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九・唐宋文 义田记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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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范文正公,蘇人也,平生好施與,擇其親而貧,疏而賢者,鹹施之。
方貴顯時,置負郭常稔之田千畝,號曰義田,以養濟羣族之人。
日有食,歲有衣,嫁娶兇葬,皆有贍。
擇族之長而賢者主其計,而時共出納焉。
日食人一升,歲衣人一縑,嫁女者五十千,再嫁者三十千,娶婦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葬者如再嫁之數,葬幼者十千。
族之聚者九十口,歲入給稻八百斛。
以其所入,給其所聚,沛然有餘而無窮。
屏而家居俟代者與焉;
仕而居官者罷其給。
此其大較也。
初,公之未貴顯也,嘗有志於是矣,而力未逮者二十年。
既而爲西帥,及參大政,於是始有祿賜之入,而終其志。
公既歿,後世子孫修其業,承其志,如公之存也。
公雖位充祿厚,而貧終其身。
歿之日,身無以爲斂,子無以爲喪,唯以施貧活族之義,遺其子而已。
昔晏平仲敝車羸馬,桓子曰:「是隱君之賜也。」
晏子曰:「自臣之貴,父之族,無不乘車者;
母之族,無不足於衣食者;
妻之族,無凍餒者;
齊國之士,待臣而舉火者,三百餘人。
以此而爲隱君之賜乎?
彰君之賜乎?」
於是齊侯以晏子之觴而觴桓子。
予嘗愛晏子好仁,齊侯知賢,而桓子服義也。
又愛晏子之仁有等級,而言有次也;
先父族,次母族,次妻族,而後及其疏遠之賢。
孟子曰:「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
晏子爲近之。
觀文正之義,賢於平仲,其規模遠舉又疑過之。
嗚呼!
世之都三公位,享萬鍾祿,其邸第之雄,車輿之飾,聲色之多,妻孥之富,止乎一己而已,而族之人不得其門而入者,豈少也哉!
況於施賢乎!
其下爲卿,爲大夫,爲士,廩稍之充,奉養之厚,止乎一己而已;
而族之人操瓢囊爲溝中瘠者,又豈少哉?
況於他人乎!
是皆公之罪人也。
公之忠義滿朝廷,事業滿邊隅,功名滿天下,後必有史官書之者,予可無錄也。
獨高其義,因以遺於世雲。
白话译文
范仲淹是苏州人,平生喜好施舍帮助别人。他挑选那些关系亲近却贫困、虽然关系疏远但贤能的人,都加以周济。
当他显贵得意之时,购置了城郊一千亩常年丰收的田地,称为“义田”,用来供养救济整个家族的人。每天有饭吃,每年有衣穿,嫁娶丧葬,都有资助。挑选族中年长而贤能的人主持财务计算,并按时收支。每人每天给一升粮食,每年给一匹绢,嫁女儿给五十贯钱,改嫁的给三十贯,娶媳妇给三十贯,续娶的给十五贯,丧葬费按改嫁的标准给,未成年而夭折的给十贯。聚居的族人有九十口,每年收成供给稻米八百斛。用这些收入,供养这些聚居的族人,宽裕有余而不会匮乏。那些闲居在家等待补官的人也在供养之列;在外做官并有俸禄的则停止供给。这就是大体情况。
当初,范公还未显贵得意时,就曾有这个心愿,但能力不足,长达二十年未能实现。后来担任陕西统帅,直至参与国家大政,这才有了俸禄赏赐的收入,最终实现了他的志向。范公去世后,后代子孙继续这项事业,继承他的遗志,就像他活着时一样。范公虽然地位崇高俸禄优厚,却终生清贫。去世的时候,入殓没有足够衣物,儿子无力举办丧事,只把救济贫苦、养活族人的大义留给了子孙而已。
