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周语上
春秋战国·左丘明(旧题)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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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穆王將征犬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
先王耀德不觀兵。
夫兵戢而時動,動則威,觀則玩,玩則無震。
是故周文公之《頌》曰:『載戢干戈,載櫜弓矢。
我求懿德,肆于時夏,允王保之。』
先王之于民也,懋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財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鄉,以文修之,使務利而避害,懷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
「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
及夏之衰也,棄稷不務,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竄于戎、狄之間,不敢怠業,時序其德,纂修其緒,修其訓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篤,奉以忠信,奕世載德,不忝前人。
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弗欣喜。
商王帝辛,大惡于民。
庶民不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
是先王非務武也,勤恤民隱而除其害也。
「夫先王之制:邦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
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
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先王之訓也。
有不祭則修意,有不祀則修言,有不享則修文,有不貢則修名,有不王則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則修刑。
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讓不貢,告不王。
于是乎有刑罰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討之備,有威讓之令,有文告之辭。
布令陳辭而又不至,則增修于德而無勤民于遠,是以近無不聽,遠無不服。
「今自大畢、伯士之終也,犬戎氏以其職來王。
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觀之兵。』
其無乃廢先王之訓而王幾頓乎!
吾聞夫犬戎樹惇,帥舊德而守終純固,其有以御我矣!」
王不聽,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
自是荒服者不至。
恭王游于涇上,密康公從,有三女奔之。
其母曰:「必致之于王。
夫獸三為群,人三為眾,女三為粲。
王田不取群,公行下眾,王御不參一族。
夫粲,美之物也。
眾以美物歸女,而何德以堪之?
王猶不堪,況爾小醜乎?
小醜備物,終必亡。」
康公不獻。
一年,王滅密。
厲王虐,國人謗王。
邵公告曰:「民不堪命矣!」
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以告,則殺之。
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王喜,告邵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
邵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
是故為川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
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瞍賦,矇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修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
民之有口,猶土之有山川也,財用于是乎出,猶其原隰之有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
口之宣言也,善敗于是乎興,行善而備敗,其所以阜財用、衣食者也。
夫民慮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
若壅其口,其與能幾何?」
王不聽,于是國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
厲王說榮夷公,芮良夫曰:「王室其將卑乎!
夫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
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或專之,其害多矣。
天地百物,皆將取焉,胡可專也?
所怒甚多,而不備大難,以是教王,王能久乎?
夫王人者,將導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無不得其極,猶曰怵惕,懼怨之來也。
故《頌》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
立我蒸民,莫匪爾極。』
《大雅》曰:『陳錫載周。』
是不布利而懼難乎?
故能載周,以至于今。
今王學專利,其可乎?
匹夫專利,猶謂之盜,王而行之,其歸鮮矣。
榮公若用,周必敗。
既,榮公為卿士,諸侯不享,王流于彘。
彘之亂,宣王在邵公之宮,國人圍之,邵公曰:「昔吾驟諫王,王不從,是以及此難。
今殺王子,王其以我為懟而怒乎!
夫事君者險而不懟,怨而不怒,況事王乎?」
乃以其子代宣王,宣王長而立之。
宣王即位,不籍千畝。
虢文公諫曰:「不可。
夫民之大事在農,上帝之粢盛于是乎出,民之蕃庶于是乎生,事之供給于是乎在,和協輯睦于是乎興,財用蕃殖于是乎始,敦庬純固于是乎成,是故稷為大官。
古者,太史順時覛土,陽癉憤盈,土氣震發,農祥晨正,日月底于天廟,土乃脈發。
「先時九日,太史告稷曰:『自今至于初吉,陽氣俱蒸,土膏其動。
弗震弗渝,脈其滿眚,穀乃不殖。』
稷以告王曰:『史帥陽官以命我司事曰:「距今九日,土其俱動,王其祗祓,監農不易。」』
王乃使司徒咸戒公卿、百吏、庶民,司空除壇于籍,命農大夫咸戒農用。
「先時五日,瞽告有協風至,王即齋宮,百官御事,各即其齋三日。
王乃淳濯饗醴,及期,鬱人薦鬯,犧人薦醴,王祼鬯,饗醴乃行,百吏、庶民畢從。
及籍,后稷監之,膳夫、農正陳籍禮,太史贊王,王敬從之。
王耕一墢,班三之,庶民終于千畝,其后稷省功,太史監之;
司徒省民,太師監之;
畢,宰夫陳饗,膳宰監之。
膳夫贊王,王歆大牢,班嘗之,庶人終食。
「是日也,瞽帥、音官以風土。
廩于籍東南,鍾而藏之,而時布之于農。
稷則遍誡百姓,紀農協功,曰:『陰陽分布,震雷出滯。』
土不備墾,辟在司寇。
乃命其旅曰:『徇,農師一之,農正再之,后稷三之,司空四之,司徒五之,太保六之,太師七之,太史八之,宗伯九之,王則大徇,耨獲亦如之。』
民用莫不震動,恪恭于農,修其疆畔,日服其鎛,不解于時,財用不乏,民用和同。
「是時也,王事唯農是務,無有求利于其官,以干農功,三時務農而一時講武,故征則有威,守則有財。
若是,乃能媚于神而和于民矣,則享祀時至而布施優裕也。
今天子欲修先王之緒而棄其大功,匱神乏祀而困民之財,將何以求福用民?」
王不聽。
三十九年,戰于千畝,王師敗績于姜氏之戎。
魯武公以括與戲見王,王立戲,樊仲山父諫曰:「不可立也!
