清qīng高gāo;
棠táng之zhī为wéi物wù,姿zī极jí妖yāo艳yàn。
即jí使shǐ同tóng时shí,亦yì不bù可kě为wéi夫fū妇fù。
不bù若ruò梅méi聘pìn梨lí花huā,海hǎi棠táng嫁jià杏xìng,橼yuán臣chén佛fú手shǒu,荔lì枝zhī臣chén樱yīng桃táo,秋qiū海hǎi棠táng嫁jià雁yàn来lái红hóng,庶shù几jǐ相xiāng称chēng耳ěr。
至zhì若ruò以yǐ芥jiè嫁jià笋sǔn,笋sǔn如rú有yǒu知zhī,必bì受shòu河hé东dōng狮shī子zi之zhī累lèi矣yǐ。
五wǔ色sè有yǒu太tài過guò,有yǒu不bù及jí,惟wéi黑hēi與yǔ白bái無wú太tài過guò。
許xǔ氏shì《説shuō文wén》分fēn部bù,有yǒu止zhǐ有yǒu其qí部bù,而ér無wú所suǒ屬shǔ之zhī字zì者zhě,下xià必bì註zhù云yún:“凡fán某mǒu之zhī屬shǔ,皆jiē從cóng某mǒu。”
贅zhuì句jù gōu殊shū覺jué可kě笑xiào,何hé不bù省shěng此cǐ一yī句jù gōu乎hū?
阅yuè《水shuǐ浒hǔ传chuán》,至zhì鲁lǔ达dá打dǎ镇zhèn关guān西xī、武wǔ松sōng打dǎ虎hǔ,因yīn思sī人rén生shēng必bì有yǒu一yī桩zhuāng极jí快kuài意yì事shì,方fāng不bù枉wǎng在zài生shēng一yī场chǎng。
即jí不bù能néng有yǒu其qí事shì,亦yì须xū著zhe得dé一yī种zhǒng得dé意yì之zhī书shū,庶shù几jǐ无wú憾hàn耳ěr!
(如rú李lǐ太tài白bái有yǒu贵guì妃fēi捧pěng砚yàn事shì,司sī马mǎ相xiāng如rú有yǒu文wén君jūn当dāng垆lú事shì,严yán子zi陵líng有yǒu足zú加jiā帝dì腹fù事shì,王wáng之zhī涣huàn、王wáng昌chāng龄líng有yǒu旗qí亭tíng画huà壁bì事shì,王wáng子zi安ān有yǒu顺shùn风fēng过guò江jiāng作zuò《滕téng王wáng阁gé序xù》事shì之zhī类lèi。)
春chūn风fēng如rú酒jiǔ,夏xià风fēng如rú茗míng,秋qiū风fēng如rú烟yān,如rú姜jiāng芥jiè。
冰bīng裂liè紋wén極jí雅yǎ,然rán宜yí細xì不bù宜yí肥féi。
若ruò以yǐ之zhī作zuò窗chuāng欄lán,殊shū不bù耐nài觀guān也yě。
(冰bīng裂liè紋wén須xū分fēn大dà小xiǎo,先xiān作zuò大dà冰bīng裂liè,再zài於yú每měi大dà塊kuài之zhī中zhōng作zuò小xiǎo冰bīng裂liè,方fāng佳jiā。)
鳥niǎo聲shēng之zhī最zuì佳jiā者zhě,畫huà眉méi第dì一yī,黃huáng鸝lí、百bǎi舌shé次cì之zhī。
然rán黃huáng鸝lí、百bǎi舌shé,世shì未wèi有yǒu籠lóng而ér畜chù之zhī者zhě。
其qí殆dài高gāo士shì之zhī儔chóu,可kě聞wén而ér不bù可kě屈qū者zhě耶yé。
不bù治zhì生shēng產chǎn,其qí後hòu必bì致zhì累lèi人rén;
專zhuān務wù交jiāo遊yóu,其qí後hòu必bì致zhì累lèi己jǐ。
昔xī人rén云yún:“婦fù人rén識shí字zì,多duō致zhì誨huì淫yín。”
予yǔ謂wèi此cǐ非fēi識shí字zì之zhī過guò也yě。
蓋gài識shí字zì則zé非fēi無wú聞wén之zhī人rén,其qí淫yín也yě,人rén易yì得dé而ér知zhī耳ěr。
善shàn讀dú書shū者zhě,無wú之zhī而ér非fēi書shū:山shān水shuǐ亦yì書shū也yě,棋qí酒jiǔ亦yì書shū也yě,花huā月yuè亦yì書shū也yě;
善shàn遊yóu山shān水shuǐ者zhě,無wú之zhī而ér非fēi山shān水shuǐ:書shū史shǐ亦yì山shān水shuǐ也yě,詩shī酒jiǔ亦yì山shān水shuǐ也yě,花huā月yuè亦yì山shān水shuǐ也yě。
園yuán亭tíng之zhī妙miào,在zài丘qiū壑hè布bù置zhì,不bù在zài雕diāo繪huì瑣suǒ屑xiè。
往wǎng往wǎng見jiàn人rén家jiā園yuán亭tíng,屋wū脊jí墻qiáng頭tóu,雕diāo磚zhuān鏤lòu瓦wǎ,非fēi不bù窮qióng極jí工gōng巧qiǎo,然rán未wèi久jiǔ即jí壞huài,壞huài後hòu極jí難nán修xiū葺qì,是shì何hé如rú樸pǔ素sù之zhī爲wéi佳jiā乎hū!
淸qīng宵xiāo獨dú坐zuò,邀yāo月yuè言yán愁chóu;
良liáng夜yè孤gū眠mián,呼hū蛩qióng語yǔ恨hèn。
官guān聲shēng採cǎi於yú輿yú論lùn,豪háo右yòu之zhī口kǒu與yǔ寒hán乞qǐ之zhī口kǒu俱jù不bù得dé其qí眞zhēn;
花huā案àn定dìng於yú成chéng心xīn,艷yàn媚mèi之zhī評píng與yǔ寢qǐn陋lòu之zhī評píng概gài恐kǒng失shī其qí實shí。

