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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觀止·唐宋文選·卷七・六朝唐文 諫太宗十思疏

清編·歷代名文·吳楚材、吳調侯(編選) 📄 .md 原文

章旨魏徵以自然為喻,借歷代興衰之鑑,系統闡述君主應居安思危、積德行義,並以“十思”為綱提出修身治國的具體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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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 字體 讀音

臣chén聞wén:求qiú木mù之zhī長zhǎng者zhě,必bì固gù其qí根gēn本běn;
欲yù流liú之zhī遠yuǎn者zhě,必bì浚jùn其qí泉quán源yuán;
思sī國guó之zhī安ān者zhě,必bì積jī其qí德dé義yì。
源yuán不bù深shēn而ér望wàng流liú之zhī遠yuǎn,根gēn不bù固gù而ér求qiú木mù之zhī長zhǎng,德dé不bù厚hòu而ér思sī國guó之zhī治zhì,臣chén雖suī下xià愚yú,知zhī其qí不bù可kě,而ér況kuàng於yú明míng哲zhé乎hū?
人rén君jūn當dāng神shén器qì之zhī重zhòng,居jū域yù中zhōng之zhī大dà,將jiāng崇chóng極jí天tiān之zhī峻jùn,永yǒng保bǎo無wú疆jiāng之zhī休xiū。
不bù念niàn居jū安ān思sī危wēi,戒jiè奢shē以yǐ儉jiǎn,德dé不bù處chù其qí厚hòu,情qíng不bù勝shèng其qí欲yù,斯sī亦yì伐fá根gēn以yǐ求qiú木mù茂mào,塞sāi源yuán而ér欲yù流liú長zhǎng也yě。
(望wàng國guó
一yī作zuò:思sī國guó)
凡fán昔xī元yuán首shǒu,承chéng天tiān景jǐng命mìng,莫mò不bù殷yīn憂yōu而ér道dào著zhe,功gōng成chéng而ér德dé衰shuāi,有yǒu善shàn始shǐ者zhě實shí繁fán,能néng克kè終zhōng者zhě蓋gài寡guǎ。
豈qǐ其qí取qǔ之zhī易yì守shǒu之zhī難nán乎hū?
昔xī取qǔ之zhī而ér有yǒu餘yú,今jīn守shǒu之zhī而ér不bù足zú,何hé也yě?
夫fū在zài殷yīn憂yōu必bì竭jié誠chéng以yǐ待dài下xià,既jì得dé志zhì則zé縱zòng情qíng以yǐ傲ào物wù;
竭jié誠chéng則zé吳wú、越yuè爲wéi一yī體tǐ,傲ào物wù則zé骨gǔ肉ròu爲wéi行xíng路lù。
雖suī董dǒng之zhī以yǐ嚴yán刑xíng,震zhèn之zhī以yǐ威wēi怒nù,終zhōng苟gǒu免miǎn而ér不bù懷huái仁rén,貌mào恭gōng而ér不bù心xīn服fú。
怨yuàn不bù在zài大dà,可kě畏wèi惟wéi人rén;
載zài舟zhōu覆fù舟zhōu,所suǒ宜yí深shēn慎shèn。
奔bēn車chē朽xiǔ索suǒ,其qí可kě忽hū乎hū?
君jūn人rén者zhě,誠chéng能néng見jiàn可kě欲yù,則zé思sī知zhī足zú以yǐ自zì戒jiè;
將jiāng有yǒu作zuò,則zé思sī知zhī止zhǐ以yǐ安ān人rén;
念niàn高gāo危wēi,則zé思sī謙qiān沖chōng而ér自zì牧mù;
懼jù滿mǎn溢yì,則zé思sī江jiāng海hǎi下xià百bǎi川chuān;
樂lè盤pán遊yóu,則zé思sī三sān驅qū以yǐ爲wéi度dù;
憂yōu懈xiè怠dài,則zé思sī慎shèn始shǐ而ér敬jìng終zhōng;
慮lǜ壅yōng蔽bì,則zé思sī虛xū心xīn以yǐ納nà下xià;
懼jù讒chán邪xié,則zé思sī正zhèng身shēn以yǐ黜chù惡è;
恩ēn所suǒ加jiā,則zé思sī無wú因yīn喜xǐ以yǐ謬miù賞shǎng;
罰fá所suǒ及jí,則zé思sī無wú以yǐ怒nù而ér濫làn刑xíng。
總zǒng此cǐ十shí思sī,宏hóng茲zī九jiǔ德dé,簡jiǎn能néng而ér任rèn之zhī,擇zé善shàn而ér從cóng之zhī,則zé智zhì者zhě盡jǐn其qí謀móu,勇yǒng者zhě竭jié其qí力lì,仁rén者zhě播bō其qí惠huì,信xìn者zhě效xiào其qí忠zhōng;
文wén武wǔ爭zhēng馳chí,君jūn臣chén無wú事shì,可kě以yǐ盡jǐn豫yù遊yóu之zhī樂lè,可kě以yǐ養yǎng松sōng喬qiáo之zhī壽shòu,鳴míng琴qín垂chuí拱gǒng,不bù言yán而ér化huà。
何hé必bì勞láo神shén苦kǔ思sī,代dài下xià司sī職zhí,役yì聰cōng明míng之zhī耳ěr目mù,虧kuī無wú爲wéi之zhī大dà道dào哉zāi?

