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晋语二
春秋战国·左丘明(旧题)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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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反自稷桑,
處五年,
驪姬謂公曰:「吾聞申生之謀愈深。
日,
吾固告君曰得眾,
眾不利,
焉能勝狄?
今矜狄之善,
其志益廣。
孤突不順,
故不出。
吾聞之,
申生甚好信而強,
又失言于眾矣,
雖欲有退,
眾將責焉。
言不可食,
眾不可弭,
是以深謀。
君若不圖,
難將至矣!」
公曰:「吾不忘也,
抑未有以致罪焉。」
驪姬告優施曰:「君既許我殺太子而立奚齊矣,
吾難里克,
奈何!」
優施曰:「吾來里克,
一日而已。
子為我具特羊之饗,
吾以從之飲酒。
我優也,
言無郵。」
驪姬許諾乃具,
使優施飲里克酒。
中飲,
優施起舞,
謂里克妻曰:「主孟啖我,
我教茲暇豫事君。」
乃歌曰:「暇豫之吾吾,
不如鳥烏。
人皆集于苑,
己獨集于枯。」
里克笑曰:「何謂苑?
何謂枯?」
優施曰:「其母為夫人,
其子為君,
可不謂苑乎?
其母既死,
其子又有謗,
可不謂枯乎?
枯且有傷。」
優施出,
里克辟奠,
不飧而寢。
夜半,
召優施,
曰:「曩而言戲乎?
抑有所聞之乎?」
曰:「然。
君既許驪姬殺太子而立奚齊,
謀既成矣。」
里克曰:「吾秉君以殺太子,
吾不忍。
通復故交,
吾不敢。
中立其免乎?」
優施曰:「免。」
旦而里克見丕鄭,
曰:「夫史蘇之言將及矣!
優施告我,
君謀成矣,
將立奚齊。」
丕鄭曰:「子謂何?」
曰:「吾對以中立。」
丕鄭曰:「惜也!
不如曰不信以疏之,
亦固太子以攜之,
多為之故,
以變其志,
志少疏,
乃可也。
今子曰中立,
況固其謀也,
彼有成矣,
難以得間。」
里克曰:「往言不可及也,
且人中心唯無忌之,
何可敗也!
子將何如?」
丕鄭曰:「我無心。
是故事君者,
君為我心,
制不在我。」
里克曰:「弒君以為廉,
長廉以驕心,
因驕以制人家,
吾不敢;
抑撓志以從君,
為廢人以自利也,
利方以求成人,
吾不能。
將伏也!」
明日,
稱疾不朝。
三旬,
難乃成。
驪姬以君命命申生曰:「今夕君夢齊姜,
必速祠而歸福。」
申生許諾,
乃祭于曲沃,
歸福于絳。
公田,
驪姬受福,
乃置鴆于酒,
置堇于肉。
公至,
召申生獻,
公祭之地,
地墳。
申生恐而出。
驪姬與犬肉,
犬斃;
飲小臣酒,
亦斃。
公命殺杜原款。
申生奔新城。
杜原款將死,
使小臣圉告于申生,
曰:「款也不才,
寡智不敏,
不能教導,
以至于死。
不能深知君之心度,
棄寵求廣土而竄伏焉;
小心狷介,
不敢行也。
是以言至而無所訟之也,
故陷于大難,
乃逮于讒。
然款也不敢愛死,
唯與讒人鈞是惡也。
吾聞君子不去情,
不反讒,
讒行身死可也,
猶有令名焉。
死不遷情,
強也。
守情說父,
孝也。
殺身以成志,
仁也。
死不忘君,
敬也。
孺子勉之!
死必遺愛,
死民之思,
不亦可乎?」
申生許諾。
人謂申生曰:「非子之罪,
何不去乎?」
申生曰:「不可。
去而罪釋,
必歸于君,
是怨君也。
章父之惡,
取笑諸侯,
吾誰鄉而入?
內困于父母,
外困于諸侯,
是重困也。
棄君去罪,
是逃死也。
吾聞之:『仁不怨君,
智不重困,
勇不逃死。』
若罪不釋,
去而必重。
去而罪重,
不智。
逃死而怨君,
不仁。
有罪不死,
無勇。
去而厚怨,
惡不可重,
死不可避,
吾將伏以俟命。」
驪姬見申生而哭之,
曰:「有父忍之,
況國人乎?
忍父而求好人,
人孰好之?
殺父以求利人,
人孰利之?
皆民之所惡也,
難以長生!」
驪姬退,
申生乃雉經于新城之廟。
將死,
乃使猛足言于狐突曰:「申生有罪,
不聽伯氏,
以至于死。
申生不敢愛其死,
雖然,
吾君老矣,
國家多難,
伯氏不出,
奈吾君何?
伯氏茍出而圖吾君,
申生受賜以至于死,
雖死何悔!」
是以謚為共君。
驪姬既殺太子申生,
又譖二公子曰:「重耳、
夷吾與知共君之事。」
公令閹楚刺重耳,
重耳逃于狄;
令賈華制夷吾,
夷吾逃于梁。
盡逐群公子,
乃立奚齊焉。
始為令,
國無公族焉。
二十二年,
公子重耳出亡,
及柏穀,
卜適齊、
楚。
狐偃曰:「無卜焉。
夫齊、
楚道遠而望大,
不可以困往。
道遠難通,
望大難走,
困往多悔。
困且多悔,
不可以走望。
若以偃之慮,
其狄乎!
夫狄近晉而不通,
愚陋而多怨,
走之易達。
不通可以竄惡,
多怨可與共憂。
今若休憂于狄,
以觀晉國,
且以監諸侯之為,
其無不成。」
乃遂之狄。
處一年,
公子夷吾亦出奔,
曰:「盍從吾兄竄于狄乎?」
冀芮曰:「不可。
後出同走,
不免于罪。
且夫偕出偕入難,
聚居異情惡,
不若走梁。
梁近于秦,
秦親吾君。
吾君老矣,
子往,
驪姬懼,
必援于秦。
以吾存也,
且必告悔,
是吾免也。」
乃遂之梁。
居二年,
驪姬使奄楚以環釋言。
四年,
復為君。
虢公夢在廟,
有神人面白毛虎爪,
執鉞立于西阿,
公懼而走。
神曰:「無走!