白話譯文

蒼蠅落在人臉上,蚊子叮咬人皮膚,它們大概不知道人是什麼東西吧!
擁有山林隱逸的樂趣卻不懂得享受的,是漁夫樵夫、農夫園丁、和尚道士;擁有園林美妾的樂趣卻不能享受、不善於享受的,是富商、高官。
黎舉說:“想讓梅花聘娶海棠,棖子(應是橙子)臣服櫻桃,把芥菜嫁給竹筍,只是時節不同罷了!”我認為萬物各有配偶,搭配必須合乎情理。現今的嫁娶,總覺得不太恰當。比如梅花品格最為清高,海棠姿態極為豔麗,即使同時開放,也不宜結為夫妻。不如讓梅花聘娶梨花,海棠嫁給杏樹,櫞臣服佛手,荔枝臣服櫻桃,秋海棠嫁給雁來紅,這樣大概才相稱。至於把芥菜嫁給竹筍,竹筍若有知覺,必定會飽受悍妻之苦了。
五種顏色中有的過於濃烈,有的過於淡薄,只有黑色與白色不會過度。
許慎的《說文解字》分部,有的部首隻有部名卻沒有歸屬的字,下面必定註明:“凡是某部的字,都從某。”這句多餘的話實在可笑,何不省略這一句呢?
讀《水滸傳》,看到魯達拳打鎮關西、武松打虎,便想到人生必須有一樁極其痛快的事,才算不白活一場。即使不能有這樣的事,也必須寫出一本得意之作,才算沒有遺憾。(比如李白有楊貴妃捧硯的雅事,司馬相如有卓文君當壚賣酒的佳話,嚴子陵有把腳放在光武帝肚子上的逸聞,王之渙、王昌齡有旗亭畫壁的故事,王勃有順風過江寫成《滕王閣序》的傳說之類。)
春風像美酒,夏風像清茶,秋風像輕煙,又像姜芥的辛香。
冰裂紋極其雅緻,但適合細密而不宜粗疏。如果用它做窗欞欄杆,實在不耐看。(冰裂紋須分大小,先做大塊的冰裂圖案,再在每個大塊中添加細小裂紋,這樣才好。)
鳥叫聲最美的,畫眉第一,黃鸝、百舌次之。但黃鸝、百舌從未有人用籠子飼養。它們大概屬於高潔之士的同類,可以聆聽卻不可馴服吧。
不經營生計,最終必定拖累家人;專意結交應酬,最終必定拖累自己。
古人說:“婦人認字,多會導致淫亂。”我認為這不是認字的過錯。因為認字後就不再是無名之輩,她的淫行,別人更容易知道罷了。
善於讀書的人,沒有什麼不是書:山水是書,下棋飲酒是書,賞花觀月也是書;善於遊賞山水的人,沒有什麼不是山水:書籍史冊是山水,詩歌美酒是山水,花前月下也是山水。
園林亭臺的妙處,在於山水格局的佈置,不在於雕刻裝飾的繁瑣。常常見到別人的園林,屋脊牆頭,雕磚鏤瓦,不是不極其精巧,但不久就會損壞,損壞後很難修補,哪裡比得上樸素簡潔更好呢!
清冷夜晚獨坐時,邀請月亮共訴愁懷;美好夜晚獨自安眠時,喚來蟋蟀傾吐怨恨。
官員的聲譽取決於輿論,但權貴之口與貧寒之口都不可能完全真實;花魁的評定取決於成見,豔麗的評價與醜陋的評價恐怕都會失實。