白話譯文

臣聽說:想要樹木長得高,必須加固它的根部;想要水流得遠,必須疏通它的源頭;想要國家安定,必須積累道德仁義。源頭不深卻希望水流長遠,根基不固卻要求樹木成長,德行不厚卻想著國家治理,臣雖然愚笨,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何況是英明的君主呢?君主承擔著天子的重任,處於天下最尊貴的地位,將要追求至高的功業,永遠保持無窮的福祿。如果不考慮在安逸時警惕危難,用節儉來消除奢侈,道德不保持深厚,感情不能剋制慾望,這也就如同砍斷樹根卻希望樹木茂盛,堵塞水源卻想要水流長遠啊。

古代的君主,承受上天的大命,沒有不是在深重憂患中時治國之道顯著,功業完成後道德卻衰退的。開頭做得好的實在很多,能夠堅持到底的卻很少。難道是取得天下容易,守住天下難嗎?從前奪取天下時力量有餘,如今守衛天下卻力量不足,為什麼呢?因為在深重憂患中時,必定竭盡誠心對待臣民;得志之後,就放縱情慾傲慢待人。竭盡誠心,那麼即使像吳越這樣的敵國也能結為一體;傲慢待人,那麼骨肉至親也會變得像路人。即使用嚴酷的刑罰來督責,用威嚴來震懾,最終人們只是苟且免於刑罰而不會懷念仁德,表面恭敬而內心不服。怨恨不在大小,可怕的是人心;水能承載船隻,也能傾覆船隻,這是應當深切謹慎的。用腐朽的繩索駕著飛奔的車子,難道可以忽視嗎?

統治百姓的君主,真能做到:看見能引起慾望的東西,就想到知足來自我警戒;將要興建宮室,就想到適可而止來讓百姓安定;想到地位崇高危險,就想到要謙和虛心修養自身;害怕驕傲自滿,就想到要像江海一樣居於百川之下(容納一切);喜愛狩獵遊樂,就想到一年三次打獵作為限度;擔心意志鬆懈,就想到做事要慎始慎終;憂慮言路堵塞受矇蔽,就想到要虛心接納臣下的意見;畏懼讒佞奸邪,就想到要端正自身來斥退邪惡;施加恩澤時,就想到不要因為一時高興而錯誤獎賞;施行刑罰時,就想到不要因為一時憤怒而濫用刑罰。綜合這十種思考,弘揚那九種美德,選拔賢能的人任用,選擇好的意見聽從,那麼聰明的人就會竭盡他們的智謀,勇敢的人就會用盡他們的力量,仁愛的人就會廣施他們的恩惠,誠信的人就會獻出他們的忠誠;文臣武將爭相效力,君臣和睦安閑,可以盡情享受遊樂的安逸,可以頤養如同仙人松子、王子喬那樣的長壽,彈琴奏樂,垂衣拱手,不需多言就能使天下教化。何必耗費精神苦苦思索,代替臣下管理職事,勞損自己的耳目,毀壞無為而治的大道呢?