不順必犯,犯王命必誅,故出令不可不順也。
令之不行,政之不立。
行而不順,民將棄上。
夫下事上,少事長,所以為順也。
今天子立諸侯而建其少,是教逆也。
若魯從之而諸侯效之,王命將有所壅,若不從而誅之,是自誅王命也。
是事也,誅亦失,不誅亦失,天子其圖之!」
王卒立之。
魯侯歸而卒,及魯人殺懿公而立伯御。
三十二年春,宣王伐魯,立孝公,諸侯從是而不睦。
宣王欲得國子之能導訓諸侯者,樊穆仲曰:「魯侯孝。」
王曰:「何以知之?」
對曰:「肅恭明神而敬事耇老,賦事行刑,必問于遺訓而咨于故實,不干所問,不犯所咨。」
王曰:「然則能訓治其民矣。」
乃命魯孝公于夷宮。
宣王既喪南國之師,乃料民于太原。
仲山父諫曰:「民不可料也!
夫古者不料民而知其少多,司民協孤終,司商協民姓,司徒協旅,司寇協奸,牧協職,工協革,場協入,廩協出,是則少多、死生、出入、往來者皆可知也,于是乎又審之以事,王治農于籍,蒐于農隙,耨獲亦于籍,狝于既烝,狩于畢時,是皆習民數者也,又何料焉?
不謂其少而大料之,是示少而惡事也。
臨政示少,諸侯避之。
治民惡事,無以賦令。
且無故而料民,天之所惡也,害于政而妨于後嗣。」
王卒料之,及幽王乃廢滅。
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
伯陽父曰:「周將亡矣!
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
若過其序,民亂之也。
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烝,于是有地震。
今三川實震,是陽失其所而鎮陰也。
陽失而在陰,川源必塞;
源塞,國必亡。
夫水土演而民用也。
水土無所演,民乏財用,不亡何待?
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
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源又塞,塞必竭。
夫國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徵也。
川竭,山必崩。
若國亡不過十年,數之紀也。
夫天之所棄,不過其紀。」
是歲也,三川竭,岐山崩。
十一年,幽王乃滅,周乃東遷。
惠王三年,邊伯、石速、蒍國出王而立子頹。
王處于鄭三年。
王子頹飲三大夫酒,子國為客,樂及遍舞。
鄭厲公見虢叔,曰:「吾聞之,司寇行戮,君為之不舉,而況敢樂禍乎!
今吾聞子頹歌舞不息,樂禍也。
夫出王而代其位,禍孰大焉!
臨禍忘憂,是謂樂禍,禍必及之,盍納王乎?」
虢叔許諾。
鄭伯將王自圉門入,虢叔自北門入,殺子頹及三大夫,王乃入也。
十五年,有神降于莘,王問于內史過,曰:「是何故?
固有之乎?」
對曰:「有之。
國之將興,其君齊明、衷正、精潔、惠和,其德足以昭其馨香,其惠足以同其民人。
神饗而民聽,民神無怨,故明神降之,觀其政德而均布福焉。
國之將亡,其君貪冒、辟邪、淫佚、荒怠、粗穢、暴虐;
其政腥臊,馨香不登;
其刑矯誣,百姓攜貳。
明神不蠲而民有遠志,民神怨痛,無所依懷,故神亦往焉,觀其苛慝而降之禍。
是以或見神以興,亦或以亡。
昔夏之興也,融降于崇山;
其亡也,回祿信于耹隧。
商之興也,梼杌次于丕山,其亡也,夷羊在牧。
周之興也,鸑鷟鳴于岐山;
其衰也,杜伯射王于鄗。
是皆明神之志者也。」
王曰:「今是何神也?」
對曰:「昔昭王娶于房,曰房後,實有爽德,協于丹朱,丹朱憑身以儀之,生穆王焉。
是實臨照周之子孫而禍福之。
夫神壹不遠徙遷,若由是觀之,其丹朱之神乎?」
王曰:「其誰受之?」
對曰:「在虢土。」
王曰:「然則何為?」
對曰:「臣聞之:道而得神,是謂逢福;
淫而得神,是謂貪禍。
今虢少荒,其亡乎?」
王曰:「吾其若之何?」
對曰:「使太宰以祝,史帥貍姓,奉犧牲、粢盛、玉帛往獻焉,無有祈也。」
王曰:「虢其幾何?」
對曰:「昔堯臨民以五,今其胄見,神之見也,不過其物。
若由是觀之,不過五年。」
王使太宰忌父帥傅氏及祝、史奉犧牲、玉鬯往獻焉。
內史過從至虢,虢公亦使祝、史請土焉。
內史過歸,以告王曰:「虢必亡矣,不禋于神而求福焉,神必禍之;
不親于民而求用焉,人必違之。
精意以享,禋也;
慈保庶民,親也。
今虢公動匱百姓以逞其違,離民怒神而求利焉,不亦難乎!」
十九年,晉取虢。
襄王使邵公過及內史過賜晉惠公命,呂甥、郤芮相晉侯不敬,晉侯執玉卑,拜不稽首。
內史過歸,以告王曰:「晉不亡,其君必無後。
且呂、郤將不免。」
王曰:「何故?」
對曰:「《夏書》有之曰:『眾非元後,何戴?
