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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觀止·唐宋文選·卷八・唐文 後廿九日復上宰相書

清編·歷代名文·吳楚材、吳調侯(編選) 📄 .md 原文

章旨韓愈借周公吐哺握髮勤求賢士對照當政者默然不納,申明士人身處天下一統無可他適,憂天下者只能不避慚怍屢屢上書自薦,懇請宰相考察進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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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 字體 讀音

三sān月yuè十shí六liù日rì,前qián鄉xiāng貢gòng進jìn士shì韓hán愈yù,謹jǐn再zài拜bài言yán相xiāng公gōng閣gé下xià。
愈yù聞wén周zhōu公gōng之zhī爲wéi輔fǔ相xiāng,其qí急jí於yú見jiàn賢xián也yě,方fāng一yī食shí三sān吐tǔ其qí哺bǔ,方fāng一yī沐mù三sān握wò其qí發fā。
天tiān下xià之zhī賢xián才cái皆jiē已yǐ舉jǔ用yòng,奸jiān邪xié讒chán佞nìng欺qī負fù之zhī徒tú皆jiē已yǐ除chú去qù,四sì海hǎi皆jiē已yǐ無wú虞yú,九jiǔ夷yí八bā蠻mán之zhī在zài荒huāng服fú之zhī外wài者zhě皆jiē已yǐ賓bīn貢gòng,天tiān災zāi時shí變biàn、昆kūn蟲chóng草cǎo木mù之zhī妖yāo皆jiē已yǐ銷xiāo息xī,天tiān下xià之zhī所suǒ謂wèi禮lǐ、樂lè、刑xíng、政zhèng教jiào化huà之zhī具jù皆jiē已yǐ修xiū理lǐ,風fēng俗sú皆jiē已yǐ敦dūn厚hòu,動dòng植zhí之zhī物wù、風fēng雨yǔ霜shuāng露lù之zhī所suǒ沾zhān被bèi者zhě皆jiē已yǐ得dé宜yí,休xiū徵zhēng嘉jiā瑞ruì、麟lín鳳fèng龜guī龍lóng之zhī屬shǔ皆jiē已yǐ備bèi至zhì,而ér周zhōu公gōng以yǐ聖shèng人rén之zhī才cái,憑píng叔shū父fù之zhī親qīn,其qí所suǒ輔fǔ理lǐ承chéng化huà之zhī功gōng又yòu盡jǐn章zhāng章zhāng如rú是shì。
其qí所suǒ求qiú進jìn見jiàn之zhī士shì,豈qǐ復fù有yǒu賢xián於yú周zhōu公gōng者zhě哉zāi?
不bù惟wéi不bù賢xián於yú周zhōu公gōng而ér已yǐ,豈qǐ復fù有yǒu賢xián於yú時shí百bǎi執zhí事shì者zhě哉zāi?
豈qǐ復fù有yǒu所suǒ計jì議yì、能néng補bǔ於yú周zhōu公gōng之zhī化huà者zhě哉zāi?
然rán而ér周zhōu公gōng求qiú之zhī如rú此cǐ其qí急jí,惟wéi恐kǒng耳ěr目mù有yǒu所suǒ不bù聞wén見jiàn,思sī慮lǜ有yǒu所suǒ未wèi及jí,以yǐ負fù成chéng王wáng託tuō周zhōu公gōng之zhī意yì,不bù得dé於yú天tiān下xià之zhī心xīn。
如rú周zhōu公gōng之zhī心xīn,設shè使shǐ其qí時shí輔fǔ理lǐ承chéng化huà之zhī功gōng未wèi盡jǐn章zhāng章zhāng如rú是shì,而ér非fēi聖shèng人rén之zhī才cái,而ér無wú叔shū父fù之zhī親qīn,則zé將jiāng不bù暇xiá食shí與yǔ沐mù矣yǐ,豈qǐ特tè吐tǔ哺bǔ握wò髮fā爲wéi勤qín而ér止zhǐ哉zāi?
