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楚语上
春秋战国·左丘明(旧题)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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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莊王使士亹傅太子箴,
辭曰:「臣不才,
無能益焉。」
曰:「賴子之善善之也。」
對曰:「夫善在太子,
太子欲善,
善人將至;
若不欲善,
善則不用。
故堯有丹朱,
舜有商均,
啟有五觀,
湯有太甲,
文王有管、
蔡。
是五王者,
皆有元德也,
而有奸子。
夫豈不欲其善,
不能故也。
若民煩,
可教訓。
蠻、
夷、
戎、
狄,
其不賓也久矣,
中國所不能用也。」
王卒使傅之。
問于申叔時,
叔時曰:「教之《春秋》,
而為之聳善而抑惡焉,
以戒勸其心;
教之《世》,
而為之昭明德而廢幽昏焉,
以休懼其動;
教之《詩》,
而為之導廣顯德,
以耀明其志;
教之禮,
使知上下之則;
教之樂,
以疏其穢而鎮其浮;
教之《令》,
使訪物官;
教之《語》,
使明其德,
而知先王之務用明德于民也;
教之《故志》,
使知廢興者而戒懼焉;
教之《訓典》,
使知族類,
行比義焉。
「若是而不從,
動而不悛,
則文詠物以行之,
求賢良以翼之。
悛而不攝,
則身勤之,
多訓典以納之,
務慎惇篤以固之。
攝而不徹,
則明施舍以導之忠,
明久長以導之信,
明度量以導之義,
明等級以導之禮,
明恭儉以導之孝,
明敬戒以導之事,
明慈愛以導之仁,
明昭利以導之文,
明除害以導之武,
明精意以導之罰,
明正德以導之賞,
明齊肅以耀之臨。
若是而不濟,
不可為也。
「且誦詩以輔相之,
威儀以先後之,
體貌以左右之,
明行以宣翼之,
制節義以動行之,
恭敬以臨監之,
勤勉以勸之,
孝順以納之,
忠信以發之,
德音以揚之,
教備而不從者,
非人也。
其可興乎!
夫子踐位則退,
自退則敬,
否則赧。」
恭王有疾,
召大夫曰:「不穀不德,
失先君之業,
覆出國之師,
不穀之罪也。
若得保其首領以歿,
唯是春秋所以從先君者,
請為『靈』若『厲。』
大夫許諾。
王卒,
及葬,
子囊議謚。
大夫曰:「王有命矣。」
子囊曰:「不可。
夫事君者,
先其善不從其過。
赫赫楚國,
而君臨之,
撫征南海,
訓及諸夏,
其寵大矣。
有是寵也,
而知其過,
可不謂『恭』乎?
若先君善,
則請為『恭。』」
大夫從之。
屈到嗜芰,
有疾,
召其宗老而屬之,
曰:「祭我必以芰。」
及祥,
宗老將薦芰,
屈建命去之。
宗老曰:「夫子屬之。」
子木曰:「不然。
夫子承楚國之政,
其法刑在民心而藏在王府,
上之可以比先王,
下之可以訓後世,
雖微楚國,
諸侯莫不譽。
其《祭典》有之曰:『國君有牛享,
大夫有羊饋,
士有豚犬之奠,
庶人有魚炙之薦,
籩豆、
脯醢則上下共之。
不羞珍異,
不陳庶侈。
夫子不以其私欲干國之典。」
遂不用。
椒舉娶于申公子牟,
子牟有罪而亡,
康王以為椒舉遣之,
椒舉奔鄭,
將遂奔晉。
蔡聲子將如晉,
遇之于鄭,
饗之以璧侑,
曰:「子尚良食,
二先子其皆相子,
尚能事晉君以為諸侯主。」
辭曰:「非所愿也。
若得歸骨于楚,
死且不朽。」
聲子曰:「子尚良食,
吾歸子。」
椒舉降三拜,
納其乘馬,
聲子受之。
還見令尹子木,
子木與之語,
曰:「子雖兄弟于晉,
然蔡吾甥也,
二國孰賢?」
對曰:「晉卿不若楚,
其大夫則賢,
其大夫皆卿材也,
若杞梓、
皮革焉,
楚實遺之,
雖楚有材,
不能用也。」
子木曰:「彼有公族甥、
舅,
若之何其遺之材也?」
對曰:「昔令尹子元之難,
或譖王孫啟于成王,
王弗是,
王孫啟奔晉,
晉人用之。
及城濮之役,
晉將遁矣,
王孫啟與于軍事,
謂先軫曰:『是師也,
唯子玉欲之,
與王心違,
故唯東宮與西廣實來。
諸侯之從者,
叛者半矣,
若敖氏離矣,
楚師必敗,
何故去之!』
先軫從之,
大敗楚師,
則王孫啟之為也。
「昔莊王方弱,
申公子儀覆為師,
王子燮為傅,
使師崇、
子孔帥師以伐舒。
燮及儀父施二帥而分其室。
師還至,
則以王如廬,
廬戢黎殺二子而復王。
或譖析公臣于王,
王弗是,
析公奔晉,
晉人用之。
實讒敗楚,
使不規東夏,
則析公之為也。
「昔雍子之父兄譖雍子于恭王,
王弗是,
雍子奔晉,
晉人用之。
及鄢之役,
晉將遁矣,
雍子與于軍事,
謂欒書曰:『楚師可料也,
在中軍王族而已。
若易中下,
楚必歆之。
若合而陷吾中,
吾上下必敗其左右,
則三萃以攻其王族,
必大敗之。』
欒書從之,
大敗楚師,
王親面傷,
則雍子之為也。
「昔陳公子夏為御叔娶于鄭穆公,
生子南。
子南之母亂陳而亡之,
使子南戮于諸侯。
莊王既以夏氏之室賜申公巫臣,
則又畀之子反,
卒于襄老。
襄老死于邲,
二子爭之,
未有成。
恭王使巫臣聘于齊,
以夏姬行,
遂奔晉。
晉人用之,
實通吳、
晉。
使其子狐庸為行人于吳,
而教之射御,
導之伐楚。
至于今為患,
則申公巫臣之為也。
「今椒舉娶于子牟,
子牟得罪而亡,
執政弗是,
謂椒舉曰:『女實遣之。』
彼懼而奔鄭,
緬然引領南望,
曰:『庶幾赦吾罪。」
又不圖也,
乃遂奔晉,
晉人又用之矣。
彼若謀楚,
其亦必有豐敗也哉。
「子木愀然曰:「夫子何如,
召之其來乎?」
對曰:「亡人得生,
又何不來為?」
子木曰:「不來,
則若之何?」
對曰:「夫子不居矣,
春秋相事,
以還軫于諸侯。
若資東陽之盜使殺之,
其可乎?