後非眾,無與守邦。』
在《湯誓》曰:『余一人有罪,無以萬夫;
萬夫有罪,在余一人。』
在《盤庚》曰:『國之臧,則惟女眾。
國之不臧,則惟余一人,是有逸罰。』
如是則長眾使民,不可不慎也。
民之所急在大事,先王知大事之必以眾濟也,是故祓除其心,以和惠民。
考中度衷以蒞之,昭明物則以訓之,制義庶孚以行之。
祓除其心,精也;
考中度衷,忠也;
昭明物則,禮也;
制義庶孚,信也。
然則長眾使民之道,非精不和,非忠不立,非禮不順,非信不行。
今晉侯即位而背外內之賂,虐其處者,棄其信也;
不敬王命,棄其禮也;
施其所惡,棄其忠也;
以惡實心,棄其精也。
四者皆棄,則遠不至而近不和矣,將何以守國?
「古者,先王既有天下,又崇立上帝、明神而敬事之,于是乎有朝日、夕月以教民事君。
諸侯春秋受職于王以臨其民,大夫、士日恪位著以儆其官,庶人、工、商各守其業以共其上。
猶恐其有墜失也,故為車服、旗章以旌之,為贄幣、瑞節以鎮之,為班爵、貴賤以列之,為令聞嘉譽以聲之。
猶有散、遷、懈慢而著在刑辟,流在裔土,于是乎有蠻、夷之國,有斧鉞、刀墨之民,而況可以淫縱其身乎?
「夫晉侯非嗣也,而得其位,亹亹怵惕,保任戒懼,猶曰未也。
若將廣其心而遠其鄰,陵其民而卑其上,將何以固守?
「夫執玉卑,替其贄也;
拜不稽首,誣其王也。
替贄無鎮,誣王無民。
夫天事恒象,任重享大者必速及,故晉侯誣王,人亦將誣之;
欲替其鎮,人亦將替之。
大臣享其祿,弗諫而阿之,亦必及焉。」
襄王三年而立晉侯,八年而隕于韓,十六年而晉人殺懷公。
懷公無胄,秦人殺子金、子公。
襄王使太宰文公及內史興賜晉文公命,上卿逆于境,晉侯郊勞,館諸宗廟,饋九牢,設庭燎。
及期命于武宮,設桑主,布幾筵,太宰蒞之,晉侯端委以入。
太宰以王命命冕服,內史贊之,三命而後即冕服。
既畢,賓、饗、贈、餞如公命侯伯之禮,而加之以宴好。
內史興歸,以告王曰:「晉,不可不善也。
其君必霸,逆王命敬,奉禮義成。
敬王命,順之道也;
成禮義,德之則也。
則德以導諸侯,諸侯必歸之。
且禮所以觀忠、信、仁、義也,忠所以分也,仁所以行也,信所以守也,義所以節也。
忠分則均,仁行則報,信守則固,義節則度。
分均無怨,行報無匱,守固不偷,節度不攜。
若民不怨而財不匱,令不偷而動不攜,其何事不濟!
中能應外,忠也;
施三服義,仁也;
守節不淫,信也,行禮不疚,義也。
臣入晉境,四者不失,臣故曰:『晉侯其能禮矣,王其善之!』
樹于有禮,艾人必豐。」
王從之,使于晉者,道相逮也。
及惠後之難,王出在鄭,晉侯納之。
襄王十六年,立晉文公。
二十一年,以諸侯朝王于衡雍,且獻楚捷,遂為踐土之盟,于是乎始霸。
白话译文
穆王准备征讨犬戎,祭公谋父劝谏说:“不行。先王显扬德行而不炫耀武力。兵器收藏起来,按农时出动,出动才有威严;炫耀就会轻慢,轻慢就失去威震力。所以周文公的《颂》诗说:‘收起干戈,藏好弓箭。我追求美德,并在中原推行,相信王能保有天下。’先王对待百姓,勉励端正其德行,厚实其性情,丰富其财源,便利其器用,让他们明白利害所在,用礼乐教化来引导,使他们趋利避害,感怀德行而畏惧威严,所以能保持世代并日益壮大。
“从前我们先王世代担任后稷,服侍虞舜、夏禹。到夏朝衰微,废稷职不务农,我们的先王不窋因此失掉官职,逃到戎狄之间,不敢荒废事业,时时传扬先王的德行,继承并修治先王的事业,修明先王的典章制度,早晚恭敬勤勉,以敦厚忠实持守,以忠诚信义奉行,世代累积德行,无愧于前人。到了武王,彰显前人的光明并加上慈爱和睦,侍奉神灵,保护百姓,无不欢欣。商王帝辛,对百姓极为残暴。百姓不能忍受,拥戴武王,在商郊牧野开战。所以先王并非崇尚武力,而是勤勉体恤百姓的痛苦而为他们除害。
“先王的制度是:王畿内是甸服,王畿外是侯服,侯服、卫服是宾服,蛮夷是要服,戎狄是荒服。甸服的诸侯供应日祭,侯服的供应月祀,宾服的供应时享,要服的供应岁贡,荒服的则来朝见天子。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终生一次朝见),这是先王的遗训。如果有不来日祭的,天子就修治心意(反省诚意);不来月祀的,就修治言辞;不来时享的,就修治政令;不来岁贡的,就修治名分;不来朝见的,就修治德行。依次做到这些后仍有不来者,就动用刑罚。于是对不祭者用刑,不祀者讨伐,不享者征剿,不贡者责让,不王者昭告。这样才有刑罚的法规,攻伐的军队,征剿的武备,威让的政令,文告的辞令。发布命令,陈述辞令后仍不来者,就进一步修明德政而不劳烦百姓远征,所以近处无不听从,远方无不归服。