帝命曰:『使晉襲于爾門。』」
公拜稽首,
覺,
召史囂占之,
對曰:「如君之言,
則蓐收也,
天之刑神也,
天事官成。」
公使囚之,
且使國人賀夢。
舟之僑告諸其族曰:「眾謂虢亡不久,
吾乃今知之。
君不度而賀大國之襲,
于己也何瘳?
吾聞之曰:『大國道,
小國襲焉曰服。
小國傲,
大國襲焉曰誅。』
民疾君之侈也,
是以遂于逆命。
今嘉其夢侈必展,
是天奪之鑒而益其疾也。
民疾其態,
天又誑之;
大國來誅,
出令而逆;
宗國既卑,
諸侯遠己。
內外無親,
其誰云救之?
吾不忍俟也!」
將行,
以其族適晉。
六年,
虢乃亡。
伐虢之役,
師出于虞。
宮之奇諫而不聽,
出,
謂其子曰:「虞將亡矣!
唯忠信者能留外寇而不害。
除闇以應外謂之忠,
定身以行事謂之信。
今君施其所惡于人,
闇不除矣;
以賄滅親,
身不定矣。
夫國非忠不立,
非信不固。
既不忠信,
而留外寇,
寇知其釁而歸圖焉。
已自拔其本矣,
何以能久?
吾不去,
懼及焉。」
以其孥適西山,
三月,
虞乃亡。
獻公問于卜偃曰:「攻虢何月也?」
對曰:「童謠有之曰:『丙之晨,
龍尾伏辰,
均服振振,
取虢之旂。
鶉之賁賁,
天策焞焞,
火中成軍,
虢公其奔!』
火中而旦,
其九月十月之交乎?」
葵丘之會,
獻公將如會,
遇宰周公,
曰:「君可無會也。
夫齊侯好示,
務施與力而不務德,
故輕致諸侯而重遣之,
使至者勸而叛者慕。
懷之以典言,
薄其要結而厚德之,
以示之信。
三屬諸侯,
存亡國三,
以示之施。
是以北伐山戎,
南伐楚,
西為此會也。
譬之如室,
既鎮其甍矣,
又何加焉?
吾聞之,
惠難遍也,
施難報也。
不遍不報,
卒于怨讎。
夫齊侯將施惠如出責,
是以不果奉,
而暇晉是皇,
雖後之會,
將在東矣。
君無懼矣,
其有勤也!」
公乃還。
宰孔謂其御曰:「晉侯將死矣!
景霍以為城,
而汾、
河、
涑、
澮以為渠,
戎、
狄之民實環之。
汪是土也,
茍違其違,
誰能懼之!
今晉侯不量齊德之豐否,
不度諸侯之勢,
釋其閉修,
而輕于行道,
失其心矣。
君子失心,
鮮不夭昏。」
是歲也,
獻公卒。
八年,
為淮之會。
桓公在殯,
宋人伐之。
二十六年,
獻公卒。
里克將殺奚齊,
先告荀息曰:「三公子之徒將殺孺子,
子將如何?」
荀息曰:「死吾君而殺其孤,
吾有死而已,
吾蔑從之矣!」
里克曰:「子死,
孺子立,
不亦可乎?
子死,
孺子廢,
焉用死?」
荀息曰:「昔君問臣事君于我,
我對以忠貞。
君曰:『何謂也?』
我對曰:『可以利公室,
力有所能,
無不為,
忠也。
葬死者,
養生者,
死人復生不悔,
生人不愧,
貞也。』
吾言既往矣,
豈能欲行吾言而又愛吾身乎?
雖死,
焉避之?」
里克告丕鄭曰:「三公子之徒將殺孺子,
子將何如?
丕鄭曰:「荀息謂何?」
對曰:「荀息曰『死之。』」
丕鄭曰:「子勉之。
夫二國士之所圖,
無不遂也。
我為子行之。
子帥七輿大夫以待我。
我使狄以動之,
援秦以搖之。
立其薄者可以得重賂,
厚者可使無入。
國,
誰之國也!」
里克曰:「不可。
克聞之,
夫義者,
利之足也;
貪者,
怨之本也。
廢義則利不立,
厚貪則怨生,
夫孺子豈獲罪于民?
將以驪姬之惑蠱君而誣國人,
讒群公子而奪之利使君迷亂,
信而亡之,
殺無罪以為諸侯笑,
使百姓莫不有藏惡于其心中,
恐其如壅大川,
潰而不可救御也。
是故將殺奚齊而立公子之在外者,
以定民弭憂,
于諸侯且為援,
庶幾曰諸侯義而撫之,
百姓欣而奉之,
國可以固。
今殺君而賴其富,
貪且反義。
貪則民怨,
反義則富不為賴。
賴富而民怨,
亂國而身殆,
懼為諸侯載,
不可常也。」
丕鄭許諾。
于是殺奚齊、
卓子及驪姬,
而請君于秦。
既殺奚齊,
荀息將死之。
人曰:「不如立其弟而輔之。」
荀息立卓子。
里克又殺卓子,
荀息死之。
君子曰:「不食其言矣。」
既殺奚齊、
卓子,
里克及丕鄭使屠岸夷告公子重耳于狄,
曰:「國亂民擾,
得國在亂,
治民在擾,
子盍入乎?
吾請為子鉥。」
重耳告舅犯曰:「里克欲納我。」
舅犯曰:「不可。
夫堅樹在始,
始不固本,
終必槁落。
夫長國者,
唯知哀樂喜怒之節,
是以導民。
不哀喪而求國,
難;
因亂以入,
殆,
以喪得國,
則必樂喪,
樂喪必哀生。
因亂以入,
則必喜亂,
喜亂必怠德。
是哀樂喜怒之節易也,
何以導民?
民不我導,
誰長?」
重耳曰:「非喪誰代?