从前晏婴乘车驾马都很破旧,桓子说:“您这是隐藏君主的赏赐啊。”晏婴说:“自从我显贵以后,父亲一族,没有不坐车的;母亲一族,没有不丰衣足食的;妻子一族,没有挨冻受饿的;齐国的士人,靠我接济生火做饭的,有三百多人。这样算是隐藏君主的赏赐吗?还是显扬君主的赏赐呢?”于是齐侯用晏婴的酒杯罚桓子饮酒。我曾敬佩晏婴爱好仁德,齐侯能识别贤才,而桓子能服从道义。我又敬佩晏婴的仁爱分有等级,说话也有层次:先父族,次母族,再妻族,然后才是关系疏远的贤者。孟子说:“亲爱亲人,进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进而爱惜万物。”晏婴接近这个境界。看范文正公的义举,比晏子更贤能,他的规模宏大、影响深远,又恐怕超过晏子。
唉!世上那些身居三公高位、享受万钟俸禄的人,他们的宅第宏伟,车马华丽,声色众多,妻妾富有,都只供自己享用罢了。而族人中不得其门而入的,难道还少吗!何况那些贤能的人呢?再下等的做卿、大夫、士人,粮食充足,待遇优厚,也都只供自己享用罢了。而族人中拿着葫芦瓢讨饭、饿死在沟壑中的,又难道少吗!何况其他人呢!这些人都算是范文正公的罪人了。
范文正公的忠义充满朝廷,事业遍布边疆,功名传遍天下,后世一定有史官记载他,我可以不必记录了。只是推崇他的义举,因此写下来留给后世。
字词精讲
- 文正:谥号。古代对去世的官员按生平事迹给予的评价称号,“文正”为文官最高谥号之一。
- 施与:给予、资助。
- 亲而贫,疏而贤:指关系亲近但贫穷,或关系疏远但贤能的人。此句为并列结构。
- 负郭:靠近城郭。指近郊良田。
- 常稔(rěn)之田:常年丰收、旱涝保收的田地。稔,庄稼成熟。
- 缣(jiān):细绢,古代常用作赏赐或计量的丝织品。
- 五十千:即五十贯。宋代一“千”为一贯钱。
- 聚者:聚居的族人。
- 斛(hú):古代容量单位,宋代一斛为五斗。
- 沛然:充裕的样子。
- 屏(bǐng)而家居俟(sì)代者:退居在家等待接替官职的人。屏,退隐;俟,等待。
- 殁(mò):去世。
- 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丧:死后自己没有钱入殓,儿子没有钱办丧事。
- 晏平仲:即晏婴,春秋时齐国贤相,以节俭力行著称。
- 敝车羸(léi)马:破车瘦马。形容生活节俭。
- 隐君之赐:埋没君主的赏赐。晏子认为公开善用赏赐才是彰显君恩。
- 觞(shāng)而觞桓子:前一个“觞”为动词,举杯罚酒;后一个“觞”为名词,酒杯。此处指齐侯借晏子之酒罚桓子饮下,以示警诫。
- 亲亲而仁民:语出《孟子·尽心上》,意为先亲爱亲人,再仁爱百姓。
- 都三公位:居于三公之高位。都,居;三公,古代最高官职。
- 万锺(zhōng)禄:极丰厚的俸禄。锺,古代计量单位,万锺形容俸禄极多。
- 邸(dǐ)第:高级官员的住宅。
- 廪(lǐn)稍:官方供给的粮食,泛指俸禄。
- 沟中瘠(jí):饿死在沟渠中的人。瘠,通“胔”,尸体。
义理赏析
《义田记》一文记述了范仲淹设立义田、赡养族人的事迹,并借古讽今,阐发了仁爱与公义的深刻义理。范文正公在显贵后,不谋私利,而是购置千亩良田作为“义田”,制度化地救济族人,确保他们衣食无忧、婚丧有济。这种“亲亲而仁民”的实践,体现了儒家推己及人的仁爱精神,将个人的道德关怀扩展为可持续的家族保障,凸显了社会责任感的重要性。
更可贵的是,范公虽身居高位,却终身清贫,去世时几乎无以为葬,仅以义举遗泽后世。这种无私奉献与家族传承的结合,超越了个人荣辱,彰显了义理的永恒价值。文章通过对比晏子与当时自私自利的官员,批判了“止乎一己”的狭隘,呼吁人们即便位高禄厚,也应心怀群体,践行公益。
在当今社会,这一义理启示我们:真正的财富不在于个人的奢华享受,而在于能否回馈社会、扶助弱小。制度化的慈善与家族互助,能构建更温暖的人际网络;领导者的以身作则,更是社会风气的基石。范公之举,提醒我们超越私欲,在物质繁荣中不忘道德担当,让仁爱精神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