“如今从大毕、伯士去世后,犬戎氏已按其职责来朝见天子。天子却说:‘我一定要以不享的罪名征伐他们,以此炫耀武力。’这岂不是废弃先王的遗训而使王业崩坏吗?我听说犬戎氏秉性敦厚,遵循先辈的德行,始终如一地固守职责,他们有办法抵御我们了!”穆王不听,出征犬戎,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而回。从此荒服的诸侯不再来朝见。
恭王在泾水边游玩,密康公随行,有三个女子私奔到他这里。康公的母亲说:“一定要把她们献给天子。野兽三只为群,人三人为众,女子三人为粲。天子田猎不猎取三只以上的兽群,诸侯出行不带超过三个以上的随从,天子娶妻不娶同族的三个女子。粲,是美好的事物。众人把美好的东西归你,你有什么德行承受得起?天子尚且承受不起,何况你这小人物呢?小人物占有了美物,最终必定灭亡。”康公没有献出。一年后,恭王灭掉了密国。
周厉王暴虐,国人指责他。召公告诉他说:“百姓受不了您的政令了!”厉王大怒,找到一个卫国的巫师,让他监视指责的人,报告后就杀掉。国人不敢再说话,路上相遇只用眼神示意。厉王高兴了,告诉召公说:“我能消除指责了,他们不敢说话了。”召公说:“这是堵塞它啊。堵塞百姓的嘴巴,比堵塞河流更危险。河流堵塞后溃决,伤人一定很多,百姓也是这样。所以治理河流的人要疏通河道使其畅通,治理百姓的人要引导他们说话。所以天子处理政事,让公卿直到列士献上讽谏的诗,乐师献上乐曲,史官献上典籍,少师进献箴言,瞍者朗诵,蒙者诵读,百工劝谏,平民间接传达意见,近臣尽力规劝,宗亲弥补过失,乐师、史官教诲,元老们整理,然后天子斟酌裁决,因此政事得以推行而不违背情理。百姓有口,就像大地有山河,财物器用从这里生产;就像土地有平原湿地,衣食从这里产生。嘴巴发表议论,政事的好坏就由此体现。做好的,防备坏的,这就是用来增加财物、衣食的方法。百姓在心里考虑并用嘴巴说出来,成熟了就去实行,怎么能堵塞呢?如果堵塞他们的嘴巴,支持者能有几个呢?”厉王不听。于是国人不敢再说话。三年后,国人暴动,流放厉王到彘地。
周厉王宠信荣夷公,芮良夫劝谏说:“王室恐怕要衰败了!荣夷公喜好独占利益却不知道会有大难。利益,是百物所产生,天地所承载的,如果有人独占,引起的怨恨会很多。天地间的百物,人人都要取用,怎么能独占呢?树敌众多,又不防备大难,用这个来教导君王,君王的统治能长久吗?作为治理天下的君王,应该开发利益并分布给上下,使神、人、百物都能各得其所,即使这样还要心怀戒惧,担心怨恨到来。所以《颂》说:‘追念有文德的后稷,功德可配上天。养育我们众多百姓,没有谁不是他极则。’《大雅》说:‘广布赐予,成就周道。’这不正是布施利益并担心灾难吗?所以能成就周道,延续至今。如今大王想学着独占利益,这怎么行呢?普通人独占利益,尚且叫作盗贼,君王如果这样干,归附的人就少了。荣夷公若被重用,周室必定衰败。”后来,荣夷公做了卿士,诸侯不再来朝见,厉王被流放到彘地。
彘地之乱时,宣王在召公的宫中,国人围住了他。召公说:“过去我多次劝谏大王,大王不听,所以才遭此大难。如今国人要杀王子,大王难道会认为我怨恨而发怒吗?侍奉君主的人,遇到危险不怨恨,心怀不满不发怒,何况侍奉天子呢?”于是用自己的儿子代替宣王被杀,宣王长大后最终即位。
宣王即位后,不举行天子亲耕千亩的仪式。虢文公劝谏说:“不行。百姓的大事在于农耕,上帝的祭品由此出产,百姓的繁衍由此开始,国家的供给由此维持,和睦团结由此兴起,财富物产由此滋生,根基雄厚由此稳固,所以后稷是重要官职。古时候,太史按时观察土壤,阳气旺盛蒸腾,土壤之气奋发,农星(房宿)在正月晨见南方,太阳和月亮运行到营室(天庙),土壤就开始松动。
“在耕种前九天,太史报告后稷说:‘从现在到初吉(每月初一),阳气都蒸腾上升,土壤油润将动。如果不震动疏通,土壤的脉气会郁塞成灾,谷物就不能生长。’后稷报告天子说:‘史官带领阳官命令我的下属说:“距离今天九天,土壤全都松动,天子应恭敬斋戒,监督农事不可懈怠。”’天子于是派司徒通告公卿、百吏和庶民,司空在籍田上筑起祭坛,命令农大夫准备好农具。