非亂誰納我?」
舅犯曰:「偃也聞之,
喪亂有小大。
大喪大亂之剡也,
不可犯也。
父母死為大喪,
讒在兄弟為大亂。
今適當之,
是故難。」
公子重耳出見使者,
曰:「子惠顧亡人重耳,
父生不得供備灑掃之臣,
死又不敢蒞喪以重其罪,
且辱大夫,
敢辭。
夫固國者,
在親眾而善鄰,
在因民而順之。
茍眾所利,
鄰國所立,
大夫其從之。
重耳不敢違。」
呂甥及郤稱亦使蒲城午告公子夷吾于梁,
曰:「子厚賂秦人以求入,
吾主子。」
夷吾告冀芮曰:「呂甥欲納我。」
冀芮曰:「子勉之。
國亂民擾,
大夫無常,
不可失也。
非亂何入?
非危何安?
幸茍君之子,
唯其索之也。
方亂以擾,
孰適御我?
大夫無常,
茍眾所置,
孰能勿從?
子盍盡國以賂外內,
無愛虛以求入,
既入而後圖聚。」
公子夷吾出見使者,
再拜稽首許諾。
呂甥出告大夫曰:「君死自立則不敢,
久則恐諸侯之謀,
徑召君于外也,
則民各有心,
恐厚亂,
盍請君于秦乎?」
大夫許諾。
乃使梁由靡告于秦穆公曰:「天降禍于晉國,
讒言繁興,
延及寡君之紹續昆裔,
隱悼播越,
托在草莽,
未有所依。
又重之以寡君之不祿,
喪亂并臻。
以君之靈,
鬼神降衷,
罪人克伏其辜,
群臣莫敢寧處,
將待君命。
君若惠顧社稷,
不忘先君之好,
辱收其逋遷裔胄而建立之,
以主其祭祀,
且鎮撫其國家及其民人,
雖四鄰諸侯之聞之也,
其誰不儆懼于君之威,
而欣喜于君之德?
終君之重愛,
受君之重貺,
而群臣受其大德,
晉國其誰非君之群隸臣也?」
秦穆公許諾,
反使者,
乃召大夫子明及公孫枝,
曰:「夫晉國之亂,
吾誰使先,
若夫二公子而立之?
以為朝夕之急。」
大夫子明曰:「君使縶也。
縶敏且知禮,
敬以知微。
敏能竄謀,
知禮可使;
敬不墜命,
微知可否。
君其使之。」
乃使公子縶吊公子重耳于狄,
曰:「寡君使縶吊公子之憂,
又重之以喪。
寡人聞之,
得國常于喪,
失國常于喪。
時不可失,
喪不可久,
公子其圖之!」
重耳告舅犯。
舅犯曰:「不可。
亡人無親,
信仁以為親,
是故置之者不殆。
父死在堂而求利,
人孰仁我?
人實有之,
我以徼倖,
人孰信我?
不仁不信,
將何以長利?」
公子重耳出見使者,
曰:「君惠吊亡臣,
又重有命。
重耳身亡,
父死不得與于哭泣之位,
又何敢有他志以辱君義?」
再拜不稽首,
起而哭,
退而不私。
公子縶退,
吊公子夷吾于梁,
如吊公子重耳之命。
夷吾告冀芮曰:「秦人勤我矣!」
冀芮曰:「公子勉之。
亡人無狷潔,
狷潔不行,
重賂配德,
公子盡之,
無愛財!
人實有之,
我以徼倖,
不亦可乎?」
公子夷吾出見使者,
再拜稽首,
起而不哭,
退而私于公子縶曰:「中大夫里克與我矣,
吾命之以汾陽之田百萬。
丕鄭與我矣,
吾命之以負蔡之田七十萬。
君茍輔我,
蔑天命矣!
亡人茍入掃宗廟,
定社稷,
亡人何國之與有?
君實有郡縣且入河外列城五。
豈謂君無有,
亦為君之東游津梁之上,
無有難急也。
亡人之所懷挾纓纕,
以望君之塵垢者。
黃金四十鎰,
白玉之珩六雙,
不敢當公子,
請納之左右。」
公子縶反,
致命穆公。
穆公曰:「吾與公子重耳,
重耳仁。
再拜不稽首,
不沒為後也。
起而哭,
愛其父也。
退而不私,
不沒于利也。」
公子縶曰:「君之言過矣。
君若求置晉君而載之,
置仁不亦可乎?
君若求置晉君以成名于天下,
則不如置不仁以猾其中,
且可以進退。
臣聞之曰『仁有置,
武有置。
仁置德,
武置服。』」
是故先置公子夷吾,
實為惠公。
穆公問冀芮曰:「公子誰恃于晉?」
對曰:「臣聞之,
亡人無黨,
有黨必有讎。
夷吾之少也,
不好弄戲,
不過所復,
怒不及色,
及其長也弗改。
故出亡無怨于國,
而眾安之。
不然,
夷吾不佞,
其誰能恃乎?」
君子曰:「善以微勸也。」
白话译文
(骊姬在献公从稷桑返回后,又过了五年,对献公说:“我听说申生的谋划越来越深了。以前我曾对您说他很得人心,但人心不稳,他怎么能战胜狄人?如今他夸耀狄人的优点,志向更加宽广了。狐突因为他心思不顺,所以不出山辅佐。我听说,申生非常守信而刚强,又对众人失言(指伐狄失利等),即使他想退缩,众人也会责备他。话已出口不可反悔,众人的议论无法平息,因此他深谋远虑。您如果不早点谋划,灾难就要到来了!”献公说:“我没有忘记这事,只是还没有找到给他定罪的理由。”) (骊姬告诉优施说:“君主已经答应我杀掉太子,立奚齐了。但我为里克感到为难,怎么办呢?”优施说:“我去让里克归顺,一天就够了。您为我准备一只全羊的宴席,我借机陪他喝酒。我是个优伶,说话没有忌讳。”骊姬答应了,就备好宴席,让优施陪里克喝酒。酒喝到一半,优施起身跳舞,对里克的妻子说:“主人请我吃这顿饭,我来教你们如何悠闲自得地侍奉君主。”接着唱道:“那些悠闲自在的人啊,还不如鸟鸦。别人都飞到茂盛的树木上,自己却停在枯枝上。”里克笑道:“什么是茂盛的树木?什么是枯枝?”