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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觀止·唐宋文選·卷七・六朝唐文 北山移文

清編·歷代名文·吳楚材、吳調侯(編選) 📄 .md 原文

章旨此篇借鐘山神靈之口,聲討假隱士周子先隱後仕、心繫榮祿而玷汙山林的虛偽行徑,並以山林共憤、閉門峻拒,辛辣諷刺借隱逸釣名、終改節入仕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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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 字體 讀音

鐘zhōng山shān之zhī英yīng,草cǎo堂táng之zhī靈líng,馳chí煙yān驛yì路lù,勒lēi移yí山shān庭tíng:
夫fū以yǐ耿gěng介jiè拔bá俗sú之zhī標biāo,蕭xiāo灑sǎ出chū塵chén之zhī想xiǎng,度dù白bái雪xuě以yǐ方fāng潔jié,幹gàn青qīng雲yún而ér直zhí上shàng,吾wú方fāng知zhī之zhī矣yǐ。
若ruò其qí亭tíng亭tíng物wù表biǎo,皎jiǎo皎jiǎo霞xiá外wài,芥jiè千qiān金jīn而ér不bù眄miǎn,屣xǐ萬wàn乘chéng其qí如rú脫tuō,聞wén鳳fèng吹chuī於yú洛luò浦pǔ,值zhí薪xīn歌gē於yú延yán瀨lài,固gù亦yì有yǒu焉yān。
豈qǐ期qī終zhōng始shǐ參cān差chà,蒼cāng黃huáng翻fān覆fù,淚lèi翟dí子zi之zhī悲bēi,慟tòng朱zhū公gōng之zhī哭kū。
乍zhà回huí跡jī以yǐ心xīn染rǎn,或huò先xiān貞zhēn而ér後hòu黷dú,何hé其qí謬miù哉zāi!
嗚wū呼hū,尚shàng生shēng不bù存cún,仲zhòng氏shì既jì往wǎng,山shān阿ā寂jì寥liáo,千qiān載zài誰shuí賞shǎng!
世shì有yǒu周zhōu子zi,雋juàn俗sú之zhī士shì,既jì文wén既jì博bó,亦yì玄xuán亦yì史shǐ。
然rán而ér學xué遁dùn東dōng魯lǔ,習xí隱yǐn南nán郭guō,偶ǒu吹chuī草cǎo堂táng,濫làn巾jīn北běi嶽yuè。
誘yòu我wǒ鬆sōng桂guì,欺qī我wǒ雲yún壑hè。
雖suī假jiǎ容róng於yú江jiāng皋gāo,乃nǎi纓yīng情qíng於yú好hǎo爵jué。
其qí始shǐ至zhì也yě,將jiāng欲yù排pái巢cháo父fù,拉lā許xǔ由yóu,傲ào百bǎi氏shì,蔑miè王wáng侯hóu。
風fēng情qíng張zhāng日rì,霜shuāng氣qì橫héng秋qiū。
或huò嘆tàn幽yōu人rén長zhǎng往wǎng,或huò怨yuàn王wáng孫sūn不bù遊yóu。
談tán空kōng空kōng於yú釋shì部bù,覈hé玄xuán玄xuán於yú道dào流liú,務wù光guāng何hé足zú比bǐ,涓juān子zi不bù能néng儔chóu。
及jí其qí鳴míng騶zōu入rù谷gǔ,鶴hè書shū赴fù隴lǒng,形xíng馳chí魄pò散sàn,志zhì變biàn神shén動dòng。