“在耕种前五天,乐师报告有协风(春风)吹来,天子进入斋戒宫室,百官办理公事,各回斋所斋戒三天。天子于是沐浴饮酒,到时,鬯人献上香酒,牺人献上甜酒,天子灌祭香酒,饮酒,然后出行,百官、庶民全部随从。到了籍田,后稷监察,膳夫、农正陈列籍田礼仪,太史引导天子,天子恭敬跟随。天子推一下犁(象征性),公卿推三下,庶民完成千亩耕作。之后后稷检查成效,太史监察;司徒检查百姓(耕作),太师监察;完毕,宰夫摆设飨宴,膳宰监察。膳夫辅助天子,天子享用牛、羊、豕三牲太牢,公卿先尝,庶民最后吃完。
“这天,乐师带领乐官用风土(音乐)配合。在籍田东南建粮仓,储藏谷物,按时分发给农民。后稷于是普遍告诫百官,督促农事协力,说:‘阴阳分布,雷声发,蛰虫出。’土地如果开垦不周备,由司寇治罪。于是命令他的属官巡视说:‘开始巡视吧,农师第一级巡视,农正第二级,后稷第三级,司空第四级,司徒第五级,太保第六级,太师第七级,太史第八级,宗伯第九级,天子则全面巡视,除草收割也这样。’百姓无不起而响应,恭敬从事农事,修整田界,天天拿着农具(锄头),不懈怠于农时,财用不匮乏,百姓和睦同心。
“在这个时候,天子只把农事作为要务,官员不得谋取私利而干扰农事,三季务农一季讲习武事,所以出征就有威严,守备就有财用。这样,才能取悦神灵并和谐百姓,祭祀按时举行而布施宽裕。如今天子想继承先王的事业却丢弃根本大业,使神灵缺乏祭品,百姓财用匮乏,将凭什么求福用民呢?”宣王不听。三十九年,在千亩交战,王师大败于姜氏之戎。
鲁武公带着儿子括和戏朝见周宣王,宣王立幼子戏为鲁国太子。樊仲山父劝谏说:“不可以立他!不顺长幼次序必将触犯法纪,触犯王命必受诛罚,所以发布命令不可不顺。命令不执行,政令就立不住。政令执行不顺,百姓将抛弃君主。在下者服事在上者,年少者服事年长者,这是顺的准则。如今天子立诸侯却立其年幼的儿子,这是教人违背礼制。如果鲁国听从而诸侯效仿,王命就会壅塞不通;如果不从而诛伐鲁君,这是自己诛伐自己的王命。这件事,诛伐也错,不诛伐也错,请天子好好考虑!”宣王最终还是立了戏。鲁侯回国后去世,鲁国人杀了懿公(戏),拥立了伯御。
三十二年春天,宣王讨伐鲁国,立了孝公(括的儿子),诸侯从此不和睦。宣王想得到能教导诸侯的国子(公卿子弟),樊穆仲说:“鲁侯孝顺。”宣王问:“怎么知道的?”回答说:“他严肃恭谨,明智神灵,敬事长者,处理事务,施行刑罚,必定询问先王遗训并参考过往成例,不违背所问的,不触犯所咨询的。”宣王说:“这样就能教导治理他的百姓了。”于是命令鲁孝公在夷宫即位(正式册命)。
宣王在南国损失了军队之后,就想在太原(泛指北方高原)统计百姓(补充兵员)。仲山父劝谏说:“百姓是不可统计的!古时候不统计也能知道多少,司民(户籍官)掌握生死数,司商(掌管赐姓授土)掌握家族姓氏,司徒掌握军队(徒众),司寇掌握奸邪人数,牧(牧官)掌握职务,工(工官)掌握工匠,场(场人)掌握入库数,廪(廪人)掌握出库数,这样多少、生死、出入、往来就都知道了,然后又通过农事考核(王亲耕、田猎、军训等)来审核,这些都是熟悉民数的方法,又何必特意统计呢?不说其少而大规模统计,这是显示自己国力弱小并厌恶政事。临政示弱,诸侯会回避。治民厌恶政事,就无法发布政令。况且无故统计百姓,是上天厌恶的,有害于政事并妨碍后嗣。”宣王最终还是统计了,到了幽王时周朝就废亡了。
周幽王二年,西周的泾、渭、洛三条河都发生地震。太史伯阳父说:“周朝将要灭亡了!天地之气有其秩序;如果秩序错乱,是人为造成的。阳气潜伏不能出来,阴气压迫不能蒸发,于是发生地震。现在三川地震,是阳气失其所居而被阴气镇压。阳气失位而在阴气处,河川源头必定堵塞;源头堵塞,国家必定灭亡。水土滋润,百姓才得以利用。水土不能滋润,百姓缺乏财用,不亡国等什么?从前伊水、洛水枯竭,夏朝灭亡;黄河枯竭,商朝灭亡。如今周朝的德行已像夏、商两朝末代一样了,而且河川源头又堵塞,堵塞必致枯竭。国家必定依附于山河,山崩河竭,是亡国的征兆。河竭,山必崩。国家灭亡不会超过十年,十年是数的终极。上天所抛弃的,不会超过十年。”这一年,三川枯竭,岐山崩塌。十一年,幽王灭亡,周朝东迁。
周惠王三年,边伯、石速、𫇭国驱逐惠王,拥立子颓为王。惠王住在郑国三年。子颓宴请边伯等三大夫,子国做陪客,乐舞遍及六代之乐。郑厉公见到虢叔,说:“我听说,司寇行刑杀人,君主为此撤去音乐(表示哀悯),何况敢于以祸乱为乐呢?现在我听说子颓日夜歌舞不停,这是以祸乱为乐。驱逐君王而代其位,还有比这更大的祸乱吗?面临祸乱忘记忧愁,这叫以祸乱为乐,祸乱必将降临到他身上,何不帮助惠王回国呢?”虢叔答应了。郑伯(厉公)带惠王从圉门进入周都,虢叔从北门进入,杀了子颓和三大夫,惠王才得以复位。