优施说:“母亲是夫人,儿子是国君,能不算茂盛的树木吗?母亲已经死了,儿子又被人诽谤,能不算枯枝吗?而且枯枝还可能受伤。”) (优施离开后,里克撤去酒宴,饭也没吃就睡了。半夜,他召来优施,问:“你刚才的话是开玩笑呢,还是有所听闻?”优施说:“当然。国君已经答应骊姬杀太子立奚齐,计谋已经定下了。”里克说:“我要是顺从国君杀了太子,我不忍心。要是恢复与太子的旧交,我不敢。我保持中立,大概能免祸吧?”优施说:“可以免祸。”) (第二天早上,里克去见丕郑,说:“史苏预言的灾祸快要应验了!优施告诉我,国君的计谋已经定下,要立奚齐了。”丕郑说:“您怎么回答的?”里克说:“我回答说保持中立。”丕郑说:“可惜啊!您不如说‘不相信有这事’来疏远骊姬,同时坚定太子的地位来分化他们,多方寻找事端来改变国君的意志,这样他们的意志稍微松懈,才可以。现在您说中立,反而会坚定他们的谋划,他们已经有成算了,就难以找到机会了。”里克说:“过去的话追不回来了,而且他们心中毫无顾忌,怎么能挫败呢?您打算怎么办?”丕郑说:“我没什么想法。所以侍奉君主的人,以君主的心意为自己的心意,决定权不在我。”里克说:“以弑君来显示廉洁,助长廉洁又生出傲慢之心,凭借傲慢来控制别人,我不敢;但要屈从自己的心意去顺从君主,是抛弃做人的准则来谋取私利,用不当的手段来成全别人,我做不到。我将退隐了!”第二天,里克借口生病不去上朝。过了三十天,骊姬的阴谋(杀害申生)就发动了。) (骊姬以晋献公的名义命令申生说:“昨夜你父亲梦见了你母亲齐姜,你必须赶快去祭祀并把祭肉献来。”申生答应了,于是在曲沃祭祀,把祭肉送到绛城。献公打猎去了,骊姬接受祭肉,就在酒里下了鸩毒,在肉里放了附子(有毒的草)。献公回来,召申生献上祭肉,献公把酒洒在地上,地皮隆起(显示有毒)。申生害怕就逃出去了。骊姬拿肉给狗吃,狗死了;给小臣喝,小臣也死了。献公命令杀死太傅杜原款。申生逃奔到新城(曲沃)。) (杜原款将要被处死,派小臣圉去告诉申生说:“原款我不成器,缺少智慧又不机敏,不能教导你,以至于落到死地。不能深刻了解君主的心思,本该放弃宠位寻求广大的土地去藏身;但因小心拘谨,不敢这么做。因此谗言来了却无法辩解,所以陷入大难,遭此陷害。然而原款我不敢吝惜生命,只是与谗邪之人一同承担这恶名。我听说君子不丢弃真情,不反复辩解,因谗言而死就行了,这样还能留下好的名声。至死不改变真情,是坚强。坚守真情取悦父亲,是孝顺。牺牲生命来成全志向,是仁。死了还不忘君主,是敬。你要努力啊!死后一定会留下仁爱,死后让百姓思念,不也是可以的吗?”申生答应了。) (有人对申生说:“这不是你的罪过,为什么不逃走呢?”申生说:“不行。逃走而罪名洗脱,罪责一定归到君父身上,这就怨恨君父了。彰明父亲的恶行,被诸侯取笑,我还能投奔哪里呢?在家被父母逼迫,在外被诸侯困窘,这是双重困境。抛弃君父来逃脱罪责,是逃避死亡。我听说:‘仁者不怨恨君父,智者不陷入双重困境,勇者不逃避死亡。’如果罪名不洗脱,逃走必然加重罪责。逃走而加重罪责,是不智。逃避死亡而怨恨君父,是不仁。有罪而不去死,是不勇敢。逃走而加深怨恨,怨恨不能加重,死亡不能逃避,我将留在这里等待命运的安排。”) (骊姬去见申生,哭着说:“你连父亲都能忍心对待,何况国人呢?忍心对待父亲却想求得好感,国人谁会喜欢你?杀害父亲来谋利,国人谁会觉得有利?这都是百姓所憎恶的,你难以长久生存!”骊姬走后,申生就在新城的祖庙里上吊自杀了。临死前,派猛足去告诉狐突说:“申生有罪,没有听从伯父(狐突)的话,以至于死。申生不敢吝惜生命,虽然如此,我国君年纪大了,国家多灾多难,伯父您不出山辅佐,将把我国君怎么办呢?伯父您如果能出山为国君谋划,申生即便死去也蒙受恩赐,虽死无悔!”因此谥号为“共”(恭敬)君。) (骊姬害死太子申生后,又诬陷两位公子说:“重耳、夷吾都参与了共君(申生)的谋划。”献公命令阉人楚去刺杀重耳,重耳逃亡到狄国;命令贾华去制服夷吾,夷吾逃亡到梁国。献公把所有公子都驱逐了,于是立奚齐为太子。从此开始下令,晋国不再有公族了。) (献公二十二年,公子重耳出逃,到达柏谷,占卜是去齐国还是楚国。狐偃说:“不用占卜。齐楚道路遥远且期望过高,不可以困窘的状况前往。路途遥远难以通达,期望过高难以奔往,困窘前往会多有后悔。困窘且多后悔,就不能靠奔往大国来指望。如果按我的考虑,还是去狄国吧!狄国靠近晋国又不交通,愚昧落后且多怨恨,容易到达。不交通可以藏身,多怨恨可以与我们共忧患。现在暂且在狄国休养生息,来观察晋国的情况,并且监视诸侯的作为,没有不成功的。”于是就去了狄国。) (过了一年,公子夷吾也出逃了,说:“何不跟随我兄长逃到狄国去呢?”冀芮说:“不行。后出逃却走同一条路,不免获罪。而且一同出逃又一同回国很难,聚居一起而心思不同会互相厌恶,不如去梁国。梁国靠近秦国,秦国与我们国君亲近。我们国君年纪大了,您去了那里,骊姬害怕,一定会向秦国求救。