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八・唐文 祭鳄鱼文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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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維年月日，潮州刺史韓愈使軍事衙推秦濟，以羊一、豬一，投惡溪之潭水，以與鱷魚食，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澤，罔繩擉刃，以除蟲蛇惡物爲民害者，驅而出之四海之外。
及后王德薄，不能遠有，則江漢之間，尚皆棄之以與蠻、夷、楚、越；
況潮嶺海之間，去京師萬里哉！
鱷魚之涵淹卵育於此，亦固其所。
今天子嗣唐位，神聖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內，皆撫而有之；
況禹跡所揜，揚州之近地，刺史、縣令之所治，出貢賦以供天地宗廟百神之祀之壤者哉？
鱷魚其不可與刺史雜處此土也。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鱷魚睅然不安溪潭，據處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種其子孫；
與刺史亢拒，爭爲長雄；
刺史雖駑弱，亦安肯爲鱷魚低首下心，伈伈睍睍，爲民吏羞，以偷活於此邪！
且承天子命以來爲吏，固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辨。
鱷魚有知，其聽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鯨、鵬之大，蝦、蟹之細，無不歸容，以生以食，鱷魚朝發而夕至也。
今與鱷魚約：盡三日，其率醜類南徙於海，以避天子之命吏；
三日不能，至五日；
五日不能，至七日；
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
是不有刺史、聽從其言也；
不然，則是鱷魚冥頑不靈，刺史雖有言，不聞不知也。
夫傲天子之命吏，不聽其言，不徙以避之，與冥頑不靈而爲民物害者，皆可殺。
刺史則選材技吏民，操強弓毒矢，以與鱷魚從事，必盡殺乃止。
其無悔！
白话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派遣军事衙推秦济，将一只羊、一只猪，投入恶溪的深潭中，用来给鳄鱼吃，并对鳄鱼宣告说：
从前先王拥有天下时，划分山林湖泽，用绳网和刀刃，清除那些祸害百姓的虫蛇等恶物，将它们驱赶到四海之外。等到后来君王德行浅薄，不能拥有远方，那么长江、汉水之间，尚且都放弃给蛮、夷、楚、越等族；何况潮州在岭南沿海之间，距离京城万里呢！鳄鱼在这里潜伏繁殖，也是它们应当的栖息地。如今天子继承唐朝皇位，神圣而仁慈勇武，四海之外，天地六合之内，都安抚并拥有；何况是大禹足迹所覆盖的扬州附近的土地，由刺史、县令治理，出产贡赋来供奉天地、宗庙和百神祭祀的地方呢？鳄鱼不能和刺史一起混杂居住在这片土地上。
刺史接受天子的命令，守卫这片土地，治理这些百姓，而鳄鱼却瞪着眼睛不安分地待在溪潭里，占据地方吃掉百姓的牲畜、熊、猪、鹿、獐，来养肥自己，繁殖子孙；与刺史对抗，争做首领；刺史虽然愚笨懦弱，又怎么会向鳄鱼低头顺从，战战兢兢，给百姓和官吏丢脸，来苟且偷生在这里呢！况且接受天子的命令来当官，形势所迫，不得不与鳄鱼分辨清楚。
鳄鱼如果有知觉，就听刺史的话：潮州，大海在它的南面，鲸鱼、大鹏那样大的生物，虾、蟹那样小的，无不容纳，用来生活吃食，鳄鱼早上出发晚上就能到达。现在和鳄鱼约定：限三天内，带领你的同类向南迁徙到海里，以避开天子任命的官吏；三天不行，延到五天；五天不行，延到七天；七天还不行，就是始终不肯迁徙。这就是不尊重刺史、不听从他的话；不然，就是鳄鱼愚顽无知，刺史即使有话，也听不进去不知道。那傲慢天子的命官，不听他的话，不迁徙来避开，与愚顽无知而祸害百姓和万物的人，都可以杀。刺史就会选拔有才能的官吏和百姓，拿着强弓毒箭，来和鳄鱼作战，一定杀尽才停止。不要后悔！
字词精讲
- 维（wéi）：句首发语词，无实义，常用于祭祀、诏令等正式文书开头，标示庄重。
- 刺史：官职名，唐代州级最高行政长官。
- 军事衙推：官职名，刺史的属官，掌管军府或州府的具体事务。
- 恶溪：河流古称，即今广东韩江及其支流。
- 告之：对鳄鱼说话。“告”在此有训诫、命令之意。
- 列山泽：指古代帝王划分、管理山林与湖泽的资源。列，通“裂”，划分。
- 罔绳擉（chuō）刃：泛指各种捕杀工具。罔，同“网”，用网捕捉；擉，用矛刺。
- 后王：指后世德行不如先王的君主。
- 去：距离。
- 涵淹卵育：潜伏、淹没、产卵、繁殖。描绘鳄鱼在此地长期生存的状态。
- 固其所：本来就是它们（合适）的地方。
- 六合：指天地和四方，泛指天下、宇宙。
- 禹迹所揜（yǎn）：大禹足迹所覆盖的地方，指中国疆域。揜，同“掩”，覆盖。
- 扬州之近地：古《禹贡》九州之一扬州的属地。潮州在唐代属岭南道，古时曾属扬州范围。
- 睅（hàn）然：眼睛突出、瞪大的样子，形容鳄鱼凶狠逼视。
- 亢拒：对抗，抗衡。亢，同“抗”。
- 驽（nú）弱：愚笨软弱。自谦之词。
- 低首下心：屈服低头，胆怯心虚的样子。
- 伈（xǐn）伈睍（xiàn）睍：恐惧、不敢正视的样子。
- 辨：通“辩”，申辩、理论。此处指与鳄鱼讲道理、争高下。
- 丑类：同类，指众鳄鱼。含贬义。
- 命吏：天子任命的官吏，即韩愈自称。
- 冥顽不灵：愚昧顽固，不通事理。
- 材技吏民：有才能、武艺的官吏和百姓。
- 从事：此处指交战、对付。
义理赏析
韩愈《祭鳄鱼文》以驱鳄为表，实为彰显儒家治政之义。其文先溯古制，言先王驱除恶物以安百姓，继而指出天子威德遍及四海，潮州乃王化所及之地，不容凶兽肆虐。此间将自然危害纳入政治秩序，赋予刺史“守土治民”的神圣使命。
韩愈更以“与鳄鱼辨”之语，构建人与自然的道德对话。他先以礼约——限鳄鱼七日内南徙避让；后以武备——若违约则强弓毒矢诛之。这层层推进的威慑，实是儒家“先教后诛”思想的体现：既给予悔改之机，又明示对抗王命之果。文中“冥顽不灵”“傲天子之命吏”等判词，将自然反抗转化为对政治权威的挑战，使驱鳄成为维护天下秩序的精神象征。
今观此文，可见古人处理人与自然冲突时的政治智慧：既承认自然力量的存在（“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更强调文明秩序对荒野的规训。韩愈以刺史身份代言天子，将地方生态问题升华为中央权威的宣示，其刚健文风与务实精神，对今日处理环境治理中的权责关系仍具启示。唯刚柔并济、礼法兼施，方能在敬畏自然的同时守住人间正道。