不然,
不來矣。」
子木曰:「不可。
我為楚卿,
而賂盜以賊一夫于晉,
非義也。
子為我召之,
吾倍其室。」
乃使椒鳴召其父而復之。
靈王為章華之臺,
與伍舉升焉,
曰:「臺美夫!」
對曰:「臣聞國君服寵以為美,
安民以為樂,
聽德以為聰,
致遠以為明。
不聞其以土木之崇高、
彤鏤為美,
而以金石匏竹之昌大、
囂庶為樂;
不聞其以觀大、
視侈、
淫色以為明,
而以察清濁為聰。
「先君莊王為刨居之臺,
高不過望國氛,
大不過容宴豆,
木不妨守備,
用不煩官府,
民不廢時務,
官不易朝常。
問誰宴焉,
則宋公、
鄭伯;
問誰相禮,
則華元、
駟騑;
問誰贊事,
則陳侯、
蔡侯、
許南、
頓子,
其大夫侍之。
先君以是除亂克敵,
而無惡于諸侯。
今君為此臺也,
國民罷焉,
財用盡焉,
年穀敗焉,
百官煩焉,
舉國留之,
數年乃成。
愿得諸侯與始升焉,
諸侯皆距無有至者。
而後使太宰啟疆請于魯侯,
懼之以蜀之役,
而僅得以來。
使富都那豎贊焉,
而使長鬣之士相焉,
臣不知其美也。
「夫美也者,
上下、
內外、
小大、
遠近皆無害焉,
故曰美。
若于目觀則美,
縮于財用則匱,
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
胡美之為?
夫君國者,
將民之與處;
民實瘠矣,
君安得肥?
且夫私欲弘侈,
則德義鮮少;
德義不行,
則邇子騷離而遠者距違。
天子之貴也,
唯其以公侯為官正,
而以伯子南為師旅。
其有美名也,
唯其施令德于遠近,
而小大安之也。
若斂民利以成其私欲,
使民蒿焉忘其安樂,
而有遠心,
其為惡也甚矣,
安用目觀?
「故先王之為臺榭也,
榭不過講軍實,
臺不過望氛祥。
故榭度于大卒之居,
臺度于臨觀之高。
其所不奪穡地,
其為不匱財用,
其事不煩官業,
其日不廢時務。
瘠磽之地,
于是乎為之;
城守之木,
于是乎用之;
官僚之暇,
于是乎臨之;
四時之隙,
于是乎成之。
故《周詩》曰:『經始靈臺,
經之營之。
庶民攻之,
不日成之。
經始勿亟,
庶民子來。
王在靈囿,
麀鹿攸伏。』
夫為臺榭,
將以教民利也,
不知其以匱之也。
若君謂此臺美而為之正,
楚其殆矣!」
靈王城陳、
蔡、
不羹,
使仆夫子晰問于范無宇,
曰:「吾不服諸夏而獨事晉何也,
唯晉近我遠也。
今吾城三國,
賦皆千乘,
亦當晉矣。
又加之以楚,
諸侯其來乎?」
對曰:「其在志也國為大城,
未有利者。
昔鄭有景、
櫟,
衛有蒲、
戚,
宋有蕭、
蒙,
魯有弁、
費,
齊有渠丘,
晉有曲沃,
秦有征、
衙。
叔段以景患莊公,
鄭幾不克,
櫟人實使鄭子不得其位。
為蒲、
戚實出獻公,
宋蕭、
蒙實弒昭公,
魯弁、
費實弱襄公,
齊渠丘實殺無知,
晉曲沃實納齊師,
秦征、
衙實難桓、
景,
皆志于諸侯,
此其不利者也。
「且夫制城邑若體性焉,
有首領股肱,
至于手拇毛脈,
大能掉小,
故變而不勤。
地有高下,
天有晦明,
民有君臣,
國有都鄙,
古之制也。
先王懼其不帥,
故制之以義,
旌之以服,
行之以禮,
辯之以名,
書之以文,
道之以言。
既其失也,
易物之由。
夫邊境者,
國之尾也,
譬之如牛馬,
楚暑之出納至,
虻饔之既多,
而不能掉其尾,
臣亦懼之。
不然,
是三城也,
豈不使諸侯之心惕惕焉。」
子晳復命,
王曰:「是知天咫,
安知民則?