因为我们在那里(指夷吾在梁),秦国也一定会告知我们情况,这样我就能免祸了。”于是就去了梁国。过了两年,骊姬派奄楚带着玉环来解释嫌隙。四年后,夷吾回国成为国君。) (虢公在宗庙里做梦,梦见一个神人,面孔白色,长着老虎爪子,拿着大斧站在西边的屋脊上,虢公害怕地逃跑。神人说:“不要逃!天帝命令说:‘让晋国袭击你的都城。’”虢公叩头跪拜,醒来后,召来史嚚占卜,史嚚回答说:“像您说的那样,这神就是蓐收,是主管刑罚的天神,天上的事由刑官完成。”虢公把他囚禁起来,并且让国人祝贺这个梦。舟之侨告诉他的族人说:“大家都说虢国不久就要灭亡了,我现在才明白。国君不审察自己的德行却祝贺大国的入侵,对自己有什么益处?我听说:‘大国推行正道,小国归附它叫做服。小国傲慢,大国攻打它叫做诛。’百姓痛恨国君的奢侈,所以会顺从逆命(指被入侵)。现在赞美他的梦,奢侈必定扩张,这是上天夺去他的明镜(自省能力)而加重他的疾病。百姓痛恨他的态度,上天又欺骗他;大国来攻打,他却发布命令逆着天意;宗族之国已经衰微,诸侯疏远他。内外没有亲信,谁来救他?我不能等了!”将要出走,带着他的族人去了晋国。六年后,虢国果然灭亡。) (晋国攻打虢国的战役,军队从虞国借道。宫之奇劝谏虞公但不被听从,出来后对他的儿子说:“虞国将要灭亡了!只有忠信之人才能让外寇驻留而不受害。除去自己的昏暗来应对外事叫做忠,稳定自身来处理事务叫做信。现在国君把自己憎恶的东西施加给别人(指借道让晋国攻打虢国),昏暗没有除去;用财货灭亡亲邻之国,自身不稳定。国家没有忠不能立,没有信不能稳固。既不忠信,却让外寇驻留,外寇知道了(虞国的)破绽就会回头图谋。已经自己拔掉了根本,怎么能长久?我不离开,怕灾祸会波及到。”带着妻子儿女去了西山,三个月后,虞国果然灭亡。) (晋献公问卜偃:“攻打虢国在几月?”卜偃回答:“童谣有这样的话:‘丙日的清晨,龙尾星(尾宿)隐没在日月交汇处,军服整齐雄赳赳,夺取虢国的战旗。鹑火星(柳、星、张宿)光辉灿烂,天策星(传说星)光色暗淡,鹑火星出现在正南方时(火中)军队集结出征,虢公将要逃跑!’鹑火星出现在正南方而天亮,大概是在九月十月之交吧?”) (在葵丘的盟会上,晋献公将要去参加,路上遇到宰周公(周王室的宰孔),宰周公说:“您可以不去参加会盟了。齐桓公喜欢显示自己,致力于布施恩惠和展示武力,而不致力于修德,所以他轻易召集诸侯而重赏他们,使前来的人受到鼓励,背叛的人也向往。他用王室的典章盟约来怀柔诸侯,减少盟约的约束而厚待诸侯,来显示他的诚信。三次会合诸侯,保存了三个将亡之国,来显示他的恩惠。因此他北伐山戎,南伐楚国,西边又举行了这次会盟。这就好比房屋,已经安好了屋脊横梁,还能再添加什么呢?我听说,恩惠难以遍及,布施难以得到回报。不能遍及又得不到回报,最终会结下怨仇。齐侯将要像放债一样施予恩惠,所以不会真正得到拥戴,哪里还有空闲来担心晋国?即使以后再有会盟,也将在东边举行了。您不必害怕了,您哪用得着辛苦呢!”献公于是返回。) (宰孔对他的车夫说:“晋国国君快要死了!晋国以巨大的霍山为城,汾河、黄河、涑水、浍水为壕沟,戎狄之民环绕着它。如此辽阔的土地,如果他违背了该违背的(指背离正道),谁能怕他呢?现在晋国国君不衡量齐国德行的厚薄,不估计诸侯的形势,放弃了闭门修德,却轻率地奔走于道路(指远出会盟),失去了人心啊。君子失去人心,很少有不早死的。”这一年,晋献公去世。八年后,举行了淮地的盟会。齐桓公停灵未葬时,宋国攻打齐国。) (献公二十六年,献公去世。里克将要杀掉奚齐,先告诉荀息说:“三位公子(申生、重耳、夷吾)的党羽将要杀死这个孩子(奚齐),您打算怎么办?”荀息说:“杀死我们的国君(指献公)而杀害他的孤儿,我只有去死而已,我不会跟从他们!”里克说:“您死了,奚齐被立,不也是可以的吗?您死了,奚齐被废,您死又有什么用?”荀息说:“过去国君曾问臣下如何侍奉君主,我回答说‘忠贞’。国君问:‘什么叫忠贞?’我回答说:‘可以使公室获利,力所能及的,没有不去做的,这是忠;安葬死者,奉养生者,死者即使复生也不会后悔,生者也不感到惭愧,这是贞。’我的话已经说出去了,怎能想履行诺言却又吝惜自己的生命呢?即使死,又怎能逃避?”) (里克告诉丕郑说:“三公子的党羽将要杀奚齐,您打算怎么办?”丕郑说:“荀息怎么说?”里克回答说:“荀息说‘为此去死’。”丕郑说:“您努力吧。凡是两位国家重臣(指荀息、里克)所图谋的,没有不成功的。我为您促成这件事。您率领七舆大夫(军队)等着我。我联络狄国来动摇骊姬一党,争取秦国来动摇他们。拥立关系疏远的公子(非奚齐、卓子)可以获得重赏,拥立关系亲近的(指申生党羽)则可以让他不得入国。晋国,将是谁的国啊!”里克说:“不行。我听说,义是利的根基;贪是怨恨的本源。废弃义则利无法建立,过分贪则怨恨产生。那奚齐难道获罪于民众吗?只是因为骊姬迷惑蛊惑国君并诬陷国人,诽谤各位公子并夺去他们的利益,使君主迷乱,相信她而抛弃他们,杀害无辜而成为诸侯的笑柄,使百姓无不心怀怨恨,恐怕就像堵塞了大河,一旦溃决就无法阻挡。