維wéi其qí如rú是shì,故gù於yú今jīn頌sòng成chéng王wáng之zhī德dé,而ér稱chēng周zhōu公gōng之zhī功gōng不bù衰shuāi。
今jīn閣gé下xià爲wéi輔fǔ相xiāng亦yì近jìn耳ěr。
天tiān下xià之zhī賢xián才cái豈qǐ盡jǐn舉jǔ用yòng?
奸jiān邪xié讒chán佞nìng欺qī負fù之zhī徒tú豈qǐ盡jǐn除chú去qù?
四sì海hǎi豈qǐ盡jǐn無wú虞yú?
九jiǔ夷yí、八bā蠻mán之zhī在zài荒huāng服fú之zhī外wài者zhě豈qǐ盡jǐn賓bīn貢gòng?
天tiān災zāi時shí變biàn、昆kūn蟲chóng草cǎo木mù之zhī妖yāo豈qǐ盡jǐn銷xiāo息xī?
天tiān下xià之zhī所suǒ謂wèi禮lǐ、樂lè、刑xíng、政zhèng教jiào化huà之zhī具jù豈qǐ盡jǐn修xiū理lǐ?
風fēng俗sú豈qǐ盡jǐn敦dūn厚hòu?
動dòng植zhí之zhī物wù、風fēng雨yǔ霜shuāng露lù之zhī所suǒ沾zhān被bèi者zhě豈qǐ盡jǐn得dé宜yí?
休xiū徵zhēng嘉jiā瑞ruì、麟lín鳳fèng龜guī龍lóng之zhī屬shǔ豈qǐ盡jǐn備bèi至zhì?
其qí所suǒ求qiú進jìn見jiàn之zhī士shì,雖suī不bù足zú以yǐ希xī望wàng盛shèng德dé,至zhì比bǐ於yú百bǎi執zhí事shì,豈qǐ盡jǐn出chū其qí下xià哉zāi?
其qí所suǒ稱chēng說shuō,豈qǐ盡jǐn無wú所suǒ補bǔ哉zāi?
今jīn雖suī不bù能néng如rú周zhōu公gōng吐tǔ哺bǔ握wò髮fā,亦yì宜yí引yǐn而ér進jìn之zhī,察chá其qí所suǒ以yǐ而ér去qù就jiù之zhī,不bù宜yí默mò默mò而ér已yǐ也yě。
愈yù之zhī待dài命mìng,四sì十shí餘yú日rì矣yǐ。
書shū再zài上shàng,而ér志zhì不bù得dé通tōng。
足zú三sān及jí門mén,而ér閽hūn人rén辭cí焉yān。
惟wéi其qí昏hūn愚yú,不bù知zhī逃táo遁dùn,故gù復fù有yǒu周zhōu公gōng之zhī說shuō焉yān。
閣gé下xià其qí亦yì察chá之zhī。
古gǔ之zhī士shì三sān月yuè不bù仕shì則zé相xiāng吊diào,故gù出chū疆jiāng必bì載zài質zhì。
然rán所suǒ以yǐ重zhòng於yú自zì進jìn者zhě,以yǐ其qí於yú周zhōu不bù可kě則zé去qù之zhī魯lǔ,於yú魯lǔ不bù可kě則zé去qù之zhī齊qí,於yú齊qí不bù可kě則zé去qù之zhī宋sòng,之zhī鄭zhèng,之zhī秦qín,之zhī楚chǔ也yě。
今jīn天tiān下xià一yī君jūn,四sì海hǎi一yī國guó,舍shě乎hū此cǐ則zé夷yí狄dí矣yǐ,去qù父fù母mǔ之zhī邦bāng矣yǐ。
故gù士shì之zhī行xíng道dào者zhě,不bù得dé於yú朝cháo,則zé山shān林lín而ér已yǐ矣yǐ。
山shān林lín者zhě,士shì之zhī所suǒ獨dú善shàn自zì養yǎng,而ér不bù憂yōu天tiān下xià者zhě之zhī所suǒ能néng安ān也yě。
如rú有yǒu憂yōu天tiān下xià之zhī心xīn,則zé不bù能néng矣yǐ。
故gù愈yù每měi自zì進jìn而ér不bù知zhī愧kuì焉yān,書shū亟jí上shàng,足zú數shù及jí門mén,而ér不bù知zhī止zhǐ焉yān。
寧níng獨dú如rú此cǐ而ér已yǐ,惴zhuì惴zhuì焉yān惟wéi,不bù得dé出chū大dà賢xián之zhī門mén下xià是shì懼jù。
亦yì惟wéi少shǎo垂chuí察chá焉yān。
瀆dú冒mào威wēi尊zūn,惶huáng恐kǒng無wú已yǐ。
愈yù再zài拜bài。