爾ěr乃nǎi眉méi軒xuān席xí次cì,袂mèi聳sǒng筵yán上shàng,焚fén芰jì制zhì而ér裂liè荷hé衣yī,抗kàng塵chén容róng而ér走zǒu俗sú狀zhuàng。
風fēng雲yún悽qī其qí帶dài憤fèn,石shí泉quán咽yàn而ér下xià愴chuàng,望wàng林lín巒luán而ér有yǒu失shī,顧gù草cǎo木mù而ér如rú喪sàng。
至zhì其qí鈕niǔ金jīn章zhāng,綰wǎn墨mò綬shòu,跨kuà屬shǔ城chéng之zhī雄xióng,冠guān百bǎi里lǐ之zhī首shǒu。
張zhāng英yīng風fēng於yú海hǎi甸diān,馳chí妙miào譽yù於yú浙zhè右yòu。
道dào帙zhì長zhǎng擯bìn,法fǎ筵yán久jiǔ埋mái。
敲qiāo撲pū喧xuān囂xiāo犯fàn其qí慮lǜ,牒dié訴sù倥kōng傯zǒng裝zhuāng其qí懷huái。
琴qín歌gē既jì斷duàn,酒jiǔ賦fù無wú續xù,常cháng綢chóu繆móu於yú結jié課kè,每měi紛fēn綸lún於yú折zhé獄yù,籠lóng張zhāng趙zhào於yú往wǎng圖tú,架jià卓zhuō魯lǔ於yú前qián籙lù,希xī蹤zōng三sān輔fǔ豪háo,馳chí聲shēng九jiǔ州zhōu牧mù。
使shǐ我wǒ高gāo霞xiá孤gū映yìng,明míng月yuè獨dú舉jǔ,青qīng松sōng落luò陰yīn,白bái雲yún誰shuí侶lǚ?
磵jiàn戶hù摧cuī絕jué無wú與yǔ歸guī,石shí徑jìng荒huāng涼liáng徒tú延yán佇zhù。
至zhì於yú還hái飆biāo入rù幕mù,寫xiě霧wù出chū楹yíng,蕙huì帳zhàng空kōng兮xī夜yè鶴hè怨yuàn,山shān人rén去qù兮xī曉xiǎo猨yuán驚jīng。
昔xī聞wén投tóu簪zān逸yì海hǎi岸àn,今jīn見jiàn解jiě蘭lán縛fù塵chén纓yīng。
於yú是shì南nán嶽yuè獻xiàn嘲cháo,北běi隴lǒng騰téng笑xiào,列liè壑hè爭zhēng譏jī,攢zǎn峯fēng竦sǒng誚qiào。
慨kǎi遊yóu子zi之zhī我wǒ欺qī,悲bēi無wú人rén以yǐ赴fù吊diào。
故gù其qí林lín慚cán無wú盡jǐn,澗jiàn愧kuì不bù歇xiē,秋qiū桂guì遣qiǎn風fēng,春chūn蘿luó罷bà月yuè。
騁chěng西xī山shān之zhī逸yì議yì,馳chí東dōng皋gāo之zhī素sù謁yè。
今jīn又yòu促cù裝zhuāng下xià邑yì,浪làng栧yì上shàng京jīng,雖suī情qíng殷yīn於yú魏wèi闕quē,或huò假jiǎ步bù于yú山shān扃jiōng。
豈qǐ可kě使shǐ芳fāng杜dù厚hòu顏yán,薜bì荔lì蒙méng恥chǐ,碧bì嶺lǐng再zài辱rǔ,丹dān崖yá重zhòng滓zǐ,塵chén遊yóu躅zhú於yú蕙huì路lù,污wū淥lù池chí以yǐ洗xǐ耳ěr。
宜yí扃jiōng岫xiù幌huǎng,掩yǎn雲yún關guān,斂liǎn輕qīng霧wù,藏cáng鳴míng湍tuān。
截jié來lái轅yuán於yú谷gǔ口kǒu,杜dù妄wàng轡pèi於yú郊jiāo端duān。
於yú是shì叢cóng條tiáo瞋chēn膽dǎn,疊dié穎yǐng怒nù魄pò。
或huò飛fēi柯kē以yǐ折zhé輪lún,乍zhà低dī枝zhī而ér掃sǎo跡jī。
請qǐng回huí俗sú士shì駕jià,爲wéi君jūn謝xiè逋bū客kè。