所以要杀掉奚齐,拥立在国外的公子,来安定民众消除忧虑,对诸侯也能成为外援,或许诸侯会认为我们有义而来安抚我们,百姓高兴地拥戴我们,国家就可以稳固。现在杀了国君的继承人而依赖他的财富,贪婪而且背离了义。贪婪则民众怨恨,背离义则财富不能作为倚仗。倚仗财富而民众怨恨,祸乱国家自身也危险,恐怕会被诸侯记载,不能长久啊。”丕郑答应了。于是他们杀死了奚齐、卓子和骊姬,并向秦国请求拥立新的国君。) (奚齐被杀后,荀息准备为他而死。有人说:“不如立他的弟弟(卓子)并辅佐他。”荀息立了卓子。里克又杀了卓子,荀息也为此而死。君子评论说:“荀息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啊。”) (杀了奚齐、卓子后,里克和丕郑派屠岸夷到狄国告诉公子重耳说:“国家动乱百姓不安,得到国家在于动乱,治理百姓在于安定,您何不回国呢?我们请求为您做内应。”重耳告诉舅舅狐犯(子犯)说:“里克想接纳我。”狐犯说:“不行。树木坚固在于根基,根基不牢固,最终一定会枯萎凋落。统治国家的人,必须知道哀乐喜怒的节度,这样才能引导百姓。不哀悼国丧却谋求君位,是困难的;趁着国家动乱回国,是危险的;因为国丧而得到君位,就一定会以国丧为乐,以国丧为乐必定会产生新的祸患。趁着动乱回国,就一定会以动乱为喜,以动乱为喜必定会懈怠德行。这是改变了哀乐喜怒的节度,用什么来引导百姓?百姓不听从引导,谁来统治?”重耳说:“不是国丧谁会替代?不是动乱谁会接纳我?”狐犯说:“我听说过,丧事和动乱有小大之分。大规模的丧事和大规模的动乱是尖锐激烈的,不可以冒犯。父母去世是大丧,兄弟之间的谗言是大乱。现在正遇上这些,所以很难。公子重耳出来接见使者,说:“承蒙您关怀我这个流亡之人,父亲在世时我没能尽到洒扫的职责,父亲去世又不敢亲自去参加丧礼,加重了我的罪过,也辱没了大夫您,我冒昧推辞。本来安定国家的,在于亲近民众和睦邻国,依靠百姓并顺从他们。如果民众所拥立,邻国所扶立,大夫您就听从他吧。重耳不敢违抗。”) (吕甥和郤称也派蒲城午到梁国告诉公子夷吾说:“您用厚重的礼物贿赂秦国来求取回国,我们拥戴您。”夷吾告诉冀芮说:“吕甥想接纳我。”冀芮说:“您努力吧。国家动乱百姓不安,大夫们心思不定,这个机会不能失去。不是动乱怎么能回国?不是危难怎么能安定?侥幸成为国君的儿子,只能尽力去争取。正逢国家动乱百姓不安,谁能抵御我们?大夫们心思不定,如果民众拥立,谁能不听从?您何不倾尽国家财富来贿赂国内国外,不要吝惜用空虚的府库来求得回国,回国之后再想办法聚集财富。”公子夷吾出来接见使者,行了两次大礼并叩头,答应了。) (吕甥出来告诉大夫们说:“国君去世我们自己立新君则不敢,时间长了又怕其他国家谋划,直接从国外召请新君,又怕民众各有想法,恐怕会加重动乱,何不向秦国请求呢?”大夫们答应了。于是派梁由靡去告诉秦穆公说:“上天降祸给晋国,谗言纷纷兴起,延续到我们国君的继位后代,他们惊惧流亡,寄托于草野之中,无所依靠。又加上我们国君不幸去世,丧事和祸乱一同到来。托您的福,鬼神赐福,罪人(指骊姬等)已经伏法,群臣不敢安处,将等待您的命令。您如果仁慈地顾念晋国社稷,不忘先君的友好,屈尊接纳我们流亡的君主后代而拥立他,来主持祭祀,并且镇守安抚晋国及其百姓,即使四方诸侯听说了,谁不对您的威严警戒畏惧,而对您的恩德欣喜呢?得到您的厚重爱护,承受您的厚重赏赐,群臣蒙受大德,晋国还有谁不是您的臣仆呢?”) (秦穆公答应了,送回使者,就召见大夫子明和公孙枝,说:“晋国的动乱,我先派谁去呢?去见两位公子而拥立一位,来解决当前的急务。”大夫子明说:“您派公子絷去。公子絷敏捷而且懂得礼节,恭敬而能洞察细微。敏捷可以筹划计谋,懂礼可以出使;恭敬就不会失命,洞察细微就能判断可否。您就派他去吧。”) (于是派公子絷到狄国慰问公子重耳,说:“我国国君派我来慰问您的忧患,又加上丧事。我国国君听说,得到国家常在于丧事,失去国家也常在于丧事。时机不可丧失,丧事不可拖延太久,公子您考虑一下吧!”重耳告诉狐犯。狐犯说:“不行。流亡在外的人没有亲人,只有依靠仁德才能亲近,这样被拥立才不危险。父亲去世灵柩还在堂上,却谋求私利,谁会认为我仁德?别人实际上拥有君位(指奚齐等),我靠侥幸获取,谁会相信我?不仁不信,用什么来长久得利?”公子重耳出来接见使者,说:“承蒙国君惠然慰问流亡的臣子,又重申了命令。重耳我是流亡之人,父亲去世不能参与哭泣的位置,又怎敢有其他心思来玷辱您的道义呢?”行了两次大礼但不叩头,起身哭泣,退下后不私下交谈。) (公子絷退下,又到梁国慰问公子夷吾,命令如同慰问公子重耳时一样。夷吾告诉冀芮说:“秦国愿意帮助我了!”冀芮说:“公子努力吧。流亡在外的人不能太清高,太清高就难以成事,用厚重的礼物配合德行,公子您尽己所有,不要吝惜财物!别人实际上拥有君位(指奚齐),我们靠侥幸获取,不也是可以的吗?”