是言誕也。」
右尹子革侍,
曰:「民,
天之生也。
知天,
心知民矣,
是其言可以懼哉!」
三年,
陳、
蔡及不羹人納棄疾而弒靈王。
左史倚相廷見申公子亹,
子亹不出,
左史謗之,
舉伯以告。
子亹怒而出,
曰:「女無亦謂我老耄而舍我,
而又謗我!」
左史倚相曰:「唯子老耄,
故欲見以交儆子。
若子方壯,
能經營百事,
倚相將奔走承序,
于是不給,
而何暇得見?
昔衛武公年數九十有五矣,
猶箴儆于國,
曰:『自卿以下至于師長士,
茍在朝者,
無謂我老耄而舍我,
必恭恪于朝,
朝夕以交戒我;
聞一二之言,
必誦志而納之,
以訓導我。』
在輿有旅賁之規,
位寧有官師之典,
倚幾有誦訓之諫,
居寢有褻御之箴,
臨事有瞽史之導,
宴居有師工之誦。
史不失書,
矇不失誦,
以訓御之,
于是乎作《懿》戒以自儆也。
及其沒也,
謂之睿聖武公。
子實不睿聖,
于倚相何害。
《周書》曰:『文王至于日中昃,
不皇暇食。
惠于小民,
唯政之恭。』
文王猶不敢驕。
今子老楚國而欲自安也,
以御數者,
王將何為?
若常如此,
楚其難哉!」
子亹懼,
曰:「老之過也。」
乃驟見左史。
靈王虐,
白公子張驟諫。
王患之,
謂史老曰:「吾欲已子張之諫,
若何?」
對曰:「用之實難,
已之易矣。
若諫,
君則曰:『余左執鬼中,
右執殤宮,
凡百箴諫,
吾盡聞之矣,
寧聞他言?』」
白公又諫,
王若史老之言。
對曰:「昔殷武丁能聳其德,
至于神明,
以入于河,
自河徂亳,
于是乎三年,
默以思道。
卿士患之,
曰:『王言以出令也,
若不言,
是無所稟令也。』
武丁于是作書,
曰:「以余正四方,
余恐德之不類,
茲故不言。
『如是而又使以象夢旁求四方之賢,
得傅說以來,
升以為公,
而使朝夕規諫,
曰:『若金,
用女作礪。
若津水,
用女作舟。
若天旱,
用女作霖雨。
啟乃心,
沃朕心。
若藥不瞑眩,
厥疾不瘳。
若跣不視地,
厥足用傷。』
若武丁之神明也,
其聖之睿廣也,
其智之不疚也,
猶自謂未乂,
故三年默以思道。
既得道,
猶不敢專制,
使以象旁求聖人。
既得以為輔,
又恐其荒失遺忘,
故使朝夕規誨箴諫,
曰:『必交修余,
無余棄也。』
今君或者未及武丁,
而惡規諫者,
不亦難乎!
「齊桓、
晉文,
皆非嗣也,
還軫諸侯,
不敢淫逸,
心類德音,
以德有國。
近臣諫,
遠臣謗,
輿人誦,
以自誥也。
是以其入也,
四封不備一同,
而至于有畿田,
以屬諸侯,
至于今為令君。
桓、
文皆然,
君不度憂于二令君,
而欲自逸也,
無乃不可乎?
《周詩》有之曰:『弗躬弗親,
庶民弗信。』
臣懼民之不信君也,
國外不敢不言。
不然,
何急其以言取罪也?」
王病之,
曰:「子復語。
不穀雖不能用,
吾憖置之于耳。」
對曰:「賴君用之也,
故言。
不然,
巴浦之犀、
犛、
兕、
象,
其可盡乎,
其又以規為瑱也?」
遂趨而退,
歸,
杜門不出。
七月,
乃有乾溪之亂,
靈王死之。
司馬子期欲以妾為內子,
訪之左史倚相,
曰:「吾有妾而愿,
欲笄之,
其可乎?」
對曰:「昔先大夫子囊違王之命謚;
子夕嗜芰,
子木有羊饋而無芰薦。
君子曰:違而道。
穀陽豎愛子反之勞也,
而獻飲焉,
以斃于鄢;
芋尹申亥從靈王之欲,
以隕于乾溪。
君子曰:「從而逆。
君子之行,
欲其道也,
故進退周旋,
唯道是從。
夫子木能違若敖之欲,
以之道而去芰薦,
吾子經營楚國,
而欲薦芰以干之,
其可乎?」
子期乃止。
白话译文
楚庄王派遣士亹辅佐太子箴,士亹推辞说:“臣下没有才能,无法使太子有所增益。”庄王说:“依靠您的善行来使他向善。”士亹回答说:“善在于太子本人,太子想要向善,善人就会到来;如果不想向善,善也不会被采用。所以尧有丹朱,舜有商均,启有五观,汤有太甲,文王有管叔、蔡叔。这五位君主,都有大德,却有奸邪的儿子。难道是他们不想让儿子向善吗?不能够的缘故。至于普通百姓,是可以教导的。蛮、夷、戎、狄各部族,他们不服从已经很久了,中原各国也无法使他们归顺。”庄王最终还是让士亹辅佐太子。