字詞精講

  • 固(gù):使動用法,意為“使……穩固”。此處指“使樹木的根本牢固”。
  • 浚(jùn):疏通,深挖。常與“疏”連用,指開掘河道。
  • 神器:指帝位、政權。語出《老子》:“天下神器,不可為也。”
  • 域中:天地之間。語出《道德經》:“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
  • 無疆:沒有止境。休:美好,福祉。
  • 景(jǐng):大,崇高。“承天景命”即承受上天偉大的使命。
  • 殷憂:深切的憂慮。殷,深重。
  • 行路:指路人,陌生路人。此處形容關係疏遠至極。
  • 載舟覆舟:語出《荀子·王制》:“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比喻民眾能擁護也能推翻統治。
  • 朽索(xiǔ suǒ):腐爛的繩索。“奔車朽索”比喻非常危險、不穩定。
  • 三驅(sān qū):古代田獵制度,指一年打獵三次,或說圍獵時只三面驅禽,留一面放生,以示好生之德。此處引申為有限度地狩獵。
  • 壅蔽(yōng bì):堵塞,矇蔽。指言路或視聽被堵塞。
  • 黜惡(chù è):斥退奸邪之人。黜,貶斥,罷免。
  • 九德:古指九種品德,說法不一。此處泛指君主應弘揚的多種美德。
  • 簡能:選拔賢能。簡,選擇。
  • 豫遊:安樂,巡遊。豫,安樂。
  • 松喬:指古代傳說中的仙人赤松子和王子喬。此處代指長壽。
  • 鳴琴垂拱:彈琴(比喻清靜無為),垂衣拱手(比喻不親自處理政務)。形容君主以德化民,實現無為而治。
  • 乎(hū):句末語氣詞,此處表反問或感嘆語氣。
  • 惟(wéi):句中語氣詞,表強調。
  • 斯(sī):此,這。指示代詞。

義理賞析

魏徵的《諫太宗十思疏》以樹木生長、河流奔湧為喻,開篇即點明國家安定必須積德義的根本道理。這一比喻不僅生動貼切,更將治國與修身融為一體,強調領導者需從根源上夯實道德基礎,否則便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終難持久。文章進而剖析君主在取得天下後易生驕縱之心,以致“竭誠則吳越為一體,傲物則骨肉為行路”,深刻揭示了權力腐蝕人性的危險,呼應了“載舟覆舟”的古訓,警示統治者人民支持如水,既能承載也能顛覆政權。

“十思”建議是全篇核心,從知足知止、謙虛納諫到慎賞慎罰,系統闡述了君主應如何通過自省剋制來避免過失。這些思想源於儒家修齊治平的傳統,強調內聖外王、以德化人。它並非空泛說教,而是針對權力運行的具體環節提出可操作的修養準則,比如“慮壅蔽則思虛心以納下”倡導開放心態,“恩所加則思無因喜以謬賞”注重公正決策。

此文的現實啟示超越時代:對現代領導者而言,它提醒需時刻保持憂患意識,剋制私慾,尊重民眾意志;對個人修養來說,它倡導自省自律、善始善終的處世智慧。魏徵以理性而懇切的筆調,將治國之道歸結為道德力量的積累,這對當今社會追求可持續發展、和諧治理仍具深遠借鑑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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