字詞精講

字詞精講

  • 嘬(zuài):叮、咬。此處形容蚊蟲叮咬皮膚。
  • 緇黃:指僧人和道士。僧人穿緇(黑)衣,道士戴黃冠,故以此代稱。
  • 大僚:指高官、大官。
  • 棖子:即“棖子”,果實似橘而香,此處黎舉或指橙類水果。
  • 擬必於倫:類比必須符合同類、輩分。倫,指人倫、類別。
  • 臣:此處作動詞,意為“做……的臣屬”,引申為次要的、搭配的果品。
  • 河東獅子:典出宋代陳慥之妻柳氏。陳慥號龍丘居士,好賓客,其妻柳氏兇悍善妒,常以杖擊壁。蘇軾戲作詩:“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後借指兇悍善妒的妻子。
  • 五色:青、赤、黃、白、黑五種正色。
  • 許氏《說文》:指東漢許慎所著《說文解字》,中國第一部系統分析字形和考究字源的字書。
  • 分部:《說文解字》將漢字按偏旁部首分為540個部首進行歸類。
  • 贅句:多餘、累贅的句子。
  • 魯達打鎮關西:《水滸傳》中魯智深(魯達)為救金翠蓮父女,三拳打死惡霸鄭屠(綽號鎮關西)的情節。
  • 著書:此處的“著書”特指創作或經歷如書般精彩的人生篇章。
  • 庶幾:差不多,表示希望或推斷。
  • 帝腹:指東漢光武帝劉秀的肚子。典故指隱士嚴子陵(嚴光)與光武帝同榻共臥,故意將腳伸到皇帝肚子上。
  • 旗亭畫壁:典出唐代薛用弱《集異記》。王之渙、王昌齡、高適三人在旗亭飲酒,聽歌妓唱詩,暗自比較誰的詩作被唱得最多,勝負以畫壁為記。
  • 姜芥:生薑和芥菜,味辛辣,借喻秋風凜冽刺骨。
  • 高士之儔:隱士高人的同類。儔(chóu),伴侶、同類。
  • 不治生產:不經營家業生計。生產,此處指產業、生計。
  • 累人:拖累他人(如家人)。
  • 誨淫:引誘人淫蕩。語出《周易·繫辭上》:“慢藏誨盜,冶容誨淫。”
  • 無聞:默默無聞,不為人知。
  • 成心:成見,主觀的心意。
  • 寢陋:容貌醜陋。寢,相貌醜陋。
  • 寒乞:出身貧寒微賤的人。
  • 清宵:清靜的夜晚。
  • 蛩(qióng):蟋蟀。
  • 丘壑佈置:指園林中山水、建築的佈局設計,需有山林野趣。丘壑,山水風景。
  • 瑣屑:瑣碎細小的裝飾。

義理賞析

《幽夢影》此段雜記,看似隨性點染,實則貫穿著“適性諧和”的生活美學與清醒自持的處世之智。張潮以敏銳的觀察,於日常微末處提煉出普遍之理:物有本性,人有其位,事有其時,強為牽合反生乖戾。他論梅與海棠不可為偶,芥與筍難成佳配,皆是強調“物各有偶,擬必於倫”——世間萬物各有其稟賦與歸屬,不可僅憑外在之“趣”或一己之慾而妄加配置,否則如“梅聘海棠”般清高與妖豔並置,終將失諧而致亂。此理移之於人情世事亦然,無論是擇偶交友,還是處事謀生,皆需認清本分,講求得當。

文中對五色黑白、園林樸素、鳥聲自由的品味,亦透露出“繁華不及本真”的審美取向。黑白之色無太過不及,樸素之園勝於雕琢,鳥鳴之美在於其自由不可馴——這些皆指向一種褪去浮華、迴歸自然的崇尚。而“不治生產,其後必致累人”、“婦人識字非淫之過”等句,則是務實清醒的道德判斷,強調個人責任與勿以偏見度人。

最妙的是“善讀書者,無之而非書”一段,將讀書之道昇華為一種生命境界:真正會讀書的人,能將天地萬物、人情世態皆化為心性涵養的源泉,書本與生活互為註解,相得益彰。這恰是晚明文人將審美生活化、生活哲學化的典型體現。全篇在瑣細雜談中,自然流淌出一種對和諧秩序的追求,對自由真趣的嚮往,以及對世情偏見的冷眼洞照,於今觀之,仍具啟人深思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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