士亹去问申叔时,申叔时说:“教太子学习《春秋》,让他懂得褒扬善行、贬抑恶事,以此来警戒劝勉他的内心;教他学习《世》(记载世系的史书),让他明白彰显美德、废弃昏暗不明的道理,以此来使他的行动感到喜悦或畏惧;教他学习《诗》,引导他广泛显扬美德,来光耀显明他的志向;教他学习礼,让他懂得上下尊卑的法则;教他学习乐,用来疏涤他的污秽、镇服他的轻浮;教他学习《令》(政令),让他了解百官职事;教他学习《语》(记述善言的书),让他彰明德行,知道先王致力于以明德施用于民众;教他学习《故志》(记载历史成败的书),让他了解国家兴衰的原因从而警戒畏惧;教他学习《训典》(先王的典章制度),让他知道宗族类别,行为合乎道义。 “如果这样教导他却不听从,行动了却不知悔改,就用文辞借物来引导他,寻求贤良来辅助他。悔改了但还不安定,就亲自努力教导,多用训诫典章来容纳他,务必谨慎敦厚笃实来巩固他。安定了但还不通达,就明白施与来引导他忠诚,明白长久来引导他诚信,明白法度来引导他合宜,明白等级来引导他守礼,明白恭敬节俭来引导他孝顺,明白谨慎戒备来引导他处事,明白慈爱来引导他仁厚,明白昭示利益来引导他文雅,明白除去祸害来引导他威武,明白精诚心意来引导他刑罚,明白纯正德行来引导他奖赏,明白整齐严肃来显示他的威严。如果这样还不成功,那就无法教化了。 “而且诵读诗来辅助他,用仪容风范来引导他前后,用礼节来辅助他左右,用光明正大的行为来辅佐他,用制定节义来推动他行动,用恭敬严肃来监督他,用勤勉来鼓励他,用孝顺来容纳他,用忠信来激发他,用美好的声誉来宣扬他。教导完备了他还不听从,就不是人了。这样的人还能有所作为吗!老师在太子登位后就退下,自己退下就会受到敬重,否则会感到羞愧。” 楚恭王有病,召见大夫说:“我德行不好,丧失了先君的功业,使国家军队覆败,这是我的罪过。如果能保全首领死去,那些春秋两季祭祀时跟随先君的礼品,请给我‘灵’或者‘厉’的谥号。”大夫们同意了。 恭王去世,到了下葬时,子囊(公子贞)商议谥号。大夫说:“大王已经有遗命了。”子囊说:“不行。侍奉君主的人,要推崇他的善行而不听从他的过错。赫赫楚国,君主统治它,安抚征讨南海,教化到达中原,他的恩宠很大了。有这样的恩宠,却知道自己的过错,能不叫做‘恭’吗?如果推崇先君的善行,那就请给他‘恭’的谥号。”大夫们听从了。 屈到(子夕)喜爱菱角(芰),生病时,召见他的宗老(主管祭祀的家臣)嘱咐说:“祭祀我的时候,一定要用菱角。”等到祥祭(丧后十三月之祭)时,宗老将要进献菱角,屈建(子木,屈到之子)命令撤去。宗老说:“这是您父亲嘱咐的。”屈建说:“不是这样。父亲执掌楚国的政权,他的法度刑罚存于民心,藏于王府,上可以比附先王,下可以训导后世,即使没有楚国,诸侯没有不赞誉的。他的《祭典》上说:‘国君用牛,大夫用羊,士用猪狗,庶人用鱼烤肉,竹豆木豆、干肉肉酱则上下共用。不把珍异之物当作羞耻,不摆设众多的物品。’父亲不能用他的私人欲望干扰国家的典制。”于是就没有用菱角祭祀。 椒举(屈巫,巫臣)娶了申公子牟(王子牟)的女儿,子牟有罪逃亡,楚康王认为是椒举放走了他,椒举逃奔到郑国,打算最终投奔晋国。蔡声子(蔡国大夫,名归生)将要去晋国,在郑国遇到了他,用玉璧和财物宴享他,说:“您好好保重饮食,两位先人(指椒举的祖先)都会保佑您,希望您能侍奉晋国国君成为诸侯的盟主。”椒举推辞说:“这不是我的心愿。如果能让我的尸骨回归楚国,即使死了也不朽。”声子说:“您好好保重饮食,我让您回到楚国。”椒举行了降拜三次礼,献上他的四匹马,声子接受了。 声子回来后拜见令尹子木,子木和他交谈,说:“您虽然和晋国是兄弟之国,然而蔡国是我们(楚国)的外甥国,这两个国家哪国更贤能?”声子回答说:“晋国的卿不如楚国,但它的大夫是贤能的,那些大夫都是做卿的人才,就像杞木、梓木、皮革一样,是楚国丢弃给他们的。虽然楚国有人才,却不能任用。”子木说:“晋国有公族、甥舅之亲,他们怎么会遗弃我们的材料呢?”声子回答说:“从前令尹子元之难,有人在楚成王面前诬陷王孙启,成王不听信(辩白),王孙启逃奔到晋国,晋国人任用了他。到城濮之战时,晋军将要败退了,王孙启参与了军事谋划,对先轸说:‘这次出兵,只有子玉想打,与楚王的心意相违,所以只有东宫和西广两支军队来了。跟从的诸侯,背叛的有一半了,若敖氏(子玉家族)也离心了,楚军必败,为什么要撤退呢?’先轸听从了他,大败楚军,这是王孙启的作为。 “从前庄王还年轻,申公子仪父(斗克)担任元帅,王子燮担任傅,派师崇、子孔率军去攻打舒国。王子燮和仪父对两位元帅施加攻击并瓜分了他们的家产。军队返回都城,就挟持庄王到了庐地,庐戢黎杀死了二子(子燮、仪父)迎回了庄王。有人在楚庄王面前诬陷析公臣,庄王不听信,析公臣逃奔到晋国,晋国人任用了他。实际上是谗言导致楚国失败,使楚国不能规划东夏(东方华夏诸国),这是析公臣的作为。 “从前雍子的父兄在楚恭王面前诬陷雍子,恭王不听信,雍子逃奔到晋国,晋国人任用了他。到鄢陵之战时,晋军将要败退了,雍子参与了军事谋划,对栾书说:‘楚军是可以预测的,只在中军的王族而已。如果调换中军和下军的位置,楚军必定贪图(攻击)。如果他们合并兵力攻击我们的中军,我们的上下两军必定打败他们的左右两军,然后三军集中攻击他们的王族,一定大败他们。’栾书听从了,大败楚军,楚恭王脸上被射伤,这是雍子的作为。 “从前陈公子夏为御叔(夏御叔)娶了郑穆公的女儿,生了子南(夏征舒)。子南的母亲(夏姬)淫乱陈国导致陈国灭亡,使子南在诸侯面前被杀。楚庄王已经把夏姬赐给了申公巫臣(椒举),后来又给了子反(公子侧),最终归于襄老(连尹襄老)。襄老在邲之战中死去,子反和巫臣争夺夏姬,没有结果。楚恭王派巫臣出使齐国,他带着夏姬逃跑了,于是投奔晋国。晋国人任用了他,实际上是通过他沟通了吴国和晋国。让他的儿子狐庸在吴国做行人(外交官),并且教他们射箭驾车,引导他们讨伐楚国。直到现在还成为祸患,这是申公巫臣的作为。 “如今椒举娶了子牟的女儿,子牟获罪逃亡,执政者(子木)认为有罪,对椒举说:‘实际是你放走了他。’他害怕而逃奔到郑国,远望南方,伸长脖子说:‘或许能赦免我的罪。’又不加考虑,于是逃奔到晋国,晋国人又要任用他了。他如果图谋楚国,也必定会有大的失败吧?” 子木脸色变得严肃,说:“那个人怎样,召他他会来吗?”声子回答说:“逃亡的人得以活命,又有什么不来呢?”子木说:“他不来,那怎么办?”声子说:“他不会再留在(楚国)了。如果经常出使,来往于诸侯之间。如果花钱买通东阳的盗贼去晋国杀了他,可行吗?否则,他不会来。”子木说:“不行。我身为楚国的卿,却贿赂盗贼去晋国杀害一个人,不符合道义。您为我召他回来,我加倍他的俸禄。”于是派椒鸣(椒举的儿子)去召他的父亲回来。 楚灵王建造章华台,和伍举一起登上去,说:“高台真美啊!”伍举回答说:“臣下听说国君以承受上天的恩宠为美,以安定百姓为乐,以听取德音为聪,以招致远方来归附为明。没有听说以土木建筑的高大、雕梁画栋为美,以钟鼓琴瑟的盛大、喧闹众多为乐;没有听说以观看宏大、视觉奢侈、沉溺美色为明,以辨别音律清浊为聪。 “先君庄王建造刨居之台,高度不超过眺望国家吉凶云气,大小不超过容纳宴饮的豆器,木材不防碍守备之用,用度不烦扰官府,百姓不荒废农时,官员不改变朝廷常规。问谁在那里宴饮,则是宋公、郑伯;问谁主持礼仪,则是华元、驷𬴂;问谁协助事务,则是陈侯、蔡侯、许男、顿子,他们的大夫侍奉。先君因此除乱克敌,对诸侯没有恶感。如今大王建造这座高台,百姓疲惫,财用耗尽,年谷歉收,百官烦劳,全国都为这工程忙碌,几年才建成。希望得到诸侯一同登台开始使用,诸侯都拒绝没有来的。然后派太宰启疆去请求鲁侯,用蜀地的战役(威胁)才勉强请来。让漂亮风流的少年辅助,让高大英俊的武士侍立,臣下不知道它美在哪里。 “所谓美,是上下、内外、大小、远近都没有害处,所以叫做美。如果眼睛看着觉得美,节省了财用就会匮乏,这是聚敛民利来使自己富足却使百姓贫困,有什么美呢?统治国家的人,要和百姓相处;百姓确实贫困了,君主怎么能富足呢?而且私欲过大,德义就会减少;德义不能施行,那么近的民众会忧愁离散,远的民众会背离抗拒。天子的尊贵,只在于他以公侯为官长,以伯子男为军队。他有美好的名声,只在于他向远近施行美德,大小各国都安定。如果聚敛民利来满足私欲,使百姓疲惫忘记安乐,而有离心,他造成的祸害就很深重了,哪里用得着眼睛去看美呢? “所以先王建造台榭,榭不过是讲习军备的地方,台不过是眺望吉凶云气的地方。所以榭不超过大卒(高级兵士)的住所,台不超过临观的高处。它不侵占耕种的土地,它的建造不耗尽财用,它的事务不烦扰官员的职守,它的日子不荒废农时。在贫瘠的土地上建造,使用筑城剩下的木材,官员在空闲时登临,利用农闲的时间建成。所以《周诗》说:‘开始建造灵台,测量设计它。百姓建造它,不几天就完成了。开始时不要急迫,百姓像儿子一样自动前来。文王在灵囿里,母鹿安卧。’建造台榭,是用来教给百姓利益的,不知道是用来使百姓财用匮乏的。如果大王认为这高台美并要把它建正(建成),楚国恐怕危险了!” 楚灵王修筑陈、蔡、不羹的城墙,派仆夫子皙去问范无宇(楚大夫,申包胥的曾孙?),说:“我不服从中原各国而独自事奉晋国,只因为晋国离我近,楚国离我远。如今我修筑这三个国家的城墙,每国的兵车都有千辆,也相当于晋国了。