白話譯文

鐘山的英靈,草堂的神明,在驛道上揚起塵煙,在山庭刻下這篇移文:

你本有光明磊落、超脫世俗的風範,蕭灑飄逸、不染塵俗的情懷,品行如白雪般純潔,志向直衝青雲之上,我原本是瞭解你的。

你本應如亭亭玉立於萬物表,皎潔明亮於雲霞外,視千金如草芥而不屑一顧,棄萬乘之位如脫鞋履,在洛水之濱聆聽鳳鳴般的仙樂,在延瀨之畔遇見高士的薪歌,這本來也是可能的。

誰能料到你始終不一、反覆無常,讓人像墨子見素絲而悲,像楊朱見歧路而哭。你暫時歸隱卻心染塵俗,起初貞潔後來汙濁,這是多麼荒謬啊!唉,尚子平那樣的高士已不在世,仲長統那樣的賢人也已遠去,山林寂寞,千載以來還有誰來欣賞?

當今有位周先生,是俊秀脫俗的名士,既有文采又博學,既通玄學又明史事。然而他效仿東魯顏闔的隱遁,學習南郭子綦的守神,在草堂里濫竽充數,在北嶽山妄戴隱士巾。誘惑我的松桂,欺瞞我的雲壑。雖然在江邊裝出隱士模樣,內心卻系情於高官厚祿。

他剛來的時候,氣概要超越巢父、壓倒許由,傲視諸子百家,蔑視王侯將相。風度情致如日光張揚,清高氣概如秋霜凜然。時而感嘆隱士長逝,時而怨恨王孫不來遊樂。在佛經中談論空寂,在道學中鑽研玄理,務光不能與他相比,涓子也不配和他同列。

等到朝廷的車馬進入山谷,皇帝的詔書傳到山嶺,他便神魂顛倒、心志動搖。於是在坐席旁眉飛色舞,在宴席上衣袖高舉,撕毀菱葉荷葉做的隱士衣裳,現出塵俗面貌奔走鑽營。風雲為之悽慘含憤,石泉為之嗚咽悲愴,遠望山林若有所失,回看草木如同喪偶。

等到他佩上銅印,繫上黑綬,管轄一郡中最大的縣城,成為百里之首。在海濱施展英風,在浙西傳播美譽。道家典籍長久拋卻,玄談講席早已湮沒。敲打刑杖的喧囂擾亂他的思慮,文書訴訟的繁忙塞滿他的胸懷。琴歌已經中斷,酒賦無人續寫,終日糾纏於考核賦稅,每每紛亂於審理案件,想要超越張敞、趙廣漢以往的功績,凌駕於卓茂、魯恭前人的政績,希望能追隨三輔地區的豪傑,名聲傳遍九州長官。

使得我的高霞孤獨映照,明月獨自升起,青松空留綠蔭,白雲無人作伴?山澗門戶破敗無人歸來,石徑荒涼徒然久立。至於旋風吹入簾幕,霧氣飄出廳堂,蕙帳空虛夜鶴哀怨,山人離去晨猿驚啼。從前聽說拋卻冠簪隱逸海岸,如今卻見解下蘭佩繫上塵世冠纓。於是南嶽獻上嘲諷,北嶺騰起鬨笑,眾多溝壑爭相譏刺,成群山峰竦立嘲笑。感慨這遊蕩之人欺騙了我們,悲傷無人前來慰問弔唁。

因此山林慚愧不止,溪澗羞愧不息,秋桂辭去清風,春蘿罷卻月光。趕快傳播西山隱士的非議,迅速傳達東皋高士的直諫。

如今他又要整理行裝離開小縣,乘舟前往京都,雖然內心殷切向往朝廷,或許還會借道經過山門。怎能讓芳香的杜若厚顏受辱,讓薜荔蒙受羞恥,碧綠的山嶺再遭玷汙,丹紅的巖崖重被汙染,讓塵世足跡踏上香草之路,用洗耳的清泉來汙穢。應當鎖閉山穴的帷幔,掩上雲中的關口,收起輕柔的薄霧,藏匿鳴響的急流。在谷口截住他前來的車轅,在郊外阻止他亂闖的馬韁。於是叢生的枝條怒不可當,疊聚的草芒憤然生威。或飛舞枝條折斷他的車輪,或低垂枝葉掃去他的足跡。請這庸俗之人的車駕回去,代山神謝絕這逃客。