惠王十五年,有神灵降于莘地,惠王问内史过:“这是什么缘故?过去有过这样的事吗?”回答说:“有过。国家将要兴盛时,国君齐正、中正、精诚、清洁、仁慈、和睦,他的德行足以显示其馨香(祭祀的诚意),他的恩惠足以团结百姓。神灵享用祭祀而百姓听从,民神没有怨恨,所以明神降临,观察其德政而普遍赐福。国家将要灭亡时,国君贪婪、邪恶、放纵、荒淫、粗鄙、暴虐;政事腥臊(污秽),馨香(祭品)不达于天;刑法不正,百姓离心。明神不享祭祀而百姓有离心,民神怨恨痛苦,无所依恋,所以神灵也会降临,观察其苛虐邪恶而降下灾祸。因此有时见到神灵而兴盛,也有时见到而灭亡。从前夏朝兴起,祝融(火神)降临在崇山;灭亡时,回禄(火神)出现在聆隧。商朝兴起,梼杌(恶神或象征物)停留在丕山;灭亡时,夷羊出现在牧野。周朝兴起时,凤凰(圣鸟)在岐山鸣叫;衰败时,杜伯的冤魂在鄗京射杀宣王。这些都是明神的征兆。”
惠王问:“现在这个神是哪位?”内史过回答说:“从前昭王娶房国女子,称房后,她有失德行为,与丹朱(尧的儿子,传说中不肖之君)神灵相通,丹朱凭依她而生下了穆王。这神灵实际照临周朝的子孙而降下祸福。神灵一旦降临不会远徙,由此观察,恐怕是丹朱的神灵吧?”惠王问:“谁会承受这个神灵?”回答说:“在虢国土地上。”惠王问:“那么它为何降临?”回答说:“臣听说:行正道而得神灵,这叫逢福;行邪淫而得神灵,这叫贪祸。如今虢国国君有些荒疏,大概要灭亡吧?”惠王问:“我该怎么办?”回答说:“派太宰带领祝官、史官,率领狸姓(丹朱后裔)的臣属,捧着牺牲、粢盛、玉帛去献祭,不要祈求什么。”惠王问:“虢国会存在多久?”回答说:“从前尧用‘五服’(九州)统治百姓,现在他的后裔(丹朱神)显现,神灵显现的时间不会超过它所代表的数(五)。由此看来,不超过五年。”惠王派太宰忌父带领傅氏及祝、史捧着牺牲、玉鬯去献祭。内史过跟随到虢国,虢公也让祝、史祈求土地。内史过回国,报告惠王说:“虢国必定灭亡了,不诚心祭祀神灵而求福,神灵必降灾祸;不亲近百姓而求役使,百姓必背叛。诚心祭祀,才是‘禋’(洁祀);慈爱保护百姓,才是‘亲’。现在虢公劳乏百姓以满足自己的私欲,离析民怨神怒而求取利益,这不太难了吗?”十九年,晋国灭掉了虢国。
周襄王派召公过和内史过赐给晋惠公封爵的册命,吕甥、郤芮辅佐晋侯接受册命时态度不恭敬,晋侯拿着玉圭时垂下手,跪拜后不稽首(深拜)。内史过回国报告襄王说:“晋国虽然不会灭亡,但它的国君必定没有后代(指晋惠公)。而且吕甥、郤芮也将不免于祸。”襄王问:“什么缘故?”回答说:“《夏书》有这样的话:‘众人没有君主,拥戴谁?君主没有众人,无人守卫邦国。’《汤誓》说:‘我一个人有罪,不要连累万民;万民有罪,由我一人承担。’《盘庚》说:‘国家治理得好,是大家的功劳;国家治理不好,是我一人的过失,应受惩罚。’像这样,那么统领百姓、役使民众,不可不谨慎。百姓关切的是大事(祭祀、农事等),先王知道大事必须依靠众人才能成功,所以斋戒清洁其内心,以和悦恩惠对待百姓。审察内心、衡量诚意来治理,显明事物法则来训导,制定合宜的准则来推行。斋戒清洁内心,是精诚;审察衡量诚意,是忠诚;显明法则,是礼制;制定准则并使人信任,是诚信。那么,统领百姓、役使民众的方法,没有精诚就不和睦,没有忠诚就站不住,没有礼制就不顺畅,没有诚信就推不动。如今晋侯刚即位就背弃对国外(秦国)和国内(重耳等)的许诺,虐待留在国内的人,是抛弃诚信;不尊敬天子的册命,是抛弃礼制;做自己厌恶的事(强加于人),是抛弃忠诚;心怀恶意,是抛弃精诚。四样都抛弃了,那么远方的不来归附,近处的也不和睦,将凭什么守卫国家呢?
“古时候,先王拥有天下后,又尊崇树立上帝、明神并敬奉他们,于是有朝日、夕月的祭祀来教导百姓侍奉君主。诸侯春秋两季接受天子任命来治理百姓,大夫、士每天在各自职位上恭敬职守,庶人、工、商各守本业来供养上级。还担心有失职的,所以用车子、服饰、旌旗来表彰,用玉帛、瑞节来镇守(表示威信),用爵位等级来排列,用美好的声誉来宣扬。即使这样,还有散漫、迁延、懈怠、轻慢而触犯刑罚的,流放到边远地区,于是才有蛮、夷之国,有受斧钺刑罚(死刑)、刀墨刑罚(黥刑)的罪人,何况能放纵自身呢?
“那晋侯不是嫡长子继承人(却得了君位),应该勤勉忧惧,胜任职责戒备恐惧,尚且还做得不够。如果还要心思放纵,疏远邻邦,欺凌百姓,轻慢君主,将凭什么牢固守位呢?