又加上楚国本身,诸侯会来归附吗?”回答说:“史书上记载,国家修建大城,没有有利的。从前郑国有景(京)、栎,卫国有蒲、戚,宋国有萧、蒙,鲁国有弁、费,齐国有渠丘,晋国有曲沃,秦国有征、衙。共叔段凭借景邑祸害郑庄公,郑国几乎不能制服;栎人确实使得郑子(子仪)不能继位;蒲、戚确实赶走了卫献公;宋国的萧、蒙确实弑杀了宋昭公;鲁国的弁、费确实削弱了鲁襄公;齐国的渠丘确实杀死了公孙无知;晋国的曲沃确实接纳了齐国军队;秦国的征、衙确实成为秦桓公、景公的祸患。这些都记载在史书上,这是它们不利的地方。 “而且控制城邑就像身体一样,有头、手足、大腿、手臂,直到手指毛脉,大的能调动小的,所以变化而不劳累。地有高低,天有晦明,民有君臣,国都有都城和边邑,这是古代的制度。先王害怕它们不遵从,所以用道义来制约,用服饰来表彰,用礼仪来推行,用名分来辨别,用文书来记载,用言论来引导。等到出现了偏差,就是事物改变的原因。边地,是国家的尾巴,好比牛马,盛夏出入时,牛虻蚊蝇很多,如果不能摆动它的尾巴,臣下也为此担忧。不然,这三座大城,难道不会让诸侯的心中感到恐惧吗?” 子皙回去复命,灵王说:“这人知道天边的事,哪里懂得治理百姓的法则?这话荒诞啊!”右尹子革在旁边,说:“百姓是上天所生的。懂得上天,就懂得百姓了,他的话可以警戒啊!”三年后,陈、蔡和不羹人接纳弃疾(楚平王)发动叛乱,杀死了楚灵王。 左史倚相在朝廷上拜见申公子亹(子亹),子亹不出来,左史在朝廷上指责他,举伯(楚国大夫)报告了子亹。子亹生气地出来说:“你是不是认为我年老了就抛弃我,而且又诽谤我!” 左史倚相说:“正因为您年老了,所以想见您来互相儆戒。如果您正年壮,能处理百事,倚相将奔走承奉序事,没有空闲,哪有时间见您?从前卫武公九十五岁了,还告诫全国说:‘从卿以下至于师长士人,只要在朝中的,不要认为我年老就抛弃我,一定要在朝廷上恭敬谨慎,早晚来告诫我;听到一两句规劝的话,一定要记住并采纳,来教导我。’在车中有车右的规劝,朝廷中有官员的典籍,凭靠几案有诵训官的谏言,闲居有近侍的箴言,处理事务有乐师太史的引导,闲居有乐师的诵读。史官不忘记记载,乐师不忘记诵读,用来教导我,因此创作了《懿》诗来儆戒自己。到他去世后,称他为睿圣武公。您确实不睿圣,对倚相有什么害处呢?《周书》说:‘文王直到太阳西斜,还没有空闲吃饭。他对小民施恩惠,只恭敬于政事。’文王尚且不敢骄纵。如今您年老在楚国却想要自安,用来抵御(这些规劝),大王将怎么办?如果常这样,楚国就难办了!”子亹害怕,说:“这是我的过错。”于是立刻接见了左史。 楚灵王暴虐,白公子张多次进谏。灵王对此感到困扰,对史老(史官老?)说:“我想制止子张的谏言,怎么办?”回答说:“采用谏言很难,制止它很容易。如果他进谏,君主就说:‘我左手拿着天界的法则,右手掌握生命的权柄,凡是各种规劝进谏的话,我都听够了,哪还想听别的话?’” 白公又进谏,灵王就用史老的话应付他。白公对曰:“从前殷朝的武丁能够推崇德行,达到神明的境界,进入河中,从河到亳,因此三年默默沉思治国之道。卿士担心,说:‘君王说话就是发布命令,如果不说话,就无所禀受命令了。’武丁于是写下文书,说:‘以我统治天下,我怕德行不够完善,所以不说话。’像这样又让人根据梦中形象四处寻求贤人,找到傅说来朝,提拔他为公,让他早晚规劝进谏,说:‘如果我是金属,你就做磨刀石。如果我是渡水的人,你就做船。如果天旱,你就做久雨。打开你的心,来滋润我的心。如果药力不猛烈,病就不会好。如果赤脚不看地,脚就会受伤。’像武丁那样的神明,他的圣德宽广,他的智慧没有缺陷,还说自己没治理好,所以三年默默沉思治国之道。得到治国之道后,还不敢独断专行,让人根据形象到处寻求圣人。找到后作为辅佐,又怕他荒废遗忘,所以让他早晚规劝教诲,说:‘一定要教导我,不要抛弃我。’如今君王或许比不上武丁,却厌恶规劝进谏的人,不也是很难的吗? “齐桓公、晋文公,都不是正统继位,他们使天下诸侯车辙相接,不敢放纵逸乐,心怀美德之音,以德行拥有国家。近臣进谏,远臣批评,众人都有歌谣,用来告诫自己。所以他们进入中原时,四境封地不足一同(小国),却发展到拥有王畿之田,统率诸侯,直到现在成为明君。桓公、文公都这样,大王不效法这两位明君的忧虑,却想要独自逸乐,恐怕不行吧?《周诗》有说:‘不亲身处理,百姓就不会相信。’臣下担心百姓不相信大王,所以不敢不在朝外(公开场合)进言。不然的话,为什么急于因为言语而治罪呢?” 