公子夷吾出来接见使者,行了两次大礼并叩头,起身但不哭泣,退下后私下对公子絷说:“中大夫里克已经支持我了,我答应把汾阳的百万亩田地给他。丕郑也支持我了,我答应把负蔡的七十万亩田地给他。您如果能辅佐我,不敢违背天命了!我如果侥幸回国主持宗庙祭祀,安定社稷,我还能有什么别的要求呢?我国国君实际上拥有郡县,并且要把河外的五座城池给您。难道是说您没有吗?也是为了让您在东游渡河时,没有困难和危险。我随身所带的玉带和佩玉,用来瞻望您的车马尘埃。黄金四十镒,白玉六双,不敢当做礼物献给您,请赏赐给您的左右。”) (公子絷返回,向秦穆公汇报。秦穆公说:“我支持公子重耳,重耳仁德。行两次大礼而不叩头,是不贪图君位。起身而哭,是哀悼父亲。退下而不私下交谈,是不贪图私利。”公子絷说:“国君您的话错了。您如果想要拥立晋君并让他安定,拥立仁君不是很好吗?您如果想要拥立晋君而在天下成名,不如拥立一个不仁之君来搅乱他的内部,并且可以有所进退控制。我听说‘仁德的安置,武力的安置。仁德是安置有德的人,武力是安置服从的人。’”因此先拥立了公子夷吾,这就是晋惠公。) (秦穆公问冀芮:“公子夷吾在晋国依靠谁?”回答说:“我听说,流亡在外的人没有党羽,有党羽就一定有仇敌。夷吾年少时,不喜欢嬉戏,不超过限度,发怒不形于色,长大后也没有改变。所以出逃后不被国人怨恨,而民众安定于他。不然的话,夷吾不善言辞,他能依靠谁呢?”君子评论说:“善于用含蓄的话进行劝勉啊。”)
字词精讲
- 稷桑:古地名,具体位置不详,应在晋国境内。
- 矜(jīn):夸耀。
- 孤突:晋国大夫,字伯氏,太子申生的外祖父。
- 强(qiáng):刚强。
- 弭(mǐ):消除,平息。
- 食(sì):通“食”,背弃(诺言)。此处指背弃诺言。
- 致罪:找到(给他)定罪的理由。
- 优施:晋国的伶人(艺人),骊姬的亲信。
- 特羊之飨:一只全羊的宴席。特,一头。飨,宴请。
- 邮(yóu):通“尤”,过错,罪过。
- 吾吾(wú wú):怠惰不前的样子。
- 苑(yuàn):草木茂盛之处,喻指势力雄厚。
- 枯(kū):枯木,喻指势单力薄、失势。
- 伤:伤残,此处指有被摧毁的危险。
- 辟(pì)奠:撤去酒席。
- 飧(sūn):晚餐,或指吃饭。
- 曩(nǎng):以往,先前。
- 秉君:顺从君主。秉,执持。
- 中立:不偏不倚,保持中立。
- 丕(pī)郑:晋国大夫。
- 疏之:疏远骊姬。
- 携之:分化他们(指骊姬党羽)。
- 故:事端,借口。
- 忌:顾忌。
- 鸩(zhèn):传说中一种有毒的鸟,其羽泡酒为鸩酒。
- 堇(jǐn):有毒的草,即乌头。
- 坟(fén):坟起,隆起。指地因毒酒而凸起。
- 杜原款:太子申生的太傅。
- 新城:即曲沃,太子申生的封地。
- 告(gù):通“故”,旧情。或为“告(gào)”之讹。此处依文意或指旧交。
- 迁情:改变情感(指对父亲的孝心)。
- 说(yuè):通“悦”,取悦。
- 雉(zhì)经:自缢。雉,通“绖”,绳索。
- 猛足:人名,申生的臣子。
- 伯氏:指狐突。
- 谥(shì)为共(gōng)君:谥号为“共”,取其恭敬、被逼迫致死之意。
- 阉楚:人名,宫中侍者。
- 制:制服,或裁制。
- 公族:指国君的宗族成员,由国家供养的卿大夫集团。
- 柏谷:古地名,在今河南灵宝西南。
- 狐偃(yǎn):字子犯,重耳的舅舅。
- 窜(cuàn):躲藏,藏身。
- 冀芮(ruì):晋国大夫,惠公党羽。
- 释言:解释嫌隙,消除隔阂。
- 虢(guó)公:虢国国君。
- 西阿(ē):西边的屋脊。
- 史嚚(yín):虢国史官。
- 蓐(rù)收:古代西方神名,主刑罚。
- 舟之侨:虢国大夫。
- 度(duó):审度,衡量。
- 瘳(chōu):病愈,此处引申为益处。
- 宫之奇:虞国贤臣。
- 孥(nú):妻子儿女。
- 卜偃:晋国掌卜大夫,名偃。
- 龙尾伏辰:指尾宿隐没在日月交会之处。龙尾,星宿名。辰,日月交会点。
- 均服振振:军服整齐雄壮。均服,同“袀服”,黑色戎装。
- 鹑(chún)之贲(bēn)贲:鹑火星光辉灿烂。鹑,鹑火星。贲贲,光芒盛的样子。
- 天策焞(tūn)焞:天策星光色暗淡。天策,星名。焞焞,暗淡无光。
- 火中成军:鹑火星出现在正南方时军队出征。火,鹑火星。中,指火星在正南天空。
- 葵丘之会:春秋时齐桓公主持的重要盟会。
- 宰周公:周王室宰官,名孔,故称宰孔。
- 好(hào)示:喜欢显示自己。
- 致:召集。
- 典言:典章法令。或指王室的典则之言。
- 薄其要结而厚德之:减轻盟约的约束而多施恩惠。
- 三属(zhǔ)诸侯:多次会合诸侯。
- 景霍:大山名,在晋国境内。
- 汾、河、涑(sù)、浍(kuài):四条河流名,均在今山西境内。
- 违其违:违背应该违背的(指背离正道)。前“违”为动词,违背;后“违”为名词,指正道或法规。