白話譯文

三月十六日,原鄉貢進士韓愈,恭謹地再次拜呈宰相大人。

我聽說周公擔任輔佐之臣時,急切地想要接見賢才,一頓飯會三次吐出嘴裡的食物,洗一次頭會三次握住散開的頭髮。天下的賢才都已被舉薦任用,奸邪讒佞、欺罔負義之徒都已被清除,天下都已安寧無虞,遠在荒服之外的各族蠻夷都已歸順朝貢,天災時變、昆蟲草木的異常現象都已消停止息,天下所謂的禮、樂、刑、政以及教化的各項制度都已整頓完備,風俗都已變得淳厚,動物植物、風雨霜露所潤澤覆蓋的一切都已各得其所,祥瑞的徵兆、麒麟鳳凰龜龍之類的靈物都已悉數出現。而周公憑藉聖人的才能,依靠叔父的親近關係,他輔佐治理、秉承教化的功績又都如此顯明卓著。他所求見的士人,難道還有比周公更賢能的嗎?不僅沒有比周公更賢能的,難道還有比當時各位執事官員更賢能的嗎?難道還有能對周公的教化有所籌劃議論、有所補益的人嗎?然而周公求見賢士還是如此急切,唯恐耳目有所不聞不見,思考謀劃有所不及,從而辜負了成王託付給他的心意,不能滿足天下人的心願。以周公的心境來看,假如那時他輔佐治理、秉承教化的功績沒有如此顯明,又沒有聖人的才能,也沒有叔父的親近關係,那恐怕連吃飯洗頭的空暇都沒有了,哪裡只是做到吐哺握髮這樣勤勉就止步呢?正因為他這樣做了,所以至今人們傳頌成王的功德,稱讚周公的功業而永不衰減。

如今大人擔任輔相之職也已經很久了。天下的賢才是否都已盡舉而用?奸邪讒佞、欺罔負義之徒是否都已盡除?天下是否都已盡無憂患?遠方各族是否都已盡來歸順?天災異變、昆蟲草木之妖是否都已盡消?禮樂刑政教化之制是否都已盡修?風俗是否都已盡淳厚?萬物是否都已各得其宜?祥瑞靈物是否都已盡現?大人所召見的士人,即使德行不足以企望盛德,但比起那些執事官員,難道都全然不如他們嗎?他們提出的主張,難道全然沒有補益嗎?如今即使不能像周公那樣吐哺握髮,也應當引薦他們,考察其才能然後決定去留,不應當默然不理。

我等待您的回覆,已經四十多天了。兩次呈上書信,心意未能通達。多次親至門前,都被門房拒絕。只因我愚昧,不知退避,所以又說了這些關於周公的話。希望您能明察。古代的士人,三個月沒有職位就會互相慰問,所以出境必定帶著見面禮。他們之所以看重自我推薦,是因為在周國不被任用就去魯國,在魯國不被任用就去齊國,在齊國不被任用就去宋國、鄭國、秦國、楚國。如今天下只有一個君主,四海之內只有一個國家,離開這裡就是夷狄之邦,是離開故土了。所以士人如果想行道,不被朝廷任用,就只能隱居山林了。山林是那些只求獨善其身、自我修養,而不憂心天下的人才能安心的地方。如果有憂心天下之心,就無法安於山林了。所以我常常自我推薦而不知羞愧,多次上書,屢次登門,而不知停止。不僅如此,還惴惴不安,只恐不能列入您這位大賢的門下而感到惶恐。也希望您稍加體察。冒犯威嚴,惶恐不安之至。韓愈再次拜上。