灵王感到不快,说:“您再讲。我虽然不能采纳,我愿意把它放在耳边。”回答说:“仰赖大王采纳才说啊。不然的话,巴浦的犀、牦、兕、象,难道能用尽吗?又要把规谏的话当作耳瑱(塞耳朵的玉)吗?”于是快步退下,回家后闭门不出。七个月后,就发生了乾溪之乱,楚灵王死在那里。 司马子期(公子结)想把他的妾立为正妻(内子),去咨询左史倚相,说:“我有位心爱的妾,想给她行笄礼(成年礼,这里指确立名分),可以吗?”倚相回答说:“从前先大夫子囊(屈到)违背了楚王的命令(指请求恶谥);子夕(屈到)喜爱菱角,子木(屈建)用羊祭祀而不用菱角。君子说:违背(父命)却符合道义。谷阳竖(子反的竖人)爱护子反的辛劳,献给他酒喝,导致他在鄢陵战败被杀;芋尹申亥顺从灵王的欲望,导致他在乾溪自缢身亡。君子说:顺从(私欲)却悖逆(道义)。君子行事,希望合乎道义,所以进退行为,只遵从道义。子木能够违背若敖氏(指父亲)的欲望,按照道义去掉菱角,您执掌楚国政权,却想进献菱角来干扰国家典制,可以吗?”子期于是停止了。
字词精讲
- 士亹(wěi):楚国大夫,亹为名。
- 箴(zhēn):楚庄王太子名,后为楚共王。
- 傅:辅佐、教导。
- 宾:归服,臣服。
- 《春秋》:各国史书,此处指历史教育,以明褒贬。
- 《世》:世系,指先王世系,以明德行。
- 《诗》:《诗经》,用于陶冶情志。
- 《令》:政令,官法。
- 《语》:记述前人善言德行的书。
- 《故志》:记载历史往事、成败兴衰的书。
- 《训典》:先王的典章制度、训诂之书。
- 悛(quān):悔改。
- 摄:安定,稳固。
- 彻:通达,融会贯通。
- 恭:谥号,恭敬合宜曰恭。
- 厉:谥号,暴慢无亲、杀戮无辜曰厉。
- 子囊:楚庄王之子,共王弟公子贞,时为令尹。
- 谥(shì):古代帝王、贵族、大臣等死后,依其生前行迹给予的称号。
- 芰(jì):菱角。
- 祥:丧后十三月(或二十五月)举行的祭祀。
- 宗老:主持祭祀的家臣。
- 椒举:楚国大夫,即巫臣,曾奔晋,后复归楚。
- 璧侑(yòu):用玉璧作为宴享的礼物或馈赠。
- 声子:蔡国大夫,名归生,与椒举有旧。
- 杞梓(qǐ zǐ):两种优质木材,喻优秀人才。
- 城濮之战:公元前632年,晋楚争霸的关键战役,楚败。
- 鄢陵之战:公元前575年,晋楚争霸的又一次大战,楚共王受伤。
- 夏姬:春秋时期著名美女,郑穆公女,嫁陈大夫夏御叔,引发多次政治事件。
- 行人:外交官。
- 章华台:楚灵王所建高台,以奢华著称。
- 彤镂(tóng lòu):雕饰彩绘。
- 匏(páo)竹:匏,笙竽等匏类乐器;竹,箫笛等竹制乐器。
- 刨居之台:楚庄王所建简朴之台。
- 氛:吉凶之气。
- 豆:古代食器,亦用于祭祀宴飨。
- 华元、驷 roś(fèi):华元,宋国大夫;驷𬴂,郑国大夫。此处泛指中原诸侯。
- 那竖:美貌少年。
- 长鬣(liè)之士:身材高大、威武的士人。
- 陈、蔡、不羹(láng):陈、蔡为中原古国,不羹为楚国新设县(城邑)。羹读作láng。
- 赋:兵赋,指出兵车之数。
- 景、栎(yuè):郑国二邑名,景即京,栎为郑国别都。
- 蒲、戚:卫国二邑名。
- 萧、蒙:宋国二邑名。
- 弁(biàn)、费(bì):鲁国二邑名,费今山东费县。
- 渠丘:齐国邑名。
- 曲沃:晋国重要都邑。
- 征、衙(yú):秦国二邑名。
- 叔段:即共叔段,郑庄公弟,曾以京邑为据点叛乱。
- 郑子:指郑子仪,曾被栎人拥立。
- 献公:卫献公,曾被大夫孙林父、宁殖驱逐。
- 昭公:宋昭公,被宋襄公之孙鲍革所杀。
- 襄公:鲁襄公,季武子专权,公室衰微。
- 无知:公孙无知,齐国大夫,曾杀齐襄公。
- 齐师:指齐国军队支持曲沃(即曲沃代翼事件)。
- 桓、景:秦桓公、秦景公。
- 子皙:楚灵王臣,名公子黑肱。
- 范无宇:楚国大夫,申包胥的后代。
- 天咫(zhǐ):咫为古代长度单位,喻近。此处“天咫”意指知道天象、天道。
- 民则:治理百姓的法则。
- 子革:楚国大夫,即郑丹。
- 乾溪:楚国地名,楚灵王在此自杀。
- 左史倚相:楚国史官,以博学善言著称。
- 子亹(wěi):申公子亹,楚国大夫。
- 箴儆(jǐng):告诫警戒。
- 师长士:各种官员。
- 旅贲(bēn):侍卫武士。
- 官师:负责教导官员的官。
- 诵训:负责诵读先王训诫的官员。
- 亵御:亲近的侍从。