- 夭(yāo)昏:早死或精神失常。
- 里克:晋国大夫。
- 荀息:晋国大夫,受托辅佐奚齐。
- 七舆大夫:晋国下军的副帅及属官,共七人,故称。
- 屠岸夷:晋国大夫。
- 谋(méi):请求。或为“媒”之借字,媒介。此处依上下文或为“谋(móu)”之讹,指谋划。
- 舅犯:即狐偃,字子犯,重耳舅父。
- 剡(yǎn):锋利,尖锐。引申为激烈。
- 蒲城午:人名,吕甥的党羽。
- 吕甥:晋国大夫,夷吾党羽。
- 郤(xì)称:晋国大夫,夷吾党羽。
- 梁由靡:晋国大夫。
- 子明:秦国大夫。
- 公孙枝:秦国大夫。
- 絷(zhí):秦公子絷。
- 吊:慰问。
- 不没:不贪图。
- 猾(huá):扰乱,搅乱。
- 进退:控制,左右。
- 冀芮:即郤芮,晋国大夫,惠公党羽。
- 弄(nòng)戏:嬉戏。
- 佞(nìng):有口才,善辩。
义理赏析
这段《国语》节选,以晋国骊姬之乱为核心,串联起一系列悲剧与权谋故事,深刻揭示了人性在权力、亲情与道义面前的复杂抉择,以及政治智慧与国家兴衰的紧密关联。
一、政治权谋与道德困境 骊姬之乱是典型的宫廷阴谋。骊姬与优施的设计环环相扣,从蛊惑献公、离间君臣(如借优施之口试探和逼迫里克)到构陷太子,展现了权谋的精密与残酷。在这场风暴中,不同人物面临截然不同的道德困境:
- 申生的“愚孝”与坚守:申生深陷“孝”与“义”的两难。他明知被诬,却因“不怨君”、“不重困”、“不逃死”的信条,选择以死明志,不累及父亲。这种选择体现了对伦理纲常的极致恪守,具有悲剧性的崇高感,但亦暴露了其缺乏政治灵活性、未能有效自保或扭转局势的局限。杜原款临终所言“死不迁情,强也;守情说父,孝也;杀身以成志,仁也;死不忘君,敬也”,是对这种道德坚守的总结,但也暗示了其代价的沉重。
- 里克的犹豫与抉择:里克身处漩涡中心,面临“杀太子”、“通太子”、“中立”三种选择的拷问。优施以“苑”“枯”之喻利诱威逼,里克最终选择“中立”,但被丕郑批评为实则助长了阴谋。这体现了中间派在激烈斗争中的无力与危险,不主动作为往往导致更坏的结果。里克后来弑君,正是其优柔寡断、试图在道义与利益间平衡却最终失败的写照。
- 荀息的忠贞与殉道:荀息受献公托孤,以“忠贞”自许。面对里克等人的弑君计划,他选择“死之”,践行了“食言”的耻辱大于生命的信念。其行为是对承诺的绝对忠诚,带有古典士人的气节光辉,但也被视为愚忠,未能阻止国家陷入更深的动荡。
二、审时度势与人生智慧 与深陷死局的申生、荀息不同,重耳与夷吾在流亡中展现了不同的生存与发展智慧:
- 重耳的审慎与“仁”:重耳在狄国,面对里克等人的邀请,采纳舅犯之论,拒绝以“不哀丧而求国”、“因乱以入”的方式回国,认为这违背了“哀乐喜怒之节”,无法领导百姓。面对秦国的试探,他以“再拜不稽首”、“退而不私”回应,既不失礼节,又避免卷入秦国可能的控制,体现了“仁不怨君,智不重困”的实践。他的选择着眼于长远根基与道义合法性。
- 夷吾的急切与“利”:夷吾则听取冀芮“非乱何入?非危何安”的急功近利之策,向秦国许以重赂,回国后也如约赏赐里克、丕郑等人,但其行为基础是利益交换而非道义。秦穆公最终选择他,是基于“置不仁以猾其中,可以进退”的政治算计,认为不仁之君更易被控制。夷吾后来背信弃义(如“惠公背秦”),正源于其得国不正、根基不稳。
三、国家兴衰的微观映射 虢国灭亡、虞国假道伐虢等事例,从侧面印证了“德”与“信”对于国家存续的根本意义:
- 虢公贺梦:虢公不修德政,反以大国来袭之梦为贺,其君臣昏聩、自欺欺人,为舟之侨所预言,不久国破。
- 宫之奇谏虞:宫之奇指出“国非忠不立,非信不固”,虞公因贪贿(接受晋国美玉良马)而借道给晋国,是“施其所恶于人”、“以贿灭亲”,最终自拔其本,导致灭亡。
- 宰孔论晋:宰孔通过观察晋献公的行为(轻离根本,参加远会),断言其将失心早亡,揭示了领导者“失其心”则国家危殆的道理。
现实启示:
- 道义根基:无论是个人立身还是组织治理,坚守基本的道义准则(如信、义、仁)是长久发展的根基。急功近利、依靠权谋或利益交换获得的成功往往难以持续(如夷吾)。
- 审慎抉择:在重大危机或诱惑面前,需要冷静分析情势,辨别行为的长期后果。盲目行动(如里克的“中立”)或被眼前利益驱使(如虞公受赂),都可能招致败亡。
- 领导者的“心”:领导者的德行、判断力与民心向背(“心”)是国家或组织稳定的核心。失去这一点(如虢公、晋献公后期),再多的地理优势或外部力量也难以挽救。
- 沟通与忠诚的限度:荀息式的绝对忠诚固然可敬,但若所忠对象或所托非人,则可能误入歧途。真正的“忠”应包含对更高道义原则的坚守。
这段文字如同一面多棱镜,映照出权力斗争中的人性光谱、政治智慧的差异,以及道德原则在现实中的复杂实践,其警示意义跨越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