“他执玉圭下垂,是降低了礼器(贽)的标准;跪拜不稽首,是欺骗天子。降低礼器就失去了镇守(威信),欺骗天子就失去了百姓。天象常有征兆,责任重大、享受尊位的人必定很快应验,所以晋侯欺骗天子,国人也将欺骗他;他想降低礼器标准,国人也将降低对他的尊崇。大臣享受俸禄,不谏阻反而阿谀奉承,也必定会遭殃。”
襄王三年(即位三年)立晋侯(惠公),八年晋惠公在韩原之战中被俘,十六年晋国人杀了晋怀公(子圉)。怀公没有后嗣,秦国人杀了瑕甥(子金)和郤芮(子公)。
周襄王派太宰文公和内史兴赐给晋文公封爵的册命,晋国派上卿到边境迎接,晋侯到郊外慰劳,请他住在宗庙,馈赠九牢(牛羊豕各九)的礼物,设置庭燎(火炬)。到期在武宫(晋国祖庙)举行册命仪式,设立晋献公的神主(桑主),布置几筵,太宰主持,晋侯穿着玄端(礼服)戴着委貌冠(礼帽)进入。太宰传达王命赐予冕服(全套礼服),内史兴辅助,三次辞让后才接受冕服。礼毕,宴请、赠礼、饯行等都按王命诸侯之礼,并加上宴会的友好情谊。内史兴回国报告襄王说:“晋国,不可不善待啊。它的国君必定能称霸,他接受王命时恭敬,奉行礼义周全。恭敬王命,是顺的体现;成就礼义,是德行的准则。用德行引导诸侯,诸侯必定归附。况且礼是用来观察忠、信、仁、义的:忠用来公平分配,仁用来付诸行动,信用来坚守,义用来节制。公平分配则无怨,付诸行动则报偿不匮乏,坚守则稳固,节制则适度。如果百姓不怨恨而财用不匮乏,政令不苟且而行动不背离,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内心能应和外物,是忠;践行三次谦让、服行正义,是仁;坚守节度不放纵,是信;执行礼仪无愧疚,是义。臣进入晋国国境,这四样都没有缺失,所以臣说:‘晋侯他能行礼了,大王要好好对待他!’对有礼者树立恩惠,将来回报必然丰厚。”襄王听从了,派往晋国的使者,路上络绎不绝。等到惠后(襄王继母)之难,襄王出逃到郑国,晋侯(文公)接纳并帮助他复位。
襄王十六年(实际上晋文公在位时襄王已立多年,此或记误或另有所指),晋文公被周襄王正式确认(前文已赐命)。襄王二十一年(晋文公五年),晋文公带领诸侯在衡雍朝见天子,并且进献楚国俘虏,于是举行践土之盟,从此开始称霸。
字词精讲
- 耀德不观兵:炫耀德行而不炫耀武力。“观(guān)”,显示、炫示。兵,兵器,引申为武力。
- 戢(jí):收藏兵器。
- 櫜(gāo):古代盛弓箭的袋子,这里作动词,将弓箭收入袋中。
- 肆于时夏:颁布(施行)于这华夏地区。“肆”,布施、施行。“时”,是。“夏”,华夏。
- 懋(mào)正其德:勉励端正其德行。“懋”,勉励。
- 阜(fù)其财求:丰富其财源。“阜”,盛、多。
- 不窋(zhú):周朝先祖,后稷之子,不窋是公刘的曾祖父。
- 纂(zuǎn)修其绪:继承并修治其事业。“纂”,继承。“绪”,事业、统绪。
- 忝(tiǎn):辱没、有愧于。
- 甸服、侯服、宾服、要服、荒服:周代王畿之外,按距离远近划分的五等服役区域。“服”,服事天子。
- 祭、祀、享、贡、王:对应五服的不同职贡。“王”,指朝见天子。
- 树惇(dūn):秉性敦厚。“树”,立,指禀性。
- 帅旧德:遵循先辈的德行。“帅”,遵循。
- 粲(càn):古代指美女或美好的事物。
- 不堪之:承受不起(如此多的美好)。
- 小丑:小人物。
- 弭(mǐ)谤:消除指责。“弭”,止息。
-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塞百姓的嘴,比堵塞河流更危险。比喻压制舆论的严重后果。
- 决之使导:疏通河道使其畅通。
- 宣之使言:引导百姓使其畅所欲言。
- 瞽(gǔ)、瞍(sǒu)、蒙(méng):古代乐官或盲人的不同称呼,负责诵读、献曲等。
- 耆(qí)艾:指元老、贤德长者。
- 专利用利:独占利益。“专利”,今语同。
- 陈锡载周:语出《大雅·文王》,意为(文王)广布赐予以成就周道。
- 不籍千亩:不举行天子亲耕籍田的仪式。“籍”,亲耕之礼。
- 粢盛(zī chéng):盛在祭器里供祭祀的谷物。
- 覛(mì)土:观察土壤。“覛”,视、察。
- 阳瘅(dàn)愤盈:阳气旺盛蒸腾。“瘅”,厚、盛。
- 农祥晨正:农星(房宿)在正月晨见南方,为农事开始的标志。
- 初吉:每月初一。
- 土膏其动:土壤的膏润开始松动。“膏”,润泽。
- 祗祓(zhī fú):恭敬斋戒。“祗”,敬。“祓”,除灾求福的祭祀。
- 淳濯飨醴:沐浴饮酒。指斋戒仪式中的洁净与饮酒。
- 祼(guàn)鬯(chàng):古代祭祀时灌祭香酒的礼仪。“鬯”,用郁金草酿的香酒。
- 墢(bá):翻土的农具,这里指天子象征性推犁。
- 钟而藏之:聚积收藏。
- 纪农协功:督促农事,协力合作。
- 辟在司寇:由司寇治罪。“辟”,法,这里指治罪。
- 徇(xùn):巡视。
- 三女奔之:三个女子私奔到他那里。
- 参一族:娶同族的三个女子。“参”,三。
- 不顺必犯:不顺长幼次序必将触犯法纪。
- 料民:统计百姓(户口)。
- 协孤终:掌握死亡人数。
- 协旅:掌握军队(徒众)数目。
- 料:统计、清点。
- 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烝:阳气潜伏不能出,阴气压迫不能蒸发。古人解释地震成因。
- 演:润泽、滋生。
- 齐明、衷正:斋戒清明、内心中正。
- 馨香:指祭祀的谷物等祭品,引申为德行的芬芳。
- 携贰:离心离德。
- 不蠲(juān):不洁,指神灵不享祀。
- 逢福:遇到福气。
- 贪祸:贪求祸患。
- 禋(yīn):洁祀,诚心祭祀。
- 执玉卑:执玉圭时手垂下(不恭敬)。
- 替其贽:降低了礼器(贽)的标准。“替”,废、降低。