字詞精講

  • 鐘山(Zhōng Shān):即紫金山,在今南京,文中指北山,借指隱士居所。
  • 草堂(cǎo táng):指隱士所居的茅屋,此處暗喻周顒曾棲隱之處。
  • 勒移(lè yí):刻寫移文;移為古代官府文書的一種,此處指山靈刻文驅逐假隱士。
  • 耿介(gěng jiè):正直不阿,形容品格剛正。
  • 拔俗(bá sú):超脫世俗,指行為高潔。
  • 度白雪以方潔(dù bái xuě yǐ fāng jié):以白雪為標準比喻純潔;“方”有比並之意。
  • 干青雲而直上(gàn qīng yín ér zhí shàng):直上青雲,喻志向高遠;“干”為衝犯、追求。
  • 芥千金而不眄(jiè qiān jīn ér bù miǎn):視千金如草芥而不一顧;“眄”為斜視,引申為看。
  • 屣萬乘其如脫(xǐ wàn shèng qí rú tuō):視萬乘之位如脫鞋般輕易;“屣”作動詞,意為踩踏或脫鞋。
  • 鳳吹(fèng chuī):典故指仙人吹奏笙樂,見於《列仙傳》,喻隱士清高生活。
  • 延瀨(yán lài):長河之濱,傳說中隱士高歌之處。
  • 翟子之悲(dí zǐ zhī bēi):典故出自《淮南子》,墨翟見練絲而泣,因其可染黃或黑,喻事物變化無常。
  • 朱公之哭(zhū gōng zhī kū):典故指楊朱見歧路而哭,因其可南可北,喻人生選擇之惑。
  • 尚生(shàng shēng):指東漢隱士尚子平,棄官歸隱。
  • 仲氏(zhòng shì):指東漢思想家仲長統,好隱逸。
  • 周子(zhōu zǐ):文中指周顒,作者諷刺對象。
  • 偶吹草堂(ǒu chuī cǎo táng):喻指濫竽充數,假冒隱士;典出“濫竽充數”。
  • 濫巾北嶽(làn jīn běi yuè):冒充隱士於北山;“巾”為隱士頭巾。
  • 排巢父,拉許由(pái cháo fū, lā xǔ yóu):巢父與許由皆上古高士,此喻周顒初至時傲視隱士前輩。
  • 鳴騶(míng zōu):官員出行時前導的車馬聲,指朝廷徵召。
  • 鶴書(hè shū):詔書,因書體如鶴頭,故稱,特指徵召隱士入仕的文書。
  • 焚芰制,裂荷衣(fén jì zhì, liè hé yī):焚燒菱葉衣、撕裂荷葉衣,象徵拋棄隱士服裝;芰、荷為香草,喻高潔。
  • 鈕金章,綰墨綬(niǔ jīn zhāng, wǎn mò shòu):佩戴金印、繫著墨綬,指擔任縣令等官職;金章為銅印,墨綬為黑色綬帶。
  • 道帙(dào zhì):道家典籍;“帙”為書套,代指書籍。
  • 法筵(fǎ yán):講經說法的席位,此處指佛道講學之事。
  • 籠張趙(lóng zhāng zhào):籠蓋張敞與趙廣漢,皆漢代名臣,以吏治著稱;喻周顒試圖超越前人。
  • 架卓魯(jià zhuō lǔ):架空卓茂與魯恭,皆漢代循吏;“架”有凌駕之意。
  • 投簪(tóu zān):丟棄官簪,指棄官歸隱;簪為古代官員冠飾。
  • 解蘭縛塵纓(jiě lán fù chén yīng):解開蘭佩、束縛塵纓,喻放棄隱士身份,投身官場;蘭為隱士佩飾,塵纓指世俗冠帶。
  • 洗耳(xǐ ěr):典故指許由洗耳於潁水,厭惡聽聞世俗之言,喻清高避世。

義理賞析

《北山移文》借北山精靈之口,諷刺了世間那些表面清高、實則追名逐利的虛偽隱士。文章先鋪陳真隱士應有的風範,如蔑視千金、不屑權貴,與白雲青松為伴,展現超脫世俗的高潔。隨即筆鋒一轉,揭露“周子”之流開始偽裝隱居,談空論玄,儼然高士;一旦官職召喚,便立刻撕下偽裝,奔赴名利場,令山林蒙羞、草木含悲。

此文義理在於深刻批判“終始參差”的虛偽品行,強調人應保持本心、言行一致。它揭示了一種普遍人性弱點:初心易得,始終難守,許多人在誘惑面前背棄理想。這啟示我們,真正的品格不在於一時的標榜,而在於長久的堅守。在現代社會,名利誘惑無處不在,此文猶如一面明鏡,提醒人們警惕自我偽裝的傾向,追求真實與誠信,方能與自然和諧共處,獲得內心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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