字詞精講

  • 鄉貢進士(xiāng gòng jìn shì):唐代科舉中,由地方推薦到中央參加進士考試的士人。
  • 再拜(zài bài):古代禮儀,拜兩次以示恭敬,常用於書信開頭表達敬意。
  • 輔相(fǔ xiàng):輔佐君主的宰相,此處指宰相職位。
  • 周公(Zhōu Gōng):周公旦,西周初年政治家,以輔佐成王、求賢若渴著稱。
  • 吐哺握髮(tǔ bǔ wò fà):典故,周公吃飯時吐出食物、洗頭時握住頭髮去接待賢士,形容急切求賢。
  • 四海(sì hǎi):古代認為中國四周環海,借指天下或全國範圍。
  • 九夷八蠻(jiǔ yí bā mán):古代泛指邊遠民族,夷指東方部族,蠻指南方部族。
  • 荒服(huāng fú):古代五服制度中最遠的區域,指邊遠蠻荒之地。
  • 賓貢(bīn gòng):指邊遠民族來朝貢,表示臣服與交往。
  • 休徵嘉瑞(xiū zhēng jiā ruì):吉祥的徵兆和美好的祥瑞,泛指吉兆。
  • 麟鳳龜龍(lín fèng guī lóng):指麒麟、鳳凰、龜、龍,古代視為四靈,象徵太平祥瑞。
  • 百執事(bǎi zhí shì):指百官或各種官員,代指朝廷臣僚。
  • 閽人(hūn rén):看門人,守門的小吏。
  • 質(zhì):古代士人求見時攜帶的禮物,如玉帛,以表誠意。
  • 山林(shān lín):指隱居之地,遠離朝政的處所。
  • 惴惴焉(zhuì zhuì yān):憂懼不安的樣子。
  • 瀆冒(dú mào):冒犯、褻瀆尊長,常用作自謙之詞。
  • 無虞(wú yú):沒有憂患。
  • 敦厚(dūn hòu):淳樸厚道,形容風俗或品性。
  • 昆蟲草木之妖(kūn chóng cǎo mù zhī yāo):指昆蟲和草木出現的異常現象,古人視為災異或祥瑞的徵兆。

義理賞析

韓愈此書,以周公“一食三吐哺、一沐三握髮”的典故為引,深刻闡發了賢才舉用與士人擔當的義理。文章核心在於揭示為政者應積極求賢、察納雅言的責任,以及士人憂國憂民、自薦不輟的精神。韓愈借古諷今,指出宰相未能如周公般勤政舉賢,致使天下未臻至善,從而委婉批評時弊,表達自己渴望施展抱負的迫切心情。

義理上,文章彰顯了儒家“修齊治平”的理想:周公以聖才至親輔政,猶恐遺漏賢才,體現了治國以人才為本、政以得人為先的要義。韓愈則強調,即便才德不及周公,為政者亦應廣開言路、甄別優劣,否則便是失職。同時,文中流露出士人的矛盾與堅持:古之士可“去父母之邦”另尋明君,而天下一統之時,士人若不得志,唯可隱居山林;但韓愈懷憂天下之心,不能獨善其身,故不恥自薦,屢次上書叩門。這種“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執著,體現了個人抱負與社會責任的深度融合。

現實啟示深遠:當今社會,領導者當以周公為鏡,主動吸納人才、傾聽建議,避免閉目塞聽;而個體在追求理想時,亦需具備韓愈般的勇氣與韌性,敢於表達自我、服務社會。文章最終呼籲一種開放、進取的政治文化與人生態度,讓賢能各得其所,共襄善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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