- 诬其王:欺骗其君主(天子)。
- 天事恒象:天象常有征兆。
- 亹亹(wěi wěi):勤勉不倦的样子。
- 端委:穿着玄端(礼服)戴着委貌冠(礼帽)。
- 逆于境:在边境迎接。
- 郊劳:到郊外慰劳。
- 馈九牢:赠送牛羊豕各九头的厚礼。牢,祭祀或宴飨用的牲畜。
- 设庭燎:在庭院中设置火炬照明。
- 桑主:用桑木做的神主牌位,练祭(卒哭后)所立,表示新君继位。
- 三命:三次辞让(谦让)天子之命,表示恭敬。
- 艾人必丰:回报(恩惠)必然丰厚。“艾”,报答。
义理赏析
这段《国语·周语上》的记载,虽由多个历史片段组成,却如一部微缩的西周政治兴衰史,其核心义理贯穿始终,对后世有着深刻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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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政为本,戒惧用兵:祭公谏穆王征犬戎是开篇要义。它确立了“耀德不观兵”的治国基本原则,强调真正的威严源于德行与民心的归附,而非武力的炫耀。动兵需谨慎,应出于“勤恤民隐而除其害”的正义,而非满足君主私欲。这为儒家“以德服人”、“仁者无敌”的思想提供了早期实践范本。穆王最终“得四白狼四白鹿而归”导致“荒服不至”,生动说明了背离此原则的短期行为会导致长期战略利益的严重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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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为邦本,言路畅通:召公谏厉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是千古名论。它深刻揭示了民意如同江河,宜疏不宜堵。压制言论只会激化矛盾,导致“川壅而溃”的灾难性后果(国人暴动)。召公提出的“宣之使言”和系统化的纳谏体系(公卿献诗、百工谏等),是“兼听则明”政治智慧的早期体现,强调统治者必须保持信息渠道的畅通,才能“事行而不悖”,实现长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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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制为纲,秩序所依:从虢文公谏宣王“不籍千亩”,到仲山父谏“立戏”之非,再到内史过论晋侯“执玉卑,拜不稽首”之失,无不强调礼制的根本性。籍田礼不仅关乎农耕生产(“民之大事在农”),更是天子示范、凝聚民心、沟通天人的庄严仪式。废礼即废弃了统治的合法性基础与社会秩序的象征。继承权、朝聘礼仪等细节的违逆,都被视为“弃礼”、“弃信”的亡国之兆。这体现了西周以礼乐制度维系社会运转、明确等级责任的核心政治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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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感应,德配天命:从伯阳父论“三川震”与国亡的关联,到内史过释“神降于莘”为国之兴衰征兆,文中贯穿着强烈的天人感应思想。自然灾害和异常现象被理解为上天对君主德政的警示或谴责。这并非简单的迷信,而是将自然与人事、天道与人道紧密联系,要求统治者必须敬畏天命、修明德政,否则将失去“天命”的庇佑(“天之所弃”)。它为君权提供了超越性的约束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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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俭节制,公利天下:芮良夫谏厉王宠信荣夷公“专利”,指出利益(“利”)乃天地百物所生,君王应“导利而布之上下”,使全民共享。独占利益即与民争利,是“匹夫专利,犹谓之盗”,必将导致众叛亲离(“所怒甚多”)。这反映了早期民本经济思想,反对统治者的经济垄断与奢靡,强调利益分配的公平性是政权稳固的基石。
现实启示:
- 施政需以民为本:关注民生、倾听民意、疏通民意表达渠道,是任何时代稳定与发展的前提。
- 权力行使须有敬畏与边界:对法律、规则(现代意义的“礼”)、自然规律(天道)应保持敬畏,权力不能任性妄为。
- 道德表率重于武力威慑:领导者的品德修养与以身作则,比单纯的强制力更能凝聚人心。
- 利益分配关乎公正稳定:发展成果应惠及广大民众,防止垄断与过度分化。
- 文化礼仪是社会凝聚力:仪式、传统等文化载体对于塑造认同、维系秩序具有重要作用,需审慎对待而非轻易废弃。
《周语》此篇,通过一系列成败案例,雄辩地论证了其核心政治哲学:一个政权的长治久安,不在于武力的强盛或一时的权谋,而在于内在德行的修养、民本理念的践行、礼制秩序的维护以及对天道规律的顺应。这些思想,虽带有时代表述特点,但其揭示的治理规律,至今仍具深刻的镜鉴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