- 瞽(gǔ)史:乐师(瞽)与史官。
- 《懿》戒:即《诗经·大雅·抑》(旧说为卫武公所作)。
- 白公子张:楚国大夫,名公子张,食邑于白。
- 史老:楚国史官,名老。
- 鬼中:指天上的法则、规律。
- 殇宫:指生命、命运的所在。
- 武丁:商朝贤君,即高宗。
- 傅说(yuè):商王武丁的贤相。
- 砺:磨刀石。
- 霖雨:久雨,喻济世之才。
- 启乃心,沃朕心:打开你的心,来滋润我的心。比喻恳切教导。
- 瞑眩(míng xuàn):药性猛烈使人头晕目眩,喻忠言逆耳。
- 瘳(chōu):病愈。
- 跣(xiǎn):赤脚。
- 瑱(tiàn):古人冠冕上垂在两侧以塞耳的玉,此处喻塞耳不听谏言。
- 司马子期:楚国司马,公子结。
- 内子:卿大夫的正妻。
- 笄(jī)之:古代女子成年礼,此处指确立妾的名分。
- 谷阳竖:子反的内侍,曾献酒致子反醉酒误事。
- 芋尹申亥:楚国大夫,曾从灵王之欲,致其自杀。
义理赏析
本段《国语·楚语上》通过一系列君臣对话与历史事例,集中展现了先秦时期楚国政治文化中关于教育、德行、谏诤、制度与君臣关系的深刻思考。
一、教育之本在于自觉:士亹辞傅太子,提出“善在太子”的论点,强调教育者的辅助作用有限,受教育者的主观意愿才是关键。尧、舜、禹、汤、文王等圣王虽有至德,亦不能使其子皆贤,说明教育非万能,最终取决于个人选择。这一观点具有深刻的人文主义色彩,将道德完善的能动性归于个体,对后世“师傅引进门,修行在个人”的观念有深远影响。申叔时提出的“九教”体系,则系统阐释了如何通过历史(《春秋》《世》《故志》)、文学(《诗》《语》)、制度(《礼》《令》《训典》)和音乐等多方面教化,培养储君的德行、智慧与能力,体现了综合育人的理念。
二、德行为本,公私分明:屈到嗜芰,其子屈建以“私欲不干国典”为由拒用,体现了“公义高于私情”的为政原则。子囊为楚恭王议谥时,不拘泥于“灵”“厉”的遗命,而是推崇其“知过能改”的德行,谥之曰“恭”,同样彰显了“先其善不从其过”的褒扬德行的政治伦理。这两例共同强调,个人的喜好、乃至先王的遗命,都必须置于国家法度和道德准则之下。
三、人才外流与制度之失:蔡声子与子木的对话,深刻揭示了楚国虽有人才(“杞梓皮革”),却因内政不清(“王弗是”——君主不辨是非)导致贤才(王孙启、析公、雍子、巫臣等)流亡晋国,并反过来成为楚国祸患的史实。这反复说明“楚虽有材,不能用也”的根本原因在于君主昏聩、政治混乱,使得制度无法善待和吸纳人才,是国家衰败的重要诱因。
四、奢靡必败与民生为重:伍举对章华台的批评,从“美”的本质定义入手,提出“上下、内外、小大、远近皆无害焉,故曰美”,反对仅从感官享乐(“目观”)出发的奢靡建设。他指出这种行为会“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导致“民实瘠矣,君安得肥”,强调统治者与民众的共生关系。这体现了先秦儒家“民本”思想的渊源,将国家的稳固建立在民众福祉之上。
五、制城有度与天人关系:范无宇论大城之害,以身体喻国家,阐明“大能掉小”的有机结构,警告大城(地方势力坐大)将导致尾大不掉,威胁中央。他引用史实说明历代大城皆成祸乱之源,是深刻的政治经验总结。楚灵王不以为然,最终因内乱而死,验证了这一预言。子革进一步指出“知天,必知民”,将天意与民心相连,强调统治合法性源于对民生的关注。
六、纳谏之德与兴衰之鉴:左史倚相与申公子亹的争论,以卫武公“年九十有五犹箴儆于国”为典范,强调即便年老身居高位,也应虚心接受各种形式的规劝,以保持清醒与进步。白公子张与灵王的对话,则直接对比商王武丁求贤纳谏与灵王拒谏饰非的截然不同后果,并以齐桓公、晋文公的成就业绩作为正面激励,反复申明“纳谏则兴,拒谏则亡”的历史规律。最终,楚灵王因暴虐拒谏而身死国乱,成为最直接的教训。
综上,这些篇章共同勾勒出一幅理想政治的图景:君主应德行为先、虚心纳谏、爱惜民力、善用人才;国家应建立公正的制度(如谥法、祭典、城防),以道德教化引导上下。其核心在于“道”的坚守——无论是个人修身、家庭伦理(子期欲以妾为妻被谏止),还是国家治理,都必须遵循正义的原则,而非屈从于私欲、情感或武力。这些思想虽诞生于两千多年前,但对于理解权力运行、组织管理和个人修养,仍具有超越时代的警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